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跑到四座城门的附近打听,结果囘答都一样,没有见到他所形容的人进入城中!
当下,只得返囘福安客栈,上床养神。
不久,天黑了。
他愈想愈觉不妥,于是下床出房,向一名店小二说道:「小二,我要出城拜访一位朋友,今夜可能不囘客栈,你多替我照看房间,改天有赏。」
那店小二亲切地道:「是的,小的这就去替公子备马。」
说着,掉头欲去。
狄腾忙道:「不,不要马。」
「公子要出城,怎不要马呢?」
「我那位朋友就居住在城外不远,我要步行前去。」
出了客栈,一路观赏街上夜景,施施然由西城出城去,又走了一段路,看看前后已无行人,乃一腾身形,朝峨嵋山疾奔。
疾如流星的奔跑了半个时辰,已进入峨嵋山中,来到了百剑堡后的仙掌崖。
他悄悄绕着仙掌崖察看一遍,见无百剑堡的剑士在崖下把守,心中甚觉不妥,暗忖道:「卫莲云大槪没把我的意见转告卫志涛,这座仙掌崖是敌人用以攻击百剑堡的最佳据点,怎可不派人把守?
在夜下看来,仙掌崖史像双巨臂伸上银河,摘月撮星,气势极是巍峨!
他找到一处较容易攀登的崖壁,立时手脚并用,形如猿猴的攀登上去。
约莫顿饭工夫,便登上崖顶;他在濒临百剑堡的崖边坐下,望着百丈下的百剑堡灯火明灭,心中感慨颇多,他想起前天和卫莲云坐在这崖顶上的情景,那时卫莲云依偎在他身边,情语绵绵的说:「如果你不是可以信任之人,那么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了。」可是就在由峨嵋县城购药囘来时桃花院的贾姨和柳守贞来了,她们的到来,显然大大的伤了卫莲云的心……
唉!说来说去,都是自己太傻,当初若不学傀儡主人的武功,也就不会阔出这么多事情来,自己真是罪孽深重啊!
「哗啦!」蓦地,一片土石崩落的声音,由他身后的崖边传了过来!
狄腾豁然一震,立即身形飘起,掠到一处可掩蔽身形的地方,伏身躲了起来。
有人上来了。
一点不错,刚刚伏下身子,便听一个声音道:「嘿!这仙掌崖真不容易攀登……」
旋听另一人答腔道:「要容易攀登,卫志涛岂敢如此大意,不派人上来把守?」
接着,地狐闻人珠的声音,说道:「小心走,莫把石子踢落崖下去!」
又接着,是天狗公孙尧的声音,道:「百剑堡就在对面崖边,咱们过去瞧瞧!
随着话声,人影一个个出现,一共是十个人——天狗地狐和八个煞神!
他们每人措着一副弓箭,手上还提着类似油瓶的东西,鱼贯的向濒临百剑堡这边的崖缘走来。
果然不出狄腾所料,天狗、地狐要偸袭百剑堡了!
狄腾知道他们这番偸袭若然得逞,将带给百剑堡很大的伤亡,当下不敢怠慢,就身边拾起一颗拳头大的石头,悄悄向崖上的百剑堡抛了下去。
他希望这一颗石头能够击中一间屋顶,惊动全堡之人,让他们之道仙掌崖上来了敌人!
就在他抛下石头之后,天狗地狐等人已走到濒临百剑堡的崖边,只听地狐闻人珠轻笑道:「贼汉子,我这主意不错吧?」
天狗公孙尧叹气道:「妳若是早想到这主意,咱们也不会折了九个人!」
地狐闻人珠道:「当初我又不知那姓狄的小子武功如此可怕,以为乘他们红剑士不在堡中时,有我们二十人就够了,那里知道——唉!废话少说,现在大家快行动吧!」
于是,十个人卸下背上弓箭,开始动手挖石头!
他们挖的石头,都是一半埋在地下的巨石,每颗巨石均在三五百斤以上,这样的巨石由百丈高的崖上抛下,不将百剑堡砸烂才怪!
一个煞神一边挖石一边问道:「先射火箭还是先掷石头?」
地狐闻人珠道:「先掷石头!」
天狗公孙尧道:「对!若是先射下火箭,还没射落堡中时,就会被发现了。」
又一个煞神道:「不知卫志涛睡在那间房子,若是知道,对准他的房子抛下一顺,准能把他击成肉酱!」
天狗公孙尧道:「还有那姓狄的小子,百剑堡只有这两人最是可怕,若能一击中的,余者就不怕了。」
地狐闻人珠道:「那小子和卫志涛好像发生了甚么不愉快事,你有没有看出来?」
天狗公孙尧道:「不错,好像那小子要辞去总教头一职,而卫志涛不答应,竟要那小子当场交还三百两银子才肯放他走!哈哈,人说卫志涛如何重义轻财,看来也不过如此……」
说话间,已有两颗巨石被挖出来了。
狄腾觉得不能让他们继续挖下去,当即悄悄捡起几颗石子,然后跳起大喝一声,脱手打了出去。
天狗地狐等人万料不到崖上有人,因此狄腾的一声大喝,就好像晴空霹雳,顿时惊得他们一齐跳了起来。
而这一跳,其中三个煞神正好迎上了狄腾打出的石子,均被打中腹部,存子破腹而入,登时倒地惨嚎不已!
说石子能打入人的体内,似呼太玄了一点,但其实一点也不玄,狄腾现在的功力,已到了飞花伤人的地步,如今误石打入三煞神的腹中,在他来说,已不算是一囘事。
天狗地狐一见狄腾突然在崖上出现,且一出手,就伤了自己三人,不禁面色大变,怪叫」声,齐向狄腾猛扑过来。
狄腾早已准备与他们厮杀一阵,故于石子打出之后,随即撒剑在手,一看天狗地狐双双扑来,不退反进,抢上两歩,挥剑刺出。
剑如飞虹,先刺天狗,顺势次挑地狐,一招二式,凌厉至极!
天狗却也不含糊,飞扑之中,已将折扇掣出,空中身形一侧,使出一招「顺风驶船」化解了狄腾刺到的一剑,再于双脚落地之际,折扇又一式「玉女穿梭」,疾向狄腾的左太阳穴点去。
地狐也在空中抖出了她的黄绫带,如蛇飞窜「呼!」的一声,对准狄腾的剑身卷来。
狄腾蹲身撒剑,再绕身挥出,剑虹像一道火环,飞洒了出去。
天狗地狐同时跃身避开,折扇和黄绫带又同时攻出,一戳狄腾头额,一卷狄腾身腰……
三人各自施展本身绝艺,放手抢攻,登时打成一团。
地狐闻人珠一边抢攻一边闪目四望,不见百剑堡的人继续出现,心中稍安,冷笑道:「小子,今夜你是死定了!」
狄腾大笑道:「哈哈,今夜谁要死,等下就可分晓!」
地狐闻人珠确信自己夫妇必能将他收拾下来,她担心的倒是百剑堡的一批人,当下又出言试探道:「就我所知,百剑堡的人都在睡觉呢!」
狄腾笑道:「不错!不错!百剑堡的人都在睡觉,只有你们天地宫的人还醒着!」
地狐闻人珠一听他不否认,倒反不安起来,看见其余五个煞神站在一旁发呆,连忙喝叱道:「你五人还站着发甚么呆?快把石头推下去,再发射火箭!」
五煞神闻言之下,其中两人立时抱起挖出的两颗巨石,跳去崖边,抛了下去。
另三人则取箭蘸油,点燃起来,引弓发射,但闻「飕!飕!」声起,一支一支的火箭,势若流星般的射向崖下的百剑堡!
抛下的两颗巨石,似都击中百剑堡的屋顶,遥遥传来「轰!轰!」的两声巨响。
狄腾分身无术,无法阻止,只有排命发剑攻击天狗地狐两人,但天狗地狐确是武林罕见的高手,夫妇俩联手施为,攻守之间,配合得紧密无隙,狄腾倾力抢攻了二、三十招,仍未能稍占上风。
看见五个煞神不停的射下火箭,他急了,猛可一剑扫向天狗的双足,同时左手一扬,作了个打出暗器的手式,喝道:「照打!」
就乘天狗挥扇封挡,及地狐一怔之间,他陡地脱出战圈,旋风也似的向五个煞神扑去。
天狗公孙尧急叫道:「小心!」
五煞神正在面对崖外,全神全力在发射火箭,一听喝声,疾忙转身举弓,迎着扑到面前的狄腾打去。
狄腾剑出如虹,猛扫而出,只听「铮!铮!铮」三响,已将其中三把弓劈断。
而就在这一刹那间,他突然觉得右脚像被蛇缠住,继之有一股强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向后拉去!
那是地狐闻人珠的黄绫带,她悄然抖出绫带,卷中他的右脚,将他拉得离地飞起,接着「砰」然一响,使他面朝地上摔落。
这一摔,头额先着地,撞得他脑门发晕,眼前金星乱迸,险险昏绝过去。
但虽未昏厥,情况亦极糟糕,一旁的天狗公孙尧见他仆跌于地,立时一扇点出,点向他背心灵台大穴!
在这一瞬间,狄腾既看不到天狗公孙尧已运扇攻到,而且由于脑门晕眩之故,也听不到一点声音,但是他却知道天狗一定会乘自己跌倒时发招攻来,是故他才仆倒地上,立即往旁滚出,同时盲目的扫出了一剑。
就在间不容发之下,他逃过了天狗加诸于他的致命一击——天狗一扇点空!
可是,狄腾仍然未脱险境,他的右脚仍被地狐的黄绫带系紧卷住。
原来,地狐闻人珠的绫带十分邪门,末端上缀着许多细小的金钩,其形有如鱼钓,锋利无比,一经缠上敌人的身子,带上金钩便会钩入敌人的体内,狄腾的右脚,现在就是被许多金钩钩住,虽在激战中不觉怎样疼痛,但却无法挣脱。
他知道要脱开绫带的纠缠,只有挥剑斩断绫带一法,可是,他才想挥剑斩断绫带之际,地狐已迅捷的将他扯离地面,像放纸鸢似的,扯着他四下飞跑。
而天狗公孙尧如影随形的跟在他身侧,手中折扇如雨般的点出,往他身上的各处要害招呼。
这就是说:狄腾被地狐闻人珠扯在空中飘飞,却还必须挥剑封挡天狗公孙尧的攻迫,情况险恶已极!
如此情形,在武林中极为少见,因此就连那五个煞神也不觉看得呆了。
地狐闻人珠拉着他飞奔不停,娇笑道:「贼汉子,还不快下杀手!」
天狗公孙尧绝招绵绵而出,朗笑道:「快了,我就不相信这小子能支持多久」
语甫毕,情势忽变!
蓦地里,一道光亮如电而至,但听「波!」的一响,地狐闻人珠的黄绫带,陡地一断为二!
狄腾的剑斩断了它么?
不是!
斩断黄绫带的,是一柄飞刀!
这柄飞刀来得极之突兀,以致地狐闻人珠在遽失重量之下,竟然当场摔了一个跟斗,差点跌出崖外!
但是这个意外所带来的灾害,却属天狗公孙尧最惨!
他原是紧追在狄腾的身边发扇攻击,绫带突然被人发出飞刀射断,原在空中飞荡的狄腾,身子便突然慢了下来,而天狗公孙尧却未能立刻刹停脚步,故他和狄腾的距离一下间缩短,狄腾乘机一剑刺出,贯穿了他的腹部。
他神色楞了一下,低头一看深深揷入腹部的长剑后,才发出一声悽厉有如鬼嚎的惨叫。
然后,侧身摔倒,立时气绝!
地狐闻人珠由地上跳了起来,惊声道:「贼汉子,你怎么啦?」
这个时候,狄腾亦迅速由地上跳起,由天狗的腹上拔出自己的宝剑,跃开一旁。
地狐发狂也似的扑上天狗的尸体,眼睛睁得大大的,抖着嘴唇道:「贼汉子,你……你死了?」
她好像不相信自己的丈夫会死,可是当她看淸自己的丈夫确确实实已经咽了气后,泪水顿时像断了线的串珠,涔涔直下。
起初,是无声的哭泣,接着渐渐由喉咙里发出哽咽之声,最后,突似河堤崩裂,呼天抢地的大哭起来。
此时,有三个人走了过来。
这三人是百剑堡堡主卫志涛,副堡主皇甫坚白和卫莲云!
他们面罩严霜,无视于地狐的哀恸,走到近前,同时撒出长剑,一言不发,便向那五个煞神攻了过去。
从神色上看,可知他们是含着满腔的愤怒,他们决心诛绝天地宫的人!
五煞神一开始就落了下风。
原来,今夜随天狗地狐上崖来的八个煞神,每人除了带着一副弓箭外,并未携带其他武器,这时的五个煞神,只能用手中的长弓迎战,而长弓并非动手过招的武器,所以,一开始他们就落了下风,被攻得团团转。
卫志涛和皇甫坚白各对付两个煞神,但见剑光一阵纵横,翻飞之后,惨叫声接连而起,四个煞神相继横尸场上!
和卫莲云动手的那个,也被卫莲云一轮疾攻之下,退到崖边,一脚踏空,整个人栽到崖下去了。
而这时,地狐闻人珠却还在抱尸痛哭,哭得死去活来!
卫志涛冷然一笑,一字一字道:「闻人珠,妳站起来吧!」地狐闻人珠像似没听见,仍痛哭不止。
卫志涛双目一瞋,厉声道:「起来!」
地狐闻人珠依然赖在地上痛哭流涕,她的确是逾恒,对周遭的一切,已无心理会了。
卫志涛是当今武林数一数二的高人,当然不肯乘人不备出手攻击,看见地狐硬是不肯起身迎战,不由连连皱眉,甚是气苦。
卫莲云冷笑道:「闻人珠,今天死的人可不止妳丈夫一人,你们带来的十八煞神就死了十七个,妳为甚么不为他们哭一声?」
地狐闻人珠一听这话,忽然停止哭泣,抱起丈夫的尸体,擧步便走。
卫志涛冷哼一声,冷冷道:「甚么,妳这就要走了?」
地狐闻人珠停下脚步,抽泣着道:「你待怎样嘛!」
语气竟带「娇」味!
卫志涛沉声道:「刚才那两颗巨石,打死了我们四个剑士!」
地狐闻人珠哭道:「那算得了甚么?我死了丈夫,死了十七个部下!」
卫志涛怒吼一声道:「可是,事情是你们阔起来的!」
地狐闻人珠泪如雨下道:「我不管,我不跟你动手,你要杀我,就上来动手好了,我不信你敢向一个不作抵抗的女人下手!」
卫志涛气得七窍生烟,大喝道:「闻人珠,妳别摆出这副可怜相,妳是甚么样的女人,老夫淸楚得很!」
地狐闻人珠道:「我死了丈夫,难道不该伤心么?」
卫莲云上前道:「爹,别跟她噜苏,由女儿来收拾她便了!」
说着,擧剑便欲攻出卫志涛却知女儿不是她的对手,生怕女儿又陪了上去,连忙伸手拉住她道:「妳退开!」
他用力把卫莲云拉开,怒瞪地狐道:「妳到底动不动手?」
地狐闻人珠道:「我正在伤心头上,没有力气和你动手,你真要打的话,就订个日期吧!」
卫志涛道:「可以,甚么时候?」
地狐闻人珠道:「下个月的今天,我在天地宫恭候大驾如何?」
卫志涛沉思了半晌,颔首一嗯道:「好,准时到……」
地狐闻人珠转对狄腾哭哭啼啼道:「小子,到时你也来,你杀了我的丈夫,今生今世,我跟你是没个完了!」
说毕,抱着丈夫的尸体,一路痛哭向后面崖边走去。
她走到崖边,似觉抱着丈夫的尸体无法下崖,便放下尸体,解下尸体的腰带,用腰带将尸体绑上背,才慢慢的沿壁攀下去。
皇甫坚白移步靠近崖边,向下望了望,说道:「还好火都扑灭了。」
卫志涛轻嗯一声,转向狄腾道:「总敎头,老夫该向你道谢!」
狄腾淡淡道:「卫堡主不必客气,这是晚辈的责任。」
卫志涛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狄腾道:「猜测的。」
卫志涛略现惭愧之色,轻叹道:「老夫却没想到他们会来这一手……」
狄腾默然不语,走向一具尸体,撕下一片衣布,蹲下包扎脚上的伤口。
卫莲云见他脚上鲜血淋淋,似甚不忍,有意上前问候,却又羞于启口。
卫志涛道:「先包扎一下,囘到堡中,再敷药吧!」
狄腾道:「不,晚辈不打算再入贵堡打扰,堡主和副堡主等请囘堡歇息——」
卫志涛苦笑一声,打断他的话道:「怎么,总敎头现在都不想走入老夫的堡中了?」
狄腾摇头道:「不是的,晚辈觉得很惭愧,所以……所以……」
卫志涛又截口道:「等事情弄明白,总敎头再惭愧不迟,现在跟老夫囘堡去吧!」
狄腾道:「堡主所谓『等事情弄明白』,这甚么意思?」
卫志涛微笑道:「总归一句话,老夫还没认定那『吕公子』就是你,是不是?」
狄腾道:「可是晚辈已向堡主承认了!」
卫志涛道:「那是老夫的不对,老夫本来不该怀疑总敎头的……」
皇甫坚白接口笑道:「总敎头,你即使决心离开敝堡,那么眼下先随我们囘堡坐坐,天亮再走也不迟呀!」
狄腾点点头,站起身子,一指那七具尸体道:「这些死尸如何处理?」
卫志涛道:「天亮后,老夫自会派人上来淸理,咱们先囘堡去吧!」
说毕,当先擧步向崖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