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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恶波毒宫

作者:倪匡 当前章节:14847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03:01

关山雄道:“文姑娘,我……已和文老英雄见过面了,我们谈了许久。”

文青霜倏地抬起头来,在她的面上,闪过一丝喜悦的神采。

但是那种神采却是一闪而过,她脸上又恢复了秀眉浅锁,哀怒半现。

关山雄道:“文老英雄和我,大家约好了一齐尽力去弄清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如果我师父没有错,文老英雄他就由我处置。”

关山雄才讲到这里,文青霜便面色一变,道:“你……你……”

看她的情形,本来像是想向关山雄说“你准备怎样处置他老人家”的,但是她却只讲了两个“你”字,便住口不言。

关山雄苦笑了一下,道:“如果事情的真相弄清楚之后,我师父错了,那我便普天下去传说,令尊是被冤枉的。”

文青霜亮忽忽的大眼睛中,涌出了两颗晶莹的泪珠来,道:“那又有什么用?我父亲难道会因此活过来么?我难道还能见到他么?”

关山雄呆了一呆,苦笑道:“文姑娘,人死自然不能复生,你不要忘记,我师父也已死了。”

文青霜陡地退后一步,面罩寒霜,尖声道:“你师父是什么东西?他捏造事实,诬陷好人,难道还不应该死么?”

关山雄道:“文姑娘,如今事情究竟如何,还未曾弄清楚,你……你却不能肯定我师父是捏造事实,诬陷他人。”

文青霜的面色,苍白得可以,语音也越来越是高亢尖锐,道:“根本不必丨去弄清楚,我早就知道雷去恶是别有用心,借机杀人!”

关山雄心中,千百次告诉自己,不要和文青霜顶嘴,不要和文青霜吵架。但是,他却忍不住道:“文姑娘,你这样说法,却是不对。”

文青霜尖声道:“怎么不对?”

关山雄道:“我师父一”

他讲了三个字,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文姑娘,我们难得的相见了,我心中……不知有多少话要和你说,我们何必谈那些无关紧要之事!”

文青霜一声长笑,笑声十分凄怆,道:“无关紧要?你的师父死了,我的父亲死了,究竟谁该死,谁是含冤而死,这样要紧的事情,和我们两人有着这样深厚的关系,怎可以不谈?”

关山雄呆了半晌,他心中只觉得阵阵发凉!

当他在树上等候文青霜前来的时候,他想着和文青霜见面后甜蜜的情形,他想象着自己和文青霜两人之间的死结是可以解得开来的。

然而如今,他知道那一切全是空想,全是自己美丽的空想!

在他和文青霜间的这个死结,是解不幵来的!

他望着文青霜,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文青霜挺了挺胸,扬了扬眉,道:“是雷去恶别具用心,陷害我爹,你认不认?,’

关山雄道:“在事情未曾弄清楚前,我怎能承认这一点?”

文青霜尖声道:“那你是说我爹是作恶之人,我爷爷则是个蛮不讲理之人了。”

关山雄明知自己如果据实回答的话,文青霜一定会大怒的。

但是关山雄却绝不是曲意逢迎的人,他沉声道:“到如今为止,我心中确是如此想法,以后……”

他本来还想将话说得婉转一些的,可是他话还未讲完,文青霜面白如雪,已厉声叱道:“住口。”

关山雄停口不言,只见文青霜身子不断发抖,道:“那你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样?”

关山雄是知道文青霜那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的意思的,文青霜是在说他,既然认为她的父亲、她的爷爷,全是那样不堪的人,为什么又对她生出那样刻骨的相思?为什么又屡次救她,令得她的心神荡漾,令得她坠入痛苦的感情死结之中?

关山雄没有法子回答这个问题。

他呆呆地站着,文青霜陡地抬起头来,眼光落在关山雄身边的金刚圈上。关山雄大吃了一惊,连忙道:“不!不!”

文青霜语音冰冷,道:“原来我看错了你。”

关山雄忙道:“文姑娘,你……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一定要我骂自己的师父,说他该死,说他是卑鄙小人么?”

关山雄想起自己师父,在金龙帮总坛,视死如归的那种气概来,更是热血沸腾,面色涨得通红。但文青霜的面色,却越来越白。

她沉着声音,道:“那么,你难道硬要我污辱自己的父亲,说他是罪有应得,是卑鄙小人?”

关山雄气愤填膺,道:“若不是他在油江口作恶,我师父怎会一”关山雄的话未讲完,文青霜一声断喝,道:“住口!”

随着那“住口”两字,她身子陡地向前跃出,手挥处,一掌向关山雄的脸上掴来!

关山雄料不到文青霜突然之间会向自己出手,连忙头一侧,却已慢了一步,“叭”的一声,被文青霜一掌掴了个正着!

文青霜那一掌下手竟是极重!

关山雄在全然未及提防之下,一掌被掴中,只觉得满天星斗,面上又红又痛,身子一侧,竟然身不由己,向旁跌出了一步!

等他站定身子时,只见文青霜掩着脸,向外奔了开去,关山雄呆了一呆,立即叫道:“文姑娘,文姑娘,你等一等!”

可是文青霜仿若无闻,只是向前奔出,转眼之间,已奔出了十来丈。

关山雄心知文青霜的武功在自己之上,她要是不停,自己是追不上她的。而且,她要是不肯停,自己就算追上了她,那又怎么样?她会肯听自己的话么?

关山雄半边脸上,还在热辣辣地疼痛,但是他心头的痛楚,却超过他面颊上的疼痛万倍,他望着文青霜的背影,忽然之间,只见文青霜像是在奔跑之中,踢到了什么东西一样,突然向前跌去,仆倒在地。

关山雄陡地一呆,已见道旁的矮木中,飞也似掠出一个人来。

那人的手中,持着一只血也似红的袋子,不等文青霜站起来,那只血也似红的袋子,便已经向文青霜迎头罩了下去!

这一切的经过,快到了极点。

关山雄只听得文青霜远远地发出了“啊”的一声,身子便已被套住了那只红袋之内!

而这时,关山雄也已看清楚,那陡然之间,跃到了道中的,不是别人,正是毒尸花风姑。而那只血也似红的袋子,则正是花风姑仗以成名的“血焰袋”!

关山雄一见文青霜被花风姑的血焰袋套住,心中这一惊实是非同小可!在那一瞬间,他只想到:自己是没有力量在花风姑手中将文青霜救出来的,但文天残却可以,文天残去追赵半心,已去了许久了,是随时都可以回来的,自己该用什么法子留花风姑在此呢?

他又立即想到花风姑想将自己收入她门下,而自己也正要诈作肯拜在她的门下。

在他心中极其愤急的情形下,他实是没有法子多想,一想到这一点,便脱口叫道:“师父,是你。”

花风姑一将文青霜套住,便将之负在背上,转头向关山雄望来。

当她才一向关山雄望来之际,她面上的神色还是十分恼怒。

可是,关山雄的话才一出去,花风姑呆了一呆,便笑了起来,道:“你愿意拜在门下了么?”

关山雄志在拖延时间,叹了一口气,道:“一言难尽。”

花风姑身形疾掠而至,怒道:“愿意就愿意,不愿意就是不愿意,又什么一言难尽之处?”

关山雄苦笑道:“师父,你逼得我走投无路,差点死在我二师伯掌下,我有什么办法?”

花风姑桀桀怪笑,道:“我正要如此,叫你知道,你只有拜在我门下一条路可走!,’

关山雄心中暗忖:“若不是我和文天残有约,已答应要听文天残的话行事,那我是宁死也不会拜在你门下的,你得意做甚?”

他又苦笑了一下,道:“师父,你刚才袋住了文姑娘,准备怎样?”

花风姑“哼”的一声,道:“你两次放了她,难道还想来第三次么?我告诉你,若是再敢放她,我便将你带回恶波峡毒尸府,叫你受尽毒尸府中三十六种毒刑!”显是上两次关山雄将文青霜救走,花风姑心中极其恼怒,所以这时关山雄才一问起,她便咬牙切齿,威吓起关山雄来。

关山雄虽然不知道毒尸府中,那三十六种毒刑,究竟是什么花样,但是他听了花风姑的话后,对着花风姑阴森森的目光,也不禁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战。

他又向那血焰袋望了望,见袋中的文青霜一声也不响,他心中实是担心焦急之极,忍不住又问道:“文姑娘在袋中,为何不动?”

花风姑冷笑道:“武功再高的人,一到我的血焰袋中,便如痴如醉,连文天残也再所不免,何况是这黄毛丫头?”

关山雄又道:“那么出了袋后,不会武功全失的么?”

花风姑一瞪眼,道:“关你什么事,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关山雄不敢再多说,他心想:第一次,自己也是从血焰袋中将文青霜放出来的,想来只要出了血焰袋,便可以不受血焰袋所制了。

他心中七上八下,花风姑已喝道:“你既拜在我门下,还不快跟我走?”关山雄忙道:“到哪里去?”

花风姑道:“自然是回巫山恶波峡,怎么样,你可是不愿意么?”

关山雄心想文青霜在花风姑的手中,就算花风姑到天涯海角,自己也非跟了去不可,何况是巫山恶波峡!但是他是不是有机会在半途中救出文青霜呢?看来花风姑已受了两次教训,他再要下手,便没有那么容易。半途上救不了文青霜,等到了毒尸府,是怕更没有希望!若是文天残在这时候赶到,一切自然不同了,但是文天残在什么地方呢?

关山雄心中着急,忍不住频频眺望。

花风姑奇道:“咦,你还不走,却在看什么?”

关山雄心中暗暗叫苦,道:“师父,你擒住了文姑娘,当然是想诱文天残到毒尸府去了,那何不就在此留下字句?”

花风姑“哼”的一声,道:“你想叫文天残得知之后,便追上来么?我们回巫山,不是走水路,便是沿江而行,全是金龙帮的势力范围,若是早叫文天残得知了信息,如何走得脱,等到回到了毒尸府之后,我自会派人通知文天残的。”

花风姑的话,令得关山雄心中陡地一动。

他心想立即便在这里,留下什么信号,好叫文天残一回来,便知文青霜已然落入了花风姑的手中。但是,不等他有什么动作,花风姑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已向前奔去。

关山雄心中,暗暗叫苦,只得跟着花风姑向前奔去,不消片刻,便已来到了江边。

只见沿着江岸,有几个人奔了过来,到了近前,关山雄认出其中有一个,正是金龙帮的堂主周心威。

那几个人到了近前,略停了一停,显是不欲和花风姑起冲突,一停之后,让开了路,又向前奔去。

关山雄想要通知他们,文青霜在血焰袋中,可是当他回头看去,周心威等人已奔远了。

关山雄不顾一切,叫道:“周一”

他才叫出了一个字,颈际便一紧,被花风姑五指掐住,道:“你想说什么?”

关山雄见周心威等人已迅速奔远,就算自己再叫,他们也未必听得到了。他只得道:“我见了金龙帮的人,心中有气,想要骂他们几句。”

花风姑冷冷地道:“怕是想告诉他们,文青霜在我血焰袋中吧!”

关山雄吃了一惊,忙道:“不是的,不是的。”

花风姑冷冷地道:“谅你也不敢!”

关山雄叹了一气,,花风姑又道:“若是你再敢弄什么花样的话,那我绝不放过你,连你也载入血焰袋中,一齐带回毒尸府去处理!”

关山雄向花风'姑背上的血焰袋看了一眼,那袋的确可以装得下两个人,但如果装得下两个人的话,那两个人在袋中,也必然紧紧地挤在一起!

关山雄一想及此,心中又起了一阵异样的感觉,几乎要恳求花风姑也将他装入袋中!但是典却没有那样做,因为他要设法在半途中将文青霜救出!

就算不能将文青霜救出的话,也要设法通知金龙帮中人,好叫他们沿途搭救!他不再出声,跟着花风姑沿江向前奔去,一路上,他只盼再遇到金龙帮的人,但是江边之上,却十分寂静,一个人也没有。

关山雄想要做下些记号来,但是花风姑却监视得十分严密,绝无机会可趁。

他只得空自着急,别无他法可想。

约摸奔出了三里许,江边有一艘船停着。

那艘船,关山雄可以说再熟悉也没有了,因为上次他和文青霜两人,就是从这艘船中逃出来的。

关山雄此际又见到了这艘船,又要和文青霜一齐在船上,被花风姑押到巫山恶波峡去,他的心中实是充满了感慨!

事情相隔并不算太久,然而在那一个短时期中,事情又发生了多少变化!他爱上了文青霜,他被峨眉派当做了罪大恶极的叛徒,他和文天残两人竟然同意一起尽力去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他竟然称毒尸花风姑做“师父”了!这一切,又岂是以前所能想象的?

当花风姑带着他,一跃而上甲板之际,关山雄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花风姑冷冷地道:“你既然拜在我的门下,何以愁眉不展,唉声叹气?”关山雄心中一动,道:“师父,你若是准我说,我便据实相告。”

花风姑望了关山雄几眼,道:“到船舱中来再说!”

她一抬腿,踢开了舱门,走了进去,关山雄跟在后面。

花风姑一进船舱,便大声向外叫道:“开船!”

只听得船上响起了人声,一个奇形怪状的汉子,弓身进舱来问道:“到哪里去?”

花风姑怒叱道:“自然是回恶波峡去,多问做甚?”

那汉子吓得面上变色,喏喏连声,退了开去。

花风姑坐了下来,将血焰袋放在地上,伸脚踏住,道:“你拜在我门下,绝不会委屈了你,我所授你的武功,必然较你师父能授你的峨眉武功还高,你难道还不知足么?”

关山雄忙道:“弟子不是不知足。”……

响|

花风姑道:“那你又是为了什么?”

关山雄不知该怎样开口才好,迟疑了一阵,道:“我…我是为了文姑娘,她在血焰袋中……,’

关山雄只当自己讲到这里,花风姑已必然更大怒发作了……

可是花风姑却只是寒着一张怪脸,并不发作,关山雄又道:“若是师父能放她出来,弟子也不敢再和她一齐离去了。”

关山雄鼓起勇气讲完,心中实是十分害怕。

他并不是怕花风姑对他怎么样,如果是怕那样的话,那么他干脆不开口就是了。他是怕自己弄巧成拙,花风姑一怒之下,反对文青霜不利!

但花风姑却没有什么别的动作,仍然只是将血焰袋踏着。

花风姑幽闪闪的眼睛,望了关山雄片刻,道:“你为什么对她这样关心一~”她一句话未曾讲完,突然一欠身,伸手便向关山雄的肩头抓来,关山雄避之不及,被她抓个正着,花风姑又问道:“咦,你腰中所佩戴的是什么兵刃?”

她问话才一出口,彳伸手,便已将关山雄腰中的金刚圈取了过来。

关山雄的心中,大是着急,忙道:“师父,这金刚圈,这金刚圈一”花风姑沉声道:“这金刚圈是文家的东西,如何会到你手中的?”

关山雄想再瞒也瞒不下去,不如实说的好。他吸了一口气道:“那是文姑娘送给我的。”

花风姑似信非信,道:“普天下武林中人,都知道这只金刚圈已到了伦家堡,你莫非在撒谎么?”

关山雄道不是,师父要是不信,只管放文姑娘出来一问,就可以明白了。"

花风姑掂着那只金刚圈,呆了片刻,突然扬声怪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犹如狼嚎枭鸣,难听之极,但是从她的笑声中,却可以听得出她心中正想到了什么极其得意的事情。

关山雄见那只金刚圈仍在她的手中,心中十分着急,花风姑笑了半晌,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关山雄惟恐花风姑不将那只金刚圈还给自己,忙道:“师父,那金刚圈……”花风姑一伸手,便将金刚圈递了过来。

关山雄松了一口气,连忙将之接过,花风姑在他的肩头上一拍,道:“我与你师父的渊源如此之深,你如今又拜在我门下,我怎会难为你。”

关山雄一听,忙趁机道:“我原来的师父,和你究竟有什么渊源,怎地我一点也不知道?”

他只当此际随随便便地一问,便可以将雷去恶和花风姑两人之间的关系打听出来了。

怎知花风姑却仿若未闻,只是自顾自道:“我非但不会难为你,而且还会成全你哩!”

关山雄道:“师父你此言何意?”

花风姑“哈哈”一笑,道:“你到了毒尸府,便会明白了!”

她一面说,一面向血焰袋指了一指,又发出了两下怪笑声来。

关山雄呆了一呆,心想花风姑的情形,像是已经知道了自己'和文青霜之间的感情纠葛,她说“成全”自己,莫非是……

关山雄一想及此处,不禁面红耳热,心剧跳起来。

然而,他却又隐隐觉得不妙,因为他和文青霜之间的感情,有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若是听其自然地发展,结果十之八九是含恨而已;但若是恃势硬来的话,只怕以文青霜这样强硬的性格而论,更是使得恨事早些降临!

他想要将自己所想的和花风姑说一说,但是他还未曾开口,花风姑已经道:“但你如果再敢对我不忠,我却也绝不会对你客气的!”

关山雄苦笑道:“我不会了。”

花风姑道:“那你带着文青霜,到隔壁的船舱去吧。”

关山雄忙道:“我……可以将她从血焰袋中放出来么?”

花风姑脚一抬,将血焰袋挑了起来,伸手接住,抖了一抖,文青霜便从袋中滚了出来。

关山雄大喜,连忙将文青霜扶了起来,向邻舱走去。

到了邻舱,文青霜才睁开眼来,她望了关山雄一眼,连忙用力一挣,挣开了关山雄,在一把発子上背对着关山雄而坐。

关山雄忙叫道:“文姑娘,文姑娘,你可知你身在何处么?”

文青霜在血焰袋中,只不过是全身发软,无力动弹而已,神智还是清楚的,她在袋中,关山雄和花风姑两人的交谈,她字字尽皆听到,焉有不知道她自己身在何处之理?

但是她却紧紧地咬着朱唇,一声不出。

这时候,她的心中,难过之极,只觉得阵阵绞痛,不知该想些什么才好。当她一听得关山雄称花风姑为“师父”的时候,她心头的剧痛便开始了。文青霜绝不知道关山雄称花风姑为“师父”,也是百般无奈之事,而以为关山雄真的已答允拜在花风姑门下了!

由于这一点误会,花风姑和关山雄两人所讲的话,没有一桩不变成卑劣之极的阴谋,文青霜的心中,恨到了极点,也难过到了极点!

文青霜和关山雄两人本来就是冤家,但是关山雄却一次再次地救她。人毕竟不是铁石心肠,而且文青霜虽然看来冷若冰霜,但是年轻的少女,又哪一个没有多愁善感的心灵。所以,在文青霜的芳心之中,开始是对关山雄渐渐另眼相看,接着便有了好感。再下去,当她和关山雄分手之际,便会有超然的感觉,而当和关山雄见面时,又会有欣然之感。

终于,她和关山雄一样,不理会他们两人之间的重重障碍,而坠入了情网之中。

两人见面的机会极少,见了面已不能畅所欲言,因为他们仍然是仇家。这本来已足以使文青霜感到痛苦的了,如今,她又误会关山雄真的拜在花风姑的门下,她心中的哀痛,实是难以言喻。

关山雄见文青霜只是背对着自己,并不言语,叹了一口气,也坐了下来,道:“文姑娘,我们两人本是仇家,你不踩我,我也没有话可说,如今却又不睬我……这又算什么呢?”

文青霜只觉得眼前金星乱迸,她心中只感到愤怒,愤怒,极度的愤怒,关山雄诚挚的话,她根本一句也未曾听进去。

关山雄又呆了半晌,才道:“文姑娘,我的心意,你难道还不明白么?”文青霜仍然坐着,一声不出。

关山雄四面看了一看,只见舱外有两个大汉正在来回巡逡。他向窗外张望,两面舱艘之上,都有人在巡行。想是花风姑仍然不放心,所以便派许多人监视着他,以防他再次逃走。

关山雄将声音压得极低,道:“文姑娘,你若是一声不出,我怎能助你逃走?”

文青霜的身子震了一震,但仍不开口。

关山雄站起身来,走到了她的身边,道:“文姑娘,这次花风姑监视得十分严,我们要逃脱,不是易事,最好能设法通知金龙帮,或者通知文老英雄救你,你可有办法么?”

文青霜偏过头去,不理不踩。

关山雄苦笑了一下,道:“文姑娘,我冒着花风姑三十六种毒刑折磨之险,想来救你,你却理也不理,姑娘的脾气,也未免太大了。”

文青霜冷笑了一声,走幵了两步,离得关山雄远了些,又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仍是背对着关山雄,一声不出。

关山雄急得一顿足,赌气也不出声,船舱之中静了下来。

过了约摸大半个时辰,关山雄终于忍不住,又道:“文姑娘,你如今可以心平气和些了,可肯听我讲话了么?”

他一面说,一面绕到了文青霜面前。

文青霜像是一尊石像也似,呆坐不动。

关山雄到了她的面前,抬头向她看去,只见她满面泪痕纵横,面色苍白到了极点,一双秀目大大地睁着,可是眼中的神色,却茫然之极!

关山雄一见,心中大是不忍,情不自禁,伸手向文青霜的手握去。

然而,关山雄的手还未曾碰到文青霜,文青霜反手一掌,又向关山雄打来,“啪”的一声,打个正着,关山雄身形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只听得花风姑的怪笑声,突然从舱外传了进来,道:“怎么,侍候美人儿不到家,吃了亏么?”

关山雄大吃了一惊,连忙后退。

只见花风姑已站在舱外,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但是花风姑的面上并没有怒容,可知道刚才的一番话,并没有被她听到。

关山雄略松了一口气,道:“师父,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花风姑“哈哈”大笑,道:“你何必心急,到了毒尸府,还怕她不就范么?何况她既将那圈儿送了给你,也就是你口中的肥肉了!”

花风姑的话,说得极其不堪,关山雄待要阻止时,却已然不及。

她话一讲完,便大笑离去,关山雄转过头来时,只见文青霜的面色铁青,正望着他。

关山雄见文青霜的面色如此之难看,心知她的心中已经怒极,自己再讲也是没用了。

他苦笑了一下,道:“文姑娘一”

文青霜陡地尖声道:“不要叫我!”她身形扑起,“呼呼呼”三掌,连环拍出。

那三掌的来势,凌厉到了极点,关山雄勉强还了两掌,第三掌仍不免被当胸击中,关山雄只觉得胸口陡地一震,几乎要喷出血来!身子也不由自主,向后连退出了七八步,出了船舱之外,还未曾站定,便被一人自背后扶住!

关山雄转头一看,见扶住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花风姑!

花风姑冷冷地道:“我看要将她再装入血焰袋了。”

关山雄忙道:“不,不必。”

花风姑道:“那你要挨到什么时候?”

关山雄此际心乱如麻,也不去理会花风姑的讥讽,道:“没事了,她不会再动手了。”

花风姑冷笑道:“但愿如此!”

关山雄忍住了胸口的疼痛,又走进了船舱之中,坐了下来,不断地喘气。花风姑未曾离去,他却是不敢开口讲话。

过了片刻,花风姑已走了开去,关山雄才喘了一口气,道:“文一”他想到刚才,才叫了一声“文姑娘”,文青霜便大怒出手,这时不敢再叫,只讲了一个“文”字,便自住口,顿了一顿,又道:“不论你怎样对我,我总要使你离开这船,一到毒尸府,事情便难得多了。”

文青霜仿若未闻,并不出手。

关山雄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忽然一伸手,举起一个凳子,拆下了四条凳脚来。

文青霜听到了关山雄拆発脚的声音,转过头来,向他望了一眼。

关山雄忙道:“我一”

可是,他只讲了一个字,文青霜却又已经转过头来了。关山雄叹了一口气,自靴套中摸出一柄极小的匕首来,在脚凳上刻着字,不一会儿,他在每只脚凳之上,都刻上了“文青霜为花风姑所擒,正沿江而上”十四个字,怀着発脚,出了船舱。

他才一出舱,站在舱前的那两个大汉便向他走了过来,眼睛不住地望着他。

关山雄向两人笑了一下,道:“两位多辛苦一些,我要离开这里!”

这两名大汉虽曾奉了花风姑之命,监视着文青霜和关山雄,但这时听得关山雄如此说法,心想关山雄总是花风姑的徒弟,自己总不成不让他走动?所以两人向关山雄点了点头,任由关山雄离了开去。

关山雄一直来到船尾,遇见他的人,都对他十分恭敬。

关山雄早已听得武林中人说起过,花风姑的毒尸府中,有着十九个高手。是历年来败在她手下的邪派中人,被她收服,听凭她差遗的,武林中统称之为“毒尸府十九侍者”。

如今在船上的那些汉子,不是贼头贼脑,就是横眉怒目,再要不然,便是奇形怪状,一望而知不是善类,自然便是十九侍者中的人物了。

关山雄知道那些人物只是武功不如花风姑而已,他们的武功仍是十分高强,所以关山雄一直十分小心,惟恐露出马脚来。

他到了船尾,掌舵的乃是一个虬髯汉子,那汉子的脸上,有着一道极长的刀疤,自左额起,直到下颔,横过了他的右目,以至右目也已瞎了,脸上有了那样一道刀疤,面容看来,自然可怖之极。

那汉子见了关山雄,也不像其他人那样恭敬,只是冷冷地望上了关山雄一眼,道:“你来做甚?”

关山雄大模大样,道:“没有什么,师父叫我在船上到处走走!”

他一抬出花风姑来,那虬髯汉子也不敢言语,咕噜了一声,便低下头去,关山雄又站了片刻,趁那眇目汉子不觉,将刻着字的四条凳子脚,全都抛入江中,眼看着顺江水流了下去,才松了一口气。

虽然他知道那四条凳子脚被金龙帮中人发现的可能,实是微之又微,但他已经竭尽所能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到了船舱中。

只见文青霜已躺在床上,背向着外面。

关山雄来到床前,悄声道:“文姑娘,我一”

可是,他话才说到一半,文青霜在床上陡地一个翻身,关山雄在刹那之间,只觉得眼前晶光一闪!他心中这一惊,实是非同小可,手在床上一按中,一个筋斗,向外翻了出去。饶是他翻得快,“哧”的一声响,胸前的衣服也已被划出了一道口子,关山雄勉力定了定神,只见文青霜站在床前,手中正握着他用来刻字的那柄匕首!

关山雄吸了一口气,道:“你若是一下子将我刺死了,难道就不后悔了么?”

文青霜紧紧地抿着嘴,突然道:“不后悔!”

关山雄叹了一口气,道:“我想你会后悔的,你可知道我利用这柄匕首做了些什么事?”

文青霜并不反问他,关山雄缓缓地摇了摇头,道:“我如今说也没有用,反正你迟早总会知道我的心的。”

关山雄讲到此处,也觉得一阵心酸。

他连忙偏过头去,因为他不愿意给文青霜看到自己眼眶湿润的情形。

文青霜一个转身,重又躺下,关山雄听到了文青霜的啜泣之声,但是他却没有劝她。

关山雄不是不想劝,而是根本无从劝起!

他坐了下来,叹了一口气,只盼刻了字的凳脚能为金龙帮中人发现。

但是一连三天下来,船行得十分顺利,向岸上看去,巫山已然在望了!

越向上游去,江水也越是滴急,两岸的船夫拖着船,一步一步地向前行进,船的去势当然十分慢,但无论怎样慢,再过一天,便可以到巫山脚下,弃船上岸了。

一上了岸,纵使金龙帮的高手追赶来,要救文青霜也不是易事!

而且,三天之后,一点动静也没有,那自然是关山雄所发出的求救信号,没有被人发现了。

在这三天中,文青霜不饮不食,面色苍白得可怕,关山雄望她一眼,便觉得心中一阵发酸,他在这三天中,不知和文青霜讲了多少话,文青霜仍然不理不睬,一句话也不说。

关山雄心知金龙帮的高手若是在最后一天水路行程中赶到,还有希望令文青霜出险,要不然,文青霜便一定被带到毒尸府去了。

到了毒尸府之后,会发生一些什么事情,关山雄实难想象。

照这几天,从花风姑的口气听来,花风姑似乎准备利用关山雄和文青霜两人,设下陷阱,来使得金龙帮的高手自投罗网,但是花风姑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计划,关山雄却是不知。

关山雄在第四天,离巫山越来越近的时候,心中也焦急到了极点。

第四天黄昏时分,花风姑已经传下命令来,一个时辰之后,便弃船上岸,可是关山雄盼望中的金龙帮高手,却仍然踪影不见。

时间飞快地过去,关山雄的希望,也变成了绝望。

船在一块极大的大石旁停了下来。

那地方的形势险到了极点,在这块大石之上,便是耸天悬崖,在悬崖之旁,有一条峡谷,可以通向岸上,江水湍急,几乎每一尺江水,都有白花冒起,船一停下来,一连抛出了七八只铁锚,才将船势阻住。

花风姑在船未停时,便已来到了关山雄的舱中,取出了血焰袋来。

关山雄忙道:“师父,文姑娘三日未曾进食,你……让我扶她上岸吧。”花风姑“嗖”的一声,道:“你告诉她,她若是饿死了,也是白死!好,就让你扶她上岸去。”

她气呼呼地走了出去。

关山雄连忙走到床前,低声道:“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何苦这样折磨自己,旁的你不信我,难道我始终会救你出去,你连这一点都不肯相信我么?”

文青霜的身子略动了一动,关山雄忙道:“如今已到岸了,我先扶你上岸去,若是令得花风姑动怒,那就吃眼前亏了。”

文青霜的身子略翻了一翻,冷冷地道:“谁要你扶,我自己不会走么,哼,拼着一死,我想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这几句话,还是文青霜在这三天来第一次开口!

关山雄心中一喜。

然而关山雄听得文青霜如此说法,心中又不免暗暗发愁!

因为他知道文青霜的性子极烈,若是被花风姑逼急了,文青霜说不定真的一死了之,那就终身遗恨了!

文青霜话一说完,便翻身坐了起来,掠了掠头发,这三天来,看来更是秀丽绝伦,楚楚可怜,惹人怜惜。但是她面上的神情,却又是十分坚决,坚决得几乎寻常。

关山雄望了她半晌,文青霜却并不看关山雄,关山雄叹了一口气,道:“文姑娘,你先走。”

文青霜昂着头,向舱外走去。

她才一出船舱,花风姑突然现身,一伸手,便握住了她的手臂。

文青霜呆了一呆,道:“放开我。”

花风姑冷笑一声,道:“到了毒尸府,我自然会放开你,走!”

花风姑一个“走”字才出口,足尖一点,身形已疾拔而起!

她带着一个人,可是这一棱,居然拔起了两丈来高,稳稳地落在岸上,梦关山雄也连忙跃上了岸,跟在花风姑的后面。

在关山雄的后面,一共有九个人。

一行众人,由那条小峡谷处,穿了出去,到处是乱石杂林,根本连路都没有。走出了三里许,面前更是插天也似两座高崖。在两座高崖之中,有一道看来像是裂缝一样的狭谷,这时,在狭谷之外,可以看到一字排开,约有十一二人,正站着不动,时近黄昏,花风姑目力虽好,也看不清那是什么人。

关山雄当然也看到那些人,然而他却只当他们是毒尸府来迎接花风姑的人,并未曾在意。直到花风姑陆地一扬手,喝道:“停!”关山雄才心中一凛,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

也就在这时,只听得四面,“通通通”地晌起了三声巨响,人影陡现,少说也有三五十人,执着火把,围了上来。

那些人来势极快,转眼之间,便已围成了一个大圈。

在火把照耀之下,关山雄看得分明,只见四面合上来的人,共是四队,每一队为首的人,关山雄都曾经见过,认得出他们是上六堂的副堂主。

金龙帮总坛聚会之后,各堂堂主全都留在总坛,副堂主各回原处。

关山雄此际一见金龙帮的人虽多,但是高手却只得四个副堂主,心中便自一凉,一团高兴,化为乌有。

他知道自己的求救信号,总算被人发现了。但是,由于附近金龙帮各堂主中,根本没有出类拔萃的高手,可以说一点用处也没有。

眼前金龙帮的人虽多,难道能奈何得了花风姑么?

关山雄一面想,一面向花风姑看去,只见花风姑面上,果然带着得意的笑容!

关山雄心中正在大为焦急间,只见那四位副堂主已各自踏前了三步。

花风姑乍一见有那么多人拦住了去路,她也不禁为之一怔。但是她却立即看清,拦住去路的并不是什么棘手的人物!

当那四个副堂主踏前一步之际,她不禁“哈哈”大笑,道:“佩服啊佩服!”

那四人面色严肃之极,道:“此言何意!”

花风姑笑声不绝,道:“蜷臂挡车,固然不自量力之极,但是勇气总属可嘉,自当令人佩服!”

那四人焉有听不出花风姑语中的讽刺之意,但是,从他们的脸色看来,也可以看出他们四人绝没有后退之意。

他们只是互望了一眼,其中一人道:“花风姑,文姑娘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将她带往毒尸宫,却是为了什么?〃

花风姑“格格”笑了起来,笑声惊心动魄,骇人之极,道:“不错,文青I

霜与我并无冤仇,但文天残老贼,却和我有一些小小的纠葛!"

那四个副堂主一听得花风姑出口骂他们的帮主,面色便为之一变。

但是,还不等他们开口,花风姑又已阴恻恻笑道:“但是如今,却不必再提那些往事了。”

那四人听出,似乎事情可以有转机,但是他们又素知花风姑阴险毒辣,只怕没有那么便宜事情,所以又不敢先高兴起来,只是沉声问道:“阁下此言何意,乞道其详。”

花风姑道:“一到毒尸府,我便着手安排文青霜和小徒的婚事,那我们不是由冤家变成了亲家了么?往事何必再提。”

那四个副堂主一听,心中不禁骇然之极!

花风姑讲来,十分好听,什么“冤家变亲家”,但事实上,那却无异是逼文青霜嫁给她的徒弟丨漫说文青霜绝对不甘心受此侮辱,若是逼得紧了,她自然惟有一死而已。就是金龙帮,若是帮主的孙女被人家硬逼着来嫁人,以后脸面何存?

再加上文青霜和伦家堡之间,双方已有婚事默契,若真的花风姑逼起婚来,不但金龙帮上下脸面无光,连伦家堡也不免要为人耻笑,笑他们连自己的媳妇都看不住!因此,同时之间,四人面面相觑,心知事态严重,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花风姑心中得意,道:“四位如今请回,到时请来毒尸府中,喝一杯喜酒。”那四个副堂主本身武功也自不弱,但是他们却也自知,难以和号称天下三毒的毒尸花风姑相比。所以,他们拦住了花风姑之后,迟迟未曾动手,便是希望事情可以善了之故。然而,照如今的情形看来,想要不出手,是绝无可能之事了。

花风姑话一出口,四人齐声怒叱,道:“花风姑,你别欺人太甚!”

花风姑身后的几个人,也纵身欲动,但是花风姑却双臂一扬,止住了他们的动作,冷冷地道:“四位这话,未免出奇了,金龙帮乃是天下第一大帮,我吃了豹子胆么,敢欺侮起金龙帮来了?”

那四人齐声道:“然则你何以逼文姑娘?”

花风姑桀桀怪笑,道:“四位完全弄错了,文青霜和小徒乃是一见倾心,两厢情愿,她将原来送给伦神武小子的金刚圈,也转赠给了我的徒弟,四位怎说是我在逼她?”

那四人一齐向花风姑所指看去,只见关山雄的腰际,果然悬着那只金刚圈。

花风姑口中的“小徒”,竟是雷去恶的徒弟关山雄,四人心中,已为之一怔,他们当然不相信那只金刚圈是文青霜送给他的。

他们却不知道花风姑刚才讲的那几句却是实话,那只金刚圈的确是文青

霜送给他的,而文青霜和关山雄询人之间的感情,也十分复杂,他们心中的爱苗茁生,却又因为种种原因,而相互之间,难以表白。尤其是现在这时候,文青霜的心中,更是恨上了关山雄,恨爱交织,不知如何才好?

那四人向关山雄望了一眼,又向文青霜望去。

只见文青霜面色苍白,低着头,一声不出。

四人连叫了几声,文青霜也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而已。

这时候,文青霜芳心缭乱之极。她本来想大声叫四人速速退去,设法找她爷爷前来的。但是,她却又明知道花风姑将她带到毒尸府来,目的就是为了引文天残前来加害,自己又怎可出声,令得花风姑得其所哉!所以她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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