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头鬼大声道:「记住我的话,如果你不希望看到卫姑娘受苦,今天晚上,就得乖乖的睡在那洞穴中!」
狄腾恍如未闻,牵马走到峭壁下,解下马鞍后的一条毡子,然后拍拍背道:「红衫客,你到附近去吃些草,吃饱了就回来,今夜咱们要相依为命了!」那马似知人意,低鸣一声,缓步走开,找牠的粮食去了。
狄腾把毡子和包袱扔下,转身向对面谷壁望去,只见那藏头鬼已然纵了谷壁上的岩磴,正盘膝端坐在洞口外。
两边相距约二十丈远,但因天尙未黑,故双方的一擧一动,都可看得淸淸楚楚!
狄腾移目望望四周的情景,再仰望天空,暗忖道:「今天是七月十六日,天上明月正圆,只不知当明月升起时,月光是照射在他那一边?还是照射在这一边?」
他希望处在黑暗的丁边,这样才有行动的机会。
他蹲下解开包袱,取出一个酒葫芦和一包干粮,拿着酒葫芦站了起来,高声道:「喂!藏头鬼,别那么紧张兮兮的,且过来同我喝一杯如何?」
端坐在岩磴上的藏头鬼传音答道:「谢了,我不喝酒,你自己喝吧!」
狄腾听他运气传到的细语字字淸楚,不由心头微懔,暗忖道:「相隔二十丈远,他的传音竟能淸楚送入我耳中,看来他确是个武林罕见的高手,只不知他的武功能不能打败我?」
他非常希望有人能打败他,因为只要有人能打败他,他便可不必做傀儡主人的傀儡,便可不愁将来要「奉命娶妻」了。
但是,他又觉得对方的功力似与卫志涛在伯仲之间而已,这样的功力,在江湖上自然可以称覇四方,但要击败他却是不能,故他也不把希望寄托在藏头鬼身上,当下席地坐下,拿起干粮吃了起来。
他一边吃一边盘算着要如何行动才能逃过藏头鬼的监视,但想了半天,仍然觉得要靠月光的帮忙——如月光不照到他这一边的峭壁,他才能悄悄离开洞穴,设法解救卫莲云。
藏头鬼说他们那洞穴中有一条退路,此言若然属实,自己便可找到那洞穴的另一出口,由他们的「后门」摸入,先下手制服封梦麟……
未几,夜色降临峡谷了!
「红衫客」徐徐回到狄腾面前,狄腾见弛正好挡住洞口,灵机一动,便拿起地上的毡子,轻声道:「红衫客,请你站着别动,不要让对面那个藏头鬼看到我的行动!」
说毕,弯身进入洞穴中。
洞道长仅五尺,他走到尽头,背对洞口蹲下,解开毡子舖在地上,然后动手把地上的石块收集在毡子上,看看收集的石块,已有一个人大的体积,便用毡子把石块包好,尽量包成一个人裹毡而卧的形状。
准备停当,他走出洞外坐下,遥遥望见对面谷壁岩磴上已轮由封梦麟在监视,乃高声道:「封梦麟,夜尙未深,咱们来聊聊好么?」
封梦麟冷冷道:「聊什么?」
狄腾道:「咱们就谈谈你拜藏头鬼为师的经过如何?」
封梦麟道:「这没有什么可谈的!」
狄腾道:「你这小子真奇怪,卫堡主虽然不把女儿嫁给你,但是他也没把你逐出门墙,你为何如此自暴自弃?」
封梦麟道:「他取消了婚约,我就没有脸再在百剑堡呆下去了。」
狄腾道:「没有脸在百剑堡呆下去,也没有理由要刼掳卫姑娘啊!」
封梦麟道:「我封梦麟得不到的东西,也不能让别人得到!」
狄腾道:「看来你是个天生的坏胚子。」
封梦麟道:「你如不想看卫莲云受苦,说话最好客气一点!」
狄腾道:「你要坐在那里看守我一夜么?」
封梦麟道:「不错。」
狄腾笑道:「只怕你看不住我。」
封梦麟道:「那你不妨试试,你敢走出一丈,就有好戏瞧了!」
狄腾道:「我会悄悄摸到你身边,把你的头摘下来。」
封梦麟似是有恃无恐,嘿嘿笑道:「好啊!我等着你就是了。」
狄腾不再开口,闭目养神起来。
一个时辰后,一轮明月已高高升在深蓝色的夜空上,皎洁的月光,照满整个峡谷,照到封梦麟那一边的谷壁,也照到他这一边的谷壁。
狄腾悄悄把包着石块的毡子拉到身边,把它摆成一个人侧卧的姿式,然后仍坐着不动。
一会之后,只见那藏头鬼走出洞来了。
他向坐在洞口监视的封梦麟说道:「你进去睡一会儿,可不许侵犯那丫头!」
封梦麟应了声「是」,起身入洞而去。
藏头鬼旋在洞口坐下,他看见对面洞穴中的狄腾身子全被马挡住,乃开声道:「狄腾,你睡着了么?」
狄腾漫应道:「快要睡着了,有甚么事么?」
藏头鬼道:「你把那匹马赶开一些,这样我才看得见你。」
狄腾笑道:「反正我一离开洞穴,就绝对逃不过你的眼睛,你还担心甚么呀?」
藏头鬼沉声道:「叫你赶开,你就赶开!」
狄腾道:「我只能叫弛蹲卧下来,我要弛替我挡风……」
说到此,伸手拍拍马腿道:「红衫客,你躺下来吧!那藏头鬼看不见我,心里很不安呢!」
红衫客果然听话,就地蹲卧下去。
狄腾乘牠蹲下之际,翻身一滚,躱入马腹边,大声道:「这样可以看见我了吧?」
在这一刻,他心中很是紧张,他怕被对方看出「侧卧」在洞穴口的是个假人,要是被对方看出来,那么,他就再无其他方法可以偸偸离开洞穴了。
藏头鬼似乎没看出来,冷哼一声道:「这还可以!」
狄腾暗暗透了口气,又大声道:「我要睡觉了,你别再跟我说话!」
藏头鬼道:「你睡吧!」
狄腾就在马腹边优着不动,足足静伏了半个时辰之久,才轻轻拍着马身,低声道:「红衫客,站起来,带我到那边去——那一堆乱石的后面!」
红衫客确是一匹通灵宝马,闻言之下,果然站了起来。
狄腾左手抓住马鞍,右手扳住红衫客的右前脚,整个人便横悬在马身右边。
他低声道:「走呀!」
红衫客摇了摇尾,缓步向洞右一堆乱石的后面走去。
这时,对面岩磴上的藏头鬼突然开声道:「狄腾,你的马跑走了!」
狄腾心头大跳,没有开腔回答。
藏头鬼沉声道:「狄腾,你听到没有?」
狄腾情知不回答不行,便喃喃答道:「牠大槪要去解溲,你为什么连一匹畜牲的行动也要加以干涉?」
也许这时红衫客还没走离洞穴太远之故,藏头鬼竟未听出狄腾的声音是由马身上发出来的,只听他冷哼一声道:「我是不忍见你失掉一匹宝马才通知你的,你那匹马是罕见的名驹……」
狄腾暗笑道:「不错,你倒颇有眼力,这是一匹通灵宝马,弛正在帮我逃脱你的监视!」
当下又喃喃说道:「你已吵醒我两次,要是你希望明早得到一份武学秘谱,就不要再吵醒我!」
藏头鬼果然不敢再开口说话。
而这时,红衫客已然走到乱石堆的后面,狄腾松手落地,蹲入岩石下,低声道:「红衫客,你要不要解溲?」
红衫客似是听不懂,站着未动。
狄腾挥挥手道:「那就回到洞穴那边去吧!」
红衫客听懂了,转回洞穴外面,又复蹲卧下去。
狄腾十分高兴,静伏了一会,听不见藏头鬼再开口,于是轻轻扭动身子,向峡谷外匍匐前进。
谷地上乱石偏布,嵯峨如林,他蛇行于乱石下,终于逃过了藏头鬼的一对眼睛!
爬出数十丈远,采头窥视,探见藏头鬼仍端坐于岩磴上,显然不知自己已金蝉脱壳,心中甚喜,当即弯身向对面谷壁疾行过去。
他决定爬上谷壁顶端,绕到后面山脊,找寻关禁卫莲云的那个洞穴的后路。
他选定的这一段谷壁,上面长着许多草木,故很容易攀登,不消盏茶工夫,业已登上谷壁顶端。
纵目望去,山脊上树木葱葱,绵延不尽,根本看不出那洞穴的另一出口是何处。
不过,他断定那洞穴果真另有出口,一定就在近处,故满怀信心的朝山脊下方纵去。
纵到山麓,他开始一段一段向前搜索,大约走了百步左右,果然找到一座山洞了!
这座山洞形势异常隐僻,洞口爬满葛藤,如帘深垂,如非有心人,是很难发现的。
狄腾小心翼翼的撩开葛藤,但洞中一片漆黑,甚么也看不见,他侧耳凝听了一阵,听不出一点声息,心想这山洞距峡谷那边少说也有五十丈长,如果封梦麟和卫莲云是在靠近峡谷那边的洞道上,自然无法听到他们的声息,当下轻轻撒出长剑,弯身钻入。
他用剑采路,提轻脚步,贴着洞壁一步一步走入,洞道颇为曲折,估计已走入二十丈深,仍听不到一点声响。
「唔,是了,封梦麟和卫莲云可能已经睡着了,是以才没发出一点声响——咦!怎么没有路了?」
他刚在这样想的时候,长剑忽然触着一面洞壁,他上前伸手摸了摸,才发觉是几颗巨石堵在洞道上,心中大诧,忖道:「奇怪,这山洞若是他们藏身的那个山洞,那他们何以自己把退路堵死?莫非我找错了?」
思忖一闪,他立刻取出火熠子,划亮一照,但见堵住洞道的竟是四颗重在五百斤以上巨石,三颗摆在下面,一颗压在中间,刚好把整个洞道堵死!
再仔细一看,四颗巨石的颜色与洞道颜色并不一样,分明是才搬堵不久的。
狄腾连忙熄了火熠子,因为他已知道没有找错,对方所以搬入四颗巨石堵死洞道,是在防备敌人由后攻入而设的,至于他们要撤退时,只须把上面的一颗巨石推下就行了。
他轻轻把长剑搁在一边,然后登上一颗巨石,伸手双手抱起上面的那颗巨石,轻轻放落洞道上。
擧目一望,那一头洞道仍是漆黑如墨!
他拿起长剑,翻过三颗巨石,复向洞中走去,他步步小心,不敢弄出一点声音,因为他知道距离峡谷那边已经不远了。
果然,行入约莫十五丈,前面洞道已现出一片黯淡的灯光!
他估计距离封梦麟和卫莲云置身之处已很近,故行动更加小心谨愼,一步一步慢慢向前移去。
又行入八九丈,眼前出现了一间宽广的洞窟!
洞窟中点燃着一盏油灯,明亮如画,云中龙封梦麟倚坐于一座石笋下,正在瞑目假寐,在他对面丈五处,躺着卫莲云,她的双手被反绑着,侧卧于洞壁下,似已睡着。
狄腾正在盘算要采取何种行动时,忽听藏头鬼在洞口喊道:「梦麟!」
封梦麟霍然而起,答道:「来了。」
快步走了出去。
只听藏头鬼低声道:「你悄悄下去,过去看一看。」
封梦麟问道:「看甚么?」
藏头鬼道:「你看,那小子一直躺在那洞穴中,始终没动一下……」
封梦麟道:「他大槪睡着了。」
藏头鬼道:「不,在这种情形下,他不可能睡得着,但是他动都没动一下,我看情形有异,你过去看一下吧!」
「好的。」
「要是他果真在睡觉,那就别吵醒他,那小子有一股牛脾气,惹恼了他,对咱们无好处。」
「是的。」
师徒俩交谈至此,一切复归沉静,大约封梦麟已跳下谷地去了。
狄腾一看机不可失,立即弯身疾行到卫莲云身前,因不知她是否被点了哑穴,怕她惊醒时失声叫起来,乃伸手往她嘴上掩去。
卫莲云嘴被掩住,立时惊醒,但她一看眼前站的是狄腾,脸上登时现出一片惊喜之色。
狄腾示意不可出声,才松开掩着她嘴上的手,然后迅速将她揽起,退入洞道中。
他退入洞道中,随即用剑割断她手上的绳子,传音问道:「卫姑娘此刻能够行动么?」
卫莲云点了点头。
狄腾便将她放下,又传音道:「那么,姑娘快退入洞中,我去对付那藏头鬼!」
语毕,转身欲行。
卫莲云伸手拉住他,向他附耳低语道:「小心一点,那藏头鬼身手很高呢!」
狄腾点点头,擧步走去。
经过洞窟,视线瞥处,已然看见那个盘膝坐在洞口的藏头鬼!
这时,狄腾和藏头鬼的距离,仅只两丈左右而已!
藏头鬼显然正在全神注视封梦麟的行动,是以浑然不觉狄腾已走到他身后。
狄腾走到他身后尺之处,才停住脚,站着不动,这时他只要悄然发出一剑,便可轻易的置藏头鬼于死命,但是他不愿这样做,他不愿由背后偸袭任何人。
就在他想先开口招呼一声,然后再出手之际,忽听谷地上的封梦麟大叫道:「师傅,不好了!」
藏头鬼浑身一震,但仍坐着不动,沉声问道:「甚么事?」
封梦麟惊叫道:「他逃啦!」
藏头鬼跳了起来,叫道:「甚么?那躺在洞穴中的不是他么?」
封梦麟道:「不是!那只是一条毡子,他用毡子包了一些东西,伪装作一个人的模样。」
藏头鬼骇然道:「他人不在洞穴中?」
封梦麟道:「不在!」
藏头鬼失声道:「那……他是怎么跑掉的?」
狄腾接口冷冷道:「金蝉脱壳!」
藏头鬼一听狄腾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全身陡地大大一震,条然转身屈膝,探腰拔剑——但是,他的剑才拔出几寸,一道剑光,已由他头上电闪而过。
「啊呀!」
藏头鬼怪叫一声,上身猛仰,倒纵疾起,如矢投空,掠向谷地去了。
一片黑布和一撮连着头皮的头发,隐隐由空中飘落。
那块头皮,只有小孩的手掌那么大!
狄腾紧随扑出,大笑一声道:「别跑!藏头鬼,我要领敎领敎你的功夫!」
藏头鬼箭也似的投入乱石堆中,接着又由乱石堆中纵起,有如一缕黑烟,疾往谷外逸去。
狄腾跳落谷地,星目电扫,不见封梦麟的踪影,于是顿足纵起,直追藏头鬼,大叫道:「别跑呀!藏头鬼,咱们好好打一架。」
藏头鬼充耳不闻,去如鼠窜,转眼便钻入树林中,消失不见。
狄腾一看那树林,就知难追上去截住他,只得放弃追赶,返身搜索封梦麟。他相信封梦麟尙躱在附近的乱石堆中,当下施展绝项轻功,飞奔于乱石堆上,来回寻找起来。那知找遍了一大片乱石堆,竟不见封梦麟的一点踪迹!
咦,这小子竟也这般滑溜,莫他已先藏头鬼逃出谷地去了?或者,他又乘机进入山洞,攻击卫莲云?此念一生,不敢怠慢,急忙转身奔回山洞下,一纵跃上岩磴,疾奔入洞,开声喊道:「卫姑娘!卫姑娘!」
洞中,静悄悄的,没听见卫莲云回答!
他紧张起来了,顿足骂了一声「该死!」转身便向洞外冲了出去。
「我在这儿!」卫莲云的声音,忽由洞窟中的一座岩石后响了出来。
狄腾一呆,这时刹脚转回,只见卫莲云正由岩石后走出,不禁愕然道:「卫姑娘,你在那石后干甚么?」
卫莲云脸色一红,含羞带嗔地道:「你管我在干甚么?」
狄腾若有所悟面上亦是一红,窘笑道:「哦,我以为……我以为……」
卫莲云抿唇一笑道:「以为我又被刼掳了?」
狄腾道:「正是,我追那藏头鬼没追上,回头找封梦麟也镜到,以为他跑回山洞来了。」
卫莲云道:「你根本无意杀死他们两人,否则他们那能逃得掉?」
狄腾连忙否认道:「不不,那藏头鬼身手的确甚高,我追下时,他已逃出很远了。」
卫莲云道:「但是刚才你本可一剑宰了他,可是你却只伤了他一层头皮!」
狄腾笑道:「不是我剑下留情,而是他躱得太快。」
卫莲云问道:「你有没有看出他是谁?」
狄腾摇头道:「没有。」
卫莲云叹了口气道:「那天夜里他潜入堡中时,也是头罩黑布,不过他的声音听来颇熟,我好像在那里听过……」
狄腾道:「卫姑娘最近半年可曾离堡外出?」
卫莲云神色一怔道:「没有,你问这干么?」
狄腾来回踱步,含笑道:「姑娘说那藏头鬼的声音听来颇熟,但最近半年,姑娘又没有外出,所以那藏头鬼可能是……」
卫莲云变色道:「我们百剑堡之人?」
狄腾点头道:「除此而外,没有别的解释!」
卫莲云睁大眼睛,骇然道:「不可能吧!我们百剑堡中,除我爹和副堡主之外,并无一个红衣剑士练到像藏头鬼这高强的身手……」
狄腾注目问道:「姑娘一再说藏头鬼武功高强,是根据甚么?」
卫莲云道:「他掳走我的第二天,在乐山县附近遇上封梦麟,他似乎知道封梦麟和我的事,要封梦麟拜他为师,封梦麟见他刼持着我,就假说如能在二十招内打败他,便拜他为师,结果藏头鬼果然在二十招不到就将他打败。那等身手,只有你和我爹等人才办得到。」
狄腾笑道:「所谓我和令尊等人,这『等人』两字指的是谁?」
卫莲云道:「自然是副堡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