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苍茫时分,一名堡丁来请狄腾去用膳,狄腾到了饭廊,只见副堡主皇甫坚白一人在座,两人叙礼坐下,皇甫坚白问道:「那八个红剑士是否可敎?」
狄腾道:「很好,他们天分都很高。」
皇甫坚白笑道:「听说卫姑娘也去练了。」
狄腾道:「正是,卫姑娘不愧是女中丈夫,拿得起放得下。」
皇甫坚白道:「她和她的爹一样,个性十分豪爽。」
狄腾道:「梦麟兄人并不坏,晚辈倒希望卫姑娘能与他重拾旧好。」
皇甫坚白道:「恐怕不可能,她性子甚烈,决定了的事,从不反悔。」
狄腾叹道:「早知如此,那天晚上,晚辈真不该把梦麟兄带回来。」
皇甫坚白笑道:「总敎头快不要这样说,此事与总敎头无关。」
狄腾道:「也是晚辈疏忽所致,晚辈对其他功夫倒还罢了,唯独对点穴一门不大高明,要是能看,出他只被人点了昏穴,晚辈就可设法活开他的穴道,那样的话,梦麟兄便可自行回堡,晚辈也走自己的路,如此就不会发生这种不愉快之事了。」
皇甫坚白摇头道:「话不是这么说,总敎头若不是救他回来,万一他被野狗咬死,又当何说?」
两人正在边吃边谈,忽见丫鬟春兰入厅,神色忧虑,似是有话要说。
皇甫坚白问道:「春兰甚么事?」
春兰一福道:「禀告副堡主,小姐自午后出堡,至今未归,不知会不会出事」
皇甫坚白一愕道:「小姐到哪里去了?」
春兰摇首道:「婢子不知道。」
狄腾接口道:「卫姑娘大槪是去了金顶,她上午告诉晚辈说要去金顶玩玩。」
皇甫坚白面色一变,道:「就她一个人去金顶玩?」
狄腾不便说卫莲云曾邀自己同去,只答道:「是的,大槪她想散散心。」
皇甫坚白凝目道:「可是天已黑了,照理也应该回堡才是啊!」
说到此,转对春兰问道:「小姐出堡时,可曾带甚么东西?」
春兰道:「没有,只带随身那把剑。」
皇甫坚白眉头皱了皱,回望狄腾道:「那丫头性子甚烈,不知会不会去寻短见?」
狄腾心头一惊,脱口道:「这可难说,若是她一时想不开——」
皇甫坚白霍然起立,道:「快!咱们快赶去瞧瞧!」
于是,老少俩不待吃饱,立即匆匆出堡,朝金顶疾速赶去。
金顶,为峨嵋山仅次于万佛顶的高峯,老少俩赶了个把时辰,方才到达。
敢情金顶是座古刹,原为光相寺的正殿,也叫明心寺,传说创建于汉明帝时,由于山高风烈,故殿宇全用锡瓦是故又名锡瓦殿,这地方有两様东西引人入胜,一是一座铜碑,高六尺,濶三尺,莲座螭首正反均有文字,一镌王义之字,一镌褚遂良字,一是殿后的舍身岩。
皇甫坚白担心的就是卫莲云在伤心愤怒之余,往舍身岩跳下去。
他领着狄腾急急奔入寺中,向一位老和尙问道:「大师父,你可曾见卫姑娘来此?」
原来,寺中和尙都认识百剑堡的人,一那老和尙一见皇甫坚白入寺,连忙合十道:「阿弥陀佛,原来是皇甫施主驾到,快请入内奉茶。」
皇甫坚白急道:「不吃茶了,在下在找我们卫姑娘,大师父见到她没有?」
老和尙道:「有的,大约在两个时辰前,卫姑娘曾入寺参拜佛祖,后来就走了。」
皇甫坚白急问道:「往哪里走的?」
老和尙歪头寻思片刻,道:「好像是往殿后舍身岩那边走去的。」
皇甫坚白神情遽变,说声「打扰」,转身便走,如风也似的冲出寺外,朝舍身岩纵去。
狄腾紧随其后,两人转眼奔到舍身岩,运目四望,哪有卫莲云的倩影!
两人趋近岩边,往下俯瞰,因天色已黑,所看到的亦只是黑沉沉一片!
皇甫坚白吸了一口气,神色不安地道:「你看她会不会寻短见?」
狄腾沉吟道:「晚辈亦不敢断定,今早她去场上练武神情甚是舒爽,好像已经想开了。」
皇甫坚白道:「她昨天与梦麟闹翻,今早就想开,哪有那么快的道理?」
狄腾道:「她还说她十分高兴,说还好尙未嫁给梦麟兄……」
皇甫坚白目光连闪,沉声道:「我看得下去瞧瞧才行,咱们下去吧!」
语毕,寻路下岩。
舍身岩的岩面异常峻峭,两人由附近一条蜿蜒的羊肠小径走下,迂廻走了顿饭工夫,才到舍身岩下。
岩下乱石密布,参差如林,要是有个死人躺在当中,是要花一番工夫才能找到的!
皇甫坚白道:「你找这一边,老夫找那一边,快!」
于是俩少分头摸索找寻,来回走了两趟,才把整个岩下踏遍,但是却未发现卫莲云的尸体。
皇甫坚白透了一口气道:「嗨!白叫老夫担心了一阵,那丫头可能是又跑到万佛顶去了。」
狄腾道:「卫姑娘喜欢去万佛顶么?」
皇甫坚白道:「不开心的时候才去,有一次,她为了一点细故和梦麟发生口角,就独个儿跑去万佛顶枯坐,大家找了半天才找到。」
狄腾道:「既是如此,咱们就再去一趟万佛顶瞧瞧。」
皇甫坚白道:「好,去万佛顶有两条路可走,你由南面一条山路上去,老夫由东面一条山路上去,然后在上面会合!」
两人上到舍身岩上,即分手登山,一东一南继续向万佛顶爬上。
狄腾因路径不熟,故走得较慢,登至一处峯腰时,忽然听见左方远处,隐约传来一片兵器相击之声!
噫!荒山深夜,是谁在山中搏鬪?
他立刻想到其中之一可能是卫莲云,故不敢怠慢,连忙循声奔去。
穿林奔驰约半里许,来到一处绝壁之前,但听阵阵搏鬪之声,竟是由绝壁之下传上来的。
他悄悄靠近绝壁边沿,伏身探头下望,发现绝壁下约五丈之处,有一座大岩磴,有三丈多宽,七丈多长,而正在岩磴上搏鬪的两人,竟是卫莲云和封梦麟!
封梦麟竟尙未离开峨嵋山!
狄腾大感意外,暗忖道:「怪事,这小子居然还敢在峨嵋山中停留,莫非他尙未死心,算定卫莲云会到这里来,故来此等她的?」
看上去,卫莲云和封梦麟已搏鬪甚久,而两人都有乏力之象,而卫莲云的情形比较糟,只有招架之功,已无还手之力,被封梦麟节节逼进,已然快要退到岩磴边沿。
岩磴外,是黑沉沉的深渊!
狄腾不禁抽了口冷气,又忖道:「哼,他难道想杀害卫莲云?」
方思忖间,卫莲云的一把剑忽然被封梦麟一剑磕飞,掉落深渊去了!
卫莲云花容遽变,不期然又倒退了一步。
只要再退一步,她就得跌下深渊,粉身碎骨!
封梦麟乘机一剑推上她的心口,大喝道:「别动!」
卫莲云惨笑道:「刺呀!刺过来呀!」
封梦麟虽然胜了,却胜得不甚得意,神情黯然道:「云妹,妳……妳当真不念旧情?妳知道我还是喜欢妳的,只要妳……」
卫莲云双眸陡地一瞪,厉声尖叱道:「住口!现在还有甚么可说的?」
封梦麟面上抽动了几下,道:「我已经告诉妳多少遍,我并未喜欢柳守贞,那只是逢场作戏,要是妳肯原谅我,我愿意去把柳守贞的首级带来给妳看……」
卫莲云怒道:「柳守贞没有甚么不对!我为甚么要她的首级!」
封梦麟叹道:「那妳到底要我怎么办?」
卫莲云叫道:「我要你滚!你给我滚得远远的,这就行了!」
封梦麟面色一沉,冷笑道:「我知道妳为甚么对我这样无情,嘿嘿,如果不是来了一个狄腾,妳是不会这样对待我的……」
卫莲云呆了一下,接着又怒声叱道:「你说甚么?」
封梦麟面露忿恨道:「妳看见狄腾武功比我高强,所以变了心,想嫁给他了,是不是?」
卫莲云气得脸色苍白,连叫道:「不错!不错!狄腾人长得帅,武功又比你高,所以我要嫁给他,你待怎样?」
封梦麟嘿嘿恶笑道:「很好,君子有成人之美,我会成全妳的愿望的,只不过……」
语至此,抵在她心口上的长剑猛可一抬,在她面门上虚晃了一下。
卫莲云以为他起了杀心,决心要杀死自己,不禁发出一声惊叫,上身本能的往后一仰。
封梦麟正要她如此,当即乘势欺上,左手骈伸二指,向她麻穴疾点而落。
卫莲云欲避不及,嘤嚎一声,仰身倒去。
封梦麟左手点中她麻穴后,立时扬手抓住她的胸襟,满面流露邪悪的笑容,说道:「等我破了妳的身子后,妳再去嫁给狄腾吧!」
卫莲云面色大变,惊怒交迸的骂道:「畜牲!你这畜牲……」
封梦麟冷笑道:「叫吧!在这地方?妳叫破了喉咙也没有人听得见!」
说着,把她拖入绝壁下去。
敢情绝壁下还有个山洞!
狄腾生怕他伤了卫莲云,故一直伏着不动,可是这时见他把卫莲云拖入山洞中,那敢再观望,急忙一纵身,往下面的岩磴飘落。
他刚好飘落在洞口旁边。
封梦麟正把卫莲云放落地上,蓦闻洞外响了一阵衣袂飘荡之声,不由心头一震,倏然转身,横剑护胸,喝道:「甚么人?」
洞外的狄腾屛息静气着,蹲伏不动。
封梦麟凝神谛听片刻,听不见动静,倒反狐疑起来,以为自己生了错觉,但他也不敢大意,当下身子紧贴洞壁,仗剑一步一步走出,打算出洞察看清楚。
他走到距洞口三步之处,又机警的停住脚步,侧头想了一下,然后轻轻解下背上的包袱,向洞外抛去。
这是所谓的「投石问路」!
但是狄腾早已听到他在解包袱之声,知道他会来这一着,故仍静静蹲伏不动。
封梦麟见洞外无反应,放心不少,立即一闪跨出,到了山洞之外。
狄腾一伸手,扣住了他的右手脉门。
封梦麟大惊失色,欲待挣开,浑身已告庆麻无力,不禁颤声道:「是你?你……你……」
狄腾站立起来,笑道:「是我!梦麟兄,你怎可对卫姑娘如此无礼啊?」
洞中的卫莲云一听是狄腾,喜出望外,大叫道:「总敎头!宰了他!宰了他!」
封梦麟面如土色,惨笑道:「不错,总敎头快杀了我,以绝后患!」
狄腾冷笑不语,暗忖道:「这小子虽非善类,但我毕竟是破坏了他的姻缘,如今怎可再杀他?」
思忖如电一闪,当下打掉他手上的长剑,把他往外推去,笑道:「去吧,若能痛改前非,令师或肯饶你一命!」
封梦麟自料必死,却万料不到狄腾竟肯放过自己,一时大为错愕,顚出数步,呆呆瞪望狄腾一阵才俯身舍起包袱,一纵身跃上壁顶,如飞而去。
狄腾这才转身入洞,问道:「卫姑娘没有受到伤害把?」
卫莲云滚下两行珠泪道:「你为何不杀他?」
狄腾道:「在下没有杀他之理啊!」
卫莲云道:「那你也不该把他放走!」
狄腾道:「爱极生恨,此亦人之常情,在下觉得应该网开一面。」
卫莲云道:「他点我的麻穴,打算汚辱我。」
狄腾道:「在下替姑娘解开如何?」
卫莲云哭笑不得,道:「你不替我活穴,谁来替我活穴?」
狄腾一笑,运指点出,解开了卫莲云被制住的麻穴。
卫莲云一骨碌翻身跳起,急问道:「他往哪一方向跑的?」
狄腾道:「不论他向任何方向跑,妳都追赶不上了。」
卫莲云幽怨的瞪他一眼,嘟嘴道:「你好像很同情他,甚么意思?」
狄腾道:「在下总觉姑娘和他决裂,是因在下把他救回堡之故,所以……」
卫莲云跺足道:「这是甚么话,难道他去迷恋妓女也是你的错?」
狄腾耸了耸肩,淡笑道:「总之,姑娘如认为他该死,等下禀明副堡主,相信以贵堡的人手,要擒他回堡治罪,似亦不难。」
卫莲云整了整衣衫,举步出洞,恨声道:「我当然要禀告副堡主,哼,真想不到他竟敢生出汚辱我之心,等擒他回堡,我非亲手处死他不可!」
狄腾跟着走去,问道:「他已在昨天离堡,何以忽然在此出现?」
卫莲云道:「谁知道,我正在这岩磴上看夕阳西沉,他忽然来了,起初要求我原谅他,我不答应他恼羞成怒,就和我动手……」
狄腾道:「令尊不知道他还在山中,竟带人出堡找他去了。」
卫莲云道:「明天我请副堡主派个入追上我爹,通知我爹遇见他时,务必把他擒回堡来!」
说到此,娇躯一纵,跃上壁顶。
狄腾跟着跃上,说道:「刚才他说要把柳守贞的首级带来给妳看,如今他不知还会不会下手!」
卫莲云道:「如今他才不会,他若再去找柳守贞,一定是带她远走高飞!」
忽然转脸对狄腾,露出一丝苦笑道:「他刚才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狄腾点点头。
卫莲云羞涩的垂首道:「他竟说我变心想……想……真是狗嘴里长不出象牙!」
狄腾一笑道:「相骂无好话,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卫莲云玉脸微抬,凝眸浅笑道:「你原说不出来,怎么又来了?」
狄腾道:「天黑时,在下和副堡主正在用膳,春兰来说姑娘未归,副堡主不放心,便与在下上山来找。」
卫莲云一听他是和副堡主出来的,就像飮了一杯淡而无味的酒,脸上的「浅笑」立失,怏然道:「原来如此,副堡主呢?」
狄腾道:「他与在下分路欲上万佛顶,此刻大槪还在峯上找寻姑娘。」
卫莲云道:「我去万佛顶干么?」
狄腾笑道:「我们在舍身岩下找不到姑娘,认为姑娘可能上了万佛顶……」
狄腾道:「我瞧姑娘也不会为他舍身吧?」
卫莲云道:「为他?哼!我才不傻呢!我今早就说过了,我一点也不难过!」
狄腾道:「走吧,咱们去找副堡主,一起回堡去。」
卫莲云一扭身子道:「我还不想回去,我要坐在这儿看月亮!」说着,在靠近绝壁附近的一块石头上坐下。
狄腾一怔道:「月亮有甚么好看的?」
卫莲云道:「我就爱看!」
狄腾道:「那么,我先去找副堡主,然后再来带姑娘回去。」
卫莲云道:「你们别再来找我,我高兴的时候,会自己回去!」
狄腾哑笑道:「唉!姑娘一再说心中不难过,看来」
卫莲云抢嘴道:「我真的不难过,我只想坐在这儿看月亮,你不要乱讲!」
狄腾笑道:「姑娘若是一时想不开,往下一跳,那么,我可不好向副堡主交代了,还是跟我回去吧!」
卫莲云像似打定主意要便使大小姐的性子,两手往腮上一托,不说话了。
狄腾倒真怕她跳岩自尽,故不敢走开,当下,在她的身旁坐下,道:「好吧,在下就陪姑娘看月亮。」
卫莲云语带讥诮道:「你跟我坐在这儿看月亮,万一有人知道,不怕人言可畏么?」
狄腾坦然道:「不怕,这回我是同副堡主出来找寻姑娘的。」
卫莲云道:「我要在此坐到天亮呢!」
狄腾道:「不妨,再坐几天我也奉陪,只不过这样一来……」
卫莲云道:「怎样?」
狄腾正容道:「全堡剑士就会知道姑娘还在想念着他!」
卫莲云原是个耍强好胜的姑娘,闻言立刻跳起道:「好,咱们回去!」
狄腾微微一笑,起身随她走去。
两人走到通往万佛顶的小径,正拟上峯找皇甫坚白,却见皇甫坚白已由小径上飞奔下来。他看见狄腾已找到卫莲云,十分欣慰,笑道:「丫头,妳是跑到那里去了?」
狄腾擧手一指道:「卫姑娘在那边的一座岩磴上欣赏月色。」
皇甫坚白讶然道:「总敎头怎知她在那里?」
狄腾道:「晚辈是听到打鬪声,才循声找到她的。」
皇甫坚白面色一变,瞪望卫莲云问道:「妳跟谁打鬪?」
卫莲云道:「封梦麟!」
皇甫坚白大惊道:「甚么?他还没离山?他怎么跟妳打起来了?」
卫莲云便将经过说出,说到封梦麟把她拖入洞中时,忍不住哭了起来。
皇甫坚白勃然大怒,回望狄腾道:「总敎头为何把他放走?」
狄腾道:「梦麟兄对晚辈已有误会,晚辈若不放走他,那误会就更深了。」
皇甫坚白气喘喘道:「那下流的东西,总敎头根本不必把他的误会放在心上!」
狄腾脸含歉意,没接腔。
皇甫坚白道:「走,咱们回堡去,老夫要派人把他擒回来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