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少四人下了仙掌崖,囘到堡中,只见许多黑白剑士正围聚在两幢房屋前,原来那两幢房屋是被巨石击中的,屋脊折断陷下,此刻,正有数名黑剑士拆除废屋,附近的地上,躺着四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卫志涛走近四具尸体前,神情抑郁的默立一会后,才向狄腾问道:「在这两颗巨石击落之前,曾有一颗小石击中藏书楼的瓦片,那是总敎头抛下来的吧?」
狄腾点头道:「是的,晚辈只推测天狗地狐可能会率众攀登仙掌崖攻击贵堡,未敢断定他们一定会去,及至发现他们上到崖顶时,只好投石示警,希望那颗石子没有打坏藏书楼。」
卫志涛道:「没有,只击破了一片瓦,也幸亏总敎头投石示警,否则今夜本堡恐将伤亡惨重。」
语至此,转对皇甫坚白道:「师弟,你在此指挥大众淸理场地,愚兄要和总敎头谈谈去。」
皇甫坚白道:「好的,师兄请便。」
卫志涛于是向狄腾作了个「跟他走」的手式,便擧步往院中走去。
狄腾和卫莲云随后跟去;卫志涛一直走到自己的书房前,忽然囘对卫莲云说道:「云儿,妳囘房歇息吧!」
卫莲云犹豫了一下,似觉「无颜」留下,只得轻声应是,囘房去了。
卫志涛打开房门,与狄腾入房坐下,含笑道:「总敎头今夜除去天狗公孙尧,等于替武林剪除一大害,令人欣慰之至。」
狄腾道:「若非堡主及时赶到,发出飞刀射断地狐的那条绫带,晚辈恐怕已遭不幸,所以天狗之死,应是堡主之功。」
卫志涛笑道:「不,不……」
狄腾转换话题道:「堡主命晚辈到此,不知有何敎诲?」
卫志涛笑容一歛,换上一副严肃而抑郁的表情,长长叹了一口气道:「老夫希望与总敎头坦诚相见,谈谈最近发生的一些事……」
停顿有顷,才又说道:「直到现在,老夫依然弄不懂……总敎头入堡迄今,前后不过一个多月,可是,这一个多月中,总敎头先是替老夫击退强敌机肇元,次之由孽徒封梦麟手中救出小女,再次之又由藏头鬼手中救囘小女之命,还有今夜,总敎头又替本堡解了一场灾难,凡此种种,都使老夫对总敎头感激不尽,总敎头此等大恩大德,我们百剑堡愿以任何一切来向总敎头报答,换句话说,总敎头如对老夫有所要求,或甚至要老夫这条命,老夫都愿答应,可是……咳!现在老夫要先请问总敎头,你对老夫或本堡有甚么需求么?」
狄腾见他说得十分诚恳,内疚更甚,但为了要对傀儡主人守信,他无法把自己受傀儡主人「操纵」的秘密说出,当下只得摇头道:「没有,晚辈无所需求。」
卫志涛有些不悦道:「总敎头可是不相信老夫的诚意?」
狄腾道:「不,晚辈知道堡主是有诚意的。」
卫志涛道:「那么,总敎头不妨实说,只要是老夫办得到之事,即使对老夫或本堡极之不利,老夫亦愿应允总敎头之所求!」
狄腾低头道:「晚辈确实无所需求。」
卫志涛叹道:「但是……咳!果真总敎头对老夫无所需求,为什么……这不是老夫多疑,因为有种种理由可以证明那吕公子就是总敎头化装的,如说总敎头无所为而来,何以要那样做呢?」
好像怕狄腾生气,接着又道:「总敎头千万不要见怪,老夫现在对总敎头毫无不满,因为总敎头给予本堡的恩惠,已可抵得过任何一切过失。」
狄腾又是感动又是惭愧,不觉眼泪夺眶而出,「滴一滴掉了下来。
这是他自懂事以来的首次落泪,因为他想到了自己痛苦,想到自己本是个「力争上游」的人,乃如今却必须对一位正直的人作出违背良心的事!
卫志涛见他忽然流下眼泪,大为错愕,问道:「总敎头,你怎么了?」
狄腾垂头不语。
卫志涛默默注视他良久,轻轻问道:「告诉老夫,你是否有甚么难言之隐?」
狄腾仍是垂头不语。
卫志涛轻叹一声道:「老夫的年纪,也许不足作你父亲,但你可以把老夫当作你的叔叔,你可以把心中的事告诉老夫,除非当真无法解决,否则老夫愿不惜一切牺牲为你解决困难,怎么样?」
狄腾抹干眼泪,咬牙激动地道:「只有一个办法,但是晚辈说出后,堡主一定不会答应,而且即使堡主答应了,也不见得能够成功……」
卫志涛道:「如果总教头是要天上的月亮,那老夫当真无力办到,其余的一切,老夫决愿牺牲一切帮助总敎头去完成!」
狄腾摇着头道:「这件事,堡主一定不会答应的。」
卫志涛笑了笑道:「总敎头何不说说看?」
狄腾抬起了头,凝目用力注视着他,一字一字道:「堡主真要帮助晚辈解决困难,只有一个办法用您的武功击败晚辈!」
卫志涛神色一呆道:「你说甚么?」
狄腾用力说道:「堡主暂时把晚辈视为不共戴天的仇人,和晚辈打一架,如能把晚辈击败,便等于帮助晚辈解决了困难。」
卫志涛本是智慧极高之人,可是,现在听了狄腾的话,真如丈二和尙摸不着头脑,他不胜困惑的瞪望狄腾好半天,才喃喃道:「老夫不懂你在说甚么?」
狄腾道:「理由晚辈不能解释,但堡主若肯答应晚辈的要求而击败晚辈之后,届时晚辈便可将原因说出了。」
卫志涛似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仔细的问道:「你再说一遍,你是说要老夫把你当作仇人,与你动手打一架,如能击败你,便是替你解决了困难?」
狄腾点头道:「是的,这是堡主唯一能帮助晚辈解决困难的办法!」
卫志涛摇头道:「老夫不懂!」
狄腾吐出近乎哀求的声音道:「明天,我们到山中僻静之处去比划一下,好么?」
卫志涛又摇摇头道:「不,这件事老夫不能答应!」
狄腾默然半晌,陡地面露敌意道:「要是晚辈向堡主挑战,堡主愿意与晩辈动手?」
卫志涛呆了一下,继之苦笑道:「总敎头,你把老夫搞胡涂了!」
狄腾道:「堡主勉为其难一次吧!」
卫志涛连连摇头道:「老夫不能把总敎头当作仇人,也不能和你动手!」
狄腾冷笑道:「堡主怕败在晚辈手里么?」
卫志涛哈哈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老夫若是败在总敎头手里,也绝对不会对你生起怨恨之心,问题在于,我们并非真正的仇敌,老夫不忍对你下手!」
狄腾不由暗忖道:「这话也是,他的武功本就不大可能胜过我,若是再对我手下留情,那就更别想击败我了。」
当下轻轻一叹,起身说道:「那么,晚辈还是走吧!」
卫志涛问道:「那里去?」
狄腾道:「囘客横去。」
卫志涛正色道:「不,从现在起,你仍然是本堡的总敎头,你留下来!」
狄腾道:「堡主最好不要太信任晚辈,也许有一天,晚辈会对堡主作出许多坏事!」
卫志涛豪爽的笑道:「不妨,刚才老夫已经说过,你给予本堡的恩惠已经很多,老夫如今请你继续在本堡担任总敎头,即使是养虎为患,老夫也认了!」
话声一落又起,面呈严肃说道:「不过,就算总敎头将来要在本堡干出了甚么坏事,老夫现在有一样要求……」
狄腾默默望着他,等他说下去。
卫志涛道:「这就是说,不论总敎头干出甚么坏事,老夫决不敢有一句怨言,只有老夫那座藏书楼,希望你不要去探究,如何?」
狄腾忍不住问道:「堡主的那座藏书楼,有着甚么秘密?」
卫志涛摇头道:「老夫抱歉,无法奉告,总之你要了老夫的命都可以,只请不要去觊觎那座藏书楼!」
狄腾苦笑道:「老实说,晚辈也不知将来会在贵堡干出甚么坏事。」
卫志涛欣然道:「好,总敎头请囘房去歇息吧!」
狄腾施礼退出书房,怀着沉重的心情,走囘自己房中。
由于刚才的一番变故,原奉命服侍他的老堡丁解长泉也尙未就寝,看见狄腾囘房,十分高兴,跟入房中笑道:「总敎头,您终于又囘来了。唉!大前天总敎头忽然离开本堡,老奴一直想不通是怎么一囘事,我们堡主和小姐又不肯告诉老奴,害得老奴纳罕了好几天……」
狄腾淡淡一笑道:「你去睡觉吧!」
老解反向他走近―步,低声笑道:「总敎头是不是和我们小姐吵了架才离开本堡的?」
狄腾道:「嗯,是的……」
老解关心的又问道:「现在言归于好了吧?」
狄腾笑道:「正是。」
老解喜道:「这才好!这才好!嘻嘻,老奴总觉得你们是很理想的一对,要是不能结成夫妻,那实在太——」
「老解,你在胡说甚么?」
蓦地,身后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老解骇了一跳,转身一看,只见卫莲云正寒脸站在房门外,不由吐了吐舌头,陪笑道:「嘻嘻,小姐,老奴可没说甚么,嘻嘻嘻……」
卫莲云嗔叱道:「快去睡觉!」
老解连应了两声「是」,含笑走了出去。
卫莲云目注狄腾沉默了一会,冷冷道:「我可以进来么?」
狄腾苦笑一下道:「卫姑娘已不止一次进入房中了,现在又何必客气?」
卫莲云欵步入房,在椅子里坐下,欲言又止,忽然垂下了头。
她的脸上已无冷霜,只有羞涩之色。
狄腾一笑道:「卫姑娘是不是也要来问我,为何要化装为吕公子?」
卫莲云道:「我已经知道,你为甚么要那样做了!」
狄腾暗吃一惊,道:「哦,妳已……你已知道了?」
卫莲云羞笑一下道:「是的,我昨天半夜里才想出来的……」
狄腾呆然道:「妳……想出甚么来了?」
卫莲云道:「我一直在想,你明明不是一个坏人,为甚么要做出那种事呢?若说你是为了要进行某种阴谋,可是你却又替我爹击退左手怪剑机肇元,之后又两次救了我的命,所以我想来想去,终于叫我想通了。」
狄腾心中颇忐忑,问道:「妳想通了甚么?」
卫莲云含笑白了他一眼,轻声道:「哼,你还装甚么蒜!」
狄腾满腹疑惑,苦笑道:「妳能不能把妳想通了的事告诉我一下?」
卫莲云掉头望望房外,然后悄声道:「告诉我,你以前在甚么地方见过我?」
狄腾茫然不解道:「我以前……在甚么地方见过妳……」
卫莲云瞪他一眼,继又低首羞答答道:「你既想要我,又不敢爽快的说出来,你这个人……太无丈夫气槪了。」
狄腾突然明白了,心中不禁暗暗发笑,忖道:「原来她『想通』了的竟是这一点,她竟以为我以前见过她,对她生起爱慕之情,因此才化装为吕公子来破坏她和封梦麟的婚姻!」
卫莲云见他默不作声,以为他已「默认」了,当下又羞笑道:「其实这也不能怪你用的手段太不正当,你见到我时,大槪我已和封梦麟订亲了,你为了想想……得到我只好出此下策,我……我不怪你的!」
狄腾笑笑不语。
卫莲云问道:「刚才在书房中,我爹跟你谈了些甚么?」
狄腾道:「令尊希望我坦白告诉他为何要化装为吕公子,我——」
卫莲云抢着问道:「你告诉我爹了?」
狄腾摇摇头道:「没有,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
卫莲云道:「这件事,你当然不好开口解释,不过,我相信我爹迟早会想明白的。」
狄腾道:「令尊要我继续留下来。」
卫莲云道:「是的,那是今天早上我告诉他的,我说你绝对不是一个坏人!」
狄腾道:「我希望妳也不要太信任我。」
卫莲云眼睛望向他的右脚,问道:「你的脚敷过了药没有?」
狄腾道:「还没有,不过不要紧,只不过一点皮肉之伤,不敷药也可痊愈。」
卫莲云起身道:「我去给你拿药来!」
语毕,如飞而去。
狄腾耸耸局,退至床沿坐下,对于这种「急转直下」的转变,颇出他意料之外,他说不出是喜是悲,他只是觉得自己无法自拔,觉得自己的罪孽愈来愈重了。
须臾,卫莲云手捧药箱跑了进来,笑道:「来,我替你敷药!」
她打开药箱,然后趋至狄腾跟前,蹲下要为他解开包扎在脚上的布片。
狄腾缩脚拉囘,道:「不,让我自己动手。」
卫莲云把他的脚拉囘,道:「不要动,给我乖乖坐好!」
狄腾心中暗暗嗟叹,当下只得闭上眼睛,任她「摆布」起来。
卫莲云解去他脚上的布片,用淸水洗净伤口,一面问道:「疼不疼?」
「有一点。」
「你怎会被地狐的绫带缠中?」
「我和他们夫妇动手时,那些煞神便开始向堡中发射火箭,我冲上前劈断他们的长弓,就在那一刹那间,地狐的绫带就由后面缠上来了。」
「还好我爹及时赶上崖顶,要是再迟一些时候,你只怕要吃大亏。」
「是啊!」
「你真厉害,我爹的飞刀刚刚将绫带射断,你就一剑刺死了天狗。」
「那是天狗不防绫带会断,一时措手不及。」
「那地狐真可笑,她是黑道上有名的人物,看见丈夫死了,竟当场痛哭流涕起来,她那样子,实在不像是个武林中令人闻名丧胆的女魔王。」
「她深爱其夫,故忍耐不住悲哀,我倒有些同情她。」
「她约你和我爹下个月去天地宫决斗,你去不去?」
「自然要去。」
「我也要去。」
狄腾道:「这个,我也不敢作主,妳去向令尊要求好了。」
「我爹若是不允许我去,我也要偸偸的去!」
「所以我相信令尊会允许妳去的。」
「闻人珠这番死了丈夫,凭武力已不足取胜我们,我想她必是想用诡计计算我们,到时我们可得小心应付。」
「说得是。」
说话间,伤口已敷药包扎好了。
卫莲云收拾好药箱,低声道:「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我已经把那蒙汗药,放入副堡主的茶壶中了。」
狄腾注目一哦,问道:「甚么时候放入的?」
卫莲云道:「今晚,就在那两颗巨石击落堡中之前,我乘他不在房中时,偸偸进入他房中把药放入,可是他还没有喝,因为我才走出他的房间,巨石就掉下来了,之后他就和我们父女赶上仙掌崖,而现在,他又在指挥堡中兄弟淸理废屋,等下他囘房时,不知会不会喝那壶茶?」
狄腾道:「妳不妨去看看,等他熄灯之后,检一块石子打入他房中,如果他没有出房察看,就表示他已喝了那壶茶,被迷倒了。」
卫莲云道:「对,我去瞧瞧。」
说毕捧起药箱,走了出去。
狄腾掩上房门,上床躺下。
他不打算再发信号「约见」傀儡主人,因为他懒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他有些后悔「擅自」到仙掌崖上破坏天狗地狐的行动,要是自己不阻挠天狗地狐偸袭百剑堡,卫志涛父女就不会这样轻易的又把自己慰留下来,使傀儡主人的计划又得顺利进行。
可是天狗地狐欲偸袭百剑堡,可说是自己惹来的,要是自己不去阻挠他们,百剑堡岂非要死伤很多人?
唉,如果自己可以死,倒不如一死了之的好。
他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窗,脑子里,翻来倒去的,想着一些矛盾的问题,约莫将近四更天的时候——
「笃笃笃!」
有人在房外轻轻敲门!
狄腾立即翻身下床,走去开门见是卫莲云,便低声问道:「怎么样?」
卫莲云悄声说道:「行了,他被那蒙汗药迷倒了!」
狄腾道:「妳确定他被迷倒?」
卫莲云点点头道:「我没有看错,他入房熄灯就寝,过了两刻时候,我才捡了一块石子由后窗上打入,他没有出房视察,我还不放心又打入一块,仍不见他出来,所以可断定他喝了那壶茶,被迷倒了。」
狄腾道:「好,咱们去察看他头上有无伤疤,若是有,他便是藏头鬼!」
跨出房门,掩上房门,才与卫莲云悄悄的往皇甫坚白的卧房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