就在龙灵儿决意赴死的瞬间，一道无声无息的剑光，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眼前的护罩。
那剑光纯粹到了极致。
它没有掀起任何灵力风暴，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就那么轻描淡写地触碰在了那道粉色的结界之上。
江澈的瞳孔也骤然收缩。
龙灵儿高举龙珠的动作僵住了。
这一剑，平淡无奇，却蕴含着一种连他都感到心悸的恐怖剑意。
然后……
“咔嚓。”
一声无比清脆的碎裂声，突兀地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以那道白色剑光落下的触点为中心，一道白色的细线瞬间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仅仅一息之间，那道坚不可摧、足以困住任何元婴境之下修士的“天狐罩”，便布满了白色裂痕。
紧接着，构成结界的粉色灵光，仿佛被天敌克制一般，被那些白线迅速吞噬。
整个结界没有爆炸，而是就那么无声地化作漫天光点，消散于天地之间。
……
结界之内，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仰头看着这梦幻般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身影穿过那消散的光雨，从外面一步步走了进来。那身影摇摇欲坠，显得狼狈不堪。
正是魏钧。
此刻的他，状态糟糕到了极点。
他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气息委靡，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他手中那柄古朴的青色长剑，也已黯淡无光，剑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微裂痕，似乎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魏……魏钧！”
“剑风谷的魏钧？”
“他为什么会帮我们？”
“而且他不是筑基境吗？为什么能破开龙殿主都破不开的护罩！”
其余弟子看清来人的模样后，都发出了震惊的呼喊。
他们想不通，斩出那石破天惊一剑的人，竟然会是剑风谷的这位天骄。
他们更想不通，他为何要出手相助。
最让他们惊讶的事。
魏钧居然能破开这道护罩。
他才筑基境啊！
然而，江澈看到魏钧，心中却警铃大作。
他立刻起身，不动声色地将林潇潇和两个女儿护在身后，眼神戒备地盯着这个即便濒死也依旧危险的剑修。
魏钧却没有看旁人，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了江澈身上。
看到江澈那戒备的姿态，魏钧的脸上竟露出了一抹苍白的浅笑。
“咳……咳咳……”
他刚一笑，便剧烈地咳嗽起来，一丝鲜血从他嘴角溢出。
他毫不在意地抹去，看着江澈，无比坦然地承认：
“上次与你论剑，我借助了外力。”
“那一战，我战得不光彩。”
“此事一直梗在心头，令我剑心蒙尘。”
他缓缓举起手中那柄灵性尽失的古剑，解释道：“刚才那一剑，动用的是我这柄‘问心古剑’的剑魂本源。”
“今日，我以此剑斩开此罩，还你当日论剑之情。”
“从此，你我之间，因果两清。”
他的语气平静，每个字却都掷地有声。
……
说完，魏钧再无片刻停留。
他不给众人任何反应和感谢的机会，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御剑远去。
那来去如风的姿态，尽显剑修的洒脱不羁。
脱困之后，众人看着他迅速消失的背影，心中情绪复杂。
“为了一个论剑之情，就付出如此代价……这些剑修，都是疯子吗？”有人喃喃自语。
那一剑的威力无穷，可他们也能感觉到，斩出那一剑后，魏钧本人和他那柄本命法剑，都遭受了几乎不可逆转的重创。
江澈凝望着魏钧离去的方向，久久无言。
最终，他只是将这份沉重的情谊，牢牢记在了心底。
这时，江澈的衣角却被轻轻拉动了。
他低下头，正对上小女儿江柔柠那双清澈又带着几分后怕的大眼睛。
“爹爹，”小姑娘小声说，“刚才那个叔叔，看上去好难受的样子。”
一旁的江柔枂也用力点头，补充道：“他的剑也没有光了，好像随时都会碎掉。”
江澈心中微暖，伸手揉了揉两个女儿的脑袋，算是无声的安慰。
这时，一旁的龙灵儿也收回了目光。
她刚才也一直在想魏钧的事，此刻看向江澈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江澈，”她开门见山，语气严肃，“算起来，这次是我欠了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江澈笑了笑，姿态放得很低，“您是潇潇的师姐，就是我半个家人，还是我的师尊，说这些就见外了。再说，我从头到尾就在旁边看戏，什么都没干。”
“师尊这名号可不敢当了，我师尊会揍我的。”龙灵儿半开玩笑的说道。
说完后，龙灵儿的神色变得正经了起来。
她无比认真，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那小子是为你而来。若没有他那一剑，刚才赴死的就是我。这笔账，必须算在你的头上。”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可不喜欢不欠人救命之恩。”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江澈知道再推脱就显得矫情了。
他耸了耸肩，没有再反驳，而是顺势换了个话题：“说起来，魏钧那家伙到底怎么回事？他那一剑，可不像一个筑基境修士能斩出来的。难不成是什么返老还童的老怪物？”
“他不是什么前辈，但他得到过前辈的机缘。”
龙灵儿毕竟是灵兽殿殿主，见识远非寻常弟子可比。
她解释道：“我先前在他那把剑上，感觉到了一道极为强大的剑魂气息。但现在，那道气息已经燃烧殆尽，几乎不复存在了。”
她看向江澈，继续说道：“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是动用了某种秘法，一次性借用了那道剑魂的全部力量，才能斩出那惊世骇俗的一剑。代价就是，剑快毁了，他自己也废了半条命。”
说到这里，龙灵儿自己都忍不住轻轻一叹。
“为了所谓的‘剑心通达’，就舍弃这等足以保命的底牌……剑修，果然都是一群无可救药的疯子。”
江澈默然。
为了一个信念，为了让自己念头通达，便可付出一切。
他忽然有些理解那个叫魏钧的男人了。
解释完这一切，龙灵儿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虽然狼狈但总算平安的九霄宗弟子，殿主的威严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此地不宜久留。”
她话音刚落，一股柔和却浩瀚的灵力便将江澈一家以及所有弟子轻轻托起。
“走，回宗！”
……
……
剑光破空，如一道濒死的流星。
魏钧早已感觉不到四肢百骸的痛楚，因为整个身体都已麻木。
他榨干了丹田里最后一丝灵力，只为维持着这最后属于剑修的体面，远离战场。
然而，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当意识终于涣散，他再也无法御使那道黯淡的剑光，整个人如一块顽石，从千米高空直坠而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轰！”
大地传来一声巨响。
烟尘冲天而起，一个巨大的坑洞出现在密林之中。
深坑底部，
魏钧呈一个“大”字形躺着，生死不知。
片刻后，他身上佩戴的几枚护身玉佩接连发出一阵微光，然后“咔吧”几声，尽数碎裂成粉末。
一道绣着云纹的内甲也灵光耗尽，化作凡品。
正是这些层层叠得的护身法器，替他挡下了这致命的冲击。
又过了许久，坑底的人影才艰难地动弹了一下。
魏钧咳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挣扎着盘腿坐起。
他第一时间探查体内，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经脉寸寸断裂，丹田空空如也，道基更是出现了丝丝裂痕，这已是近乎被废的重伤。
他没有理会自己的伤势，而是用颤抖的双手，无比珍重地捧起了那柄陪伴他多年的古朴长剑。
剑身之上，裂痕密布，如同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解。
剑刃上那曾让江澈都感到心悸的锋利与灵性，此刻已荡然无存。
它现在，就是一块废铁。
魏钧的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剑心前辈？您……还在吗？”
寂静。
除了林间的风声，没有任何回应。
那柄剑，就如它的外表一样死气沉沉。
魏钧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感觉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冷，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传遍四肢百骸，比身上的伤势更让他感到绝望。
他又试着呼唤了一声，声音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
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不信邪，将最后一缕微弱的神识探入剑身，试图寻找那个熟悉的气息。
可剑内同样是一片混沌与死寂，再无半分往日的灵动。
完了。
这个念头，让魏钧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这一生，痴于剑，也只信剑。
父母早亡，宗门之内，人人敬他畏他，却无人亲近他。
唯有这柄剑中偶然苏醒的残魂，是他唯一的师长，唯一的道友，唯一的亲人。
可现在，为了还清巩固内心，他把这位唯一的亲人，也弄丢了。
一股巨大的悲伤与悔恨涌上心头。
魏钧再也无法维持剑修的孤高与冷傲，眼眶一热，一滴滚烫的泪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了满是裂痕的剑身之上。
就在他心神失守，道心即将崩溃的瞬间。
一道极其微弱，却又无比苍老的声音，懒洋洋地从古剑内部传了出来。
“啧啧，小子，多少年了……老夫可算是亲眼看到你掉眼泪了。不亏，不亏啊。”
这道声音，仿佛天籁。
魏钧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过了足足三息，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瞬间被狂喜所取代。
“前辈！剑心前辈！您还活着！”他语无伦次，激动得像个孩子。
“呵呵，老夫本就是已死之人，留下的不过是一道寄托于此剑的神魂念想，谈何生死？”那苍老的声音听上去中气不足，却依旧从容，“不过，你小子也别高兴得太早。刚才那一剑，差不多耗光了老夫积攒百年的神魂之力，现在跟风中残烛也没什么区别，随时都可能消散。”
顿了顿，剑心前辈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老夫倒是无所谓，反正早就活够了。倒是你，小子，说实话，真的值得吗？为了所谓的‘心安’，就这么用掉了一张能让你在元婴手下保命的底牌。这笔买卖，做得太亏了。”
听到这话，魏钧脸上的激动缓缓褪去，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舒畅。
他笑了笑，那笑容发自肺腑。
“当然值得。”
“前辈，您不懂。”他看着手中的古剑，仿佛在与一位知己对话，“自从上次与江澈论剑之后，我当时想动用剑心前辈你的那到剑意的事情，就如同一道枷锁，锁住了我的剑心。我的剑不再纯粹。它蒙上了尘，变得迟钝。若不斩断这道枷锁，我此生都将停滞不前，甚至倒退。那样的我，即便手握再强的底牌，又有什么意义？”
“可刚才那一剑，”魏钧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斩开的不仅是那道结界，更是我自己的心魔！那一刻，我感觉我的剑道豁然开朗，有了全新的感悟！只要回去休养一段时间，我的境界，绝对能更上一层楼！”
他无比自信地说道：“至于底牌……如果我自身的实力足够强悍，手中的剑足够锋利，我又何须外物来作底牌？”
听完魏钧这番话，古剑沉默了片刻。
随后，剑心前辈那苍老的声音，爆发出一阵畅快无比的大笑。
“好！好小子！说得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你！这才是我辈剑修该有的狂气与风骨！为了心中的剑，舍弃一切外物，这才是真正的通天大道！”
笑声过后，剑心前辈的声音再次虚弱下来。
魏钧脸上的喜色也随之收敛，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剑心前辈，您的神魂……还有这柄剑，真的没有办法修复了吗？我记得您以前提过一句……”
“嗯，自然是真的。”剑心前辈答道，“老夫当年神魂受创，之所以选择寄身于这柄‘问心古剑’，就是因为它曾沾染过一丝那样东西的气息，有修复的可能。”
“那是什么？”魏钧追问道。
“是剑道长河。”
“剑道长河？”魏钧喃喃自语，这个名字他闻所未闻。
“那是一条传说中的河流，一条由无数剑修的血和意汇聚而成的河流。”剑心前辈的声音带着一丝悠然的向往，“从古至今，从凡人挥出的第一剑，到仙神斩落星辰的每一剑，所有关于‘剑’的道与理，最终都会在那里留下痕迹，汇入长河。”
“那条河，是所有剑道的起点，也是所有剑道的终点。只要能寻到它，取一瓢长河之水，不仅能让这柄古剑恢复如初，甚至品质更胜往昔。老夫这缕残魂，也能在河水中得到滋养，重新凝聚。”
魏钧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那我们该去何处寻找？”
“呵呵，小子你别想了。”剑心前辈笑道，“那条河谁也不知道在哪。你主动去找，也寻不到它的踪迹的。”
“那该如何？”
“很简单。”剑心前辈的声音带着一丝引导的意味，“你不用去找它。你只需要，不断地磨砺你的剑，不断地坚定你的道。当你自己的剑道，也达到能够在这世间留下痕迹的时候……“
“那条长河，自会感应到你，主动为你而显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