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腾看封梦麟惶恐的样子,四下张望一眼,然后低声道:「我敎你一个办法,等下咱们回堡后,你立刻去看她,若见她神色不对,就证明刚才那人是她不错,那时你赶快去见令师,在他面前跪下,把一切真相说出,请求他原谅,令师乃性情中人,他看见你诚实不欺,有悔悟之心,定肯原谅你,只要他原谅了你,令师妹那边就没有什么困难了。」他这个办法,并无任何阴谋,而是真心想替封梦麟解决困难,因为直到现在,他仍然无意横刀割人所爱,他只希望让傀儡主人看出自己已经尽了心力,却不希望自己达成任务。
封梦麟深觉有理,忙说道:「好,咱们赶回去!」
于是,两人循原路急急赶返百剑堡,回到堡中时,狄腾自回房中歇息,封梦麟则直趋内院,来到了卫莲云的闺房外。
他努力定下心神,才擧手敲门。
「谁呀?」
是一个丫鬟的声音。
封梦麟答道:「春兰,是我!」
房门开了,丫鬟春兰当门而立,她向封梦麟一福道:「原来是封相公!」
封梦麟道:「小姐在么?」
春兰答称在,随即回头喊道:「小姐,封相公来了。」
「请他进来便了。」
卫莲云的声音,由梳粧台那边传了过来。
封梦麟于是举步入房,转到梳粧台,见卫莲云正在拆除发上饰物,似要准备入浴,当即上前含笑一揖道:「云妹可是要入浴了?」
卫莲云道:「正是,你有什么事?」
封梦麟见她和颜悦色,心下稍宽,答道:「没什么,只是来看看妳……」
卫莲云转身微笑道:「听说你陪总敎头去游山?」
封梦麟道:「是的,我带他去看九龙吐水。」
卫莲云道:「那九龙今天吐的是甜水?还是苦水?」
封梦麟心头一震,窘笑道:「云妹莫谭,那九龙吐的既非甜水,也非苦水。」
卫莲云吃吃娇笑数声,又问道:「你和总敎头谈得来么?」
封梦麟点头道:「谈得来的,愚兄渐渐觉得他这个人的确不错,身怀绝世武功,却不骄不狂,虚怀若谷,是一位可以结交的朋友。」
卫莲云笑道:「你能对他改变观念,我十分高兴,现在你出去吧,我要洗浴了。」
封梦麟恭恭敬敬的应了声「是」,立即退出她的闺房,满心欢喜的走了。
虽然卫莲云那一句「吐苦水」使他吃了一惊,但是她接下来的言语表情,已使他确定在九龙吐水附近看见的那条人影不是她。
晚膳过后,卫志涛、皇甫坚白等在厅上和狄腾聊了一阵,后即各自回房安息。
初更刚过,卫莲云悄然来到父亲的书房外,擧手轻轻敲门。
原来,卫莲云的母亲已于数年前亡故,卫志涛自发妻逝世后,就一人独居书房。
卫莲云敲门三响,便听房中的卫志涛开声问道:「什么人?」
「是我,爹!」
「哦,是云儿……」
卫志涛立即披衣下床,打开了房门,问道:「夜已深,妳不睡觉,来此干么?」
卫莲云闪身入房,低声道:「爹,我们去峨嵋县城玩玩好么?」
卫志涛一怔道:「胡阔,怎么这个时候要到城里去玩?」
卫莲云道:「女儿想去城里找一个人!」
卫志涛愕然道:「找谁?」
卫莲云抿唇一笑道:「到了城中,女儿再告诉您!」
卫志涛满头雾水,瞪着眼睛道:「丫头,妳搞什么鬼啊?」
卫莲云忽然脸露悽苦之色道:「女儿要到城里追究一件事,这件事跟女儿终身大事有关!」
卫志涛见她说得严重,更是惊愕,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卫莲云苦笑道:「未经证实之前,女儿不愿说出来!」
卫志涛皱眉道:「嘿,更深人静,忽然要为父跟妳去城里……妳把为父弄糊涂了!」
卫莲云道:「到了城里,找到了那人,爹就会明白是什么事。」
卫志涛道:「明天去不成么?」
卫莲云道:「不成,一定要夜里去,而且不能惊动我们自己人。」
卫志涛望定她良久不语,似是想猜出她心里的事。
卫莲云道:「爹若是疼女儿,就得答应陪女儿去!」
卫志涛道:「好吧!为父陪妳去!」
他再穿上一件衣服,束装停当,即与女儿走出书房,往堡外而来。
父女俩都知道堡内外何处有守夜剑士,故很轻易的一一避开,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了百剑堡。
二更时分,父女俩已然赶到峨嵋县城,越过了城墙,卫莲云看见街上有个卖夜食的,挑着一担汤圆迎面走来,乃上前说道:「这位大叔,借问一下,本城章文彪公子的府上在哪一条街上?」
那卖汤圆的歇下担子,面带惊讶打量了他们父女一番,才道:「姑娘问的是章伯礼章老爷的儿子么?」
卫莲云也不知道章文彪的父亲是否叫章伯礼,反问道:「他的儿子是不是叫峨嵋之鼠章文彪?」
那卖汤圆的点头道:「正是,这就对了,姑娘找他何事?」
卫莲云道:「我们父女是他一位远房亲戚的朋友,他那位亲戚有东西托我们送来给他,原想天亮再去找他,可是我们有事必须赶快出城。」
那卖汤圆的道:「城门已闭,你们爹儿俩如何出得去啊?」
卫莲云笑了笑道:「请告诉我们章公子的家在哪里好么?」
那卖汤圆的反手一指街上道:「由此走去,到十字路口向右拐,再走百多步,那里有座大宅第,红漆的大门,两旁有石狮子的便是。」
卫莲云道了声谢,父女俩擧步朝大街上走去,走了数十步,卫志涛才以惊诧的声调道:「丫头,妳要找的人就是章文彪?」
卫莲云道:「正是!」
卫志涛讶问道:「妳找他干么?」
卫莲云道:「等下把他擒出来,爹就可以明白了!」
卫志涛若有所悟,道:「是有关那天晚上梦麟被蒙面人袭击的事么?」
卫莲云道:「是的,女儿发现梦麟师哥说的经过,似与事实不符,所以女儿要把章文彪擒出来问个明白!」
卫志涛吃惊道:「梦麟说的经过,怎会与事实不符?」
卫莲云道:「这一点,等盘问章文彪后,女儿再说给爹听吧!」
父女俩按照卖汤圆的指示,不一会,便找到了章文彪的家——一座有红漆大门和两只石狮子的大宅。
半夜三更,大门外阑无一人。
卫莲云低声说道:「爹,您进去,把他擒出来吧!」
卫志涛自然也不肯让女儿在半夜里侵入人家住宅掳刼一个大男人,当下颔首一嗯,轻轻一纵身,由墙外横飘而入。
以他卫志涛之能,要擒出一个身无武功的章文彪,自是一些也不困难,约莫一盏热茶时光,但见一条人影由墙内翻出——卫志涛已将章文彪擒出来了!
章文彪显然已被点了哑穴,故人虽惊醒,却叫不出声音来。
卫莲云道:「我们找个僻静的地方去!」
卫志涛道:「这条街尾,有一间无人居住的破屋,到那屋里去吧。」
说毕,揽着章文彪迈步前行。
转眼进入破屋中,卫志涛把章文彪放落地上,卫莲云拔出利剑,指上章文彪的咽喉,寒脸冷冷道:「在我解开你的哑穴之后,你若敢叫喊一声,我就一剑刺死你!」
章文彪吓得面无人色,连连眨动眼皮,似在哀求饶命,又似在表示服从。
卫莲云于是骈指点出,解开了他的哑穴,然后把剑锋抵在他心窝上,道:「你要死还是要活?」
章文彪颤声道:「要活!卫姑娘请饶命!小……小的没有得罪妳啊!」
卫莲云道:「我要问你一些事情,你若想活命,就得据实回答!」
章文彪忙道:「是!是!卫姑娘请发问便是,小生知无不言,言无不实,只求姑娘不要杀我!」
卫莲云道:「好,你把那天晚上的事,重说一遍!」
章文彪呑了一下口水,察言辨色一番,情知她已发现那天晚上封梦麟所言不实,故不敢说谎,道:「是……是这样的,那天黄昏时分,梦麟兄来到城中,在街上遇见小生,就邀小生去酒楼飮酒,后来他又邀小生去桃花院找柳守贞,小生不好拒绝,就跟他去了。」
卫莲云问道:「你们交往多久了?」
章文彪道:「大约有二、三年了。」
卫莲云道:「你们每次见面,就去桃花院找柳守贞?」
章文彪道:「是……是的……」
卫莲云道:「最初是谁邀谁去的?」
章文彪道:「不是他邀我,也不是我邀他,我们是在桃花院认识的。」
卫莲云道:「好,说下去!」
章文彪喘了口气,说、道:「梦麟兄喜欢那个柳守贞,所以每次都只召她一人,那天晚上,我们去到桃花院时,柳守贞没有出来接我们,因为她正在陪客,梦麟兄命买姨去叫她出来——」
「谁是贾姨?」
「桃花院的鸨母。」
「柳守贞没有出来?」
「是的,因此梦麟兄十分生气,因为这二、三年来,梦麟兄花在她身上的银子已不计其数……」
「说下去!」
「当时小生就劝他说,柳姑娘的客人一定是个大有来头之人,所以她才不敢离开,咱们不如待会再来吧;但梦麟兄不肯,就走到柳姑娘的闺房外,打算听听那客人是谁,就在那时,只听房中那客人向贾姨问道:『到底什么人?』贾姨答道:『百剑堡的一位大剑客,叫云中龙封梦麟。』那客人听了冷笑道:『哼,我道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原来只是个粗俗的武夫!』梦麟兄闻言大怒,就冲开房门向那人道:『不错,在下是个粗俗的武夫,但朋友可知道,这世上能叫人跪在地上叫爹叫娘的,就是我这个粗俗的武夫!』——」
「那人是什么来路的?」
「咦,卫姑娘还不知他是谁么?」
「你说吧!」
「当时,那人听了梦麟兄的话,也反唇相讥道:『何物小子,竟敢来扰乱本公子的酒兴,敢是活得不耐烦了?』贾姨慌了起来,就告诉梦麟兄说那人是礼部尙书吕可铉的儿子,梦麟兄听说是个有名的花花公子,更是有气,就喝令那吕公子跪下,那吕公子不理睬,梦麟兄便上前动手,谁知那吕公子竟有一身厉害功夫,他坐着不动,一出手反抓住梦麟兄的右手,把梦麟兄摔了一个跟斗,又向他后颈上打了一掌,梦麟兄就那样昏过去了。」
「之后你也被那吕公子打昏?」
「正是,醒来时,却发觉已在贵堡」
「你们怀疑那吕公子就是救你们回堡那位黑衣侠狄腾?」
「是的。」
「为什么?」
「因为黑衣侠狄腾的面貌极似那吕公子,只是衣饰不同而已。」
「那天你们为何要扯谎说遇见一个蒙面人?」
「这……当然是梦麟兄怕姑娘知道他去妓院召妓寻乐之故。」
卫莲云收剑入鞘转对父亲道:「爹,咱们回去吧!」
卫志涛神情甚是激动,目光灼灼的凝视着章文彪,沉声问道:「你敢断定那吕公子就是黑衣侠狄腾?」
章文彪迟疑了一下,说道:「面貌可说一模一样,只不过,一个穿得漂漂亮亮,一个穿得邋邋遢遢……」
卫志涛沉忖良久,说道:「你现在回家去,但不可把今夜之事说出,否则老夫取你狗命!」
章文彪大喜,爬起身子,连揖道:「是!是!小生只说是梦游走出门的,堡主也请不要让梦麟兄知道是小生说的,他曾说小生若泄秘密,要……要杀死小生呢!」
卫莲云叱道:「滚吧!」
章文彪不敢再脱,抱头鼠窜而去。
卫莲云默然片刻,眼涙才夺眶而出,扑簌簌掉了下来。
卫志涛也是心乱如麻,凝容长叹一声,才道:「妳先出城,为父到桃花院去一下!」
说毕,一闪纵出破屋,瞬即不见。
卫莲云随后走出破屋,慢慢往城门走来,到了一处城墙下,施展轻功越过城墙,便在城外道旁道下等候。
约莫半个时辰后,才见卫志涛疾奔而至。
卫莲云起身问道:「怎么样?」
卫志涛满面严肃道:「经过情形,与章文彪说的完全一样,只有一点……」
卫莲云追问道:「只有一点什么?」
卫志涛道:「据那贾姨和一个龟奴说,那吕公子打倒了梦麟和章文彪后,就命那龟奴驾车,由那吕公子亲自把他们两人带出城,丢弃在城外荒地上。」
卫莲云道:「这表示狄总敎头并不是那位吕公子?」
卫志涛擧步走去,轻叹道:「是的,但也可解释为狄腾丢弃他们后,再换上破衣,打扮成穷困潦倒的模样,然后带他们回堡!」
卫莲云道:「他这样做,目的何在?」
卫志涛道:「自然是不怀好意!」
卫莲云道:「可是他这几天表现不错,还替爹击退强敌机肇元。」
卫志涛冷笑道:「一个人在要进行其阴谋之前,总会设法取得别人的信任!」
「但他武功那么高强,要是他对本堡有所图谋,大可明着动手,何必行此鬼蜮伎俩?」
「这正是为父想不通之处,以他过去的品行,以他目前的武功,都不应是个使奸行诈之徒……」
「昨天下午,梦麟邀他去游九龙吐水,女儿鉴于梦麟曾有谋害他的迹象,故暗中尾随,结果在九龙吐水那里听到了他们的一席交谈。」
「他们谈什么?」
「梦麟当面指出他是那吕公子,问他何所为而来,他像是完全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后来梦麟把在桃花院的经过说出,他立刻表示要回堡把一切禀告爹,要爹派人去追究真相,梦麟反而慌了,要求他不要泄露秘密,他先是不答应,后来梦麟跪下发誓不再诬指他是吕公子,他才应允不说出去。」
「混蛋!真是混蛋透了!」
「爹,像封梦麟这样的人,还可以托以终身么?」
「……」
「爹要女儿嫁给一个下流的东西。」
「咳!此事让为父考虑考虑吧。」
「没有什么考虑的了!」
「可是,许多亲友都已知道妳和他文定之事,现在突然悔婚,只怕……」
「我不管,我不嫁给他!我死也不嫁给他?」
「好吧,他在外交往不三不四的人物,又偸偸去妓院嫖妓,此等行为,已违背堡规,足可把他撵出去了。」
「明早就叫他滚!」
「好的,不过,他除了生活不检点之外,似平也无恶迹,妳不必对他过凶——」
「我只要他交还信物,滚出百剑堡,永远不必回堡,这就够了!」
「咳!他人品俊秀,天分又高,是武林不可多得之材,想不到竟自甘下流,真令人痛心。」
「还有狄总敎头,爹打算怎么样?」
「妳说呢?」
「女儿不敢说他不是那吕公子,但总觉他不像是个歹徒……」
「人心隔肚皮,梦麟的外表,又有那一点像歹徒?」
「爹说得是,那就一起把他赶出去吧!」
「不,不能赶他出去。」
「为什么?」
「为父刚刚礼聘他为总敎头,前天他又替为父击退强敌,而且咱们又无充分证据证明他就是那吕公子,若是忽然撞他走,传到武林中去,为父这个脸要往哪里摆?」
「可是万一他图谋不轨,那岂不麻烦?」
「不打紧,为父早已派人日夜暗中监视他的行动,他一有擧动,绝难逃过监视者的耳目。」
「老是派人监视他,也不是办法呀!」
「再过一个月,如果他没有什么可疑的擧动,就表示他对本堡并无任何图谋,那时就不必再监视他了。」
「如果他不是那吕公子,那么那吕公子又是谁呢?」
「峨嵋县城中,经常有武林高手出没,这一点妳是知道的。」
「但那吕公子的年纪,猜想也没超过三十岁,他能一擧手便制服梦麟,这等身手,武林中似未听说过吧?」
「假如他不是狄腾,那么就为父推测,他的身手绝不至过梦麟。」
「但他一出手就制服了梦麟!」
「那是因为梦麟不知他身怀武功,出手大意所致,这种事情武林中也经常发生。」
父女俩边走边谈,看看天将破晓,才放开脚步赶回百剑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