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腾道:「城中桃花院的鸨母贾姨和妓女柳守贞,她们可以告诉大师他封梦麟是否去桃花院,刚才小可还是去桃花院找到他的。」
圆光大师哈哈大笑道:「善哉!善哉!小施主竟要老衲跟你去娼妓之家么?」
狄腾道:「但敎心如明镜,何处不可去!」
圆光大师笑声一歛,肃容道:「小施主所言虽是,世人却不作如此想。」
狄腾道:「大师既不愿去桃花院,那就随小可等去百剑堡会见卫堡主,卫堡主会把一切是非曲直说给大师听的。」
圆光大师点头道:「老衲正要去拜访卫老施主,如此甚好。」
说到这里,掉头向笑弥勒说道:「一心,你随老衲去百剑堡,十八罗汉带封小施主去城里光华禅院等候!」
狄腾一听那十八个中年和尙竟是少林十八罗汉,心中暗暗一懔,再听对方要扣住封梦麟,大是着急,忙道:「不成,你们不能带走封梦麟!」
圆光大师神色微冷道:「小施主怕我们放他走么?」
狄腾道:「不,怕他逃走。」
圆光大师道:「不须担心,十八罗汉会好好看住他的,他是有利于敝寺的一位证人,老衲岂容他逃去。」
狄腾道:「大师何不带着他一齐到百剑堡去,大家也好当面对质?」
圆光大师世故的一笑道:「老衲在未明了卫老施主的态度之前,不愿作此冒险!」
狄腾道:「大师的意思是怕我们杀死他?」
圆光大师笑笑道:「正是,适才卫女施主不是一再要取封小施主之命么?」
狄腾道:「大师若是不放心,不妨把贵寺的十八罗汉一起带去。」
圆光大师摇头道:「不,那无异是摆明了要和卫老施主武力解决,在未谈明白之前,贫僧认为那太不礼貌了。」
狄腾久闻少林十八罗汉的罗汉阵厉害无比,忖度自己绝无可能在圆光大师和笑弥勒的监视下由十八罗汉的手中抢囘封梦麟,而且自己一旦与他们动上手,无异承认自己得到了易筋经要杀封梦麟灭去人证,当下点头一叹道:「好吧,大师执意如此,小可亦无办法,但是大师可得好好看守住他,若被他逃去,大师可要负责!」
圆光大师道:「一言为定!」
狄腾道:「走吧!」
于是,十八罗汉带着封梦麟入城,而圆光大师和笑弥勒便随着狄腾和卫莲云往峨嵋而来。
狄腾先来到西城门外,找到两匹坐骑,与卫莲云乘上,才领着圆光大师和笑弥勒奔向峨嵋山。
他一路上却紧皱着眉头,神情极是忧郁,因为他原以为擒到封梦麟后,与少林寺的误会便容易解决,却不料由于封梦麟的狡猾说谎,竟使情势更趋严重。
如今,只有希望皇甫坚白肯说出实话,而圆光大师又肯相信才能使误会冰释了。
皇甫坚白肯供出实情么?
也许肯的,但要圆光大师相信,却比较困难!
咳!要是自己真有一部易筋经,那该多好,只要赶快还给这些和尙,就没有事了……
卫莲云似乎存心和圆光大师及笑弥勒过不去,一路频频催骑猛驰,狄腾不好让她一人走在前头,只好跟着她快赶,但是随在冯后奔跑的圆光大师和笑弥勒却没有被他们抛远,两人僧袍飘飘,步履从容,不论双马跑得多快,仍然紧紧跟随在马后,相距未离一丈远。
奔驰了半个时辰,终于囘到百剑堡的堡门外了。
圆光大师和笑弥勒在堡门口停住脚步,未跟随狄腾两人入堡,因为圆光大师是一派之尊,行止必须维持一派掌门之风,他要等候卫志涛亲自出堡迎请才肯进入。
狄腾和卫莲云一直驰入到练武场,看见卫志涛及堡中许多黑白剑士聚立讲坛下,连忙一齐下马,疾步走过去。
两人走到近处,才看淸卫志涛和那些黑白剑士何以聚立在讲坛下,一时惊愕得目瞪口呆。
原来,他们所看到的一幕情景是:副堡主皇甫坚白屈一膝半跪于场上,双手合握一柄长剑,而长剑有三分之一已刺入心房!
这就是说:皇甫坚白已当着师兄卫志涛和全堡剑士面前自杀谢罪了!
他看来已气绝身死,但仍半跪着没倒下,且双目圆睁,面上带着七分凛烈,三分伤感。
那情形,可以看出是卫志涛当着全堡剑士面前逼他供认化装藏头鬼,勾结封梦麟到刼掳卫莲云的一切罪行,然后再逼他自求了断的。
狄腾可万万料想不到卫志涛会如此急躁,在自己和卫莲云未囘堡之前就处置了皇甫坚白,心中为之激荡不已,呆呆的说不出话来。
卫志涛见他和女儿囘来了,便擧步走过来,问道:「你们没有擒到那小子?」
狄腾神智恍惚的点了点头道:「擒到了。」
卫志涛面容一狞,擧目向堡门那边看去,道:「人在那里?」
狄腾却一指皇甫坚白喃喃道:「他……副堡主是怎么自杀的?」
卫志涛道:「他自感对不起老夫,故当众自杀谢罪了,这是他唯一可以走的一条路!」
话声一顿,又问道:「你说擒到了那小子,现在人在何处?」
狄腾道:「堡主何以要这样快就让他自杀?」
卫志涛眉峯微皱,不答反问道:「那小子现在何处?」
狄腾缓缓道:「在少林十八罗汉的手中!」
卫志涛神色一变,瞿然道:「噢,少林和尙来了?」
狄腾道:「是的,晚辈由桃花院中将封梦麟追到东城门外,才将他擒住,可是就在那时,少林掌敎圆光大师及十八罗汉等刚好经过那里……」
当下便将经过扼要说了一遍。
卫志涛一听少林掌敎圆光大师和笑弥勒正在堡门外,忙道:「快迎接去!」
说着,快步向堡门走去。
门楼上,钟声悠悠响了起来。
一共响了九下,这是迎接武林帮派掌门人的礼节!
卫志涛在钟声响到第九下时,走到了堡门外,向圆光大师抱拳道:「不知堂敎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圆光大师还礼道:「不敢,老衲贸然造访,打扰贵堡,还望老施主海涵。」
卫志潇道:「好说,掌敎及一心大师快请入内长敍。」
于是,在卫志涛的迎请下,圆光大师和笑弥勒擧步走入堡中。
原聚集在讲坛下的黑白剑士,此时已整整齐齐的列队于场上,因之圆光大师和笑弥勒走到练武场中时,一眼就看见了那位自杀于讲坛下的副堡主皇甫坚白,圆光大师愕然止步,失声道:「咦,那不是令师弟皇甫老施主么?」
卫志涛悽然一笑道:「正是他!」
圆光大师骇然道:「他怎么了?」
卫志涛道:「他做了对不起卫某人之事,刚于一刻时前自杀的。」
圆光大师不胜惊异地道:「他……皇甫老施主做了甚么对不起老施主之事?」
卫志涛道:「此事说来话长,掌敎且请入内奉茶,再容卫某人详细奉告。」
圆光大师肃容道:「老衲不知贵堡发生了这种事故,在这时候来打扰老施主,十分不该,老衲不如改天再来吧!」
卫志涛道:「不,此事与掌敎欲向狄腾敎头索取易筋经有关,卫某人正要向掌敎解释呢!」
语毕,躬身肃容。
圆光大师一听皇甫坚白的自杀与己方索取易筋经有关,更感惊惑,但他未再发问,擧步向厅上走去。
老少一行五人进入客厅,敍礼落座,堡丁献过香茗后,卫志涛首先开口道:「掌敎今日驾临敝堡,是否为了那部易筋经?」
圆光大师颔首道:「正是,易筋经乃是敝寺达摩祖师遗下之物,数十年前因故遗失,老衲曾经四出寻找未得着落,最近闻说狄小施主拾获了它,且知狄小施主受卫老施主礼聘为贵堡总敎头,故不揣冒昧造访卫老施主,希望卫老施主能够劝劝狄小施主,请他把那部易筋经还给敝寺,老衲则不胜感激之至。」
卫志涛问道:「掌敎听何人说狄总敎头拾获了那部易筋经?」
圆光大师道:「是一心在外听江湖人讲的。」
卫志涛笑道:「道听途说之言,岂可深信?」
圆光大师亦微笑道:「无风不起浪啊!」
卫志涛哈哈大笑道:「对极了!这股风是老夫的师弟及孽徒封梦麟吹起来的,他们两人为了要谋害狄总敎头,就到处造谣言,说他拾获了易筋经,引诱许多武林人找上他——」
笑弥勒突然揷口问道:「请问卫堡主,皇甫副堡主何以要谋害狄小施主?」
卫志涛神色微微一冷,答道:「他见老夫取消封梦麟与小女的婚约,又将封梦麟驱逐出堡,心中很替封梦麟不平,故与封梦麟勾结,欲谋害狄总敎头。」
笑弥勒含笑道:「这倒奇了,卫堡主是因发现封小施主行为不检才取消婚约的,而皇甫副堡主是卫堡主的师弟,他怎会是非不分,反同情封小施主呢?」
卫志涛道:「他一向很疼爱封梦麟!」
笑弥勒道:「这似乎不是理由吧?」
卫志涛怫然不悦道:「大师是否认为老夫在说谎?」
笑弥勒道:「不敢,贫僧觉得皇甫副堡主之与封小施主勾结,可能是另有原因,而卫堡主尙不知道。」
卫志涛沉声道:「老夫已问过了,并无别的原因!」
笑弥勒笑了笑道:「贫僧过去与皇甫副堡主有过数面之缘,对其为人,颇有认识,想不到他此番竟然是非不分,反去帮助一个行为不检的师姪,诚属可叹!」
嘴里在嗟叹,其实是在暗示不信之意。
圆光大师接口道:「适才在峨嵋城外,封小施主说的又是另一番理由,他说狄小施主拾获了易筋经,献给卫老施主,条件是要卫老施主把令嫒嫁给他,据说卫老施主答应了,因此取消了封小施主的婚约,而卫老施主因怕封小施主泄漏秘密,故命狄小施主杀他灭口。」
卫志涛脸上浮起了愤怒之色,沉声道:「掌敎相信他的话么?」
圆光大师道:「老衲自然不敢轻信,不过,封小施主说的理由,倒也十分成理。」
卫志涛冷笑道:「掌敎认为老夫会看重一部易筋经?」
圆光大师默然不语。
卫志涛道:「说句不客气的话,那部易筋经在一般人的眼光中固属练武宝物,但在老夫看来,并没有甚么了不起!」
圆光大师笑了笑,仍是默然不语,态度在表现他极有涵养,不愿与卫志涛发生任何争论。
卫志涛又道:「老夫之所以取消那孽徒与小女的婚约,全因发现他在外迷恋妓女之故,他所迷恋的妓女是城里桃花院的柳守贞,此事有鸨母贾姨和章员外的儿子章文彪可作证,掌敎若是不信,可去找他们问问!」
圆光大师轻叹一声道:「卫老施主为人耿直,名重武林,所说的话,老衲本不敢置疑,可是老衲还有一事不明白……」
语至此顿住,看了狄腾一眼。
卫志涛问道:「掌敎何事不明白?」
圆光大师一指笑弥勒道:「据一心说,狄小施主功力惊人,其武功与他的年龄不相配称,如说狄小施主书拾获那部易筋经,怎克臻此?」
卫志涛哈哈大笑道:「掌敎指的是狄总敎头那天当着一心大师的面前,一掌劈断巨树那囘事么?」
圆光大师颔首道:「正是!」
卫志涛朗笑道:「狄总敎头不仅掌力惊人,其在剑术及轻功方面,亦有超人之成就!」
圆光大师道:「所以说,他如未拾获易筋经,怎克臻此呢?」
卫志涛笑声陡歛,正包说道:「老夫现在请问掌敎,贵派那部易筋经,可载有拳掌及剑术的招式否?」
圆光大师道:「敝派那部易筋经,专讲练身之法,其中虽无剑法一门,但如练成经中心法,各门武功,亦可随之而精进。」
卫志涛笑道:「就连招式方面,也能无师自通么?」
圆光大师道:「亦可作如是说!」
卫志涛又问道:「以狄腾目前之年龄,练成经中心法后,是否能够打败掌敎?」
圆光大师似未料到他有此一问,一时颇感难以作答,沉默了好一会,才道:「虽不见得能够打败老衲,然或许可与老衲打成平手。」
卫志涛面现笑容道:「掌敎是说,狄总敎头如是练了易筋经上的心法,其最高成就,仅能与掌敎打成平手?」
圆光大师犹豫了片刻,点一点头道:「大槪是吧!」
卫志涛闪动精眸笑道:「那么,狄总敎头若能击败掌敎,是否可证明他现在的一身武功,不是得自易筋经呢?」
圆光大师猜不透他,一再追问这种令自己难以囘答的问题的用意,当下反问道:「卫老施主认为狄小施主力足击败老衲么?」
卫志涛道:「掌敎请先答复卫某人的问题,然后卫某人才能答复掌敎的问题。」
圆光大师不由得又看了狄腾一眼,心想自己虽未见过那部易筋经,但却曾由上代掌敎那里学到易筋经上的功夫,再加上自己几十年的潜修,总不致于败给一个习练易筋经不久的靑年,故点头答道:「好,狄小施主若能击败老衲,便可证明他的一身武功不是得自于易筋经!」
卫志涛笑道:「既是如此,掌敎可愿与狄总敎头印证一下?」
圆光大师「骑虎难下」,只得又点头道:「可以!」
卫志涛转对狄腾笑道:「狄总敎头,这是你洗淸嫌疑的好机会,愿否向掌敎讨敎一下?」
狄腾却觉得不便打败一位掌门人,拆了人家掌门人的台,闻言呐呐地道:「如有其他方法可洗淸晚辈的嫌疑,还是不要动武的好……」
卫志涛沉笑一声道:「这就要请敎掌敎了!」
狄腾向圆光大师一拱手道:「除了动手之外,掌敎要怎样才肯相信小可未得到那部易筋经?」
圆光大师凝容缓缓道:「老衲也想不出别的甚么好办法……」
狄腾道:「假如一定要动手的话,小可有一项要求。」
圆光大师道:「小施主请说!」
狄腾道:「不要在此动手,而且不要有第三者在场,小可和掌敎去找一处隐僻的地方进行印证,谁胜谁负,均不得公开出去,如何?」
圆光大师正担心万一自己落败时无地自容,闻言正中下怀,欣然道:「好的,但老衲也有一要求,要是老衲侥幸获胜,还请小施主爽快的把那部易筋经交给老衲带囘少林。」
狄腾苦笑一下道:「世上没有一样宝物比生命更可贵,要是小可落败而交不出易筋经,掌敎可以把小可这颗头带去!」
圆光大师合十道:「阿弥陀佛,老衲是出家人,不敢妄开杀戒!」
狄腾道:「那么,小可愿在掌敎面前自尽!」
圆光大师叹道:「老衲只求得囘易筋经,别的毫无所求。」
狄腾起身道:「这就去如何?」
圆光大师颔首而起,向笑弥勒说道:「一心,你在此陪卫老施主谈谈,老衲和狄小施主很快就会囘来的。」
笑弥勒明白掌敎的意思是要自己看住卫志涛,当下起身恭声答道:「弟子遵命。」
圆光大师又向卫志涛行了一礼,才向狄腾道:「小施主,我们去吧!」
于是,狄腾和圆光大师相偕出堡,两人出了百剑堡后,圆光大师问道:「狄小施主打算去何处印证?」
狄腾道:「还是由掌敎决定的好。」
圆光大师沉思右顷,说道:「万佛顶人迹罕至,就去那儿如何?」
狄腾点头道:「好的。」
圆光大师一顿手中禅杖,身形腾空而起,施出上乘轻功身法,当先朝山上纵去。
他似乎有意先考量狄腾的轻功,故去势极快,如鸟冲空,倏忽之间,便已掠出了数丈!
狄腾微微一笑,纵起追随,紧跟在他身后。
原来,圆光大师在未登上「掌敎」宝座之前,曾数度前来峨嵋游历,故对山中路径甚熟,今天他为了要考量狄腾的身手,就专拣最难行走的山径飞奔,而且愈跑愈快。
他一路跳跃纵飞的奔跑了一程,囘头一看狄腾仍然不即不离的跟在自己身后,心中暗暗吃惊,忖道:「哼,此子果非凡辈,怪不得卫志涛如此器重他……」
当下使出十分脚力,疾若脱冤,向前猛纵,意欲将狄腾抛出一段距离。
但是狄腾却如影随形的跟着他,始终不落后一步!
圆光大师见未能将他抛远,心中大惊,不禁赞佩道:「小施主的脚力果然了得,当今武林,年靑,一辈的,要数小施主为第一了!」
狄腾笑道:「掌敎夸奖,小可愧不敢当!」
说着突然脚下加快,追近到他身后三尺之处。
圆光大师心头骇然,忙的倾出全力,埋头向前猛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