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紫晴悬浮于半空,她看着那两个刚刚将自己逼入绝境的敌人,在短短十几息之间,一个被生吞,一个被烧成了飞灰,连神魂都没能逃逸出一丝。
她那张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神情有些复杂。
她缓缓调息,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这才将目光投向了那头蟠踞于天际,神威凛凛的五爪金龙。
她整理了一下破损的衣衫,对着那颗巨大的龙头,遥遥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声音清冷,却带着发自内心的感激。
“叶紫晴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她顿了顿,清澈的凤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只是……不知前辈为何会突然驾临此地?”
在叶紫晴的预想中,她今天其实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了。
她唯一的念想,就是尽可能地拖住韦梦兰和清风真人,为龙灵儿她们争取多一点逃生的机会。
至于援军,她根本就没指望过。
这里距离九霄宗,路途何其遥远。
即便是她自己,在不计损耗的情况下全力御法赶路,也需要足足两天的时间。
等宗门收到消息再派人前来,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赤火金龙的出现,对她而言,完全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惊喜。
面对叶紫晴的感谢与疑问,赤火金龙只是随意地摆了摆他那龙爪,雄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不在乎。
“顺手的事,不用挂在心上。”
“至于为什么来,”他那巨大的金色龙目瞥了她一眼,“是青阳子那家伙喊我过来的。”
“宗主?”叶紫晴闻言一愣,随即心中那点疑惑便豁然开朗,化作了然。
她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是了,自己还是小看了自家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宗主。
想来,宗主在与花满楼一同前来此地时,就已经预料到,此事背后牵扯甚大,极有可能会爆发冲突。
万一杀了花念秋的人是他们九霄宗的人的话。
以他那谋而后动的性子,又怎么可能不留后手?
让护宗神兽前辈在附近悄悄候着,无疑是最稳妥的保险。
就在叶紫晴思索之际,赤火金龙又是一招手。
一道力量将叶紫晴轻轻托起,稳稳地落在了他那宽阔的龙背之上。
刚一站稳,两道带着焦急与关切的身影,便立刻围了上来。
“师尊!”
率先开口的,是性子最急的龙灵儿。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叶紫晴面前,火红色的眼眸上下打量着她的伤势,看到她嘴角的血迹和身上破损的衣衫时,眼中瞬间燃起了愤怒的火焰。
“您没事吧?韦梦兰和清风那两个混蛋,下手竟然这么重!您等着,下次再见到无极宗和银狐宫的其他人,我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灵儿,我没事。”叶紫晴那清冷的眼眸深处,流露出一丝暖意。
另一边,林潇潇则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走到叶紫晴身旁,伸出那双素白的手,小心翼翼地扶住了自己师尊的手臂。
她那双清丽的凤眸中,没有龙灵儿那般外放的怒火,却盛满了更深沉的担忧与后怕。
她仔细地查探着师尊的伤口,确认没有什么事之后,那一直紧绷着的下颌线,才稍稍柔和了一些。
叶紫晴感受着两位弟子的关切,心中也是一暖。
她反手轻轻拍了拍林潇潇的手背,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就在这时,两个小小的身影,也从江澈身后探出了脑袋。
“师祖!”
姐姐江柔枂看着叶紫晴身上的伤,小脸气鼓鼓的,她挥舞着自己的小拳头,学着龙灵儿的口气,大声说道:“等枂枂长大了,一定不会让师祖再受伤!”
她这副奶凶奶凶的模样,配上那“烬灭战体”天生自带的一丝霸道气息,倒还真有几分威势。
而妹妹江柔柠,则迈着小短腿,跑到叶紫晴面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仰着那张呆萌的小脸,然后从自己的小口袋里,摸出了一颗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糖块,踮起脚尖,努力地往叶紫晴手里塞。
“师祖,吃糖。我娘亲说,吃甜的,心情就会变好。”她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小声说道。
看着眼前这四个徒弟徒孙,一个比一个关心自己,叶紫晴那颗因战斗而冰封的心,也彻底融化了。
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罕见的温柔笑容。
曾几何时,她还告诫林潇潇不要找什么道侣,生什么子嗣。
独自一人才是真正的逍遥自在。
现在看到江柔枂跟江柔柠关心自己的模样,叶紫晴突然觉得,自己以前确实太固执了。
“好了,我没事,只是一些皮外伤。”叶紫晴安抚了众人一句。
就在这师徒重逢其乐融融的时刻,赤火金龙那有些不耐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行了行了,叙旧也叙完了。老夫问一句,咱们九霄宗的那些小崽子们,应该全都撤退完了吧?”
叶紫晴闻言,立刻收敛心神,正色道:“嗯。”
“那就好。”
赤火金龙应了一声。
随即,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他那盘踞于空的庞大龙躯,猛地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身,龙头调转,竟是朝着来时的方向,也就是九霄宗的方向,飞了过去!
他这一动,把龙背上的所有人都弄得一愣。
叶紫晴最先反应过来,她连忙出声提醒道:“前辈!方向反了!宗主他……他还在血炼秘境的入口那边,跟花满楼对峙呢!”
接下来的目的,不应该是为了支援宗主吗?
怎么这还没到地方,就要打道回府了?
面对叶紫晴的提醒,赤火金龙却头也不回,那雄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意味。
“管他作甚?”
“青阳子那家伙皮糙肉厚的,花满楼又杀不了他。最多就是打个几天几夜,浪费点力气罢了。”
“老夫都亲自出来跑一趟,救了你们这群小的了,已经算仁至义尽了。难不成还真让老夫去跟人大打出手啊?累都累死了。”
“我们先回宗门喝茶睡觉,等他自己回来就行。”
这番话,说得是如此的理直气壮。
龙背上的众人,全都听傻了。
龙灵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林潇潇也是一脸的哭笑不得。
只有江澈,似乎早就料到会是如此,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之前与赤火真龙交集过的那次,他就大概看出了这只护宗神兽的性格。
叶紫晴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消化了这位护宗神兽前辈的言论。
她仔细想了想,竟然觉得……
前辈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化神境的修士,生命力何其顽强,手段何其繁多。
想要彻底斩杀一个同级别的存在,没有那么容易。
除非设下天罗地网,请动数位同级强者围攻,才有些许可能。
花满楼虽然厉害,但想单枪匹马地留下他们宗主,确实是痴人说梦。
想通了这一点,叶紫晴也就不再纠结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接受了这位前辈的决定。
于是,在天元山脉的另一端,九霄宗宗主青阳子还在和花满楼打得天昏地暗的时候。
他最强力的后援,九霄宗的护宗神兽开开心心地踏上了返回宗门的路……
……
……
血炼秘境的入口之外,空间依旧残留着不稳定的褶皱。
巨大的空间裂缝早已闭合,但那片区域的天地灵气,却依旧混乱不堪,形成了一片寻常修士根本无法靠近的禁区。
在这片混乱的中心,两道身影正遥遥对峙。
其中一人负手而立,周身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一股霸道绝伦的气势,以他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让周遭混乱的灵力都为之臣服。
他便是无极宗的当代宗主花满楼。
而在他对面百丈之外,站着的,则是一个画风截然不同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朴素道袍,手里拿着一个普普通通的酒葫芦,时不时还仰头灌上一口。
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懒散笑意。
他只是那么随意地站着,既没有外放任何骇人的气势,也没有展现任何惊天的异象。
他就好像一个误入此地的、准备寻个山头喝酒的落魄道人,与周围这片毁天灭地般的景象格格不入。
可花满楼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却死死地锁定着他,眼神中的忌惮没有丝毫掩饰。
“青阳子。”花满楼率先开口,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还是把杀我女儿的凶手交出来吧,这样打下去我们是打不出结果的。”
青阳子闻言,又灌了一口酒,砸吧砸吧嘴,这才慢悠悠地说道:“我说老花啊,你这话就没道理了。你女儿没了,你怎么就赖到我们九霄宗头上了?凡事得讲证据不是?”
“证据?”花满楼冷笑一声,“我女儿储物袋里设下的印记,现在正照应在你宗弟子身上,这你都能赖?”
“哎呀,这可说不准。”青阳子晃了晃手指,“万一是你那宝贝女儿,在秘境里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被秘境里的禁制给抹杀了呢?又或者,是她自己运气不好,碰到了什么上古凶兽的残魂呢?
而我宗弟子只是凑巧见到你女儿的什么储物袋,然后沾上了那什么狗屁印记。
这血炼秘境里,稀奇古怪的东西可不少,可不能什么锅都往我们九霄宗头上甩。”
他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摆明了就是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那之前那小子他自己都承认了,这你总不能狡辩吧?”
青阳子呵呵一笑:“承认什么,我可没听到。”
花满楼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他知道,跟青阳子耍嘴皮子,他从来就没赢过。
“少废话!”花满楼身上的气势再次暴涨,“我已经让清风去阻拦了,还有银狐宫的长老相助,他们一个都别想跑!青阳子,我最后问你一遍,人,你交还是不交!”
“不交。”青阳子回答得干脆利落,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云淡风轻的漠然,“老花,我劝你也别白费力气了。有我在这里,你今天哪也去不了。”
“好!很好!”花满楼怒极反笑,“那我就先宰了你,再去把你那些弟子,一个个活剐了!”
话音未落,他悍然出手!
一只巨手,凭空出现在青阳子的头顶,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轰然拍下!
然而,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青阳子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只是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酒葫芦。
这一次,他没有喝酒,而是将葫芦口对准了天空。
一道看上去只有拇指粗细的青色气流,从葫芦口中飞出,不急不缓地迎向了那只紫色巨手。
在花满楼那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青色的气流与紫色的巨手触碰在了一起。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那只霸道绝伦的紫色巨手,竟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从接触点开始迅速地消解,最后化作漫天的紫色光点彻底消散。
而那道青色气流,则仿佛什么都没做一样,又慢悠悠地飞回了葫芦里。
青阳子盖上葫芦盖,淡淡地说道:“老花,都跟你说了,有我在这,你过不去的。何必呢?”
花满楼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知道,青阳子这是在用一种他最讨厌的方式,羞辱他。
“青阳子,你找死!”
花满楼彻底暴怒,不再有任何留手,各种威力巨大的神通法术,如同不要钱一般,疯狂地朝着青阳子倾泻而去。
一时间,整片天地,都只剩下了狂暴的紫色灵光。
……
两人这一打,就是足足半个时辰。
花满楼攻势如潮,招招都是毁天灭地的大杀招。
而青阳子,则始终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或用葫芦或用手中那不知何时出现的法器,总能将花满楼的所有攻击都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他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任你狂风暴雨,我自岿然不动。
花满楼越打越是心惊,越打越是憋屈。
就在这时,他的神色,突然一变!
他那庞大无比的神识,在刚才的某一瞬间,突然就失去了对那些九霄宗弟子的感应!
那些人的气息,就好像凭空蒸发了一样,彻底消失在了他的神识范围之内。
怎么可能?
除非……除非有远超元婴境的力量,介入了!
在仔细感应了一番后,花满楼便察觉到了一丝火焰的灵力痕迹。
是赤火金龙!
花满楼瞬间就想到了唯一的可能。
他急了。
他知道,一旦让那头化神境的老龙带着人跑了,他今天就再也不可能抓到凶手了。
他再也顾不上跟青阳子纠缠,身上的紫色灵光猛地爆发,试图震开青阳子脱离战场。
然而他这一急,青阳子那边却笑了。
一直表现得云淡风轻的青阳子,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玩具似的极其兴奋的笑容。
“哎哟,急了?”
“老花,你终于急了啊?哈哈,我就喜欢看你这副想走又走不掉,气急败坏的模样!”
青阳子大笑起来,一改之前那副懒散的姿态。
他手中的拂尘,瞬间光芒大作,万千银丝暴涨,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彻底封死了花满楼的所有退路。
“想走?晚了!再陪我玩玩!”
青阳子像是换了个人,攻势瞬间变得凌厉无比,将原本想要脱身的花满楼,死死地缠在了原地。
两人再次疯狂地大打出手。
又过了许久。
当花满楼感觉到,即便是现在立刻脱身,也绝对追不上那群人的时候,他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青阳子,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不仅没能为女儿报仇,还折损了一位元婴后期的长老,可以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青阳子也收起了攻势,再次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还颇为遗憾地咂了咂嘴,似乎对花满楼不再奉陪了感到有些不满。
花满楼死死地盯了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青阳子,你等着!”
“这件事,没完!要不了多久,我一定会亲自上你们九霄宗,找你们,要一个说法!”
说完,他不再有任何停留,身形化作一道紫色的流光,怨毒地看了一眼这片区域后,便撕裂空间直接离去了。
这次,青阳子没有再阻拦。
看着花满楼消失的方向,青阳子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然后朝着赤火金龙带着众人离去的方向,撇了撇嘴,有些无语地自言自语道:
“好家伙……这老龙居然真的带着人直接就走了。”
“是真不怕老花那家伙,被逼急了跟我拼命啊。”
他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哭笑不得的表情。
“真是……越来越不靠谱了。”
他吐槽了一句,然后将酒葫芦往腰间一挂,伸了个懒腰。
随即,他的身影也缓缓变淡,如同融入了空气一般,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