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伯达擧步进入狄腾房中,笑问道:「夜来睡得可好?」狄腾道:「还好,有没有发现外人潜入贵堡?」
夏伯达摇头道:「没有,看样子,那蒙面人并无与敝堡交悪之意。」
狄腾道:「是么?」
夏伯达道:「愚兄猜想,他必是武林中的一位高手,想考验自己的成就,故以蒙面现身与梦麟师弟交手,昨夜胜了梦麟师弟后,已心满立刻远滩峨嵋了。」
狄腾点头道:「嗯,这倒十分可能……」
夏伯达轻咳一声,笑道:「刚才听梦麟师弟说,老弟已答应在敝堡住几天?」
狄腾道:「是的,但当然要看卫堡主和夏兄欢迎不欢迎。」
夏伯达哈哈大笑道:「怎么不欢迎?老弟难得到此,此番不多住几天,愚兄决不放你走的!」
话声一落,忽然压低声音笑道:「不过,愚兄有件事要对不起你!」
狄腾微微一怔道:「什么事?」
夏伯达笑道:「讲明之前,希望老弟勿把愚兄的诚意当作侮辱才好。」
狄腾问道:「到底什么事?」
夏伯达道:「你先答应不要把愚兄的诚意当作侮辱,愚兄才敢讲出来。」
狄腾笑道:「夏兄一向最爽直,今日何以如此谨愼起来了?」
夏伯达道:「事关作主人的待客之道,不得不如此!」
狄腾道:「小弟不计较,夏兄请说吧!」
夏伯达便把包袱解开,由里面取出一套崭新的衣服和一双新靴,捧到狄腾手里,笑道:「就是这个,这是愚兄对老弟的一点敬意,希望老弟不要误会!」
狄腾恍然大悟,哈哈笑道:「抱歉之至,小弟到贵堡作客,是不应该穿得这様破烂!」
夏伯达笑道:「话不是这么说,老弟就是再穿得破烂些,敝堡上下亦将视老弟为贵宾,只是愚兄总觉得,老弟应该替自己打扮一下才对,所谓佛要金装,人要衣裳啊!」
狄腾心知这是对方的诚意,当下.脱下一身槛褛旧衣,换上新装,再去对镜梳理一下,笑道:「嘿!连我自己都要不认识了!」
经过这一换装打扮,他「变」得更像吕公子了。
夏伯达笑道:「这才是你的本来面目,去年愚兄在长安见你的时候,你就是这么潇洒英俊!」
一名仆人适时端入一盆洗脸水,狄腾漱洗一番后与夏伯达出房而来。
夏伯达道:「家师在内厅等候,欲与老弟共进早膳,老弟请随我来!
狄腾擧步跟去,一面问:「那位章公子呢!」
夏伯达道:「已派人送他回家去了。」
狄腾道:「夏兄自去年长安之行后,有没有再出外行走?」
夏伯达道:「没有,家师衬愚兄个性暴躁,容易与人发生冲突,故不大喜欢愚兄出去。」
狄腾乘机问道:「令师也不常出堡吧?」
夏伯达道:「是的,他老人家近年来已不常外出。」
狄腾道:「最近半年都不曾出去么?」
夏伯达道:「曾出去一次靑城上淸宫找醉道人飮酒奕棋,前几天才回来,他老人家现在唯一的嗜好就是奕棋」
狄腾听得心头一动,又问道:「他外出时,夏兄等不要陪伴他么?」
夏伯达以为他在关心恩师的日常起居,故有问必答,道:「不要,他喜欢单独游玩。」
狄腾道:「靑城距此也有三百余里,令师竟专程去找醉道人奕棋,雅兴当真不浅!」
夏伯达笑道:「反正他老人家也没什么要做,不须赶时间,有时一出门便是半年之久,譬如这一次,他去靑城就盘桓了四、五个月……」
狄腾闻言之下,益发认定卫志涛即是傀儡主人,不由暗忖道:「好啊!看来你卫志涛果然就是我的『主人』了,为了不愿女儿嫁给封梦麟,这样安排真是用心良苦!」思忖一过,转问道:「夏兄,令师爱女,好像和梦麟兄很不错吧?」
夏伯达道:「正是,他们早有婚约,再过三个月就要完婚了。」
狄腾一啊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昨夜卫姑娘那样紧张。」
夏伯达笑道:「敝师妹很喜欢梦麟师弟,看见他和那章文彪在一起,自然要紧张了。」
两人边谈边走,不觉已到内厅,只见厅中已摆着一桌早膳,金龙剑卫志津和一位靑衣老人已然在座等候,云中龙封梦麟则侍立在后面。
他看见狄腾经过梳整的相貌时,面色变了,因为他已看出狄腾就是桃花院打昏他的吕公子!
与卫志涛并肩而坐的靑衣老人,面貌淸癖,颊下蓄着一撮山羊胡须,风度亦甚淸高脱俗。
狄腾约略猜出他可能是卫志涛的师弟,副堡主「银龙剑皇甫坚白」,当下上前向卫志涛施礼道:「晚辈向卫堡主请安!」
卫志涛伸手,含笑道:「不客气,狄世兄昨夜恐怕没睡好吧?」
狄腾道:「有劳堡主挂念,晚辈睡得还好。」
卫志涛一指身边的靑衣老人道:「这是老夫的师弟皇甫坚白。」
狄腾转向银龙剑皇甫坚白拱手道:「晚辈狄腾,参见副堡主。」
银龙剑皇甫坚白含笑点头道:「狄世兄少年英雄,知武知文,确是武林不可多得之俊杰!」
狄腾道:「过承谬奖,愧不敢当。」
卫志涛道:「狄世兄请坐,早膳无酒,简慢之至。」
狄腾谦虚一番,入席坐下。
卫志涛接着向夏伯达和封梦麟道:「你们两个也坐下来陪客吧。」
夏伯达和封梦麟遵命入席,老少五人于是一边吃早膳一边畅谈起来。
所谈的,都是与双方不发生利害关系的武林轶事。
快要吃饱的时候,卫志涛问道:「狄世兄今番驾临峨嵋,不知有何贵干?」
狄腾道:「没有,晚辈月前有事赴滇池,今次回程,原想顺路去剑阁找位朋友玩玩。」
卫志涛道:「狄世兄有没有和令友约好见面的日子?」
狄腾道:「没有,那位朋友是个文人,前在长安结识的,他一再请晚辈去剑阁玩玩,其实剑阁晚辈早已去过,如今去亦可,不去亦可。」
卫志涛道:「既是如此,狄世兄今番可得在敝堡多留几天了。」
狄腾道:「能有机会就敎于诸前辈之前,固所愿也,就怕——」
卫志涛一摆手道:「狄世兄莫客气,虽然老夫不知你的师承来历,却知你是正直坦诚的靑年,老夫一生喜爱的就是像你这样的靑年,你如不嫌弃,只管住下来不妨。」
狄腾暗暗好笑,忖道:「哼,你想要我娶你女儿为妻,当然欢迎我住下来了。」
当下答道:「多谢堡主垂爱,晚辈感激之至。」
银龙剑皇甫坚白接口道:「老夫斗胆请问,令师还健在么?」
狄腾道:「晚辈已有三、四年没见到他老人家,不知他老人家近况如何……」
银龙剑皇甫坚白微微一笑道:「狄世兄以剑术名满江湖,见徒知师,令师剑术想必已达超凡入圣之境。」
狄腾道:「不敢,家师艺业如何,晚辈亦难测知,但晚辈成就实不如副堡主想像之高,唬唬一般人还可以,若与名家一比,难免原形毕露了。」
银龙剑皇甫坚白哈哈大笑道:「狄世兄真会说客气话,想那终南笑道人乃是当今武林屈指可数的剑术名家,而狄世兄竟能与他打成平手,只此一点,就足证明狄世兄成就非凡了。」
狄腾道:「那是晚辈徼幸,算不了什么。」
银龙剑皇甫坚白笑道:「老夫有个不情之请,不知狄世兄愿不愿意接受……」
狄腾道:「副堡主请道其详,晓辈力所能及,自当遵命。」
银龙剑皇甫坚白道:「敝堡上下,所练武功亦以剑术为主,故听到有人剑术出众,不免见猎心喜要是狄世兄不怪老夫无礼,老夫想命一人和狄世兄切磋一下,当然是点到为止,不知狄世兄以为如何?」
狄腾道:「好是好,就怕伤了和气。」
银龙剑皇甫坚白道:「谁胜谁负,都不许放在心上,且不得公开出去,这样声明在先,是不会伤和气的。」
狄腾道:「既是如此,晚辈遵命便了。」
银龙剑皇甫坚白立刻向封梦麟道:「梦麟,你叫一个白剑士来!」
他不派红剑士与狄腾较量,显然并未把狄腾的功夫估计过高。
卫志涛似觉不妥,但只看了皇甫坚白一眼,没有表示什么。
封梦麟一听师叔不派自己和狄腾较量,颇为失望,但转而一想,又觉先派一名白剑士探探狄腾的虚实也好,当下恭声应是,离席而去。
卫志涛道:「敝堡白剑士断非狄世兄的对手,待会印证时,还望狄世兄手下留情。」
狄腾道:「好说,晚辈其实成就有限,只怕还不如贵堡的一名黑剑士哩。」
卫志涛微笑道:「狄世兄英华内歛,不着皮相,若是老夫没有看错,敝堡红剑士中,恐无一人是狄世兄的对手了!」
狄腾道:「卫堡主看走眼了,贵堡红剑士都是千锤百炼的高手,晚辈那能与他们相比。」
正说着,厅门人影一闪,卫莲云飘然而入,娇笑道:「爹,你原来在这儿……」
卫志涛笑道:「云儿,快来见过这位狄少侠,昨夜人家把梦麟救回来,妳都不向人家道谢一声!」
卫莲云这才正式向狄腾检衽一福道:「狄少侠你好!」
狄腾起身还礼道:「卫姑娘好。」
卫莲云不见封梦麟在座;似感诧异,问道:「爹,他还没起来?」
卫志涛道:「起来了,你皇甫师叔刚命他去叫二名白剑士来……」
卫莲云一怔道;「叫白剑士来做什么?」
卫志涛笑笑道:「你皇甫师叔想见识见识狄少侠的剑术,要一名白剑士向狄少侠领敎一下。」
卫莲云登时大感兴趣,雀跃道:「好呀!很久没见人较技了,什么时候开始?」
卫志涛道:「等下梦麟带来白剑士,就可以了。」
一语方毕,只见封梦麟已领着一名年靑的「白剑士」入厅来了。
那白剑士拜见过卫志涛和皇甫压白后,接着向狄腾一抱拳道:「小弟洪俊安,见过狄兄!」
口气虽是温文有礼,一对眼睛却隐泛凶光!
狄腾一看就知对方曾受封梦麟的某种指示,但亦不放在心上,抱拳还礼道:「幸会!」
卫志涛扳下脸孔,严峻地道:「俊安,你在白剑士中,是悟性最强的一个,很有希望晋升红剑士,现在给你一次向狄少侠请敎的机会,你一定不是狄少侠之敌,但若万一胜了,可不许把今天的较技传出去!」
洪俊安躬身答道:「是。」
卫志涛道:「违则逐出门墙!」
洪俊安面容一懔,再躬身道:「是。」
卫志涛起身道:「好,都到后院天井上去。」
卫莲云微微一呆道:「怎不在练武场上较量?」
卫志涛沉声道:「不,到后院天井!」
他没有解释不在练武场上擧行的原因,但大家略一思索之后,已知他是为了顾全败者一方的面子,是以不愿当众举行。
狄腾却认为他要顾全的是洪俊安的颜面,心中甚觉道:「你又想收留我,又愿不让外人知道你的门徒被我击败,真是想得周到啊!」
当下,卫志溶率先步出内厅,领着大家往后院而来。
转眼来到后院天井,这片天井甚大,有五丈宽濶,地上舖着石板,用来较技,倒甚理想。
卫志涛在天井边站定之后,因见狄腾身无佩剑,不由笑道:「狄世兄没有剑么?」
狄腾窘笑道:「晚辈原有一口剑,因盘川用尽,在路上把它卖了。」
卫志涛叹道:「狄世兄宁愿卖剑不愿损节,令人可佩!」
头一转,向封梦麟道:「梦麟,剑借狄世兄使用!」
封梦麟应了声「是」,立即拔出自己的佩剑,双手捧到狄腾面前。
狄腾接过打量了一下,讃道:「好险!」
银龙豊甫坚白笑道:「称手么?」
狄腾道:「很好。」
银龙剑皇甫坚白道:「那就开始吧!」
白剑士洪俊安向卫志涛和皇甫坚白行了一礼,随即撒出长剑,举步走到天井北面立定,抱剑一拱手道:「狄兄请指敎!」
狄腾答礼道:「不敢,还望洪兄手下留情。」
语毕,走去南面立定。
洪俊安见他已准备好,随之马步一沉,凝神蓄式,然后向前跨出三步。
神注锋锷,气纳丹田,果然有名家子弟之风!
狄腾也迎上三步,但不摆任何架式,手中长剑自然下垂,显得极是气定神闲。
卫志涛看得微微点头,似乎心中对狄腾稳若泰山的定力非常激赏。
但狄腾这种静如处子的态度,看在洪俊安眼里,却使他心头火发,他认为狄腾太过倨傲,故打定主意要在可能的情形下,给狄腾一次敎训。
他目注狄腾,脚下慢慢移动,似欲探取主动,觅机挥剑出击。
那知游步再游步,却发不出一剑。
因为,他找不到出手的机会,狄腾迎上三步后,即一直站着未动,可是虽然站着未动,却全然无懈可击!
不仅洪俊安感到狄腾无懈可击,即就旁观的卫志涛和皇甫坚白两人,也觉狄腾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可以攻击的,因之两人的神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卫志涛对狄腾的估计,比皇甫坚白的估计要高,可是他似乎也没有料到狄腾竟是高得如此可怕。
场面,静得落针可闻!
洪俊安又变换了几种姿式,意欲诱使狄腾移动身子,但狄腾就像一尊不动的菩萨,始终不动一下,脸上也始终挂着一丝不变的微笑!
双方僵持了足有一顿饭的工夫,依然没有动手,但洪俊安的脸上却开始沁出汗珠来了。
他像是已经鬪得精疲力竭!
他心中恨不得赶快将狄腾击败,可是他毕竟是名家子弟,在找不到出招的时机之前,是不敢盲目发招,因为找不到出手的机会,他渐渐失去鎮静,开始心慌意乱起来了。
卫志涛一看到这种情形,就知他万万不是狄腾之敌,当下轻轻一叹道:「好了,俊安,你已经输了!」
洪俊安面色一红,不敢再「战」,只得收剑后退,拱手道:「狄兄武功绝世,小弟难望项背,多谢手下留情。」
他也明白狄腾若有意出手,自己早已落败,是以有此一语。
狄腾抱剑一拱道:「不敢,洪兄太客气了。」
卫志涛叹道:「不战而屈人之兵,老夫今日总算开了眼界了!」
皇甫坚白也称赞道:「果然高明,果然高明!想不到狄世兄年纪轻轻,竟已修炼到以意克敌的最高境界!」
封梦麟心中大是不服,脱口道:「师父,也让徒儿向狄兄领敎一下如何?」
卫志涛道:「你也不是狄世兄的对手!」
封梦麟道:「这点徒儿明白,可是难得狄兄来本堡作客,有此良机,若不请敎一番,岂不失之交臂?」
卫志涛点了点头,道:「你既有真心请敎之意,那就下去吧!」
封梦麟大喜,立时要过洪俊安的长剑,行礼下场,向狄腾躬身道:「狄兄请多赐敎!」
狄腾还礼道:「不敢当,小弟这把剑是封兄之物,交还封兄使用吧!」
说着,便将手中长剑抛出。
封梦麟叫道:「不必,小弟就用手中这把!」
话声中,猛然挥剑点去!
卫志涛一看封梦麟竟乘狄腾抛出长剑之际,发剑攻出,心中大为不满,正要开声喝止,视线瞥处,陡地呆了。
原来,就在这一瞬间,狄腾已然逃脱了危岌的情势!
大家所看到的情形是:封梦麟一剑点出,狄腾不退反进,不知使出何种身法,一晃便到封梦麟身后,伸手接住了他自己抛出的长剑!
而封梦麟一发觉眼前失去了狄腾的踪影,迅捷一蹲身,左膝届跪地,上身疾转,反手一剑向后扫了出去。
反应之灵敏,确然令人叹为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