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人见了这等情形,又各自向前踏出了一步,手臂振动,已将兵刃掣在手中。
花风姑一声冷笑,道:“毒尸府和金龙帮,已将成亲家,你们还想和我动手么?”
四人早已看出,再说下去,绝说不出什么名堂来,只有拼死一斗,因之他们也不开口,一声陡喝,兵刃齐举,一齐拥了上来!
他们四人一齐冲了上来,在他们身后的数十人,也一齐扬声呐喊,声势十分壮烈。
众人的喊声才一出口,便听得那四个副堂主各自发出了一声怪叫声,一齐后退,其中两个退得十分狼狈,还连翻了几个筋斗!
四人一退,众人的呐喊声立时停止。
只见那四个副堂主站在一起,他们手中的兵刃却尽皆失去。
再看花风姑时,只见她右手抓着一支判官笔、一柄单刀,左手抓着一柄长剑、一柄吴勾剑,那四件兵刃,正是她刚才一个贴面之间,便以她最厉害的空手夺白刃功夫“分光捉影”之法,夺下来的!
那四位副堂主的武功造诣本也不弱,但是花风姑这“分光捉影”之法,却是她所学的第一件武功,是一位武功绝高的异人所传,绝非邪派功夫,实是非同小可的正派武功。
那位异人本来颇有意收花风姑为徒的,但是后来看出她心术不正,便将之逐出了门墙。这已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这时候,花风姑一出手,便将四人的兵刃夺过,先声夺人,令得那四人瞠目结舌!
花风姑也知道那四人若是一齐扑上前来拼命,当然也可以将之击退,但必然大费手脚。如今还在半途上,未到毒尸府,若是对方的援军开到,那却更是麻烦,所以她才一上来便施下马威,将四人的兵刃夺走,将四人镇住的。
当下,只听得她一声冷笑,道:“我念在和金龙帮要成为亲家份上,网开一面,饶你们不死,你们还不快退,莫非当真想死么?”
她一面说,一面双臂运力一震,只听得“啪啪啪啪”四声,她手中的四件兵刃,一齐中断成了两截!
花风姑随手一抛,将断兵刃抛在地上。
这一来,那四人更是面上变色,身子发颤。
需知道四件兵刃之中,刀、剑、吴勾剑三件,要将之震断,那并不是什么难事。而那支判官笔却是十分坚实,也要硬生生地将之断成两截,可知花风姑凶名如此之高,绝不是偶然的。
文青霜直到此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四位回去吧,你们不是花风姑的敌手了。”
那四人急道:“文姑娘,我们若是离去,那么你……”
文青霜苦笑道:“你们若是不走,便能救得了我么?”
那四人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其中一人道:“文姑娘说得不错,我们速速传书,通知总坛为要!”另外三人,也无可奈何,各自一扬手,领着众人向后退了开去。
花风姑一声冷笑,道:“你们后退,那算是你们丨只趣!”
那四个副堂主领着众人后退之后,面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关山雄心中暗叹了一声,来到文青霜的身边。
他想对文青霜说,就算到了毒尸府中,自己一定也要替她设法的,叫她不必难过。可是,关山雄却又感到花风姑阴森森的眼光射在他的身上,令得他不敢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对文青霜诉说心事。
他到了文青霜的身边,只是轻叹了一声。
文青霜却只是茫然地转过头去,连看都不向他看上一眼。
花风姑尖声道:“我们该走了!”
她一伸手抓住了文青霜的手臂,向前疾掠而出。
金龙帮的那四个副堂主眼看花风姑带着文青霜离去,却是技不如人,心中难过之极,但也无法可施。
‘花风姑一出手便震退了金龙帮的四个副堂主,而且,她的计划又可以借四人之名传了幵去,不消数日,武林中人,一定尽皆知道,不怕文天残不来自投罗网,她心中得意,一路飞掠,一路不断怪笑!
关山雄这时的心头却是沉重之极。他听得花风姑如此怪笑,更是心烦意乱,除了跟在后面之外,脑中只是一片茫然。
不一会儿,一行人已来到了一个极其狭窄的山洞之前,那山洞有一扇极厚的铁门,花风姑一到,铁门便缓缓地移了开来。
花风姑带着文青霜,自门中走了进去,关山雄连忙跟在后面。
一进门,眼前陡地一黑,耳际却又听到了淙淙的水声。
那山洞不但外面的入口处极窄,洞身也是窄得可以,只有三五尺宽。向前曲曲折折,走出了二十来丈,眼前一亮,只见一片水光。
原来那山洞通向山腹之中的一片大湖,湖水深得发黑,好几处山石之上,泉水淙淙而下,清幽神奇之极。
关山雄四面看去,却仍然不见毒尸府。
武林中人,早已传说,巫山恶波峡毒尸府,造得十分隐蔽,外人若不是经引道,绝不知那恶波峡是在什么地方。
照关山雄看来,那毒尸府若是造在这个湖的旁边,那也是够隐蔽的了。
然而如今望来,踪影全无,当然是在更不发觉之处了。
关山雄正在想着,只听得一阵桨声,自一块大石之后,摇出两艘船来。
摇船的人,装束和关山雄在大船上见过的那些人一样,自然也是十九侍者中的人物。
花风姑提着文青霜,一跃下船,又对关山雄招了招手,道:“还等什么?
快下船来!"
关山雄答应了一声,连忙也跃下船去。
小船划动,去势极快。
那个湖虽然全在山腹之中,但却也极大,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本来在稳稳前进的小船,突然左右摇摆了起来。
关山雄低头看去,只见有一股暗流正涌着小船,迅速向前而去。
陡然之间,眼前大放光明,小船已出了山腹之中,湖水从一个山洞之中涌出,形成一股湍急之极的河流,河水翻滚,小船颠簸不已,顺着河水,向前疾冲了过去,转眼之间就冲进了一道峡谷之中。
本来划船的那两个汉子,这时神情也大是紧张,每人举起了一只大锚,在小船驶进峡谷约有小半里许之际,各自一声大喝,双臂一振,两只大铁锚一齐向两面峭壁的岩石上飞去,轰然巨响,火星飞溅中,铁锚陷人了石中,小船的去势也陡地停止!
关山雄看了,心中又暗暗吃惊,因为那两人,看来其貌不扬,但是若非天生神力,功力深厚,又焉能一举而令大铁锚陷入岩石之中?
小船的去势一停,花风姑便一提文青霜,向岸上掠去,道:“跟我来。”
关山雄跟在她的后面,跃上了一块大石,抬头向上看去。刚才,他为小一船在激流中摇荡,以及两人抛出铁锚的神力所震惊,并未曾抬头向上看去。
这时,他不期而然,抬头向上一看,不禁呆住了。
他首先看到,在峭壁之上,有一块大石,十分平整光滑。在那块大石头之上,镌着三个古篆:恶波峡。那三个字,每一个足有丈许高下,也不知是怎样凿出来的。而在两面峭壁之间,有一道天然的石梁,那石梁约有五丈长短,粗的地方有几人合抱,但最细之处,却只有手臂粗细,险奇兼有,令人一望,便惊心动魄。在那道石梁的一端,是一个大石坪。武林知名的毒尸宫,便建在那石坪之上!
那毒尸宫,不如想象中宏伟,但是却精致绝伦,装饰得金碧辉煌。从下面要上毒尸宫去,只有一条陡上陡下极窄的山路。
关山雄这才知道花风姑为何要千方百计,引文天残到毒尸宫来。
原来毒尸宫形势如此之险,确有可恃之处。
花风姑回过头来,看到了关山雄出神的情形,得意一笑,道:“你看如何?”
关山雄道:“确然险极。”
花风姑道:“这恶波峡相传乃是古代神龙发恶,硬将峭壁震穿而来的。我们来时走的那条路,只供到毒尸宫而用,若是要离开毒尸宫,必须顺流而下,冒九滩十三岩之险,才能到达大江之中!”
关山雄呆了一呆,道:“不不不能顺来路出去么?”
花风姑哈哈一笑,向那条満流一指道:“你看,河水如此湍急,什么力量能使小船逆水而上?”,关山雄循她所指看去,只见那两只大铁锚所连住的铁链,足有手臂粗细,每一环,也粗如手指,可是小船仍在不断打转,看来那么粗的铁链,也有系不住小船之势!照这样的情形看来,想要沿着来路出去,实是没有可能之事了!而顺水而下,那“九滩十三岩”,想来一定极其危险,一个不好,只怕便会葬身在湍流之中!
关山雄心中暗叹了一口气,因为照此看来,他想和文青霜觑机逃出毒尸宫,又是绝无可能之事了!
文青霜在花风姑得意洋洋夸耀她毒尸宫形势险要之际,也低着头看着脚下湍急的水流,但是她面上神情冰冷,却是谁也看不出她心中在想些什么!花风姑不断怪笑,向峭壁之上,攀了上去,关山雄跟在后面。
不一会儿,便已到了那石坪之上,只见七八个侍者早已在门前恭敬地站着。
花风姑指着:个面色青白,犹如死人的痩长汉子,道:“申震,你过来。”那瘦长汉子-形一晃,便已到了花风姑的身前。
花风姑向关山雄一笑,道:“你可曾听到过他的名字么?”
关山雄道:“邛崃七妖之首,外号妖狮的,便是姓申名震,可是他么?”花风姑道:“不错,他如今在毒尸宫中,乃是十九侍者之首。”
关山雄本来也早知道毒尸宫中的十九侍者全是邪派之中的高手,但是他却也未曾想到连邛崃七妖之首申震那样厉害的人物,也在其中。
妖狮申震的武功,就算不如花风姑,只怕也不会差到什么程度,却不知为何他竟死心塌地地供花风姑驱使?
关山雄的心中,更是优虑不已。
花风姑又道:“山雄,你跟申震前去,他自会安排你的住处。申震,这是我新收的弟子,你将他带到左侧临江的那一处院落中去,你不必再理会其他的事,只要好好地服侍他就行了。”
关山雄一听,又不禁暗暗叫苦!
因为花风姑虽说是叫申震服侍他,但是谁都可以听得出来,花风姑是要申震监视他!
关山雄自度绝不是申震的敌手,那么岂不是要寸步难移?
他想要提异议间,申震已冷冷地道:“关公子,请跟我来。”
关山雄呆了一呆,道:“师父,文姑娘一”
他话还未讲完,花风姑已怪笑道:“她么?由我自己来照顾,你不必心急,你和她的婚事,我自然会妥善安排的。”
关山雄急得顿足,连连道:“师父,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要和文姑娘……”
可是花风姑却已不耐烦,道:“你不必多说了,我自有道理,你快去休息吧!”
她手一挥,一股大力涌了过来,关山雄不由自主的,被那股大力涌退了七八步。
丨,他才站定身子,申震便已到了他的身边,冷冷地道:“关公子请。”
关山雄心中大急,忙道:“等一等,我话还未曾说完,我一”可是申震却发出了极其刺耳的一声冷笑,将关山雄的语声打断,道:“关公子,主人已下令要你去休息,你还是快去的好。”
关山雄怒道:“那是我们师徒之间的事情,要你多什么嘴?”
关山雄虽知妖狮申震不是等闲人物,但是他想自己的地位比申震高得多,是以便大声斥责。
申震的脸上绝无怒容,仍是像一张死人脸孔一样,道:“不错,但是主人同时也令我带你去休息,我却是非执行主人的命令不可!”他一面说,一面用寒光闪闪的双眼逼视着关山雄,关山雄大叫道:“师父,我还有话和你说。”花风姑却冷冷地道:“你有话要说,我等一会儿自然会来看你,如今你先跟他去了再说。”
关山雄心中叫苦不迭,他无可奈何,只得再向文青霜望了一眼,但文青霜却只是低头望着地上。
申震叉冷冷地催道:“关公子请行。”
关山雄心想事情已到了这地步,也不知道花风姑的葫芦之中,究竟卖的是什么药,看来除了暂时顺从,也别无他法了。
他想起文天残虽是足智多谋,但这一次令自己假作肯拜在花风姑的门下,只怕也大是失策了!
当下,关山雄不再说什么,和申震一起向前走去,走上了石阶,从左边的一扇门中,走了进去。
那门虽不如正门之上,镶满了五色宝玉,但是也镶金嵌银,极华贵之能事。
在宫外看来,共有三道门,等关山雄一进了左边的那道门之后,他才知道三道门并不是相通的,自门中走进,便是一条甬道。
那条甬道之中,每隔丈许,便点着一盏长明灯,十分明亮,约摸走出了十来丈,便从一个月洞门中,穿了出去。
只见八个妙龄少女躬身相候,一见到关山雄,便叩下头去,倒弄得关山雄手足无措,忙道:“快起来,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申震冷冷地道:“这八名侍婢,便是供你差遣的。”
关山雄向这八名少女看去,只见她们不过二十上下年纪,眉目秀丽,但是眼神之中,却是七分惊恐,三分悲伤,关山雄知道那一定是附近好人家的女儿,却被花风姑硬捉了来当侍女的。
他心中暗叹了一声,抬头看去,只见前面数丛修竹,掩映着一座庭院,十分幽静舒适。
申震向之一指,道:“关公子,这便是你的住所了,请去休憩。”
关山雄只觉得申震在自己的身边,自己便说不出来的不舒服,因之他忙道:“我知道了,你管自去吧,我想静一静。”
申震却摇了摇头,冷笑道:“主人命我在你身边服侍,我岂能离幵。”
关山雄心中又惊又怒,道:“那你难道一步也不离开我么?”
申震道:“除非等主人有新令下来,我才能离幵你。”
关山雄更怒,道:“我叫你离开,你离不离?”
申震面如岩石,一点表情也没有。
关山雄心想自己若是出手打申震,只怕申震也不敢还手!
关山雄一声大喝,反手一掌,便向申震的腰际拍出,申震视若无睹,只是站着不动。“啪”的一声,关山雄的一掌,将申震击个正着。
但是申震的身子,却连晃都不晃一下!
反倒是关山雄,这一掌竟像是击在一块又硬又滑的石头上一样,掌力在刹那之间,不知滑向何处,掌心生痛,几乎大声叫了出来!
申震冷冷地道:“关公子,你要小心自己的手掌才好!”
申震的语音,本就十分阴森,这一句话,更是听了令人遍体生寒,关山雄一转身,便向前走去,心中仍不禁怦怦乱跳,知道申震的武功果然极高,不是轻易可以招惹的人物。
穿过了几丛竹子,便到了一间厅堂之前,那八个侍女跟在后面道:“公子的卧室在那里,请随我们来。”
关山雄道:“不必了,我想四面看看。”
他记得花风姑曾说这里是“临江”的,他想看一看,可有容易脱身之处。
申震亦步亦趋地跟在关山雄的身后,关山雄也不再去理会申震,只是慢慢向前走去,不一会儿,便转到了那座庭院的后面,只见离幵峭壁只不过三五丈,走到了峭壁边上,向下看去,关山雄不由自主,立即向后连退了几步,才定下心神来!
那峭壁向外伸出,下面便是大江,江水湍急。从上面看来,犹如一条翻腾着的白色带子。
峭壁陡上陆下,连可以立足的地方都没有,更不必说攀缘而下了。
若是从峭壁之上跌了下去,那实是尸骨无存!
关山雄呆了半晌,叹了一口气,看来这里,确是绝没有他途可通的。
关山雄转过身,又继续向前走去,走过了一大堆山石,关山雄停了下来,他看到山石之旁,竖着一块石碑。
那石碑上刻着几个字,道:雷公寿延之墓。
有了这块石碑,再仔细看去,这才看出那一大堆山石,气势雄伟,石角嵯峨,原来竟是一座石坟。
关山雄呆了半晌道:“这雷寿延是什么人?”
申震冷冷地道:“我不知道。”
关山雄道:“你在毒尸宫中,已不是一年半载,为何不知?”
申震一声冷笑道:“关公子,你不信,在这里过上五六年,可能知道这个雷寿延是什么人。”
关山雄见问不出什么道理来,也不再多问,仍向前走去,不一会儿,便转到了原来的地方。
他在那八名侍女的指点之下,走到了卧室之中,倒头便睡,他将申震关在门外,但他却知道申震并未曾离去。
关山雄倒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心中实是焦躁之极!
他和花风姑在一起,本来只是为了探听花风姑和雷去恶之间的关系而已。但如今弄假成真,却到了毒尸宫中,看来万难脱身,就算以文天残之能,只怕也难以相救了,这便如何是好?
他心中越想越急,又从床上跳了起来,来回踱步,一直到了午夜时分,他才停了下来,将门推开了一道缝,向外望去。
只见申震正靠在一根柱子上。看他面上的神情,也不知他是睡是醒,双眼似幵非幵,似闭非闭,在黑暗中看来,他面上放着青光,简直不像是一个生人!
关山雄连忙关上了门,蹑手蹑脚,到了窗前,轻轻推开了窗。
他探头向窗外看去,就着星月微光,可以看出那是一个院子,并没有人在,院子的另一头,有着一扇门。
关山雄不知道那扇门通向何处,但是他心想从那里出去,自己总可以有机会见到文青霜的。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主要的原因也是因为见不到文青霜!
他看出文青霜这时对他已是爱恨交加。但是他更知道文青霜之所以会恨他,全是误会!
关山雄想找文青霜详细地说一说他目前的处境,好令文青霜的心中明白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但是却苦于没有机会!
这时,他也根本不知道文青霜是在什么地方,他只知道最要紧的是先能溜出这个房间,摆脱申震的监视再说!
他在窗前站了许久,看到外面院子中,一点动静也没有,这才轻轻地向外跨去,落到了院子之中,他背靠墙,又站了一会儿,才向那扇门走去,一路上心跳不已,到了那扇门前,伸手轻轻一推,那扇门竟应手而开,绝无半分阻碍!
关山雄一步跨了进去,只觉得门内漆也似黑,也看不清那是什么所在。关山雄先将门关好,背靠门站了一会儿,前面静到了极点,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关山雄闭上了眼睛一会儿,再睁开眼来,依稀已可以看到一些物事。
他像是看到那是一间空荡荡的大屋,屋中仿佛有一张椅子。
而令得他心头狂跳的,是那把椅子之上,看来竟像是坐着一个人!
他虽然可以依稀看出一些东西来,但是屋中十分黑暗,那坐在椅上的,究竟是不是一个人,他也不能十分肯定,自然更不要说认清那是什么人了。他一面心头狂跳,一面屏住了呼吸。
他随即告诉自己,如果那椅上真是坐着一个人的话,那么自己推门而入,又靠门站了那么久,人家一定早已发现了。反正现在他在表面上,是拜在花风姑门下的,毒尸宫中就算有什么厉害人物,也必然不敢伤害自己的。
他这样一想,胆子又壮了起来,吸了一口气,沉声喝道:“什么人?”
可是那像是坐在椅上的人,却一动也不动,当然更不出声回答。
关山雄这时才发现这间空屋根本连一个窗子也没有,所以才见得如此出奇的。
他又问了几声,仍然听不到回答,心中便想到那一定不是人了,说不定只是堆在椅上的一堆衣物,自己以为是一个人,在自己吓自己。
他向那把椅子走去,来到了离那椅子只有三四步的地方时,他却几乎可以肯定那是一个人,那人身子微侧,坐在椅上,像是正在瞌睡一样。
关山雄连忙停步,又沉声道:“什么人?”
那人仍是不出声。
关山雄自怀中取出了火折子来,划着,火光一闪,他定睛向前看去,刹那之间,毛发直竖,双腿一软,不由自主,“咕咚”一声,对着那人跪了下去!
原来坐在椅上的那人,不是别人,竟正是他的师父雷去恶!
雷去恶早已死了,这时坐在椅上的,也正是雷去恶的尸体。
关山雄在一瞥之间,已看清那是雷去恶的尸体。
雷去恶是顶门中了文天残的一掌而丧生的,这时顶门凹陷,双睛怒凸,死状极惨。
关山雄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并不是心中害怕,而是在那瞬息之间,他想起师父平日对自己如此关怀,而在师父惨死之后,自己不但和文青霜有了如此复杂的感情纠葛,要和文天残相约,要弄清事实真相,那实是对于不信任师父生前的为人,怎对得起师父在天之灵?
关山雄是在这样的心情之下,才突然跪下去的。
他跪在地上,心中只觉得阵阵难过,火折子也越烧越短。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有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关山雄陡地抬起头来,只见那间大屋原来还有另一扇门,那脚步声正是从另一扇门处传过来的。
关山雄心知有人来了,他连忙站了起来,只见屋角处有一张桌子在,那桌上有着布幔,桌下正好躲人。
关山雄连忙吹熄了火折子,躲了进去。
他屏住了气息,才躲进去不久,便听得“吱”的一声响,那扇门被推了开来,那一阵脚步声也已传到了屋中。
关山雄匿身在桌幔之中,这时,他只是听出有人进了屋中,至于进来的是什么人,他却看不见。’
他本待拉开桌幔看个究竟的,但却又怕打草惊蛇,因此便只是屏气静息地躲着。
只听得轻微的脚步声,来回地在室内走着,忽然之间,一阵凄厉之极的哭泣声,传入了关山雄耳中,关山雄一听得那阵哭泣声,几乎全身发抖!
那不仅是为了这哭声凄哀凶厉,兼而有之,令人听了不由自主毛发直竖,而是为了关山雄一听,便听出那是花风姑的声音之故!
关山雄的心中,立时又充满了疑问:花风姑到这里来做什么?为什么她哭得如此伤心?
关山雄可以肯定花风姑绝未发现自己,那也就是说,花风姑哭得如此伤心,绝不是做作,而是真正为了雷去恶惨死痛哭。
关山雄一面在心中奇怪,一面想起师父死得如此之惨,也不禁落下泪来,他几乎要钻出去,劝花风姑不必再伤心,但也就在此际,只听得花风姑突然哭声一止,以充满了怨毒的声音道:“去恶,我若不与你报仇,死不瞑目!”
关山雄绝不是花风姑要报仇的对象,但是关山雄听得花风姑这样说出,他的心头也不禁伴抨乱跳,那是因为花风姑的语调实在太令人可怕了。
花风姑讲完了那句话之后,又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道:“去恶,你死得未免太冤枉了,不靠自己的力量,想靠外人之力,又何济于事?”
关山雄听得花风姑这样说法,心中莫名其妙,不知是什么意思?
花风姑又道:“我一定要叫文天残老贼受尽痛苦,然后才死!去恶,如果你能看到我将怎样对付文青霜,你或则会死得瞑目些了!”
关山雄一听得这句话,冷汗如浆而出,他不知道花风姑将怎样对付文青霜,因为花风姑从来也未曾向他提起过。
但此际,从花风姑的话中听来,似乎她要尽量来折磨文青霜,使得文天残赶到这里,看到文青霜时,感到极深的伤心,以泄她心头之恨!
关山雄在刹那之间,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几乎要昏了过去。
这时,他才知道花风姑其实绝无意撮合自己和文青霜的婚事,虽然花风姑知道那是文青霜不愿服从的事,但是她仍觉得那样做是太便宜文青霜了。她对那四个副堂主如此说法,只不过是想要文天残迅速前来。而她对自己这样说法,只不过是为了要自己安心!
关山雄越想越是可怕,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他又听得花风姑突然十分柔和的声音道:“去恶,你闭上眼睛吧,我一定替你报仇,将仇人在你们父子两人的墓前生祭丨”关山雄一则心中害怕之极;二则,他也如同坠人了五里雾中一样,因为花风姑忽然说“在你们父子两人的墓前”,那么,师父雷去恶还有父亲,而且也是死在文天残的手中的了!
那些事,他何以从来未曾听得师父说起过呢?难道其中还有什么极大的隐秘么?白天他在悬崖边上见到的那座“雷公寿延之墓”,墓中的“雷寿延”,是不是就是雷去恶的父亲呢?花风姑和他们父子两人,又是什么关系呢?
关山雄这时心中只是将这些杂乱无章,布满了他心头的疑问,略想了一想,便自放开。‘
因为他实在不能一个个地将这些疑问去仔细思索,去慢慢解开来。他听到了花风姑的自言自语之后,已经知道文青霜的处境,危险之极,实是万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而他要救文青霜,不但能力不够,连她在什么地方,也是一无所知!
关山雄的心中确如滚油煎熬一样,他听得花风姑又哭了一会儿,便走动了片刻,又推门出去。
他连忙从桌下钻了出来,将门推开了一道缝,向门外面看去。只见那门外乃是一个石坪,石坪上有一座石亭,花风姑在星月微光之下,发如飞蓬,面目狞厉,更是如同妖鬼一样,令人望而生畏。关山雄见她走到了那石亭之中,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眼中像幽灵,冷电也似的光芒,直射了过来,更令得关山雄心胆俱裂!
关山雄只是将门推开了一道缝,向内看去,屋内又十分黑暗,所以花风姑虽然回头看了一眼,却未曾发现关山雄。
只见她来到了石亭之中,双手按住了一只圆形的石几,向左转了几下,石亭上突然现出了一个洞穴来,她身形一纵,便从那洞中跃了下去。
关山雄眼看着在花风姑跃了下去之后,那洞穴又渐渐被一块石板盖上。
他连忙推门出去,三步并着两步,来到了那石亭之上。
他伏了下来,以耳朵贴住了那块石板,用神倾听,却又一点声音也听不到。
这时候,关山雄的心中,难为之极。
他不知道是应该另外找人去问明文青霜的下落好,还是继续跟踪花风姑。
他呆想了片刻,心忖毒尸宫中的人,武功全在自己之上,自己若是向他们询问文青霜的下落,他们不说,自己一点办法也没有,若是吵了起来,也一样惊动花风姑的。这样看来,倒不如继续跟踪花风姑,至多也只不过被她发现而已!
关山雄这时只觉得自己孤立无援,而文青霜的处境却又如此危急,实是汗如雨下!
他将手在衣服上用力擦了几下,擦去了手心上的汗,走到了那石几之旁,用力将石几转了三转,只见那块石板向下缓缓沉去。
关山雄屏住了气息,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什么动静,才到了洞前俯首看去。
只见那洞只有七八尺深,像是一条甬道,关山雄不顾一切地跃了下去,向前望去,果然是一条甬道,除了半明不暗的几盏灯外,一个人也没有。
关山雄硬着头皮,向前走去,走出了十来丈,前面是一扇铁门。
关山雄伸手推了一推,那扇铁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约摸滑开了数寸,陡地一股阴风,自门缝中向外袭了过来,令得关山雄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颤,连忙向后退去。
可是,他这里才退出了半步,门缝之中,陡地伸出一只手来,五只又瘦又长的手指,简直如同鸟爪一样,一曲一伸间,快疾无比,已经将关山雄的手背抓住,关山雄只觉得那只手不但形同鬼爪,而且触体冰冷,简直不类生人。
关山雄吓得舌头打结,连叫都叫不出来。
接着,铁门缓缓打开,关山雄已看到一个人站在自己的面前。
那人的衣服和申震一样,当然也是十九侍者中的人物。
他身子不高,而且瘦得出奇,衣服偏又十分宽大,以致他人看来,像是顶着衣服的一个架子一样,诡异到了极点!
更令人害怕的是那人的一双眼睛白多黑少,翻着眼向关山雄望来之际,关山雄忍不住为之毛发直竖,连连挣扎。
那人在望了关山雄几眼之后,才松开了手,关山雄忙再后退了两步,只觉得被那人抓过的地方,仍然是冰也似冷。
他连忙卷起了衣袖来,只见手背之上,有着五道青紫色的指印!
关山雄不知道那是什么邪门功夫,心头骇然,道:“你这是什么功夫?”那人冷冷地道:“不值一提,只不过是寻常指上功夫而已。”
关山雄道:“你下手如此之重做甚?”
那人“咭咭咭”地怪笑了起来,笑声更是诡异之极,道:“那可怪不得我,谁叫你一声不出,便自推门,就算我将你抓死了,主人也必不怪我。”
关山雄心中大惊,硬着头皮叱道:“胡说,师父叫我跟在她的后面,我只不过略慢了一步,你就这样对我,该当何罪?”
那人一听,面上神色不禁为之一变,呆了一呆,道:“当真?”
关山雄一见这话有效,更是大模大样地道:“自然是真的,快让开,让我过去,我们要去见文青霜!”
关山雄特地如此说法,是想知道要见文青霜是不是该由这条路去,如果不是的话,那人一定会露出奇怪的神色来的。
那人听了之后,陡地一呆,道:“文青霜?”
关山雄道:“是的,你快让开。”
那人一摇手,道:“且慢,文青霜,文青霜是什么人?”
关山雄怔了一怔,道:“你问这些做什么?文青霜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么?”
那人道:“是文锷的女儿么?她到这里来做什么?”那人一面说,一面露出了十分焦急的神情来。
但是关山雄却不耐烦道:“是又怎样,你快让我走。”他一闪身,走了过去,还听得那人在问道:“她到这里来做什么?”
但关山雄不再睬他,继续向前走去,心中只是奇怪:那人对文青霜这样关心做什么?
他回头看去,那人正在门前团团乱转。
关山雄又向前走出了十来丈,转了一个弯,前面已是另一个院落了。
他还未曾跨出去,便听得花风姑尖厉的声音,传了过来,道:“你在这里,可还住得舒服么?”她一面说,一面桀桀厉笑。
关山雄连忙缩了一缩身子,虽然这时,除了花风姑一个人的声音之外,并未曾听得第二个人的声音,但是,却也可想而知,花风姑是在和文青霜说话。
只听得花风姑怪笑了半晌,又道:“我与你本来绝无冤仇,但是我和文天残老贼,仇深如海,我为了要使他痛心起见,只得借你一用,等老贼来到之时,你可别怪我无情!”
花风姑话一讲完,又是一阵怪笑,关山雄连忙探出头去看时,只见花风姑身形展动,已向前飞掠而出,转瞬不见!
照这样情形看来,文青霜是正在那个院落之中了。
关山雄大着胆子,贴墙走了过去,到了门旁,慢慢地向前看去,果见文青霜正在一间布置得十分雅洁的房间中,伏案而泣。
关山雄连忙一闪身,跨了进去。
他才跨出了一步,却连忙又退了回来,他知道文青霜的脾气,也知道文青霜此际对自己误会未除,若是贸然现身,那文青霜一定不会听自己讲话的,说不定还要大声叫了起来,那就糟糕了。
他缩了回来之后,俯身拾起了一枚小石子,一扬手,向屋内抛去。
“啪”的一声响,那枚小石子正好落在桌子之上。
文青霜抬起头来,只见她面色苍白,眼睛发红,神情十分樵悴,更是楚楚可怜,令人心碎。
她向外望了一眼,关山雄连忙露出半边脸来,向她招了招手。
文青霜一呆,关山雄才低声道:“文姑娘,是我!”
文青霜陡地转过身去,重又伏在桌上。
关山雄叹了一口气,向内走出了两步,道:“文姑娘,你这时可以不理睬我,但是却不能不为你自己打算,你可知道花风姑准备以极残酷的法子对付你么?你还不快打逃走的主意?”
文青霜微微抬起头来,接着又坐直了身子,但是她却仍是背着关山雄。关山雄叹了一口气,道:“文姑娘,关某人或者不是什么大英雄大豪杰,但是却也绝不致于叫你认错了人,快跟我来,我们闯一闯,看是不是可以逃出这毒尸宫去!”
文青霜发出了“哼”的一声冷笑,道:“关公子,你自己多珍重吧!”
文青霜的声音,冷漠之极,听得关山雄心中一阵绞痛,他踏前一步,道:“文姑娘,我和你实说了,我和文老英雄约定,要弄清事情的真相,是文老英雄吩咐我,诈作拜在花风姑门下,以便探听她和雷去恶两人之间的关系的,我虽然不愿,但是既已答应了人,自然也只好照办了。”
文青霜的身震动了一下,缓缓地转过身来。
她的面上带着十分难以形容的神色,望着关山雄,好一会儿,上唇翕动,才开口讲话。
她还未曾发出声来,身子又震了一下,却突然住口不言。
关山雄正在愕然间,又听得身后有人说道:“原来如此。”
关山雄一怔,心想文青霜在自己的前面,如何她的声音竟会从自己的身后传来。
在电光石火之间,关山雄便头皮发麻,僵立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刹那之间,他已经想起自他身后传来的声音,自然不是文青霜所发出来的。而文青霜在要讲话之际,突然住口不言,身子又震了一震,看那情形,倒像是突然被人点了穴道。
那点了文青霜穴道之人,出手如此快疾,悄没声地到了关山雄背后,他又一无所知,那除了是花风姑之外,还会是谁?
他想到这里,实是难以转过身来。
果然,花风姑的怪笑之声,又在他的身后传了过来,道:“原来如此,那真好极了,那实是太好了!”
关山雄听出花风姑的声音之中,像是十分痛心,那自然是为了她一心要想收自己为徒,而自己终于不肯答应,非但不肯答应,而且还为了探听她和雷去恶的关系,与她敷衍之故。
关山雄慢慢地转过头去,他才和花风姑打了一个照面,身子便不由自主一震,几乎跌倒,面色陡变,心头为之狂跳!
只见花风姑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三尺之处,满头乱发,无风自动,一双碧眼凶光闪闪,面上肌肉抽搐,实是可怖之极。
关山雄这里才一退,花风姑的右手已经陡地提起,加在关山雄的肩上,道:“你还想走动?”
关山雄勉力吸了一口气,道:“你……你准备将我怎样?”
花风姑冷笑道:“在你向我口称师父之际,我已经警告过你,只要你对我再生异心,我定然不会对你客气,原来你假作拜在我门下,还是受了文老贼的指使,哼哼,你说我该怎样对付你?”她一面说,一面按在关山雄肩头的手掌渐渐加力,肩头上犹如有一座千百斤的力量,压了下来一样,压得他满头大汗,忍不住要跪下去。
关山雄并不是未曾向花风姑跪过,但那只是为了要探听实情,不得已而曲膝,如今一切都已被花风姑知道,双方已成了势不两立的仇人,关山雄却是拼死也不肯向花风姑下跪。但是,花风姑加在他肩头上的重压,越来越强,关山雄不一会儿便气喘如牛,面红如血,花风姑厉声道:“你跪不跪?”
关山雄勉力叫道:“我宁死不跪!”
花风姑一声大喝,掌力陡地加强,关山雄只听得“啪啪”两下惊心动魄的骨断之声,同时觉得双腿一阵剧痛,眼前一阵发黑,只知道自己的身子向地上倒去,接着,便人事不省了。
在他痛昏了过去之前的那一刹那,他似乎听到文青霜发出了一下惊呼!
关山雄没有法子知道文青霜的那一下惊呼是为何而发的,因为他立即眼前发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渐渐有了知觉。
他首先觉到的,便是一阵阵的剧痛,像是自己的两条腿正在烧红了的炭火之中一样,又像是在无数利刃之中,艰难地步行。
那一阵阵剧痛,令得他不由自主呻吟起来。
而他的心中也开始想起了他昏过去之前所发生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的双腿一定已经断折了。
那是因为他不肯向花风姑下跪,而被花风姑加在肩头上的大力生生压折的。那时他正在文青霜的身边,如今是在什么地方呢?
他想到了这里,便慢慢地睁开了眼来,只见眼前一片漆黑。
他又勉力抬动着手,在地上摸了摸,触手之处,十分潮湿,像是正在一间地牢之中。
关山雄又呻吟了几声,想要坐起身来,可是他不动身子还好,一动身子的话,腿上的剧痛,令得他全身发抖,冷汗直冒。
关山雄紧紧地咬着牙关,终算伸手摸到了他自己的小腿。
小腿如火炭一般地发热,而且,已胂得和水桶一样,一摸上去,便痛得人心人肺,他舒了一口气,断骨并没有刺出肉外,那也就是说,如果及时接上,自己还不至于残废。
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有什么人会来替自己接骨呢?
在他已被关在这个地牢中之后,花风姑又对文青霜怎样了呢?
他心中急痛交加,几乎再度昏了过去。他心中不住地在告诫自己,不能昏过去!
他勉力脱下了上衣,张了开来,把发肿的小腿裹扎了起来。来自小腿上的疼痛似乎好过了些,他手在地上按着,跪了起来,膝行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