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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南海天王

作者:倪匡 当前章节:14867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03:01

周心威的面上,现出了疑惑已极的神色来,道:“这……不太可能吧,你师父师母一”他才讲到这里,面色陡地大变起来,一连吸了几口气,道:“刚才和你在一起讲话的那妇人,那个妇人……”

他讲到这里,竟因为嘴唇剧烈地哆嗦,而难以再讲得下去。

关山雄的心中,疑惑之极,忙道:“周堂主,你怎么了?”

周心威道:“那个妇人,那个妇人……”

他仍是难以向下讲得下去,只是重复地讲着那四个字,而且面无人色。关山雄道:“周堂主,那个妇人就是我的师母,你可是认识她么?”

关山雄的话才一出口,周心威猛地向前掠来,倏地伸手,向关山雄的肩头抓来,他那一抓,来得突然之极,关山雄根本不及躲避,便已被他一把抓中。

周心威一抓中了关山雄的肩头,便叫道:“你就是拜他们为一一”他下面的话还未曾讲出口来,自关山雄的肩头之上,便已生出了一股极大的反震之力来。

周心威本来是牢牢抓住了关山雄的肩头的。

关山雄身形凝立,连动也未曾动过,可是自他肩头上所生出的那股反震之力,却令得周心威的五指不由自主地一软,人也向后退去!

周心威一连退出了三步,方始站稳了身子,他睁大着双眼,望着关山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面上震骇的神色,却已到了极点。

关山雄这时也已看出了事情十分不对头,他连声问道:“周堂主,究竟是什么事,究竟是什么事,你怎么不说话啊!”

周心威张大了口,发不出声来。

他并不是没有话要说,他不知有多少话想讲,但是因为他在刹那之间,连受了两次极大的惊骇,所以竟急得讲不出话来!

当他知道那中年妇人竟是关山雄的师母,而文青霜已落入他们夫妇手中之际,他已然惊极,但是总算还能迸出“那个妇人”四字来。

-等到他一抓抓向关山雄猛地被关山雄肩头上的那股大力震开之际,便惊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普天之下,论武功之高,高出周心威的人,自然还有许多许多。但周心威生性颖悟,博览群书,论见识之广,所知之博,则周心威在武林之中,却已经是屈指可数的人物了。所以,尽管文天残、华缺等人武功在周心威之上,也和关山雄觅过面,他们却只是看出关山雄在突然之间变得武功极高,而看不出关山雄的武功之高,究竟高到何等程度。

周心威在他的手一被关山雄肩头上的那股大力震开之后,他便立即看出关山雄的武功之高,竟已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任督两脉已通,内力无穷尽的境界了!

周心威乃是何等聪明之人,他立即又想到,只怕关山雄自己也不明白这一点。

中!

当下,关山雄连问了七八声,周心威才道:“她是谁么?”

关山雄愕然道:“我不知道。”

这一个回答,也在周心威的意料之中!因为他知道关山雄为人十分正直,他若是知道了对方是谁,是绝不肯拜师的。

但是君子可以欺其方,那两人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才能使关山雄坠入彀中的。

周心威顿足道:“你这人也太糊涂了,快追,快去追他们!”

关山雄仍是一脸不明白的神气,道:“去追什么人啊?为什么要去追?”那么,他拜别人为师,自然是受了人家的利用了。

关于这一点,周心威虽然担心,但是却还不至于说不出话来。

他惊震之极乃是,文青霜竟已落人了关山雄所称师父师母两人的手……周心威“哼”的一声,道:“你快带着我追上去再说,这时就算我讲给你听,你也未必相信,还是当我离间你们师徒感情哩。”

关山雄的心中,不禁十分为难,因为他师母叫他等在这里,不好乱动的,而这时周心威却如此焦急地叫他去追文青霜。他想了一想,道:“周堂主,你且告诉我,我师父师母是什么人?”

周心威道:“他们是一一”

他只讲了三个字,便突然听得左近的一株大树之后,传来了尖声一笑!

关山雄一听得那一下尖笑声,便“啊”的一声,道:“师母回来了。”

周心威身子一斜,一抖手,只听得“锵”的一声,他手中已多了一条共分三节,每节长达尺余,四面钢棱的三节软鞭。

那三节钢棱,晶光四射,一望而知是一件极其厉害的武器。

关山雄见周心威一听到自己说师母回来了,便立即兵刃出手,心中又是一呆,需知周心威乃是成名多年的高手,武功极高,如果不是遇到了劲敌,是绝不会还未看到敌人,便执了兵刃在手的。

关山雄刚想开口时,大树之后,人影一闪,那中年妇人已经缓步而前,走了过来。

周心威双目直视那中年妇人,身子却不断后退,退出了七八步,背靠着一株大树站定,横鞭当胸,面上神色十分紧张。

那中年妇人则在周心威向后退出之际,一步一步逼向前来。

等到周心威站定之后,她仍然向前走出了几步,直到了离周心威只有六七尺处,才停了下来。

关山雄叫道:“师母!”可是那中年妇人一挥手,道:“你让开!”

关山雄的脑筋,就算再不灵活,也可以看出周心威和自己的师母两人之间,大有敌意,而且照情形看来,周心威分明是自知不敌的。

是以,关山雄一方面虽然遵命向后退出,一方面却高声叫道:“师母,周堂主不是外人,你们不必动手,有话好说!”

那中年妇人“嘿嘿”冷笑,面色铁青,道:“他当然不是外人,我们是自己人已经许久了,周堂主,你说可是么?”

周心威面上的神情,尴尬之极,道:“齐夫人,你何必说笑?”

关山雄心中“啊”的一声,心想原来周心威果然识得自己师母的,他和赵半心一样,也知道师父是姓齐。

齐夫人一声冷笑,道:“说笑,谁和你说笑啊,十七年前,你落在我们夫妇手中,被你施狡计走脱,却不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还有今朝一日!”

她这两句话才一出口,右手倏地扬起,五指如钩,“刷”地一声,已向周心威抓了下去。

几乎是在同时,周心威身子微斜,手中的“三才鞭”也扬了起来!

他三才鞭扬起之际,带起一股凌厉之极的金刃劈空之声,晶光乱闪,势子极猛,齐夫人似乎也不敢撄其锋,身形斜斜闪了开去。

周心威一见对方闪开,三才鞭倏地递出,将四尺来长的鞭伸得笔直,去点齐夫人的“章门穴”。

齐夫人的身子本来是正在斜斜向外掠出的,可是,当周心威一鞭点出之际,她的身子却倏地向上拔了起来,右脚起处,踢向周心威三才鞭的鞭梢!这一下变化,可以说来得突然之极!

若是换了旁人,那便可以立时变招,也一定会趁机扬鞭去击齐夫人的下盘。

可是周心威不但武功极高,而且机智过人,他一见齐夫人扬足来踢鞭梢,那是大大犯险之举,可知其中必有伏招在内。所以周心威绝不贪功,立即抽鞭,身子向后一缩!

果然,他这里身子才向后缩去,齐夫人的身子在半空之中,陡地一横!

原来刚才她看来犯险进攻的那一脚,竟是虚招。而在她身子一横之后,双手一齐击了下来。若是刚才周心威贪功,那两掌非被击中不可!

幸而周心威见机,早已后退,只听得“轰轰”两声过处,齐夫人的两股掌力击不中周心威,击到了地上,沙土飞扬,竟出现了两个土坑!

周心威虽然避过了齐夫人的这两掌,但是手心之上,已在隐隐冒汗。他身形未凝,齐夫人又已疾扑了过来,他手中三才鞭如一道精虹一样,向身在半空的齐夫人猛地抖了出去!

这一次,齐夫人身在半空,周心威心中已料定了她躲避之际,一定没有那么灵活,所以那一招的去势特别凌厉。

齐夫人一见鞭到,怪笑一声,叫道:“好小子!”

随着这一声怪叫,她本来已打横的身子突然向上一挺,陡地又斜斜飞了上去!

齐夫人刚才身在半空,能随意转折,这已是骇人听闻的事情了。

而这时,她身子一横,全无凭借,居然能提气上升,这轻功之高,实是见所未见,在一旁观看两人动手的关山雄,见两人一上来便打得如此激烈,心中本来就十分焦急。

可是当关山雄看到齐夫人的身形在半空之中,竟能这样变化由心,如同一头怪鸟一样,堪称见所未见之奇,不由自主,喝了几声彩。

而这时,齐夫人的身子斜斜向上掠起,将周心威的一鞭避开,周心威机不可失,足尖一点,一声怪叫,连人带鞭,一齐疾蹿了上去,一招“三光齐现”,三才鞭舞起了三团精光,向齐夫人疾攻而出!

在周心威想来,齐夫人的武功纵使再高,能在半空之中全无凭借的情形下提气上升,但是总不能升了一次,再升一次。所以,他趁机身形拔起,倾全力向上攻去,以为对方是万难逃过的了。

但是,周心威的算盘却打错了!

要知道齐夫人的武功在周心威之上,但是齐夫人却也知道要胜过周心威,倒也不是三拳两脚便能了结的事情。所以她一上来,便逐步引诱周心威进攻。

周心威也十分精灵,当齐夫人扬脚踢他三才鞭的鞭梢时,周心威就绝不贪功,令得齐夫人的陷阱起不了作用。可是,当齐夫人的身子凌空斜斜向上拔起之际,周心威却看不出那是齐夫人设下的另一个圈套,而倾力进攻了!

事实上,那也不能说周心威功力太低,而是齐夫人的动作实在太以巧妙,看来竟是一点破绽也没有,所以才会使人以为有机可趁之故。

当下,只见周心威的身子才一向上拔起,三团由三才鞭挥出的精光,暴射而上之际,齐夫人的身子突然迅疾无比地在空中滚动了两下,立即向地上跌了下来。

这一下的变化之快,实是无出其右!

当周心威那一招“三光齐现”使出,发觉自己的力道一齐使空,心中知道不妙之际,足踝一紧,左足足踝已被齐夫人抓住!

齐夫人一抓住了周心威的足踝,手臂立即向上猛地一振!

周心威身在半空,一被齐夫人抓住了足踝,心中已经大大地恐慌,真气略聚间,齐夫人手臂一振之力,将他抛得如同断线风筝也似,直飞了出去。而齐夫足尖一点,如影附形,跟着周心威的身子疾升了上去!

两人全在半空之中,可是周心威是被人抛上去的,一时之间,哪里来得及凝气发招。

但齐夫人则大不相同,她是有备而来,身形拔起之际,早已蓄定了真力,一到半空,怪笑一声,“呼”的一掌,便向周心威腰际拍到!

这一掌,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周心威都是绝躲不过去的!

不但关山雄看出了一点,连周心威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关山雄急叫道:“师一”

他本来是想叫师母手下留情的,因为他对周心威颇有好感。

可是,他才叫出了一个“师”字,随着他那一个“师”字,只听得“咦”的一声响,自两丈的草丛中,突然有一道银光向齐夫人电射而出!

那一道银光去势快绝,才一射出之际,关山雄只看到银光一闪而已。直到那道银光来到了齐夫人只不过六尺左右时,突然一凝,关山雄才看出那是一柄折扇。

也就在这时,那柄折扇陡地又发出了“嘭”的一声响,突然散了开来。十七根扇骨,散成了一朵花形,向齐夫人的身子疾射了过去。

这时,齐夫人的手掌离周心威已只不过尺余,但是如果她不顾一切去击周心威的话,那么十七根晶光闪闪的扇骨,非射中她不可!

齐夫人一声怪叫,逼得收回掌来,双手一齐向后挥去,衣袖荡动,两股劲风过去,那十七根扇骨在半空之中,相互撞击,发出一阵“叮叮”之声,一齐自半空之中跌了下来。

这一下子耽搁,虽然为时极短,但是却已够周心威缓过气来了。

周心威一提真气,一个筋斗,翻了出去,在三丈开外处停了下来。

周心威才一落地,齐夫人也站定。

同时,在草丛之中,一人长身而出。

本来,当关山雄一看到在草丛之中,有一柄折扇激射而出之际,他还以为是银蛇书生华缺到了,因为华缺负着文天残的尸体离开伦家堡,这时候也正应该在此处附近才是的。

可是,草丛中的人一站了起来,关山雄向之一看时,不禁一呆。

那人的装束,和华缺十分相似,但是身量却矮上许多,面如冠玉,四十上下年纪,风度翩翩,和华缺更是截然不同。

他一现身,便向齐夫人拱了拱手,道:“齐夫人在此大显神威,倒叫在下大开眼界了!”

齐夫人本来是满面怒容的,可是她一见对方现身,面色不禁略为一变,道:“我当是什么人,原来是姬朋友到了。”

关山雄心中,“啊”的一声,心道:“那人原来是青海星宿派掌门人姬法,那是华缺的师兄弟了,难怪有这份功力!”

他心中本就怕自己不能阻止师母下毒手,救不了周心威的性命。

如今一见姬法现身,他心中反倒高兴,忙道:“师母,我们快退吧,他们有帮手来了。”

齐夫人一声冷笑,道:“山雄,你去对付这姓姬的,生死不论。”

关山雄呆了一呆,道:“师母,他……他是星宿派掌门人,我……我怎能对付得了他?”

齐夫人“哼”的一声,道:“你既是我的徒儿,便当有此功力。”

关山雄望了望姬法,面色大是尴尬间,姬法的心中已是勃然大怒,要知道他身为青海星宿掌门,身份极高,轻易不履足中原,可是齐夫人却命一个后生小子来对付他,还说什么“生死不论”,那分明是看不起他到了极点!

他阴恻恻地一笑,道:“贤伉偭武功之高,天下皆知,却不知令高足也有这份功力?在下倒要领教领教,开开眼界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身形睦地一‘转,已向关山雄的胸前抓来。

他这里才一出手,周心威已急叫道:“姬朋友,不可与他为敌!”周心威是自己吃过苦头,深知关山雄任督两脉已通,不要说姬法,就是武功再高的人,也必然不是他的敌手。

但是周心咸的好言相劝,这时在姬法听来,却像是连周心威也看他不起一样,他心中更是大怒,那一抓的去势更疾。

关山雄身子陡地一侧,姬法的那一抓倏地抓空。

但是姬法的身手极是灵活,一抓抓空,立时反手一掌击了过来。

关山雄内力深厚之极,但是他临敌的经验,终究大大地不足,他避开了姬法的一抓,那一掌,却已没有能力避过去了。

只听得“砰”的一声响,姬法的那一掌正击在关山雄的腰际。

姬法自恃身份,本不肯和关山雄这样的无名小卒为敌。他之所以出手,无非是想将关山雄制住,羞辱一番,使齐夫人的面上无光而已,本就没有伤害关山雄之心,所以那一掌发出,也没有什么力道,他只准备一掌击中,立时抓住了关山雄腰际“软穴”的。

姬法没有伤人之心,却反倒救了他自己的一命,他一掌击中了关山雄,正待伸指去抓关山雄的“软穴”之际,却见关山雄中了掌之后,身形凝如泰山,连晃也不曾晃过一下。

姬法正自一怔之间,关山雄的腰际,内力已经疾震而出!

刹那之间,姬法只觉得一股大力向掌心中直撞了过来,腕骨几欲断折,连忙向后退去,却已收不住势子,一口气退出了七八步!

那还是他这一掌并未用多大的力道的好处,若是他刚才一掌,有取关山雄性命之心的话,那么这时他自己性命便难保了!

姬法一向后退出,那中年妇人便叫道:“山雄,快将他制住!”

关山雄还在犹豫,那中年妇人怒道:“山雄,你拜师之际,曾说些什么话来?何以此际我令你制住姬法,你不动手?”

关山雄此际倒不是不动手,而是心中迷茫之极!

当齐夫人第一次命关山雄对付姬法之际,他只当自己是万万没有能力去对付星宿派的掌门。但是时,姬法向后退了出去,关山雄知这声名如此显赫的星宿派掌门,原来也并不足惧!

这时,关山雄的心中不禁大是奇怪,因为他实是想不通,师母自己的本领已经那么大,何以仍要叫自己去对付姬法。

照说,他的功力全来自师父师母两人的指点,那么,他们两人的功力之高,更应该不能想象,理应可以独力应付两人了!

关山雄心中想着,但是他听得师母的话已说得如此严厉,却是不敢违拗,身形一转,已经面向星宿掌门姬法。

姬法沉声道:“自古英雄出少年,阁下年纪轻轻,武功竟如此之高,佩服,佩服。”

齐夫人尖声喝道:“别和他多废话,冲过去将他制住了再说!”

关山雄身形一晃,陡地移近了五六尺,已来到了姬法的面前。其时,周心威已是险象毕露,好几次,齐夫人已再欺进了他三才鞭的鞭影之内,总算仗着他身形灵活,才能化险为夷。

但是这样打下去,周心威是非遭殃不可的,只不过是迟早问题而已。可是周心威一见关山雄已到了姬法的面前,手掌也扬了起来,仍急叫道:'“关山雄,你快去救文姑娘,否则你后悔莫及!”

关山雄的一掌已经蓄定了势子,掌力将要排山倒海也似的向前涌出。

在那样的情形下,几乎已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止他这一掌的发出了,但当他一听到文青霜要他去救,否则他便会后悔之际,他却立即真气回收,将那一掌的力道收了回来。

站在他面前的姬法,根本就不知道在那瞬间,他自己到鬼门关边上去转了一转!

因为若不是周心威及时出声的话,关山雄那一掌发出,离得姬法如此之近,而姬法虽已看出关山雄的功力非同小可,但总也不肯示弱,而要硬拼。

两人若是硬拼了这一掌的话,姬法自然是万万敌不过关山雄的!

当下关山雄掌力回收,道:“胡说,文姑娘和我师父在一起,我师父正在为她治伤,怎会我不去救她,便后悔莫及?”

他一面说,一面转过头望去。

一看之下,他心中不禁陡地吃了一惊。

原来,刚才周心威一开口,在无意之中,解了姬法的一个大围,但是周心威自己因为讲话而一分神,却陷入了险境之中!而在他讲话之际,三才鞭的鞭势略慢了一慢,齐夫人身形向外一转。

周心威在百忙之中,看出有机可趁,却不想失去这个机会,一面讲话,一面一招“玉带围腰”,三才鞭打横砸了出去。

在他看来,齐夫人正是一个退势,这一鞭是万无砸不中之理的。

可是,他这里一鞭才一挥出,齐夫人忽地身子凌空拔起了三尺!

周心威的那一鞭,本来是击向对方腰际的,如今对方一拔起了三尺,三才鞭带着呼晡之声,在齐夫人的脚下掠了过去。

而齐夫人的身子起在半空之后,只见她缩了一缩,陡地向旁移出了尺许,已到了周心威身子的右边了。

周心威刚才的那一鞭,是由右向左挥去的,一鞭不中,鞭势未尽,他又因为讲话而分了神,一时之间,哪能收得回鞭来。

而齐夫人却已到了他的右边,反手一掌,击向他的右肘。

那一掌,周心威再也逃不过去,“啪”的一声,被击个正着!

这时,也就是关山雄回过头来观看的时候了。

周心威被齐夫人一掌击中,背弯处的骨头立即断折,发出了一声怪叫,五指一松,那条三才鞭脱手飞出。

三才鞭飞出的方向,正是向着关山雄而来的。

关山雄一伸手,便已将三才鞭绰在手中,而就在这一瞬间,周心威的身子向后退去,齐夫人又当胸一掌,印了上去。

那一掌,谁都看得出,如果击中的话,那周心威定然性命难保了。

关山雄见自己的问话,周心威尚未回答,而他刚才的话又说得十分蹊跷,关山雄实是不愿周心烕死去,是以忙道:“师母,且慢!”

他一面说,一面双足一顿,整个人便向前疾扑了过去。

他这时内功之高,举世无匹,内力更是无穷无尽,这一扑向前去,便荡起了一股轰轰发发的劲风,他自己了无所觉,齐夫人却立时觉得一股大力疾浦了过来。

她所发的那一掌,只差半尺许便已可以击中周心威了,可是她一觉出身后一股大力涌到,连忙回头看去,一眼看到关山雄势如流星似的向前扑了过来,不禁大惊失色!

她不知道关山雄只不过是前来阻止她不要下手,一时之间,又惊又恐,怪叫了一声,身子向一旁疾闪了开去!

当然,那几乎已要击中周心威胸前的一掌,也顾不得使出了。

只不过那一掌虽未击中周心威的胸口,掌力却已发了出去。

周心威的身子正在踉跄向后退之间,关山雄向前扑来的那股大力又已涌到,立时将周心威的身子撞退了丈许。

关山雄一站定了身子,见师母在两丈开外的右侧,而周心威则在丈许开外的前面,他不禁一呆,不知是什么道理。

关山雄转头向师母看去,道:“师母,他说文姑娘有危险,且听他说完了再说。”

齐夫人见关山雄一听到文青霜有事,便全然不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心中又惊又怒,面色铁青,哪里还讲得出话来。

她自然不知道关山雄对文青霜的情意极深,他若是知道了文青霜有危险的话,那即使天坍了下来,他也要前去援救的。

这时,他并不信文青霜有危险,只不过是心中起疑而已,但是齐夫人的话却已压他不住了。

关山雄见师母一言不发,面色铁青,显是心中怒极,他只得赔笑道:“师母,文姑娘唉我实是无法不关心她,师母你原谅我一二。”

齐夫人缓过了气来,道:“为了文青霜,你可以离师叛道了么?”

关山雄惶恐之极,道:“师母,我……可绝没有离师叛道之心!”

齐夫人一声冷笑,道:“你连你师父都不相信了,还说什么?”

关山雄无话可说,尴尬一笑,道:“那……那是我对她太关心了,所以一听到周心威的话,我我就不期而然关切起来。”

他一面说,一面惟恐师母责怪,连忙向后退了出去。

他退出了两步,突然听得周心威声音微弱地叫道:“关老弟!”

关山雄连忙回头看去,只见周心威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跌倒在地,口角流血,一条手臂已断,又青又肿,十分狼狈。

关山雄道:“你叫我做什么?”

周心威喘着气,道:“关老弟,你是一个老实人,你竟会拜这两夫妇做师父,那定然是一”

他一句话未曾讲完,只听得“唆”的一声,斜刺里一溜银光,已向周心威的胸前疾射了过来,关山雄一呆间,那一溜银光已到了离周心威的胸前只有两三尺处。

关山雄陡地一呆,他不知道以他的武功之高,这时只消劈空一掌,定然可以将那枚银梭以掌力硬格开去。

他竟眼睁睁地看着,心中十分难过,因为他对周心威的印象十分好,周心威就此身亡,他实是十分不愿意的事情。

就在关山雄准备双目一闭,不忍看周心威惨死情状之际,只听得一声长啸起自右侧,紧接着,一团黑影挟着呼呼风声,疾飞了过来。

那团黑影的来势极快,如鬼似魅,急切之间,也看不出那是什么东西来。那团黑影的来向,恰好迎上那枚银梭,电光石火之间,只听得“铮”的一声响,火光四溅,两件东西的势子一止,只见那团黑影原来是一块重达二三十斤的大石头!

而其时,那枚长达尺许的银梭,竟已射入了那块石,没入两寸有余!

紧接着,只见一条人影飞掠而至,长袖一卷,先将大石连银梭卷出两三丈开外,滚跌进了草丛之中,接着,一伸手,已将周心威扶了起来。

那人的动作敏捷到了极点,直到他站定了身子,关山雄才看出那人不是别人,竟正是银蛇书生华缺!

只听得华缺向齐夫人一拱手,道:“齐夫人手下留情,敝帮周堂主已经负伤,齐夫人何以还下此毒手?”

周心威死里逃生,喘着粗气道:“华副帮主,这傻小子竟然拜了他们为师,他……已将文姑娘交到齐天王……的手中去了。”

华缺一听到周心威这句话,面色便为之大变,倏地转过头来,厉声道:“关山雄,你若是害了文姑娘,天地不容!”

关山雄忙道:“华副帮主,你这是什么话,我怎会害她?”

华缺道:“你不害她,你又何以将她交到了齐天王的手中?”

关山雄心中又急,又一片茫然,道:“齐天王,谁是齐天王?”

华缺反倒一呆道:“你将文姑娘交给谁了?”

关山雄道:“文姑娘的伤势沉重之极,我将之交给我师父,请他治伤。”华缺道:“你师父是谁?”

关山雄经此一问,不禁瞠目,不知所对,道:“我……不知道……”他向扣夫人一指,道:“这就是我师母!”

齐夫人这时也已知道自己两夫妇的身份再也瞒不下去了。她冷笑道:“不错,我是你的师母,你师父姓齐,名尚木一一”关山雄一听到师母讲出了“齐尚木”三个字来,他便觉得一阵头晕,眼前金星乱迸,几乎连站也站不稳,要跌倒在地。

齐夫人一声冷笑,继续道:“他外号人称毒天王,所以人们便叫他齐天王,如今你终于明白你师父的身份地位了。”

关山雄扬起手,指着齐夫人,张大了口,瞪大了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他的身子则已把持不住,剧烈地发着抖。

他实是做梦也未曾想到自己崇拜的异人,已经拜了为师的高手,竟会是毒天王齐尚木!

那毒天王齐尚木,乃是“天下三毒”之首。

天下三毒是毒天王、毒如来、毒尸。

武林中有言道:“三毒联手,天下发愁”。由此可知这三个邪派高人武功之高。

而在三毒之中,毒天王的武功,却又远较其他二毒来得高。

这从他追赶毒如来赵半心,赵半心便吓得如丧家之犬,终于死在他的手中这一点上,便可以看出来了。

毒天王在武林中露面,少说已有近二十年了,但是武林人一谈起他来,仍不免谈虎色变的!

毒天王的妻子究竟是什么来历,没有人知道,武林中人只知道她的武功绝不会在她的丈夫齐尚木之下!

关山雄是蛾眉中人,对于天下各邪派头子,自然是知道的。

这时,当他明白自己行过大礼,发下重誓所拜的师父,竟是毒天王之际,他实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且也无话可说!

齐夫人看到关山雄这样指着自己,那是在她意料之中的事情。

她冷笑一声道:“你指着我做甚?何以如此尊卑不分,没有规矩?”

关山雄面肉抖动好一会儿,才道:“你,你们骗我一”他一句话未曾讲完,齐夫人已厉声叱道:“放屁!你要拜我们为师,难道是我们强逼你的么?如今你想反悔,哼哼,那也不妨!”

齐夫人一面说,一面眼中凶光四射。

关山雄身子猛地一震,想起自己拜师时,的确是自己甘心情愿的,而且,自己也已经学了他们两人的武功,这……他扬起了的手,不由自主,软垂了下来,面如土色,呆立不动。

华缺一看眼前情形,便已将其中情形想出了一个大概。

他忙道:“关老弟,你难道在拜师之际,连自己所要认作师父的人的来历,都不知道么?”

关山雄面如土色,道:“我当时只当他们是世上罕见的高人,怎知他们……”齐夫人一笑,道:“怎么?我们的名头武功,还辱没了你么?”

关山雄呆呆地站着,道:“并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实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等于是误上了贼船,此际再想从贼船上跃下来时,却已太迟了。

他呆了半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总之,我若是知道了两位的身份,那么我……我是绝不会拜师的。”

齐夫人道:“你如今也还可以反悔。”

关山雄大喜过望,道:“当真?你……肯网开一面,放我离去么?”

齐夫人“哈哈”一笑,道:“虽有师徒如父子之称,但究竟和真父子不同,合则留,不合则去,有什么要紧一”关山雄听到这里,心中大喜,道:“那么,我就一”可是,他只讲了四个字,便听得齐夫人道:“且慢,我还有话未曾说完哩。”

关山雄为之一呆,道:“还有话?”

齐夫人一声长笑,道:“当然还有话,你要去就去,要留就留,但是你如果要去的话,已受的本门武功,却要还来。”

关山雄听了,不禁陡地一呆。

需知武功之为物,既然已经学了,如何还能够还得出来,这却不比是银钱物事,借了可以归还,弄坏了可以赔偿的。

关山雄想了片刻,道:“我总共学了你们三招功夫,如今,我指天为誓,这一生之中,绝不再使这三招功夫,你可信得过我?”

齐夫人的回答,倒颇出于关山雄以及旁观众人之外,因为众人都想不到她竟会这样爽气,道:“好,这我倒信得过你的一”关山雄心中大喜道:“我们师徒关系已经不在,但你们肯这样待我,我心中仍然十分感激。”

齐夫人冷笑道:“事情还没有完哩,你自己想想,你在拜师之前,可敌得过星宿掌门、丐中三仙这些一流高手么?”

关山雄一呆,他乃是忠厚老实之人,忙道:“那当然不能,连做梦也不敢想。”

齐夫人道:“这就是了,在拜师之际,我们夫妇两人合力以本身真力渡入你的体内使你内功陡增,内力充沛,这笔账可如何算法,莫非你今后也不再运转真气,使用内力么?”

齐夫人这一番话,不禁讲得关山雄怔怔地呆住了,作声不得!

招式变化的武功,他可以答应不用,但是内力如何能够不使?需知无论使用什么招式,功力的深厚,皆是随内力而发的。同样的招式,内力深厚的人使来,当然比内力浅的人来得厉害。

若是叫他不用内力,那等于是要他成为一个一点武功也不会的人,这又如何办得到?

关山雄踌躇了半晌,才尴尬一笑,道:“我……刚才已经说过,我……们师徒之情已经不在,但是我仍然十分感激你们的。”

齐夫人阴恻恻地一笑,道:“你嫌我们不够资格做你的师长,谁还希罕你的感激?你这一身功力,我要取了回来。”

关山雄大吃一惊,道:“将我的一身功力取回?这如何取法?”

齐夫人手腕一翻,张开手来。

只见她手掌之中,托着龙眼大小、碧也似绿的一颗药丸。

那药丸,乍一看,像是一粒翡翠一样,竟隐隐发出光华,像是半透明一样!

齐夫人才一张开了手掌,只听得华缺、姬法,连身受重伤的周心威在内,都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惊呼之声,华缺连忙扶着周心威,向后退出了几步,姬法也身形晃动,向后退去。

关山雄却是莫名其妙道:“这是什么意思?”

齐夫冷笑不绝,道:“这粒丸药,名唤碧玉夺功丸,你曾听说过?”

关山雄道:“这我倒是听说过的,毒天王所有的毒药之中,最厉害的三种是:碧绿赤红鹅黄。”

齐夫人道:“不错,算你有些见识,碧绿夺功丸、赤红迷魂散、鹅黄腐骨丹,这名驰天下的三种毒药,如今我要你服下这颗‘碧绿夺功丸’去!”

关山雄身形一纵,也不由自主,向后退出了一步。但是,他这里刚一退出,齐夫人身子已贴地向前滑了过来,到了他的身前。

关山雄忙摇手道:“不!不!你为什么要我服食这颗‘碧绿夺功丸’?”齐夫人冷笑道:“你体内有了我们授给你的内功,如何可以不还给我们?只有服了这颗夺功丸,你的内功才能为我们收回去,你若是不肯,那你便绝不能脱离我们的门墙!”

齐夫人讲到后来,声色倶厉,面容骇人之极,令得关山雄不由自主连打冷颤。

这时候,关山雄的心中不禁为难到了极点。

他既已明白了自己所崇拜的两人的身份,那当然绝不能再认他们为师。但是,要他服下这颗“碧绿夺功丸”,他却也不免感到为难。

这是天下三大毒药之一,他怎能贸贸然地便服了下去?

在关山雄沉吟不语间,齐夫人只是冷冷地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得她催道:“你可是不愿服这颗夺功丸么?”

关山雄道:“这……是剧毒之物,我自然不肯胡乱服食的齐夫人道:”此丸虽毒,但是却不至于送命,只不过将一身武功夺去,还了给我,这是天公地道之事,你若不肯,那便跟我走。"

关山雄难以回答间,只听得华缺已冷冷地道:“齐夫人,你可别欺人太甚了

齐夫人“哈哈”一笑,道:“我怎地欺人太甚?他发下重誓,拜我们夫妇为师,忽然反悔,那已是大逆不道之事,为武林所不容,如今我网开一面,准他自行离去,只不过要收回我们两人渡入他体内的内功,这还算欺人么?”齐夫人讲来,振振有词,倒令得华缺也为之难以反驳。

只听得姬法道:“齐夫人,说他的一身功力,是由你们夫妇将内力渡入他体力而来,这未免难以使人相信的。”

姬法的话十分明显,那分明是说关山雄的武功,事实已在齐夫人和齐尚木两人之上,是不可能反由他们处得到内力的。

齐夫人早已料到,华缺和姬法两人必然会有如此说法的,她却是有恃无恐,向关山雄一指,道:“你不妨问他自己。”

华缺忙道:“关老弟,你这一身功力,难道真是他们夫妇所赐么?”

关山雄绝不知道,他在被毒尸花风姑绑在树上之际,已经在极度的苦痛之中,打通了任督两脉,武功之高,世上罕有敌手!

他却只知道是在遇到了毒天王夫妇之后,武功才变得高的。所以,当华缺一问,他只得无可奈何地道:“是的。”

华缺和姬法两人虽然看出事有溪践,关山雄的武功分明是在齐夫人之上,事情不可能如齐夫人所述那样。但是,连关山雄自己也已承认事情的确如此,他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两人互望了一眼,倶皆难以开口。

齐夫人冷笑之声不绝,道:“姬朋友,譬如说,贵派弟子之中,有离师叛道的,你肯不肯只追回武功,便放之离去?”

姬法一怔,道:“那自然不肯。”

需知武林之中,对师徒的关系,看得十分重,不论正邪各派,对于叛徒的处置,都十分严厉,若是叛徒逃走,武林中人,便群起为敌,所以姬法才说若是有人离师叛道,他不肯如此轻易处置。

齐夫人一笑,道:“这就是了,如今我处置这样轻,你们何以还说我欺人太甚?”

齐夫人词锋逼人,一时之间,令得姬法和华缺两人都难以开口。

齐夫人左手一扬,只听得“哧”的一声,一溜黑焰直上半空。

华缺又吃了一惊,道:“你做什么?”

齐夫人冷笑道:“你们或者以为我一个人,势单可欺,我发信号召毒天王前来

华缺沉声道:“谁欺你来?”

齐夫人不再理会,只是转过身,向关山雄道:“怎样,这颗夺功丸,你服是不服?”

关山雄心一横,暗忖自己若是不服这颗夺功丸,那么毒天王夫妇是再也不肯放过自己的,不如服了下去,将一身轻功力送了他们,还可以从头练起,却是一了百了,得个干净。

他咬牙道:“我服。”

齐夫人的手又向前伸了一伸,道:“那你且张开口来。”

关山雄一张口,齐夫人手指一弹,“啪”的一声,已将那颗碧绿夺功丸弹进了关山雄的口中!

关山雄只觉得那颗夺功丸一到了口中,便自化开,就算立即想吐也吐不-水田

刹那之间,他只觉得顺着食道,产生了一股奇热难挡之气。

他不知道在自己的体内将要生出什么变化,是以茫然地抬起头来,向众人望去。

只见齐夫人满面阴笑,不怀好意地望着他。

而华缺、姬法两人虽也望着他,只不过面上的神情,却是一副怜悯之色,身受重伤的周心威则更是长叹了一声。

关山雄在三人的神情之中看出,自己的身体一定会十分痛苦。

他心头乱跳,呆立不动,只觉得那股奇热之气,在他体内迅速地运转起来,不到片刻,他只觉得内息运转越来越快,全身功力似要裂体而出一样!

这时候,他不但满头大汗,而且全身上下,热气蒸腾,竟像是在他的全身附近结上了一层浓雾一样,连周围的人都看不清楚了。

华缺和姬法两人互望了一眼,心中全都觉得说不出来的奇怪。

看齐夫人面上那种惊讶的神色,分明心中也是正在大惑不解!

因为那“碧绿夺功丸”乃是奇毒之物,一经服食之后,便令人全身功力尽皆散去,只要有人略运真气,便能将中毒之人的功力一齐吸收了过来。

但是中毒之人,身体痛苦之极,一定是全身数百骨节,一齐“格格”作响,痛苦呼号。

齐夫人曾以这“碧绿夺功丸”害过许多人,都是一样,从来也未曾见过一个人像关山雄那样,在服了夺功丸之后,竟不痛苦呼叫,而站着直冒气的。

她本来想等毒天王到了再说,但是她看到华缺和姬法两人的神情,分明是对关山雄十分同情,若是两人同时出手,也可能将关山雄救走,那自己的计划便不能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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