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文青霜在伦家堡中,一听到了她爷爷的死讯之后,便向外奔了出来,心中的哀伤,实是难以形容,此际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除了痛哭之外,简直什么都不知道了。
关山雄叫了两声,未听得文青霜答应自己,伸手待去扶她。
但是伦奇功却已喝道:“别碰文姑娘。”
关山雄一缩手,回头向伦奇功望来。
伦奇功赶到了关山雄的面前,一声冷笑,道:“你武功大进了啊,连文帮主都被@害死了,你自然可以无忌惮了。”
文青霜正在痛哭,什么话她都听不入耳去,但是她一听得“文帮主都被你害死了”之际,心中不禁陆地一震,连忙抬起头来。
她才一抬起头来,便和关山雄打了一个照面。
她陡地一惊,失声道:“你?”
关山雄忙道:“是我。”
伦神武忍着痛,叫道:“害死文帮主的,就是他。”
文青霜的面色,本来就难看之极,一听得伦神武的话后,更是面白如纸,喘了几口气,道:“你算是有志气的,你终于达到目的了。”
伦神武忙又道:“他害死了文帮主,还要将文帮主的尸体负来这里,可见他这人豺狼不如。”
文青霜慢慢地站了起来,眼睛一直望着关山雄,眼中的神色,难以形容到了极点,关山雄忙道:“文姑娘,文帮主的死,不关我事。”
文青霜怪声笑了起来,道:“不关你事?那么你怎会负了他的尸体前来?”关山雄道:“文帮主和丐中三仙动手,身受重伤,我赶到时,他又和我说了许多话,后来突然就这样死了,我便将他的尸首带来了。”
伦奇功“哼”的一声,道:“不消说,一定是你趁着文帮主和丐中三仙相斗之后,身受重伤之际,将他害死了!”
文天残的武功极高,人人皆知,说是关山雄害死他,原也不易有人相信,但是关山雄趁着文天残重伤之际去害他,这却合情理得多,容易使人相信。
文青霜面上的神情,越来越是古怪,到后来,她竟然“哈哈”大笑起来。这时在场的全是一流高手,他们一听得文青霜发出了这样的笑声,已经知道不妙!
华缺首先喝道:“青霜,别笑!”
可是华缺的话才出口,文青霜口一张,“哇”的一声,已经喷出了一口鲜血来!
文青霜这一口鲜血喷出,人人皆吃了一惊。
华缺连忙踏前一步,一伸手,按住了她的后心,但是文青霜所受的刺激实在太深,华缺虽然真气运转,仍是制止不住。
只听得她喉间“咯咯”之声不绝,刹那之间,竟连吐了三口鲜血之多,而她面上的神色,也是难看到了极点。
银蛇书生华缺只是伸手按住了她的后心,自然觉得出文青霜的心脉越来越弱,像华缺这样,不知经历过多少惊险、风浪的人,在这样的情形下,也不禁心慌意乱。
若是文天残还在世上,这时自然有文天残出主意,盘算如何抢救文青霜。然而,文天残却已经死了,众人都望着华缺,要看他是不是能抢救文青霜,而华缺却自知没有这个能力!
刹那之间,他只觉得遍体生寒,但是却又大汗淋漓!
这时,在场的人虽多,但是人人一看华缺的神情和文青霜的脸色,便可以知道文青霜的暴死,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众人都只是呆呆地站着,一声不出。
他们倒并不是不想救文青霜,而是他们自度绝不能在华缺之上,自己就算上去将华缺替了下来,文青霜还不是一样会死?
华缺抬头四望,想要求助。
但是他所看到的,却都是焦切、惊虑的面色,只有一个人是例外,华缺的目艮光也终于停在那一个人的脸上不动。
那个人是关山雄。
关山雄乍一见文青霜咯血,而面色又转得如此之难看,他不禁惊得呆了,连惊愕都忘了惊愕,直到华缺向他望来,他才猛地一惊,失声叫道:“青霜。”华缺为了文青霜,这时不得不道:“关朋友,你还不快出手来救文姑娘么?”
华缺在讲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微微发颤,可知他心中急到了如何程度。关山雄忙向前踏出了两步,道:“我怎有能力救她?”
华缺不明白关山雄根本不知道自己武功高超,已经在天下各门各派的高手之上,一听得关山雄这样说法,还只当关山雄不肯出手!
他心中又惊又怒,真气略松了一松,只听得文青霜的喉间又是“咯”的一声,再是一大口鲜血,狂喷了出来!
华缺心中紧急,厉声道:“关山雄,你时时说如何爱文姑娘,此际文姑娘已快要死了,你为何袖手旁观,见死不救?”
关山雄忙道:“我不是不救……”
他本来想说自己不是不救,而是没有能力。可是,他话才说到一半,便陡地想起自己新拜的师父、师母,神通如此广大,只不过将他们的内力渡了一些给自己,教了自己几招,自己便能打退了丐中三仙,那么,他们一定是有能力救文青霜了。
他一想及此,再三犹豫,连忙改口道:“我救不了文姑娘,但是却有人可以救她,你将她交给我好了!”他一面说,一面已向前冲了上去,一伸手,便已握住了文青霜的手腕。
关山雄此际任督二脉已通。寻常学武之士,真气运转,一到了任督二脉交会之点,头顶“百会穴”时,便要折返再运,是以真力便会有尽时,而关山雄任督两脉已通,那真气运转便不再受阻,永远不停,内力之发也是无穷无尽,他才一伸手握住了文青霜的手腕,他那股无穷无尽的内力也已然而然地发了出来。
而文青霜当时便受其惠,觉得胸口顿时舒服了许多。
伸手按了文青霜后心的华缺,也只觉得一股大力突然自文青霜的后心透了出来,竟将他的手掌震得脱离了文青霜的后心,连他的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出了一步。
华缺的见闻如何之广,一见这等情形,便知道关山雄足有能力来救治文青霜的内伤!
他不明白关山雄为什么明明已在出手施救,口中却还不肯承认,硬说他自己无此能力。
关山雄一握住了文青霜的手腕,轻轻一拖,将文青霜拖过,抱了起来。
文青霜这时并未曾昏过去,神智还十分清醒,便是她因为连咯了七八口血,内伤极重,给关山雄拖了起来之后,口唇颤动,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是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关山雄这时也不理会文青霜想说什么,一将文青霜抱起,向外便闯。
可是,他才闯了两步,便听得伦奇功怪叫,斜刺里直蹿了过来,倏地在关山雄的面前站定,喝道:“站住!”
关山雄为了救文青霜,去势何等急切,但是他内功绝顶,说停便停,身形立时一凝,道:“伦堡主,你阻住我做甚?”
伦奇功面色铁青道:“你将文姑娘放下来。”
关山雄绝想不到伦奇功竟会讲出这样的一句话来,他陡地一呆,道:“放下文姑娘?我……我要带她去找人治伤,你快让开。”
伦奇功“嘿嘿”冷笑两声,道:“文姑娘乃是伦家堡的人,她死了,也是伦家堡的鬼,你姓关的,还是别来瞎操心了!”
关山雄更是大惊,道:“你……你竟希望文姑娘死么?”伦神武这时也已跑了过来,喝道:“她是死是活,都与你无关,你还不快将她放下来。”
关山雄听了伦神武的话,实是禁不住想笑了起来,但是他却笑不出声来,他气得呼吸急促,喘了几口气,才道:“伦少堡主,你说你自己如何爱文姑娘,这时,她有求生之望,你却要我将她放下来,你……这还能算是人么?”关山雄为人诚毅木讷,不善口齿,他数说伦神武的几句话,已经看出了他心中最大的愤慨。
华缺这时也向前奔来,道:“伦堡主,关朋友若能设法救活文姑娘,自应让他去。”
伦奇功厉声喝道:“华副帮主,你这话可是大错而特错了,文帮主生前将文姑娘带来伦家堡,目的是为了什么?文姑娘就算死了,死在伦家堡,那也是文帮主之所愿,因为文姑娘的声名得以保全。而如果文姑娘被这小子带走,就算救活了,文姑娘的声名还能够保全得了么?”
伦奇功讲得声色倶厉,银蛇书生华缺一时倒也无话可答。
但是关山雄却早已听得怒不可遏。
伦奇功的话才说完,关山雄已然一声大喝,骂道:“放屁!”
关山雄为人老实,一生之中,大声骂人,只怕还是第一次。
但是为了文青霜的生死大关,他心中焦急无比,却是什么都顾不得了。他大骂一声之后,又道:“为什么文姑娘和我在一起便会声名不好,你们这些人,只是想文姑娘死,不想她活,快让开!”
他那最后三个字,更是舌绽春雷,威严无匹!
伦奇功正站在他的前面,被他这三个字一喝,身不由己,便向后退出了关山雄一见伦奇功后退,心中便陡地为之一亮!
他心中立即想到自己连丐中三仙都赶得走,照理来说,自己是绝不应该惧怕伦奇功拦住去路的,何以伦奇功一拦,自己便停了下来,若是因之而耽搁了文姑娘的性命,岂不是终身憾事?
他一想及此,连忙发出了一声长晡,身子向前疾冲了过去!
伦奇功一见关山雄不顾一切向前冲来,他如何肯放之离开,手扬处,一掌已向关山雄拍到!
伦奇功的那一掌,只攻向关山雄的胸前。
而关山雄这时正将文青霜抱在胸前,因之,伦奇功的那一掌,看来就等于是击向文青霜一样,关山雄一见,更是大怒!
实际上,伦奇功那一掌,明是攻向关山雄,但是他的心中却也想一掌攻到文青霜的身上,将文青霜击毙在伦家堡前!
因为,文青霜和伦神武的婚礼,明日便要举行,今日如果被关山雄将文青霜带走,那么这件事传了开去,武林中人定然讥笑不绝,伦家堡在武林中,再也无立足之地!
伦奇功自然也看得出关山雄的武功极高,自己未必拦得住关山雄,而且还有华缺在中作梗,希望文青霜得救,所以他才狠了狠心,装着攻向关山雄,却是击向文青霜,想将文青霜一掌打死!
文青霜若是已死,那么关山雄自然也不会将她带走的!
而华缺若是见怪起来,伦奇功也可以号称是错手打死了文青霜,谅来华缺也是无可奈何。
伦奇功为人极工心计,他在发出那一掌的电光石火间,早将一切事情全都想得十分周全。
可是,他未曾想到的一点是:关山雄的武功,远在他的估计之上!
当他一掌狠狠击出之际,关山雄勃然大怒,立即反掌以迎。
两人的手掌尚未相交,关山雄的掌力已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向前疾拥了过来,只听得“啪”的一声,伦奇功只觉得腕上一阵奇痛,手腕竟已断折。
而关山雄倾全力发出的那一掌余势未尽,掌力一起拥了过来,伦奇功如何抵挡得住,怪叫了一声,身子已如断线风筝也似,向上直飞了起来!
关山雄一见到自己一发掌,便将伦奇功打得如此狼狈,前面已没有人拦路,他也不管伦奇功是死是活,一提真气,便向前掠去!
他一掌之间,便将伦奇功腕骨震断,将伦奇功的人也震跌了出去,大展神威之畲,还有什么人敢再拦住他的去路?
是以,当关山雄再向前闯去之际,在他前面的人纷纷退让,避之惟恐不及。
但是,在场的众人可都和伦家堡有着极其深远的关系。
他们若是绝不出手的话,那么以后,武林中人谈论起来,他们也是面目无光。
因之一时之间,不约而同,数十种暗器各自带着劲疾之极的呼啸之声,一齐向关山雄激射了过去。
当众人发出暗器之际,关山雄的身子早已到了两丈开外了。因此,所有的暗器几乎都是集中向关山雄的背部射来的。
关山雄一听得背后暗器激空之声大作,惊心动魄,非比寻常,关山雄在一时之间,难以转过身去,只得猛地向前冲了一冲。
他这一冲,疾向前掠出了两丈有余!而他的去势之快,却还在电射而前的暗器之上!有几枚暗器,本来眼看已要射中他的身子的,这时却又离得他的身子远了。
关山雄掠出了两丈许之后,纵使远有暗器射到,势子也已大大减弱,关山雄全身真气鼓荡,力道自然而然地发出,将那些势子已弱的暗器全都反震出去!
这一来,在场的众人都不禁呆了!
要知道这时在伦家堡前的人全是武林高手,闯五湖,走三江,什么样的世面未曾见过,但是他们却也未曾见过一个人的轻功之佳,内力之高,到了关山雄这一地步的。
一时之间,人人尽皆呆住了,出不了声,竟变得出奇的静寂。但是转瞬之间,静寂便为一声怪叫声所打破,随着那一下怪叫声,又有“砰”的一下,重物坠地之声,众人连忙回头看去,只见伦奇功直到这时才由半空之中,落下地来。
原来伦奇功被关山雄那一掌之力震到了三丈左右的高空之中,他连提真气,减低向下跌来时的速度,所以落地之后,才得以避免骨折筋裂。
他的右腕却已又红又肿,他额上满头是汗,大声道:“快追!快追!”
他虽是声嘶力竭地叫着,可是所有的人却都像是被钉子钉牢在地上一样,一动也不动。
伦奇功的心中怒极,冲到了他“[子的面前,怪叫道:”快追啊!"
伦神武面有难色,道:“我、我……”
伦奇功想及自己苦心经营伦家堡数十年来的威名,将要毁于一且,心中实是消极,陡地扬起了左手,一掌向伦神武掴去!
伦神武想不到父亲会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打自己,他猝不及防,一掌被掴个正着,一个跟跑,便向外跌出了一步。
伦奇功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没有出息的东西,连老婆给人抢走了,还不追么?”
伦神武捂住了脸,说不出话来。
众人之中,有和伦家堡关系不是怎么深的,见了这幕活剧,都已忍不住笑出声来。
伦奇功的身子,陡地转了过来。
看他的双眼之中,像是要冒出火来一样,众人不禁又都静了下来。
华缺在一旁见了这等情形,心中知道只怕事情还会节外生枝!
本来,他想出言劝一劝伦奇功的,但是他一转念间,心忖伦奇功正在怒火头上,而且心中对自己一定十分恼怒,自己出言,只怕更会增加他的怒火。
他一想及此,便不再出声,只是身子斜退数步,到了文天残的尸体之旁,一卷衣袖,将文天残的尸首卷了起来,负在肩上,身子又向后疾退了开去。
伦奇功陡地转向华缺,喝道:“华副帮主,你到何处去?”
华缺的身子已在七八丈开外,应声道:“我先去料理文帮主的后事!”这一句话讲完,他的身子又已掠出了四五丈之外。
华缺虽然是说去料理文天残的后事,但是谁都可以看得出华缺是不欲再和伦家堡有什么纠葛,因而赶紧离去,免受牵连。
伦奇功心中一阵难过,他知道伦家堡栽了这一个筋斗,那是再也翻不了身的了。
刹那之间,他想起数十年来,在伦家堡上,不知花了几许心血,不知道出生入死多少次,但是结果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不禁心头气向上涌,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陡然之间,鲜血狂喷,倒在地上。
伦奇功一昏倒在地,众人互望了一眼,不到一盏茶时,竟然所有的人都已走了个干干净净!
那是众人全皆看出伦家堡从此声名扫地,再也不值得与之交攀之故。
刹那间,伦家堡前,竟只剩下了伦奇功、伦神武父子两人。
那时,伦奇功也已醒了过来,他睁眼看到了眼前的冷清景象,心中已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不禁悲从心来,泪如泉涌。
好一会儿,他才讲得出话来,道:“武儿,你……扶我进去。”
伦神武刚才虽然被他父亲掴了一掌,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却也只有父子同心的了,他扶起了伦奇功,向伦家堡中走去……
却说抱住了文青霜的关山雄,如飞也似向前疾掠而出,他只是向南飞驰,因为他是在近河处和他新拜的师父分手的,因此他便再到那处去找他们。
在小半个时辰之中,他已疾奔出了近二十里之遥。而在那小半个时辰之中,他的左手也一直握住了文青霜的手腕。
也就是说,他无穷无尽的真力一直在渡入文青霜的体内。
他深厚的内力使得文青霜的精神渐渐地恢复,在半个时辰后,文青霜已经会开口讲话了,虽然她发出的声音十分微弱,但是她还是挣扎着道:“你……你快放我……下来。”
关山雄一听得文青霜的讲话之声,便陡地真气一凝,停了下来。
当他才一抱起文青霜的时候,文青霜脸色之难看,简直已和死无异。但是,这时,当他一停了下来之后,低头向怀中的文青霜看去,只见她苍白的面色之中,已经有了一丝红晕,那显然是大有好转了。
关山雄心中大喜,忙道:“青霜,你觉得怎么样了,可好些了么?”
文青霜讲的,还是那句话,道:“你……你快放我……下来。”
关山雄却听不懂文青霜话中的意思,自顾自道:“你放心,我新拜的师父,一男一女两人,是武林异人,功力之高,不可思议,我只要带着你找到了他们,你一定可以有救的了。”
文青霜喘了一口气,道:“你放我下来,我不要你……救我。”
关山雄猛地一怔,道:“为什么?”
文青霜尽力将声音放得最大,道:“我不要你救我,你放我下来吧。”
关山雄大吃了一惊,双手不由自主地一松,文青霜的身子也跌到了地上关山雄连忙俯下身去,但是文青霜却身子一侧,背对着他。
关山雄叹了一口气,道:“青霜,你……难道不肯谅解我么?”
文青霜一声不出,关山雄道:“青霜,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到现在为止,还不明白么?”
文青霜冷笑了一声,道:“明白。我爷爷,他、他……”
文青霜讲到这里,再也讲不下去。
关山雄苦笑了一下,道:“你若是以为我杀了文帮主,那你可错了,他的的确确是和丐中三仙动手之后,伤重而死的。”
文青霜仍是一声不出。
关山雄又叹了一口气,道:“但是如果说文帮主之死,和我全然无关,那也未必。”
文青霜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关山雄道:“他在重伤之后,我未曾想及去救他,他还对我说了许多话,未能自运真气,所以才突然间死去的。”
文青霜冷笑道:“那也说不上和你有什么关系,可是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么?”关山雄以十分诚挚的声音道:“青霜,我相信你也知我极深,我是绝不会胡言乱语的人,难道你连这一点也不明白么?”
关山雄的话出口之后,好一会儿,他和文青霜两人都不出声。
最后,还是文青霜先开口,道:“爷爷……他临死之前,对你说些什么?”关山雄答道:“我对他所说的话,还未必相信的。”
文青霜追问道:“他说了些什么?”
关山雄道:“他说我原来的师父雷去恶,是毒尸花风姑的儿子一”关山雄才讲了这一句话,文青霜的身子便陡地震了震,显是关山雄的话,在文青霜听来,也是意外之极!
关山雄又道:“他还说文副帮主之死,雷去恶之投入峨眉,全是一件经营了三十年之久的大阴谋,因为雷去恶的父亲是死在金龙帮与峨眉派之手的,这项大阴谋的目的,便是要使两派火并。”
文青霜呆了半晌,道:“你全然不信这番话,是也不是?”
关山雄道:“那也未必,因为文帮主的话中,有许多地方,确有实据,但是我在未向花风姑盘问过之前,我却还一”他刚讲到这里,忽然听得一阵急骤的脚步声自远而近传了过来。
那阵脚步声本就极其低微,而且来势绝快,但关山雄此际内功绝高,再低微的声音,他也可以听得见。
他一听到有人以如此快疾的身法向前奔了来,便停住了话,向前看去。
而就在他一停口之间,一条人影便已向前闪了过来。
那条人影的来势,堪称快绝,一闪之间,便已到了近前,陡地停了一停。当那人在掠动之际,由于他的身法太快,根本没有法子看清他是什么人,等到他停了下来,关山雄定睛看去,才看到那是“毒如来”赵半心!
赵半心外号“毒如来”,那是因为他虽然心狠手辣,但是面上却总是常年带着笑容的缘故。但这时,赵半心的面上神色,却是十分恼恨!
赵半心一见到关山雄,“哼”的一声,道:“原来是你。”
他只讲了一句话,身形一闪,又待向前疾掠而去。看他那种焦急的样子,倒像是他正在逃避什么人的追踪一样。
关山雄正要想设法见一见赵半心,这时见到了他,自然不肯放他离去。因之,关山雄一见赵半心要走,忙道:“赵前辈,你且住。”
赵半心身形不定,一直向前掠了出去,一面道:“臭小子,有他妈的什么事,下次见面再说,这时不要来啰嗦。”
他身法极快,这一句话出口,人已在十丈开外。
关山雄一见,一抄手,又将文青霜抱了起来,向前便追,道:“赵前辈,我有几句要紧的话要问你,请你止步!”
关山雄连连飞纵,向前飞也似的赶了出去,他这句话讲完时,身子已到了赵半心的背后,真气再提间,身子在赵半心的身侧掠过,已到了赵半心之前!
赵半心陡地停了下来,一时之间,他几乎不能相信那会是事实!因为他知道当关山雄起步向他追来时,他至少已掠出了八九丈。
就算关山雄轻功高过他的话,要追上这八九丈的距离,也不是易事,说不定便得追出三二百里,方始能够追得上。
但如今,关山雄却只不过讲了几句话,便已将之追上,关山雄的轻功之高,岂能想象?
赵半心停了下来之后,心想:自己一定是认错人了,那不是关山雄。
可是,当他抬头看去之际,站在他面前的,非但是关山雄,而且,关山雄的手中还抱着一个人!
赵半心的心中更是吃惊,失声道:“好小子,你这身轻功,是何处学来的?”
关山雄道:“说来话长了。我听得文帮主说,三十年前,你在峨眉后山,曾偷听到花风姑母子两人所定下的阴谋?”
赵半心道:“是,当时我以为大可利用,却不料雷去恶这小子活不长,我白等了三十年。”
关山雄在发出了那一个问题之后,心中等着赵半心的回答,十分紧张,却不料赵半心立即将答案讲了出来,关山雄睦地一呆。
赵半心向后望了几眼,道:“好了,好了,你别再拦住我了一”他只讲了一句话,陡地出其不意,右手食指倏地伸出,向关山雄腰际软穴点出,关山雄正在出神,赵半心出手又快,竟一下子给他点中!
赵半心一点中了关山雄的软穴,心中大喜,只当关山雄一定被自己制住了。可是,也就在他心中大为高兴之际,突然之间,只觉出关山雄的软穴之中,生出了一股极大的力道,向他的掌心撞了过来!
赵半心这一惊实是非同小可,要知道软穴是在腰际的软骨之上,一被拿住,便全身酥软,实是万万不能发出力道来的。
而这时,赵半心分明是点中了关山雄的穴道,关山雄也分明是从软穴之中,涌出了那么大的力道来,赵半心如何不惊?
毒如来赵半心乃是天下三毒之一,武功自然极高,见识之广博,也堪称一流。但是在武林之中,古往今来,能有几个武功练到可以将任督两脉打通的境地?
而唯有任督两脉打通,全身的所有穴道才能有真气激射而出。
是以,连赵半心这样的人物,竟也不知自软穴之中,亦可以有真力激发一事!
当下,他身不由己,向后退出了一步之后,面上的神色大是骇然,而也就在此际,自他的来路之上,也传来了一下凄厉之极的呼叫声。
那种呼叫声入耳,令人毛发直竖,文青霜首先禁不住呻吟了一声。
赵半心更是面色大变,一个转身,便待离去。
关山雄虽觉得那一阵凄厉的呼声,来势十分之猛,而且如此惊人,那发出呼叫声的,定然是穷凶极恶的邪派高人。
如果关山雄不是为了要向赵半心查问究竟,他一定早已带着文青霜离去,不再多生事了。可是这时候,他却非向赵半心弄清三十年前,峨眉后山的事实真相不可,所以一见赵半心走,身形一晃,又已将赵半心的去路。
赵半心一顿足,道:“你拦住我干什么,我劝你也逃走吧。”
关山雄一呆,道:“我为什么要逃?”
赵半心大叫道:“那呼叫声你听不到么?”
这时,因为那凄厉的呼叫声已越来越近,震耳欲聋,惊心动魄,是以赵半心讲话已非提高声音不可了。
赵半心才一叫出那句话,怪叫声又已近了许多,关山雄心头也不免吃惊,连忙循声看去。可是在一看之下,他不禁大喜!
只见一男一女两人向前飞也似掠过来,虽然隔得仍远,看不见他们两人的脸面,可是一看他们的身法身形,便知道那正是他新拜的师父、师母。
关山雄心中得意,一时之间,也不去想想为何自己认作是世外高人的绝顶高手,竟会发出如此难听、如同鬼叫也似的声音来。
他一扬首,道:“我逃?我为什么要逃,这来的两人,一个是我师父,一个是我师母,你定然做了什么坏事,所以他们才追你,是不是?”
赵半心为人心狠手辣,一生之中,不知道做尽了多少坏事,而且大阵大仗,也见过了不少,遇事自然也十分镇定,但是他一听得关山雄如此说法,却也不禁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就在关山雄这几句话间,两阵劲风先后卷到,那一男一女两人,已经卷到。
关山雄怪叫道:“师一”
他只叫出了一字,便陆地一呆。
他是一面叫,一面抬起头来,向来人看去的。他刚才已看到来人的身形,那的确是他的师父师母,绝不会有错的事,所以他才先开口叫的。然而,当他一抬起头来,看清了眼前的情形之后,他便叫不出来了。
他拜那一男一女做师父,那一男一女两人,自始至终,都是戴着人皮面具,关山雄心中认定了他们是前辈高人,所以也不问他们的本来面目如何。
而这时,关山雄一抬起头来,和那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向前掠来的一男一女,打了一个照面,那两人的面上却并没有戴着面具!而且,那两人一见到关山雄也在这里,似乎大大地出乎意料之外,身子震了一震,面色也为之一变。世上哪有师父见了徒弟,面色大变之理,是以关山雄心中立即大是起疑。再加上,关山雄立即看出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一男一女两人,面容十分熟悉,像是曾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一样?
关山雄并没有想了多久,便立时想起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见到过这两个人的了!
他想起自己有一次,在江边上,看到了峨眉派的船在江中经过,那时,他正要归队,便泅水追了上去,却不料船上已没有一个峨眉派的人,而是自己从未见过的一对中年夫妇。
那一对中年夫妇,就是眼前的两人!
而关山雄还可以记得自己就是被这一对中年夫妇关到了底舱之中,而认识了赵半心的。
他一想起往事,心中便不禁好笑,因为他知道那一对中年夫妇行事极狠,当然不会是什么世外高人,自己怎会错将他们当做师父师母了?
他立时一声冷笑,道:“原来是你们!”那中年男子忽然沉声道:“山雄,你这是什么话?”
务参
那中年男子一开口,关山雄不由得张口结舌,讲不出话来。
他本来心中已经以为眼前的一男一女,万不是他的师父师母了。
但是,那中年男子一开口,却又正是他师父的声音,关山雄想起刚才自己说话之际,态度大是不敬,心中不禁大是惶恐。
他心中一惶恐,许多疑问,也只得暂时抛过了一边,忙道:“师父,师母,你们两人……没有戴面具,我一时认不出来……”
那中年男子挥了挥手,道:“算了,不知者不罪,你且站开些。”
关山雄忙道:“是!”他抱着文青霜,向后退出了两步。
在退出于两步之后,他才猛地想起自己带着文青霜飞驰,目的正是要找师父师母为文青霜治伤,所以他又扬声叫道:“师父!师母!”
那中年男子恍若未闻,他身边的妇人却转身向关山雄走了过来,道:“什么事?”
关山雄还是第一次看清楚他师母的面容,只见乍一看,她的面容也绝无怪异之处,然而看多了几眼,便可以看出她面上的神情,始终是那样,竟连面上的肌肉都不动一下。
那张平板的脸,使人越是看,心中便越是起阴森可怖之感。
关山雄看了几眼,心中感到害怕,忙低下头去,道:“师母,这位文姑娘身受重伤,我正带着她,到处找你们两位。”
那中年妇人向文青霜略望了一眼,道:“她死不了,你放心好了,有我们两人在,难道还能让她死了么,就算她已断了气,也要叫她死里逃生,且待我们对付了赵半心再说。”
关山雄一听得师母那样说法,心中大喜。
这时候,他也已听到赵半心和他的师父正在大声讲话,他并没有用心听,只听得赵半心称他的师父叫什么“天王”。
关山雄听了,心中又不禁觉得十分安慰,因为什么人外号之中,如能有“天王”两字的,那总也差不到什么地方去了。
她师母一和他讲完了之后,身形倒纵,便向赵半心掠去。
只听得赵半心叫道:“你们们两人,若要以二敌一么?”
那中年人冷冷地道:“赵半心,我们两夫妇遇事,向来一齐上阵,你难道连这一点都不知道么?”
赵半心的面色煞白,显见得他心中十分害怕。
站在两丈开外的关山雄见了,心中暗忖:一山还有一山高,这句话当真不错。毒如来赵半心,这个魔头,黑白两道上的人物,谁听到了不头痛?可是赵半心遇到了文天残,遇了自己的师父,却也一样如此害怕!
赵半心的面色虽然苍白,但是他却还要勉强做出笑容来,道:“老齐,你们两个对付我一个人,还要一齐出手,这事传出去,未免不很好听。”
关山雄心中一动,暗忖:原来自己的师父是姓齐,自己还是第一次知道。他这时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前面,竟连文青霜在连声低呼他,也未曾听到。文青霜叫了几声,未听得关山雄答应,赌气不再出声,紧紧地抿上口。
那一面,那中年人冷冷地道:“你可是害怕么?”
赵半心嘻嘻赔笑,道:“你们两人一起出手,谁要说是不害怕,那可是假的。”
那中年人“呵呵”大笑,想是赵半心送的这一顶“高帽子”,他戴得十分舒服。
只见他和中年妇人两人互望了一眼,那中年人道:“你既已知自己的不是,我今日倒也可以放过你。”
赵半心喜出望外,道:“若是老齐你肯放过小弟,那我总不敢再犯虎威。”那中年人道:“可是我却也不是平白放你的,我出三个难题,你若……能解得,我便放你离去,只要你不再犯在我们手中,那便可没有事了。”
赵半心面有难色,呆了半晌,道:“既是如此,那也只有勉为其难了。”
关山雄听得兴趣大增,心想师父不知出什么难题给赵半心做?
他正在想着,文青霜又叫道:“山雄,山雄!”
文青霜的声音,在伤后本就十分低微,而她在叫的时候,似乎又有意压低了声音,是以又一直叫了五六下,关山雄才听到。
关山雄忙低下头来,道:“青霜,什么事?”
文青霜将声音压得更低,道:“山雄,那一男一女是什么人,你可知道?”关山雄“啊”的一声,道:“你还不知么?我新投人他们门下,他们是我的师父师母。”
文青霜苍白的面上,现出十分焦急的神情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你,你可知道他们两人究竟是什么人?”
关山雄呆了一呆,正想说“我不知道”,可是也就在此际,那中年妇人转过头,向他们两人望了过来。
他们两人讲话的声音虽低,可是看那中年妇女面上的神情,分明是听到了他们在讲什么的。
她两道目光,阴森冰凉,令人望而生畏,就像是两道冷电一样!
文青霜心中吃了一惊,忙低声道:“我们且别再说下去了。”
而那中年妇人的身子,也似有意无意地向后退出了七八步。
文青霜更闭口不语,关山雄为人没有心机,他根本没有看出事情有什么不对,只是一个心思想看看自己的师父究竟出什么难题给赵半心做。所以,他一看到文青霜不再讲话,便也不放在心上,抬头向前看去。
只见他师父侧头想了一想,道:“有了!”
他“有了”两字才一出口,身子已经拔起了七八尺,斜斜向前落去。
他身子下沉了两三尺,便站在一根石柱之上。
那根石柱约有六尺高下,一人合抱粗细,那中年人一站了上去,“哈哈”一笑,石柱便陡地下陷了一尺。
关山雄失道叫声:“好!”
那中年人又是一笑,那石柱再向下沉了一尺,他连笑了五六声,人已站到了平地之上,而那么粗大的一根石柱,竟已完全没入了泥中!
关山雄看得手舞足蹈不已,这样的千斤坠功夫,他的确是从来也未曾见过!
那中年人意态潇洒,向外跨出了一步,道:“赵老二,我要你不可用双手,将这根石柱起出来。”
赵半心面有难色,道:“老齐,你不准我用双手,这不是有心与我为难么?”
关山雄也觉得若是不准用双手,而要起出这根石柱的话,那也未免太困难了些,这个难题又岂是赵半心所能做得到的?他心地甚好,刚想开口,请师父准赵半心用双手时,那中年人已冷笑一声,道:“赵老二,你有多少功夫,别当我不知道,你是怕我知道了你的武功底细,是不是?”
赵半心忙道:“哪有这等事,老齐,你也太爱瞎猜疑了。”
那中年人道:“没有最好,那你快不用双手,将这根石柱自地中起出来。”赵半心侧着头,向地上石柱埋没之处,打量了半晌,突然身子向前跃出,他跃出的时候,身子离地并不算高,但是落地的时候,却十分沉重。
关山雄虽站得远,也觉得似乎连地面都在震动。而他的落脚之处,就在石柱埋没的旁边,用力一顿之下,那根石柱竟倏地向上冒起了尺许来!
赵半心一笑,道:“献丑了!”身子又跳了起来,重重落下,他每落下一次,那根石柱便向上升起了尺许来,六七下过处,石柱竟完全升了起来,而礼
他的确未曾动过双手!
那中年人面上神色,十分愠怒,但口中却冷冷地道:“好功夫,好功夫。”赵半心则十分惶恐,忙道:“不算什么,比起阁下来,要差得远了!”
武林中人见面论高下,总是自认武功绝顶的居多,像赵半心那样自认低微的,却还少见得很。
赵半心也绝不是自己甘心认为武功不如人家的人,但是他这时却不得不忍气吞声,如此说法,那是他知道对方夫妻两人不论武功,或是心肠的狠辣,俱皆在他之上的缘故!而且,他这时的处境,可以说是尴尬之极!
虽然那中年人说得十分明白,只要他能够解出三个难题,那就是放他自由离去。但是,赵半心从自己解出了第一个难题之后,对方的面上便现出愠怒之色这一点来看,便知道事情绝没有如此简单了。
他知道,那就算将三个难题一一应付过去,对方仍然会有留难他的借口的。但是,他却又没有办法不将那三个难题应付过去!所以他才不得不先给一顶高帽子给对方戴,想看看对方的心情如何。
怎知他那一顶高帽,对方却全不领情!
只听得那中年人冷笑一声,道:“你大可不必说违心之言,你看好了!”他话一出口,身形陡地一矮,“呼”的一掌,已向前拍了出去。
他本来是面对赵半心的,可是在发出这一掌的时候,身子却偏了一偏,因之他这一掌的掌力,便变成了在赵半心的身边掠过。而他的掌心又是微微向下的,所以掌力便匝地卷出,只听得“呼呼”风声过处,在赵半心的身旁,三尺宽窄,丈许长短的一道地面之上,所有的野草砂石尽皆为掌力所催,卷向前去,在那一道地面的尽头处,堆成了一堆。
那中年人冷笑一声,道:“这次,可以准你使用双手了。”
这时,旁观的赵半心和关山雄两人都莫名其妙,不知那中年人所要出的难题是什么。
赵半心赔笑道:“老齐,你要我做什么啊。”
那中年人哈哈一笑,道:“这堆在一堆的砂石野草,原来尽是在这一块地面上的,是不是?”
赵半心一听,已经猜到了几分,面色不禁微微一变,道:“是。”
那中年人道:“好,那你就将这些野草种在原来的地方,那些砂石,也放回原来的地方,若是弄错了一棵草,一块石,便自己打一下耳光。”
那中年人话未讲完,赵半心的面色,已经气得铁也似青!
赵半心毕竟是一代高手,武林中极享盛名的人物。
那中年人所出的第一个难题,还可以说是在去较赵半心的武功,然而这第二个难题,那却是存心侮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