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晨,狄腾脚上肿毒果已消退,两人乃结账离开客栈,幷辔出城。
卫莲云道:「还要走三天才能到家,但愿不要再出事情。」
狄腾道:「恐怕是免不了的。」
卫莲云道:「你认为还有人会现身拦劫么?」
狄腾点头道:「不错。」
卫莲云柳眉一扬道:「关西五丑和玉面郞君的下场,难道不能给他们一些警惕?」
狄腾道:「也许有些人知难而退,但蛇翁和龟叟是绝不肯罢手的。」
卫莲云不禁忧形于色道:「以你的武功,自然不怕他们两人,可是蛇翁的毒蛇却很难对付,要是他又在路上布下千蛇阵,那可怎么办?」
狄腾道:「一见他们出现,不要立刻和他们动手,先冲出二、三里路后再停下来与他们打,这样就不会陷入他们的千蛇阵中了。
卫莲云深觉有理,点首轻笑道:「对,就这么办……」
两人纵马疾驰,晌午时分,在一个鎮上下马打尖,歇了个多时辰,又复上马前进。
出了鎮上,人烟渐稀,景色愈见荒凉,狄腾心中有了预感,便道:「从现在开始,要小心了。」
卫莲云点头道:「嗯,大槪差不多了。」
复行半里许,迎面道上,果然出现了一个人,——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丐婆!
她手拄一支木杖,身穿百结鹑衣,五官并不难看但脸上有几块大白斑,因此看上去颇像母夜叉。
狄腾一见来了一个老丐婆,甚感意外,却想不起武林中有这个人物,便向卫莲云低声问道:「妳知道她是谁么?」
卫莲云摇首道:「不知道,从来没听说武林中有这么一个丐婆。」
狄腾道:「她挡立道中,显然不怀好意。」
卫莲云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丐婆,怕她怎的,等下由我来应付!」
两人交谈至此,已驰到老丐婆面前。
狄腾首先勒马,拱手道:「这位大娘如何称呼?为何挡住我们的去路?」
老丐婆和颜悦色地道:「老身人称『挡路鬼婆』,一向都在路上向人行乞。」
狄腾不禁笑道:「挡住路人行乞,这不太强横了一点么?」
挡路鬼婆笑道:「小哥儿说得不错,不过老身如此行乞,每次均不落空!」
狄腾道:「大娘要些甚么?」
挡路鬼婆道:「小哥儿随便给一些吧!」
狄腾闻言暗暗嘀咕,当下又试探道:「大娘是要银子,还是要别的东西?」
挡路鬼婆道:「要银子,但是小哥儿的身上如有比银子更珍贵之物,而又情愿给老身的话,那老身自是更加欢迎。」
狄腾道:「小可只有银子,别无长物。」
挡路鬼婆道:「那就给银子好了。」
狄腾道:「大娘可认识小可么?」
挡路鬼婆摇摇头道:「老身从不想去认识任何人……」
狄腾沉吟有顷,又问道:「要是小可不给妳银子,妳打算怎样?」
挡路鬼婆桀桀笑了起来,道:「你见到挡路鬼婆,若是不肯破财消灾,那实在太傻了!」
狄腾笑道:「小可倒非舍不得几两银子,就怕大娘贪得无厌。」
挡路鬼婆笑道:「这要看你小哥儿肯给多少,要是出手寒亿,老身当然看不上眼。」
狄腾掏出一锭重足十两的银子向地抛去,道:「这十两银子,大娘看得上眼么?」
挡路鬼婆接住抛到的银子,拿在手里掂了掂。
随即抛还给狄腾,说道:「还你,太寒亿了!」
狄腾接囘银子笑道:「大娘要多少才满意?」
挡路鬼婆道:「至少一百两!」
卫莲云大怒,娇叱道:「丑婆子,我瞧妳是瞎了眼了,这东西给妳吧!」
娇躯一飘落地,一道白光,随之由她腰上飞起,直奔挡路鬼婆面门点去。
挡路鬼婆怪笑一声,顿足暴退丈外,叫道:「等一下,妳不要妳那心上人的性命了么?」
卫莲云听她说得蹊跷,不由一怔,停止进攻,怒问道:「妳说甚么?」
挡路鬼婆擧杖一指狄腾道:「他若无老身解药,绝活不过一个时辰!」
卫莲云叱道:「见妳的大头鬼!」
长剑一振,直扑而出。
狄腾忙道:「别动手这位大娘说得不错……」
卫莲云一听狄腾承认了她的话,心中一惊,慌忙刹住扑势,囘望狄腾惊问道:「怎么囘事?」
狄腾苦笑道:「我中毒了!」
卫莲云大愕道:「你中毒了?」
狄腾道:「是的,这位大娘接去了银子后,暗暗把某种毒药涂在银子上,再抛还给我,如今我的右手完全麻痺了。」
他的右臂垂直不动,看上去确已中了毒!
卫莲云登时惊怒交迸,戟指挡路鬼婆大骂道:「好个丑婆子,竟用卑鄙手段伤人我跟妳拼了!」
抢步疾上,一剑飞点过去。
狄腾叫道:「不要动手!」
卫莲云只得撤剑退下,悻悻然道:「你怕甚么?我宰了这丑婆子;抢她身上的解药替你治疗!」
狄腾摇头道:「不,来不及了,这位大娘的毒药好厉害,此刻已经侵入我体内了。」
卫莲云听了又惊又急,道:「那怎么办?」
狄腾抬目望着挡路鬼婆,惨笑道:「大娘,妳使的是甚么毒,居然这样厉害?」
挡路鬼婆桀桀笑道:「药名『销魂蚀骨粉』,只要沾上一些,即能制人死命!」
狄腾摇摇欲坠,又问道:「大娘,为何要毒杀我?」
挡路鬼婆笑道:「老身不定要毒杀你,只要你能满足老身所求,便可获得解药。」
狄腾道:「一百两银子么?」
挡路鬼婆摇头笑道:「那是说笑话,你给老身一万两银子,老身也不要!」
狄腾道:「不然,大娘要甚么?」
挡路鬼婆道:「易筋经!」
狄腾叹道:「唉,那部易筋经,小可早托人带走了。」
挡路鬼婆冷笑道:「别骗我,那部易筋经,此刻就在你小子的身上!」
狄腾道:「真的,,昨天在合江县城中,小可悄悄雇了个人把它带去百剑堡了。」
挡路鬼婆冷哼一声道:「你可愿让老身搜搜身子?」
狄腾点头道:「可以,搜到了无条件奉送!」
挡路鬼婆听听他说得爽快,有些相信了,说道;「好,老身相信你的话,现在老身给你两人的时间你必须设法在两天之内把那部易筋经追同来!」
狄腾道:「那人走了一天一夜如何追得上。」
挡路鬼婆一指卫莲云道:「这丫头的坐骑是一匹罕见的神驹,她应该追得上。」
狄腾道:「可是妳说我只能活一个时辰」
挡路鬼婆截口道:「你叫她去追,你则留在老身这儿,老身自会给你少许解药,使你不致毒发死亡。」
狄腾点了点头道:「这倒是个好主意……」
挡路鬼婆道:「同意的话,就叫她快去!」
狄腾便转对卫莲云道:「卫姑娘,妳就去把那人追囘来吧。」
卫莲云道:「我追囘来的时候,要去何处与你们会晤?」
挡路鬼婆擧杖一指北方,道:「那边有一片枣林,妳看见没有?」
卫莲云转头望去,果见约一里外的野地上,有一片密密的枣林,乃点首道:「看见了。」
挡路鬼婆道:「我们就在那枣林中的一座破庙中等妳,后天这个时候,若不见妳带那部易筋经来,老身就要杀死他了!」
卫莲云一言不发,登上红衫客,绝尘而去。
挡路鬼婆目送她远去之后,随向狄腾一挥木杖道:「走,我们到那破庙里去。」
狄腾道:「小可已感半身不遂,坐骑一动,一定会跌下去。」
挡路鬼婆道:「你的左手还可活动,用左手抓住马鞍便了。」
狄腾道:「妳不能先给我一些解药么?」
挡路鬼婆道:「到了那破庙中再给你不迟!」
狄腾无奈,依言用左手抓住马鞍,稳定身子,策骑慢慢向那片枣林走去。
挡路鬼婆随后跟着,催促道:「跑快一点,别慢吞吞的!」
狄腾不理,仍是慢慢前进,说道:「真奇怪,小可以前怎么没听过大娘的名号?」
挡路鬼婆道:「老身以前不叫挡路鬼婆……」
狄腾问道:「大娘以前叫甚么?」
挡路鬼婆道:「老身已有二十年未在江湖上行走,二十年前,人称老身为『毒美人』!」
狄腾一啊道:「原来大娘就是昔日名震江湖的『毒美人』,可是……听说大娘年轻时长得很美,何以现在竟变成这个样子?」
挡路鬼婆道:「你是说老身脸上的白斑?」
狄腾道:「正是,那是怎么来的?」
挡路鬼婆道:「你既曾听过老身之名,应知老身的擅长吧?」
狄腾道:「知道,据说大娘喜欢硏究各种毒药,是武林中用毒的大行家。」
挡路鬼婆道:「老身脸上这些白斑,就是试验毒药不愼染上的。」
狄腾道:「原来如此,为了玩毒,弄得美脸变丑,这不太寃枉么?」
挡路鬼婆道:「当然有些不値,不过老身终于硏究成功天下至毒的毒药。」
狄腾道:「这有甚么用呢?」
挡路鬼婆道:「要是没用,今天你也不会乖乖跟着老身走了!」
狄腾道:「不好,连左脚也不能动啦!」
挡路鬼婆道:「别叫,等下便给你解药。」
说话间,已进入枣林。
破庙是山神庙,座落林中深处,外表虽是破败腐朽,尙可作避风雨之用。
狄腾在破庙前下马,只觉双脚僵硬麻痺,便扶马站着,说道:「我走不动了。」
挡路鬼婆上前抓住他的后领,拖着他进入庙中,但刚刚踏入庙堂,目光瞥处,她突然神色大变叫道:「好呀!是那个不开眼的——」
话才说到一半,全身陡地一震,然后慢慢向前倾倒下去!
原来,她看到了庙堂中的一面墙壁上出现了如下八个斗大的字:
挡路鬼婆,妳死定了!
可是,一时之间,她仍然没有想到敌人已潜伏庙中,就在她惊怒叫骂之际,一条人影倏地由门后闪出,一指点中她的背下右命门!
所以,她一语未毕,人便向前倒去。
这个潜伏门后,出手袭击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卫莲云!
狄腾跟着挡路鬼婆倒下,却开口笑道:「早就会料到妳会来这一手!」
卫莲云微微一笑伸手将他扶起,问道:「你现在觉得怎样?」
狄腾道:「四肢都不能动了。」
卫莲云扶着他椅壁坐下,接着去把挡路鬼婆的身子翻过来,伸手入她的怀中掏摸,一共摸出三个小瓷瓶,只见瓶中盛的均是药粉,分黄,白,黑三色,不禁颦眉道:「唉,那一种是解药呢?」
狄腾道;「最好把她弄醒,问个淸楚。」
卫莲云于是放下药瓶,元点了挡路鬼婆的麻穴,然后在她右命门推拿起来。
狄腾道:「这次,妳救了我的命,我该向妳道谢。」
卫莲云道:「哼,又客气起来了!」
狄腾笑了笑,转话道:「这挡路鬼婆原来就是昔年的『毒美人韩玉梅』,妳听过她以前这个名号吧?」
卫莲云微惊道:「哦,可是听说『毒美人韩玉梅』是武林中有数的美人之一,而她现在怎么变得这样丑?」
狄腾道:「她说,她脸上的白斑是试验毒药造成的。」
卫莲云道:「怪不得她很久没有在武林中出现,敢情她是羞于见人,——哼,妳醒来了!」
挡路鬼婆醒来了。
她似是挣扎欲起,脸上的白斑泛起一阵阵红光,开口就骂道:「丑丫头,原来是妳!」
卫莲云劈面一掌掴去,叱道:「妳再骂,我就把妳的筋抽出来!」
挡路鬼婆哼了一声,果然不敢再骂。
卫莲云道:「我问妳,妳是要死还是要活?」
挡路鬼婆道:「要死,妳动手吧!」
卫莲云不觉呆住,楞楞地道:「妳不怕死?」
挡路鬼婆道:「不怕!」
卫莲云拿起地上的三个小瓶,问道:「这三种药粉,那一种是解药?」
挡路鬼婆道:「不知道!」
卫莲云大怒,尖叱道:「妳不说就宰了妳!」
挡路鬼婆冷笑道:「那妳还在等待甚么?」
卫莲云见她态度强硬得像一颗顽石,一时反不知所措,咬了咬嘴唇,才道:「祢说出那一种是解药,我便放妳走路,如何?」
挡路鬼婆冷冷道:「休想!」
卫莲云转望狄腾愀然道:「她不肯说出那一种是解药,这怎么办?」
狄腾道:「你听我口令行事——现在,拔出妳的剑来!」
卫莲云依言拔剑在手,问道:「底下呢?」
狄腾道:「挖下她一只眼睛!」
卫莲云立刻把剑尖抵上挡路鬼婆的右眼皮上,做势便要挖下去。
挡路鬼婆面色一阵苍白,叫道:「黄色的是解药!」
卫莲云收囘剑,问道:「如何服用?」
挡路鬼婆恨恨地道:「吃一小匙和口液服下便可。」
卫莲云连忙拿起黄色药瓶,倒出少许在掌心,趋至狄腾面前道:「你张开口,我给你送下去。」
狄腾道:「不,先给她吃吃看。」
卫莲云一想不错,便囘到挡路鬼婆的身边,喝道:「张口,妳先吃给我看看!」
挡路鬼婆叹道:「罢了,老身一生威风,不想今日阴沟里翻船……唉……那瓶白色的才是解药!」
卫莲云骂道:「丑婆子,若不是我们狄总敎头机警,这囘又被妳骗了!」
说着,把手上的黄色药粉倒掉,再拿起那瓶白色的,倒出少许,仍递到她嘴边,道:「吃给我看看!」
挡路鬼婆未抗拒,张口把药粉吃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