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腾垂头道:「晚辈才疏学浅,只怕配不上令媛」
卫志涛笑道:「总敎头不必自谦,像你这样的好靑年,老夫这一生也只见到你一个,所以若说配不上的话,那应该是小女配不上你才对。」
狄腾道:「不敢当,堡主过奖了。」
卫志涛道:「你对小女若是有意,一俟偸回短剑,老夫便替你们办喜事,若是无意,那也不妨,怎么样?」
狄腾呐呐地道:「堡主看得起晚辈晚辈十分感激,就怕……就怕……」
卫志涛问道:「就怕甚么?」
狄腾道:「就怕晚辈能够做一个好的总敎头,却不能做一个好的女婿。」
卫志涛哈哈一笑道:「这一点老夫倒不担心,说真的老夫对你观察已久,对你的为人可说已经十分清楚!」
狄腾苦笑一下道:「晚辈自觉不是个好人……」
卫志涛道:「不,你是一个正直的好靑年,虽然你心中可能隐藏着一件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无论那秘密是甚么,老夫却敢断定你是个可以信托之人!」
狄腾心中惭愧万分,慨然道:「堡主猜得不错,晚辈确有一件不可告人的隐痛……」
卫志涛摇手阻止他说下去,爽朗的笑道:「既是不便告诉人,那就不要说出来,现在我们谈的是婚姻之事,你若是愿意娶小女为妻,就先给老大磕个头,若是不愿意,那么老夫仍然是你的堡主,你仍然是老夫的总敎头!」
狄腾到了这地步,已是骑虎难下,当下离座跪下,磕头道:「岳父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卫志涛高兴极了,伸出双手将他扶起,哈哈笑道:「好!好!下次回堡之后,老夫立刻选个黄道吉日,让你们完婚!」
狄腾站起身子,垂手而立,心中说不出是愁是喜,浑浑噩噩的。
卫志涛接着笑道:「唯一的条件是:你和小女成亲之后,仍得住在堡中,你仍得担任总敎头一职!」
狄腾恭声道:「是的。」
卫志涛问道:「你有没有甚么意见?」
狄腾道:「没有。」
卫志溶道:「那么,现在你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莲云,同时告诫她在我们离堡后,绝不可单独外出。你说的话,她比较听得入耳,去吧!」
狄腾又应了一声「是」,施礼退出书房,朝卫莲云的闺房走来。
来到卫莲云的闺房门口,迎面正见丫鬟春兰由里面走出,仍住足问道:「小姐在么?」
春兰袵答道:「在的。」
狄腾道:「请她出来。」
春兰嫣然一笑道:「总敎头为何不自己进去?」
狄腾发窘道:「我……可以进去么?」
春兰吃吃脆笑道:「当然可以啦!」
语毕,竟不入房通报,迳自跑开了。
狄腾无奈,只得擧步入房,一面开口喊道:「莲云,莲云……」
「谁呀?」
卫莲云的声音,由房内响出,声音带着笑意,显然她早已听出是狄腾,却故意装傻。
狄腾住足答道:「是我。」
卫莲云仍不现身,又问道:「你是谁呀?」
狄腾笑道:「钻地鼠温义!」
卫莲云道:「你找谁?」
狄腾道:「找我的未婚妻。」
卫莲云道:「你的未婚妻是谁?」
狄腾道:「卫莲云。」
卫莲云道:「好大胆,叫我爹听了,不打歪你嘴巴才怪!」
狄腾道:「我不怕,本人正是奉令尊之命前来见我未婚妻的!」
卫莲云一听这话,如风般的冲了出来,眸中充满着兴奋的光彩,又喜又羞地道:「你说甚么?」
狄腾一拍胸膛道:「本人奉岳父之命,前来找未婚妻子!」
卫莲云在狄腾面前,不像在父亲面前那样害羞,闻言一把扯住狄腾,急问道:「我爹怎么说?」
狄腾道:「他老人家问我愿不愿娶妳为妻,若是愿意,就先给他磕个头……」
卫莲云又急急问道:「你磕了没有?」
狄腾点头道:「磕了。」
卫莲云喜道:「然后呢?」
狄腾道:「他说一俟偸回短剑,即让我们完婚,不过有一条件……」
卫莲云问道:「甚么条件?」
狄腾道:「在我们未返堡之前,妳不能擅自离堡外出,违则取消!」
卫莲云失笑道:「我不出去便了,何必说得这么严重嘛!」
狄腾笑道:「妳是令尊的掌上明珠,妳能不使他操心,便等于孝顺他。」
卫莲云点头道:「我发誓不出堡门一步就是了。」
狄腾道:「妳在堡中如觉无聊不妨替我缝几件衣服,我现在甚么都没准备,到时新郞官若穿着旧衣服,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卫莲云连连点头道:「好的,我会到城里买最好的衣料,替你缝个三五件——还要别的么?」
狄腾摇头笑道:「不要了。」
卫莲云道:「你们何时动身?」
狄腾道:「明早。」
卫莲云就好像听到心上人马上就要离开自己似的,神情显得很是依依不舍,道:「我有许多话要跟你说,我们去花园坐坐好么?」
狄腾道:「好的。」
他们到了花园里,结果并没有谈许多话,两人默默的相偎依着……
这天晚上,晚饭过后,卫志涛召集全堡红剑士,宣称明早将与狄腾出堡办事,叮嘱大家严密防守堡中,一切交代淸楚后,即遣退众剑士,回房安歇。
狄腾回到房中,伺候他的老解立刻端入一壶热茶,笑瞇瞇道:「总敎头,听说您又要出门了?」
狄腾道:「不错,明早动身。」
老解道:「这回欲去何处?」
狄腾摇头道:「天机不可泄漏!」
老解笑道:「老奴还听到一个好消息,这个好消息,总敎头可以泄漏吧?」
狄腾故作不懂道:「甚么好消息?」
老解笑嘻嘻道:「听说我们堡主已将小姐许配给您,是不是?」
狄腾淡淡一笑道:「你听谁说的?」
老解道:「本堡剑士,人人都知道啦!」
狄腾问道:「他们又是听谁说的?」
老解道:「据说是小姐告诉春兰,由春兰透露出来的。」
狄腾道:「那丫头真多嘴!」
老解笑道:「这是天大的喜事,何必瞒人呢?」
狄腾含笑道:「想起破坏了封梦麟的婚姻,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老解歛去笑容,正色道:「总敎头说那里话?那小子结交纨袴沉迷酒色乃是铁一般的事实,怎能说是破坏了他的婚姻?」
狄腾问道:「本堡剑士听到这消息,他们的反应如何?」
老解道:「都很赞成,认为小姐配您总敎头,是天作之合。」
狄腾道:「没有一人表示反对么?」
老解摇头道:「没有!没有!」
狄腾道:「好,你回房歇息,我也要睡觉了。」
老解躬身笑道:「是是,总敎头请歇息。」
说着,退了出去。
狄腾走近窗前伫立了一会,听得老解已回到房中,才拿起琉璃灯,在窗前晃了三下,然后熄灯上床。
他躺在床上不动,但是心情却无法安定下来,他简直是心乱如麻了。
卫志涛识出短剑是假的,虽然出他意料之外,他却感到十分高兴,因为这样一来,他可以再逃过一段日子,不必害怕将立刻和卫莲云结为夫妻,可是卫志涛当面表示要把女儿嫁给他,却使他的希望为之幻灭!他一直希望卫志涛打消这个心意。
现在,要来的终于来了!
傀儡主人的「阴谋」,终于将成为事实了,再过一个半月,自己将成为卫莲云的夫婿了!
当自己成为卫莲云的夫婿后,傀儡主人所将交给自己的第二道命令,会是甚么呢?
窃取卫志涛一件「不値钱」的东西?
是的,傀儡主人是这样说过,但这话一定不是真的,如果傀儡主人要的只是一件「不値钱」的东西,他何不当面向卫志涛要求送他一件?而要筹划这许多手段来进行窃取?
所以,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傀儡主人所要得到的东西!必是卫志涛所不能割爱之物!
既然是卫志涛不能割爱之物,自己若听从傀儡主人的命令窃到那东西,岂非对不起岳父卫志涛对不起娇妻卫莲云了?
对不起卫志涛,还不太严重,对不起卫莲云,可就永无赎罪的机会了——我怎能毁了一个姑娘的终生啊?
唯一的对策,便是立刻离开百剑堡,不要再当傀儡主人的傀儡,但是那样一来,傀儡主人必然不肯放过自己,自己死了不足惜,但自己死了后如何能偿还袁老前辈的那笔损失呢?
他一想起「袁老前辈」——那位卖艺的老人——更是心如刀割,痛苦不堪,因之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睡。
一直到三更过后,才渐渐进入朦胧中。
但就在这时,傀儡主人的传音细语,已然钻入他的耳中:「狄腾你找我有甚么事?」
狄腾睁目一看,只见傀儡主人由天窗上垂下来的金傀儡已静悄悄的出现于床缘上,当下坐了起来,仰头传音道:「你难道没有听到消息?」
傀儡主人道:「我只知道卫志涛回来了,其余的一槪不知。」
狄腾道:「那么,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件好消息和一件坏消息,希望你听了好消息不必太高兴,听了坏消息也不必太生气。」
傀儡主人轻哼一声道:「你小子说话倒有相士的口气,快说吧!」
狄腾道:「先说坏消息——明天早上,我又要离开百剑一堡了。」
傀儡主人问道:「干甚么?」
狄腾不答,继续道:「卫志涛将与我一道去,最快要一个半月才能回来。」
傀儡主人追问道:「干甚么?」
「盗剑」
「嗯?」
「再去重庆府盗取卓一贤那把灭魂短剑。」
「哼,卓一贤还有第二把灭魂短剑么?」
「没有,他只有一把。」
「既是只有一把,它不是已被你窃回来了?」
「不,我上了卓一贤的当,窃回来的不是真的灭魂短剑。」
「怎么搞的?」
「卓一贤料到我们会设法夺回短剑,因此把真的灭魂短剑藏起,而在身上带一把型式与灭魂短剑相同的短剑,我没料到他有这一着,因此上了当。」
「是卫志涛看出来的?」
「是的。」
「你们打算怎样去偸回真的灭魂短剑?」
「卫志涛说到了重庆府再想办法……」
「需要一个半月之久么?」
「是的,你知道,卓一贤是个老奸巨猾,他不会把灭魂短剑收藏在使人容易偸到手的地方的。」
「哼,真是好事多磨!」
「现在再告诉你一件好消息,今天卫志涛已当面把卫莲云许配给我了。」
「他怎么说?」
「他问我愿不愿娶他女儿为妻,若是愿意,便先向他磕个头,我磕了。」
「他说甚么时候为你们办喜事?」
「自然是等偸得灭魂短剑,回到堡中之后。」
「有没有提出甚么条件?」
「有,他要我继续住在百剑堡,继续担任总敎头一职,我也答应了。」
「这还不错。」
「你的阴谋快要实现了。」
「嗯」
「你现在能否把真正的目的告诉我?」
「不能!」
「你最好告诉我,你要我拿的东西,我如认为可以拿,我马上替你拿到,如我认为不可拿,到了我和卫莲云成亲后,我也一样不会拿给你的。」
「我要你拿的东西,只能在你和卫莲云成了亲之后才拿得到。」
「那么,现在先告诉我又有何妨?」
「时机未到,告诉你也没有用。」
「时机一到,要是我不愿替你拿呢?」
「那样的话,你便难逃一死!」
「要我做对不起卫志涛父女的事,我宁愿一死!」
「我早就说过,我要的东西,对卫志涛父女以及整个百剑堡不会造成任何伤害,你怕甚么?」
「如果不会造成任何伤害,你为甚么不公开向卫志涛要求把那件东西送你呢?」
「问题就在卫志涛不愿意送给我。」
「这就表示你要的东西,绝不是一件不値钱的东西。」
「对他来说,那件东西实在不値一文,你将来会知道我所言不虚。」
「我看,你还是下来把我杀了的好!」
「哼,你想抗命?」
「正是!」
「为甚么?」
「因为我不愿做对不起卫志涛父女的事。」
「你仍然不相信我提出的保证?」
「如果你要的东西对卫志涛父女及整个百剑堡不致造成任何伤害,你现在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你既然不肯说明白,就表示你要的东西一定对卫志涛父女、百剑堡有害。」
「你完全想左了。」
「我相信没有料错。」
「你是否已打定主意,宁死也不再替我做事?」
「是的!」
「那么,我只好杀死你了。」
「你下来动手便了。」
「我不必下去,我用这具金傀儡也一样可以取你的小命。」
「那就请动手。」
「我要先去杀死两个人,然后再来杀你!」
傀儡主人说到这里,便把金傀儡拉了上去。
狄腾一听他要先去杀死两个人,心中一惊,问道:「你要杀谁?」
傀儡主人一字一字,冷冷地道:「卫志涛父女!」
狄腾浑身一震,骇然道:「不,等一下!」
傀儡主人冷笑道:「甚么事?」
狄腾道:「你凭甚么要杀死他们父女?」
傀儡主人道:「没有理由!」
狄腾道:「你在威胁我?」
傀儡主人道:「不,我本来打算用温和的手段窃取那件东西,但你既然不愿再当我的傀儡,我只好自己去硬取,这是不得已之事。」
狄腾念然道:「要强取,也不一定非杀死他父女不可,你分明在威胁我!」
傀儡主人阴侧恻的笑道:「威胁你又怎样?」
狄腾百感交集,心乱如麻,他知道对方是在威胁自己,迫使自己继续服从他的命令,但是自己若不屈服,他便会真的去杀害卫志涛父女,以他一身高深莫测的武功,卫志涛必然敌挡不住……
他脑中思忖电转,很快就归纳出一个结论:自己如继续接受对方的指挥,去和卫莲云结为夫妻,去偸窃卫志涛的某一件东西,虽然必将带给卫志涛父女某种灾害,但不轮是何种灾害,总比眼前看着他们被杀要好得多。
因此,他暗暗叹了口气,传音道:「好,算你狠,我服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