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腾心头「动,但立刻想到她被掳的那一夜,皇甫坚白正与自己在客厅上奕棋,他绝不可能是藏头鬼,故不觉摇了摇头。
卫莲云道:「你摇头干么?」
狄腾道:「没什么。」
卫莲云似乎也懐疑到皇甫坚白的身上,皱了皱柳眉,自语道:「难道会是副堡主?」
狄腾道:「妳认为藏头鬼的声音很像是副堡主么?」
卫莲云沉思半晌,道:「不是很像,只是有一点点像……」
狄腾道:「副堡主是令尊的师弟,他怎会做出这种事情?」
卫莲云亦面露疑惑道:「是呀!他和我爹情同手足,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可是……你说藏头鬼是我们百剑堡之人,那么,除了他之外,还会有谁?」
狄腾道:「那天夜里,是藏头鬼进入姑娘房中将姑娘刼走的吧?」
卫莲云道:「好像是的!」
狄腾讶然道:「怎么说『好像是的』?」
卫莲云道:「我被掳之前,好像是先中了某种迷药,甚么都不知道。后来神智淸醒时,才发觉正被藏头鬼揽着往堡外飞奔。」
狄腾道:「那时,我和副堡主还正在客厅上奕棋。」
卫莲云一呆,道:「哦,你们那时还在厅上奕棋?」
狄腾点头道:「是的!所以副堡主绝对不是藏头鬼!」
卫莲云又皱了皱眉,道:「不然,藏头鬼会是谁呢?」
狄腾道:「也许藏头鬼并非堡中人,虽然我也觉得他的声音听来有些熟……」
卫莲云忽然眼睛一亮,急道;「会不会是『左手怪剑机肇元』?」
狄腾摇摇头道:「不是,藏头鬼的剑挂在左边腰上,不是挂在右边腰上,而且他刚才返身拔剑时,用的是右手而非左手。」
卫莲云道:「如果他是机肇元,他自然要故意用右手掩饰其本来面目。」
狄腾道:「你的话虽不错,但一个使惯左手的人,在紧急赛中,他一定不会想到去用右手的。」
卫莲云似是想得恼躁,一跺足道:「算了,咱们回去吧!」
狄腾忙道:「不,等天亮再下去不迟。」
卫莲云道:「为甚么?」
狄腾席地坐下,道:「明枪易挡,暗箭难防。他们可能尙埋伏在峡谷中。」
卫莲云嘟嘟嘴道:「你还怕他们不成?」
狄腾笑了笑,道:「我不怕,但妳却非封梦麟之敌!」
卫莲云轻哼一声道:「谁说的,那天在峨嵋山中,我是因心中太气愤,一开始,就失去冷静,所以才败给他的。其实真要打的话,哼!」娇躯一扭,赌气似的坐了下去。
狄腾笑道:「妳肚子俄不饿?」
卫莲云道:「不饿!」
狄腾道:「令尊已发出百剑令缉捕封梦麟,他遅早难逃一死,妳不必太着恼。」
卫莲云道:「我爹有没有出来找?」
狄腾道:「有的!便是跟踪我出来的,但四天前回堡去了。」
卫莲云诧异道:「我爹在跟踪你?」
狄腾笑道:「令尊以为我是个可疑人物,并认定妳之,被掳,是我和某一人合谋的。因此暗中尾随我……」当下,就将在入谷前的事情说了一遍。
卫莲云赧然道:「我爹怀疑你,也并非毫无道理。」
狄腾道:「是啊,所以我并不生气,不过,等把妳护送回堡后,我还是离开的好。」
卫莲云脸色一变道:「你要离开我们?」
狄腾点头道:「是的。」
卫莲云道:「这是说,你还在生我爹的气?」
狄腾摇头道:「没有。」
卫莲云道:「那为什么要离开我们?」
狄腾道:「我怕堡中有些兄弟不明真相,以为是我破坏了妳和封梦麟的姻缘……」
卫莲云道:「就算是你有意破坏的,但我仍要感谢你,因为他去玩妓女是事实!」
狄腾笑了笑,,道:「话虽说得不错,但在我总觉得——」
卫莲云截口道:「你只要问心无愧就是,不必顾虑人家怎么说!」
狄腾听到了「问心无愧」四个字,不禁脸红起来。
卫莲云道:「你若决定离开百剑堡,现在就离开。」
狄腾发窘道:「别生气,卫姑娘。」
卫莲云道:「我不生气,你请离去吧!」
狄腾道:「我要送妳回堡。」
卫莲云道:「我自己会回去,不要你护送!」
狄腾道:「藏头鬼和封梦麟可能尙潜伏于附近,我岂能一走了之?」
卫莲云道:「这事与你无关,我若再落入他们手中,那是我命该如此!」
说到此处,忽然流下泪来了。
狄腾忙道:「别哭,别哭,我答应妳不离开就是了。」
卫莲云背转身去,哽咽道:「我不要人家施舍,你去吧!」
狄腾沉默良久,轻叹道:「妳如果要我永远留在百剑堡,我可以答应。但是我这个人命带八煞,会叫人倒霉。万一有一天发生了甚么事,妳可别后悔!」
卫莲云哭嘴:「甚么命带八煞?这些胡说八道的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
狄腾沉声道:「我是说,我也许会危害到妳的父母……」
卫莲云猛然掉头望他,问道:「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狄腾道:「没有甚么特别意思,我只觉得我这人是晦星转世的,倚篱篱倒,靠墙墙塌……」
卫莲云忽然噗哧一声笑了起来,道:「你为甚么会有这个感觉?」
狄腾耸耸肩道:「事实是如此,譬如我进入百剣堡后,百剑堡就接二连三的发生事故,先是机肇元入堡挑衅,后是出现了藏头鬼……」
卫莲云道:「但是你击退了机肇元,又从藏头鬼手里把我救回来!」
狄腾缓缓道:「总比不发生的好。」
卫莲云道:「自从你入堡后,我曾暗中观察你,觉得你似乎满怀心事,老是郁郁不乐。你能告诉我是为甚么吗?」
狄腾摇摇头道:「我没有甚么心事。」
卫莲云注目问道:「你是否遭遇过甚么悲惨之事?」
狄腾笑笑道:「没有呀!」
卫莲云道:「果真没有,那么你应是个很快乐的人,你年纪轻轻就练成了一身出类拔萃的武功,将来天下第一非你莫属。你应该是快乐的,可是你却不快乐!」说到这里,忽然想到甚么,脸上浮起一丝微笑,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狄腾一呆道:「妳知道甚么?」
卫莲云低首羞涩地道:「你可曾经喜欢过一个姑娘,后来那位姑娘变了心,不理你了?」
狄腾失笑道:「不,没有这回事!」
卫莲云羞笑道:「你别骗我!」
狄腾道:「不骗妳。」
卫莲云道:「要不,你为甚么不快乐?」
狄腾笑道:「妳如认为我不快乐,那大槪是我天生就是一个不快乐的人吧!」
卫莲云白他一眼道:「瞎说!那有天生就不快乐的人?」
狄腾道:「有的,譬如一个婴孩呱呱落地之后,父母就先后去世,然后那孩子就在贫穷和得不到温暖中过日子,妳想他长大后会是个活泼快乐的人么?」
卫莲云想起他说过的身世,心知他说的是他自己,不禁油然大生同情,噙着泪道:「你小时候是很苦,但现在你总算出人头地了,你应该找寻快乐,不要再想起过去的一切。」
狄腾笑了笑,转头望望洞外,说道:「天快亮了,妳何不歇一歇?」
卫莲云道:「不,我睡不着,咱们再来聊聊,你……你有没有心上人?」
狄腾道:「没有啊!」
卫莲云羞答答地又说道:「你……你不想成家立室么?」
狄腾道:「男大当婚,谁不想呢?可是,像我这个样子,有哪家姑娘会喜欢我?」
卫莲云笑道:「你说反了,只怕是你眼高于顶,看不起别人之故。」
狄腾笑道:「不,不……」
卫莲云笑道:「等回到堡中,我叫我爹皆你找一个姑娘!」
狄腾摇头道:「不,婚姻之事,最好听其自然,不能急就章。」
卫莲云低首默然半晌,又抬头笑道:「告诉我,你心目中的妻子,是甚么样子的姑娘?」
狄腾道:「我没有想过。」
卫莲云道:「你现在就想嘛!」
狄腾道:「我不知道……」
卫莲云道:「你用心想想看!」
狄腾吸了一口气,抬目凝注她,含笑道:「假如,有一天我能娶到像妳卫姑娘一样的妻子,就心满意足了。」
卫莲云脸红了,羞笑道:「哼,我爹常说我娇生惯养,性子烈,爱发脾气,我可不是一个好姑娘呀!」
狄腾笑道:「爱发脾气的姑娘最可爱了,一发娇嗔,碎接花打人。」
卫莲云瞪他一眼,嗔笑道:「好啊!瞧你老老实实,不想也是满嘴的油腔滑调!」
狄腾哈哈大笑起来。但是心中却是苦苦的,因为他感到和她臣愈接近了!傀儡主人的目的快要达到了!
不久,天已大白,狄腾起身说道:「走,咱们出谷去吧!」
两人跃落谷地上,狄腾走去对面谷壁下收拾了毡子,牵马交给卫莲云,笑道:「这匹马,确是通灵神驹,昨夜若不是弛帮助,我还是无法救出妳来呢!」
卫莲云笑道:「从现在起,牠是你的了。」
狄腾摇头道:「不,我骑马的机会不多,妳留着自己使用吧。」
卫莲云道:「你当真不要?」
狄腾道:「是的,我不需要。」
卫莲云道:「那么,就放抛去自生自灭,咱们走吧!」说毕,放下马索,姗姗走去。
狄腾神色一楞,拾起马索,叫道:「等一等,妳竟不要这匹马么?」
卫莲云道:「我说要给你,那就是你的,你若不要,那就是无主之马了。」
狄腾大感啼笑皆非,忙道:「好!好!我要,不过有个条件!」
卫莲云住足,回头含笑道:「你准是吃了藏头鬼的口水——什么条件?」
狄腾道:「由妳骑着弛回到堡中,然后牠才是我的。」
卫莲云道:「我骑马,你步行?」
狄腾道:「我可以在路上另买一匹。」
卫莲云点点头,转回一跃上马,徐徐向谷外驰去。
狄腾怕藏头鬼和封梦麟尙不死心,故越前为她开路,尽量避开高大的乱石堆,小心翼翼的前进。
绕过一片乱石,卫莲云忽然指着一颗圆石道:「看!那是什么?」
狄腾摆头捜望过去,看见那圆石上洒着几滴血,便道:「这是藏头鬼流下的血,昨夜他被我削去一层头皮,大槪流了不少的血。」
卫莲云道:「咱们循着血渍寻去,也许可以找到他们两人。」
狄腾摇头道:「藏头鬼那伤口不会到现在还在流血,现在再要循血渍找他已经太迟了。」
卫莲云道:「他说与令师有仇,不知道是真是假?」
狄腾道:「他与人有仇,或许不会是假,但却不一定就是家师,因为,他们根本还不知道家师是谁。」
卫莲云笑道:「你也不知令师的名号,要是他说了出来,你就能断定他说的名号是令师的么?」
狄腾道:「当然不能,不过他可以说出一些特征,要是他说的一些特征与家师的特征相同,那就可以证明他的仇家就是家师不错。」
卫莲云道:「可笑的是,他想知道令师是谁,却又不敢说出自己的姓名字号。」
狄腾道:「所以,也许他并没有什么仇家,他的目的只是在于家师的武功而已。」
两人边走边谈不久出了峡谷,乃一路顺着山路下山而来。
晌午时分,来到印江县城,狄腾在城中买到了一匹马,两人在城中吃了饭,随即并辔出城,取道遄返峨嵋。
一路无事,第四天午后越入蜀南地界,行经一片荒野时,却碰到了一桩莫名其妙的事!他们突然被人挡驾了!
现身挡住去路的是一胖一瘦两个武林人物,两人的年龄均在五旬左右,胖者健壮如牛,虎头环目,满面虬胡,双手握着两把大斧;瘦者一身皮包骨,獐头鼠目,颚下留着一撮山羊须背揷一对日月双刀!他们缓步由道旁的树林中走出,在道上站住,看那模样似是早已等候多时了。
狄腾和卫莲云一见之下,立时勒住坐骑,两人都以为遇上了翦径贼,不禁相视「吃吃」轻笑了起来。
那痩老者面色一沉,阴恻恻地道:「年轻人,你就是黑衣侠狄腾吧?」
狄腾一听对方叫得出自己的名号,立知不是翦径贼,不由一怔,抱拳道:「在下正是,两位前辈大名如何称呼?有何指敎?」
那瘦老者冷冷一哼,答道:「老夫两人无名无姓,只有绰号,老夫号『门丞』,身边这一位号『户尉』!」
狄腾呆了呆道:「门丞?户尉?」
门丞点头道:「对了!」
狄腾失笑道:「你们是那座庙的门神?」
门丞道:「庙名天地宫,地在金佛山!」
狄腾心头一凛,点点头道:「原来是天狗地狐的人……」
户尉环目一瞪,怒叱道:「什么天狗地狐?是天君地后!」
原来,提起「天狗地狐:」四字,武林中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他们是一对「天造地设」的夫妇,男的叫「天狗公孙尧」,女的叫「地狐闻人珠」,夫妇俩不仅武功惊人,而且为人凶暴狡狯,打遍黑道无敌手,是目前黑道上唯一够资格坐地分脏的两个人!由于长年坐地分脏,钱财无数,便在金佛山建了一座天地宫,自号天君地后过着酒池肉林的日子,但因夫妇俩掌管天下绿林,部属多达万人以上,故白道上的侠士,包括百剑堡主卫志涛在内,均不敢与他们正面冲突,故提起天地宫天君地后之名,较之百剑堡更能使人闻之丧胆。
而现在,狄腾在听了「天地宫」三字之后,竟肆无忌惮的直呼「天君地后」为「天狗地狐」,自然使那个「户尉」大为震怒了。
如果不是从傀儡主人学了一身盖世绝艺,他的确不敢直呼「天君地后」为「天狗地狐」,但现在他不怕了,为了想早日脱离傀儡主人的束缚,他非常希望能碰上武林高手,希望有人能击败他,所以愈是厉害人物,他愈是要惹,一见那个「户尉」怒吼,他毫无惧色,微微一笑道:「你们主人的绰号本来就叫『天狗地狐』,这有什么不对的呀?」
户尉更怒,猛的欺上一步,狞容厉声道:「好小子,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门丞伸手拉住他,说道:「二弟稍安毋躁,等说淸楚再干不迟!」
狄腾笑道:「是呀!门神和看门狗毕竟有些差别,何必这么凶虎虎的呢!」
门丞双目一抬,寒脸冷冷道:「你们可是从梵净山下来的?」
狄腾点头道:「不错。」
门丞道:「很好,老夫俩奉天君地后之命,前来相请老弟奉献一物!」
狄腾道:「嘿!天狗地狐数十年坐地分脏,积下的财宝,只怕百辅车子也载不完,他们竟找上我这个穷措大来了!」
门丞道:「我们天君地后找上你,是你无比的荣幸!」
狄腾连连点头笑道:「是极!是极!但不知他们要我奉献何物?」
门丞冷冷一笑道:「老弟何必明知故问!」
狄腾侧头一想,笑了笑道:「敢莫是要我这颗头?」
门丞道:「我们天君地后的意思是:要是老弟肯乖乖交出那东西,愿给你千两银子为酬,否则只好把你的项上人头一起带回复命。」他语声冷酷而平静,似有十分信心能割下狄腾的头。
狄腾仍感到满头雾水,眨了眨眼睛,问道:「你们可是要我身边这位姑娘?」
门丞道:「此事与百剑堡无关,我们天君对卫姑娘不感兴趣!」
狄腾皱眉道:「不然,你们到底是要什么东西?」
户尉大感不耐,喝道:「小子!你再装蒜,老夫一斧砍下你的狗头!」
狄腾面色一冷,慢慢下了坐骑,走上三步,道:「你来砍砍看!」
户尉眼睛一瞪,转对门丞道:「大哥那东西一定在他的身上,我看这小子太不识好歹,宰了他再取他身上的东西吧。」
门丞轻嗯一声,目注狄腾冷冷道:「给你最后一亏机会,把那东西拿出来吧!」
狄腾摇头道:「不!」
户尉登时像一只猛虎,大吼一声,疾跳而出,左手巨斧一扬,直向狄腾的咽喉削了过来。招疾力强,破空生啸,气势凌厉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