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一贤道:「那蒙面的武功是属于内家或外家?」
狄腾道:「内外兼修,功力甚高,但看不出其派别,因为他实际上没有和晚辈拆过几招。」
卓一贤道:「身材怎样?」
狄腾道:「身高与老前辈一样,胖瘦也与老前辈差不多!」
卓一贤皱眉一皱,移望卫志涛问道:「卫堡主可想得出武林有这样一个人物?」
卫志涛笑道:「想到了一个!」
卓一贤色喜道:「是谁?」
卫志涛仍是面带笑容道:「县太爷卓一贤!」
卓一贤神色一楞,继之发出一声苦笑道:「卫堡主莫开玩笑了,他无端杀害了老朽的佃户,心肠太过狠毒,老朽非找他算账不可!」
卫莲云忽然揷口道:「还有一句笑话,老前辈听了只怕更要大发雷霆哩!」
卓一贤一怔道:「甚么笑话?」
卫莲云道:「那夜在农庄,我们逃出火海,杀死第二个蒙面人之后,那最后一[?]蒙面人在离去时,说了一句惊天动地的话」
卓一贤注目静听道:「他说了甚么话?」
卫莲云微笑道:「他说他们的首领叫『县太爷卓一贤』!」
卓一贤登时现出不悦之色,目光一扫卫志涛等人道:「看样子,你们倒反懐疑起老朽来了?」
狄腾正色道:「老前辈莫生气,那蒙面人确实是这样说的!」
卓一贤冷笑道:「而你们就相信了他的话?」
狄腾道:「晚辈等当然不敢相信,那蒙面人这样说,显而易见是企图嫁祸老前辈。」
卓一贤怒容稍霁,点了点头道:「这样看来,那黑衣蒙面人不但企图夺取卫堡主之物,而且还想嫁祸老朽,哼哼,好毒的一箭双雕之计!」
卫志涛道:「他可能与卓兄有仇,否则不致如此。」
卓一贤道:「老朽一生嫉恶如仇,得罪的武林人确实不少,只不知这个黑衣蒙面人是哪一个仇家化装的?」
狄腾道:「晚辈有一点不解之处,斗胆想请敎老前辈,希望老前辈听了不要生气。」
卓一贤目光一凝道:「何事?」
狄腾道:「那家农庄的地窖中,埋着一支禁锢囚犯的铁桩,一般人家的地窖中是不会有那种东西的……」
卓一贤不待狄腾说完,即长叹一声道:「对了!这件事老朽确有解释之必要……」
语至此,转望卫志涛问道:「卫堡主可记得老朽有一个弟弟么?」
卫志涛恍然道:「不错!不错!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卓一贤面露感伤之色,深深一叹道:「他在那地窖中度了二十一年之久,老朽每一想起,就不禁心如刀割。」
卫莲云好奇的问道:「老前辈有一个弟弟曾住在那地窖之中?」
卓一贤点头道:「是的,他比老朽聪明得多,二十多岁就已练了一身出类拔萃的武功,可是后来由于痴恋一个姑娘,因某种原因未能与那个姑娘结合,竟而发了疯,动不动就杀人,老朽无奈,只得把他关禁在那间地窖中,他在那地窖中挨过了二十一个凄苦的寒暑,才因病谢世……。」
说到这里,目涌泪光,泫然欲滴。
卫莲云动容道:「原来如此,怪不得那地窖中埋著那支坚牢无比的铁桩。」
卓一贤皱紧双眉道:「但奇怪的是;那黑衣蒙面人何以知道那间地窖中有那样的设置,而将你们两人掳去那里呢?」
卫莲云道:「这表示那黑衣蒙面人对老前辈的一切非常淸楚,也就是说:那黑衣蒙面人极可能是老前辈十分熟悉的人物。」
卓一贤点点头道:「不错,可是老朽现在却想不起他是谁……。」
狄腾道:「总有一天,晚辈会把这只老狐狸捉出来的,到时一定交给老前辈处置。」
卓一贤道:「假如老朽先擒到他,老朽也会通知你们——对了,卫堡主,上次听狄少侠说,副堡主因故自杀了,他的自杀,当真与黑衣蒙面人有关系么?」
卫志涛含糊「嗯」了一声,没有作答。
卓一贤神色略现尴尬,转话问道:「卫堡主是否打算就此囘堡?」
卫志涛颔首道:「是的,那黑衣蒙面人此番未达目的,必不肯就此罢手,可能会赶去敝堡生事,故卫某人打算——」
语方至此,忽然面色一变,改口急喝道:「快蹲下!」
卓一贤、狄腾、司马山河、卫莲云四人也同时听到了暗器破空之声,疾忙一齐蹲身躲避。
只听「嗖!」的一声急响,由五人头上掠过,接着是「笃!」的一声,有一支箭射上山路旁的一株树身上!
箭杆上,绑着一小卷白笺,敢情是「敌人」发射来的箭书!
卓一贤、狄腾、司马山河三人一见之下,同时发出一声暴喝,三人同时长身掠起,朝那发箭过来的方向,猛扑疾去。
山路两边全是茂密的杂树林,因此三人扑出数丈之后,身形均已没入树林中消失不见!
卫莲云也想追去,卫志涛一把拉住她,说道:「不必,有他们三人追去就够了!」
刘七一个箭步跳到树下,伸手拔下长剑,双手捧给卫志涛,恭声道:「是一支箭书,堡主请看。」
卫志涛接过长箭,扯断绑在箭杆上的一小卷白笺,展开白笺一看,神色顿时大变!
原来,白笺上写着这样数十个字:
『字奉百剑堡主卫志涛大鉴:贵堡三位红剑士伊坤、车再雄、包家晏已在老夫手中,阁下若不忍见彼三人被杀,请即返堡准备好老夫所要之物,静候老夫消息。』
字柬上,没有署名!
但是卫莲云一见就叫道:「这一定是那黑衣蒙面人写的!」
卫志涛面色一片铁靑,冷然不语,但是任何人都看得出,他的心中已愤怒到极点。
卫莲云吃惊道:「伊坤、车再雄、包家晏三人,怎会落入他手中呢?」
卫志涛目中暴射锐芒,一字一字道:「他们三人身手不低,纵不能胜得对方,亦不致失手被擒,必是在赶来这金佛山的途中,中了对方设下的诡计而被擒的!」
卫莲云发愁道:「这怎么办?爹若不答应交出那件东西,他们三人必将惨遭杀害……」
卫志涛沉默不语,双目却闪耀着愤怒的光芒。
卫莲云轻叹一声道:「女儿一直怀疑黑衣蒙面人即是卓一贤,原来错了。」
一语方毕,只见卓一贤、狄腾、司马山河三人已由树林里飞纵囘来。
而狄腾的手中,抓着一个靑衣汉子!
那靑衣汉子,手上还拿着一副弓箭,显然刚才的箭书就是他发射的。
卫莲云一见大喜,叫道:「捉到了!捉到了!」
狄腾像提着一只小鸡一样疾奔而至,用力将靑衣汉子摔在卫志涛面前,说道:「不错,就是这家伙发射的!」
靑衣汉子的模样,似是个一般常见的无赖汉,他被狄腾摔得昏头昏脑,半天才爬起来,但没敢站起,就在卫志涛跟前跪下,浑身发抖道:「大爷饶命,小的……小的……」
卫志涛截口道:「你叫何姓名?」
靑衣汉子道:「小的叫毛二,是南川县人氏。」
卫志涛问道:「刚才那支箭是你发射的?」
靑衣汉子磕头道:「是的,小的一时糊涂,还望大爷饶恕——」
卫志涛又截口问道:「你跟随黑衣蒙面人有多久的日子了?」
靑衣汉子抬头惶然道:「没有!小的不认识他,约摸是半个时辰前,小的由山下经过,他截住小的,问小的愿不愿赚十两银子,小的一时财迷心窍,答称愿意,他就交给小的这副弓箭和十两银子,指示小的躲在树林中,看见你们下来,就将箭书射出——」
卫志涛陡然厉声喝道:「胡说!」
靑衣汉子骇了一大跳,接着连连磕头道:「真的,小的说的句句是实——您老请看……」
一边说,一边由怀中掏出十两银子,道:「这是他给小的的十两银子。」
卫志涛双目一瞪道:「你还不说实话?」
靑衣汉子急得要哭,连声道:「小的说的都是实话呀!您老若是不信,小的可以指天发誓!」
卫志涛转对司马山河道:「山河,宰了他!」
司马山河素知堡主从来不乱杀人,心知堡主是恫琳之言,当下大声应是,装模作样的拔出长剑,一手揪住靑衣汉子的头发,扬剑便欲砍下。
靑衣汉子吓得缩成一团,骇声大叫道:「大爷饶命啊!小的家中还有八十岁的老母亲!小的不能死啊」
卫志涛忽然一笑道:「好,放他去吧!」
司马山河顺手将他一推,喝道:「滚!」
靑衣汉子如逢大赦,长吁一口气,爬起身来,急急如丧家之犬,抱头鼠窜而去。
卫莲云道:「爹不该这样轻易就放了他,也许他正是黑衣蒙面人的部下。」
卫志涛不语,目送靑衣汉子去远,才转向狄腾低声道:「总敎头钉住他,老夫等在棋仁县城的『悦来客栈』等候你!」
狄腾躬身应是,立时展开身形,掠入树林中,远远跟踪下去。
不久,到了山下平地,只见靑衣汉子一路疾向南川县奔跑,一路上还频频囘头张望,似是害怕卫志涛等人追赶上来。
狄腾自然不会被他发现,他保持着一大段距离,一路隐藏身形,悄悄尾随下去。
跟了十几里路,已到南川县城,靑衣汉子一入城中,居然一改惊惶紧张之态,竟大模大样的在大街上走着,敢情他是南川县城中有名的地痞,街上的行人,有不少还向他客气的点头招呼哩!
狄腾仍是远远尾随着,走过「段街道,忽见靑衣汉子转入一条小街,然后又转入一条小巷,最后进入一间破旧的屋子里。
他才推开屋门,便听屋中有个女人尖声问道:「是谁呀?」
靑衣大汉反手把门关上,答道:「我妳的老公!」
一个蓬发垢面的妇人立由屋内走出,问道:「怎么这样早就囘来?」
靑衣大汉一屁股坐入一张竹椅中,挥手道:「先倒一碗茶来再说!」
人冷笑一声道:「哼,瞧你样子,敢莫是又做了一笔好买卖了?」
衣大汉扬眉一笑道:「不错!」
蓬发妇人随即入屋端出一碗茶,递给他笑道:「老娘知道,每当你有了银子的时候,就会抖起来。」
靑衣大汉喝下一碗茶,把空碗给她,翘起二郞腿道:「饭煮好了没有?」
蓬发妇人道:「早得很呢!」
靑衣大汉骂道:「他妈的,妳敢是又去赌了?」
蓬发妇人反唇相讥道:「不错,你可以在外嫖妓,老娘不去偸汉子已经很对得起你了,你还发甚么牢骚!」
靑衣大汉哼了一声,摸出身上的十两银子,重重的放到桌上,道:「妳瞧这是甚么东西?」
蓬发妇人眼睛一亮,抢起那十两银子,好像捧着发烫的地瓜,又是高兴又是惊奇的问道:「是那里抢来的?」
靑衣大汉道:「妈的,每次我有了钱,妳就认为是抢来的!」
蓬发妇人眉开眼笑道:「不然,是从那家舖子勒索来的?」
靑衣大汉没好气地道:「也不是勒索来的,是老子排命赚来的!」
蓬发妇人笑哦一声道:「倒瞧不出你会赚钱,是怎么赚来的呀?」
靑衣大汉道:「今天下午,我刚走到金佛山下时,忽然被一个蒙面人挡住去路……」
蓬发妇人叫道:「啊哎!莫不是翦径贼碰上强盗了?」
青衣大汉瞪她一眼道:「妳小声一点行不行?他妈的,老子成天在刀口上打滚,为的就是养活妳这泼妇,妳还开口是翦径贼,闭口是翦径贼!」
蓬发妇人笑道:「好啦!好啦!反正左右邻居是瞎子吃汤圆,心里有数,你还怕甚么?」
靑衣大汉又哼了一声道:「今天这白花花的十两银子,可不是抢来的!」
蓬发妇人歛去笑容,正经的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囘事?」
靑衣大汉道:「那蒙面人问我愿不愿赚十两银子,我瞧他的样子,心知他有事要我帮忙,就一口答应下来,他便拿出这十两银子给我,又交给我一副弓箭,那箭上绑着一卷字柬——」
蓬发妇人揷口笑道:「我知道了,他要你去杀人,对不对?」
靑衣大汉生气道:「妳别揷嘴行不行?」
蓬发妇人笑道:「好啦!好啦!你说吧!」
靑衣大汉道:「然后,他领着我走上金佛山的一条山路,要我躲在山路旁的树林中,说等一会有六个人会从山上下来,吩咐我看见他们下来时,就将箭书射出。」
蓬发妇人问道:「结果射死了一个人?」
靑衣大汉粗鲁的用手一拍竹椅的扶手叫道:「我叫妳别揷嘴,妳听懂没有?」
蓬发妇人忙道:「好,你说吧。」
靑衣大汉重重咳了一声,继道:「那蒙面人不是要我杀人,是要我发一封书信给那五、六个由山上下来的人,我在那树林里等候了半个时辰,果见有六个人由山上走下来,我立刻将箭射出,转身便跑……」
蓬发妇人道:「怪不得看你满身臭汗,后来怎样?」
靑衣大汉咽了一口口水,道:「我跑没几歩,就被一个老人和两个靑年追上,我一看逃不掉,只好返身跟他们干上……」
蓬发妇人笑道:「结果你打输了吧?」
靑衣大汉笑道:「要是打输了,此刻怎能囘家?嘿嘿,告诉妳,那一老二少全是脓包,被老子三拳两脚,顿时打倒在地,后来他们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老子见他们可怜,才饶了他们!」
蓬发妇人状似不信,抿嘴一笑道:「真的么?」
靑衣大汉正色道:「当然是真的,老子几时跟妳扯过谎?」
蓬发妇人问道:「那蒙面人是谁?」
靑衣大汉摇头道:「谁知道,老子后来也没见到他;看他的样子,似是五、六十岁的老头子,个子瘦瘦的」
躲在屋外窃听的狄腾听到这里,立时推门而入,含笑道:「毛二,你再说一遍,那蒙面人的个子是瘦瘦的么?」
靑衣大汉做梦也没想到狄腾已跟踪到家,一见之下,神色大变,怪叫一声,跳了起来,顺手抓起竹椅,朝狄腾猛掷过去。
狄腾扬掌迎出,劈拍一响,顿时将一张竹椅震碎,他欺身向前,一把揪住靑衣大汉的胸襟,笑道:「你再动一下,我就把你的筋一条一条抽出来!」
靑衣大汉敢情是个欺软怕硬之辈,这下被狄腾有力的手掌抓住,登时全身发抖起来,结结巴巴地道:「是……是……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蓬发妇人神色亦甚惊慌,她把十两银子往怀里一塞,抓起一把扫帚做势欲打,尖叫道:「放手!你抓着我家汉子干么?」
狄腾不理睬她,仍然望着靑衣大汉笑问道:「你有没有看错?那蒙面人的个子是瘦瘦的么?」
他所以很注意追究「蒙面人」的身材,乃是要确定收买靑衣大汉发射箭书的「蒙面人」,究竟是在天地宫出现的黑衣蒙面人抑是另外的一个,因为在天地宫出现的黑衣蒙面人的身材十分颀大,假如靑衣大汉所说「蒙面人」的个子是瘦瘦的是属实的话,那么这个「蒙面人」显然不是那个黑衣蒙面人了。
他觉得这一点十分重要,理由是收买靑衣大汉的「蒙面人」如是黑衣蒙面人,那么县太爷卓一贤自然不会是黑衣蒙面人了,而如果收买者不是在天地宫出现的那个黑衣蒙面人,那么县太爷卓一贤仍然难脱嫌疑!
靑衣大汉似乎紧张得透不过气,又结结巴巴地道:「是……是……他的个子很瘦,很瘦……」
狄腾又问道:「身材有多高?」
靑衣大汉道:「不太高,就跟……就跟我内人差不多……」
狄腾看了那蓬发妇人一眼,笑道:「你没有说谎吧?」
靑衣大汉道:「没有!没有!小的说的句句是实,没有一句假话。」
狄腾道:「可是我刚才在屋外听了半天,你说的十句话,有九句都是假的!」
靑衣大汉面红耳赤,呐呐的说不出话来。
狄腾面容一沉道:「我已知道你是个翦径贼,这囘姑且饶过你,今后你若不学好,一年之后就来取你狗命!」
语毕,用力将他推跌于壁角下。
他接着转对蓬发妇人笑道:「妳家汉子最会扯谎,他由那蒙面人的手里得了五十两银子,不是十两银子!」
说罢,大步走出。
他走出几步后,就听屋里响起了一片破锣般的叫骂:「好呀,你这贼汉子,你倒会藏私房钱,明明得了人家五十两银子,你却说只有十两!快把另外的四十两银子拿出来,要不老娘就跟你拼了!」
「慢来!慢来!妳别听他胡说,老子的的确确只拿了人家十两——啊哎!」
底下,是一片乒乓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