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志涛道:「杨兄这话,是否有事实根据?」
杨三白默然有顷,忽又苦笑一下道:「还是不说算了,说出来,可真羞死人!」
卫志涛道:「杨兄如有无法解决的困难,不见外的话,卫某人很乐于拔刀相助。」
杨三白摇头不语。
卫志涛道:「杨兄最近可曾见过县太爷卓一贤?」
杨三白一听到「县太爷卓一贤」六个字,登时神色一振道:「没有,已好久没见到他了,卫堡主曾见到他么?」
卫志涛道:「不久前曾见过一次,听说杨兄与他是多年的老朋友?」
杨三白颔首道:「正是,他这个人真是不错,允文允武,而且古道热肠,确是一位可以结交的朋友。」
卫志涛含笑道:「正是,正是。」
杨三白道:「老朽的老大老二已离庄,可能会顺道去拜访他。」
狄腾听得心中一惊,脱口道:「哦,老前辈的两位令郞会去拜访他么?」
他想起卓一贤杀了神鹰赵子明,此事杨三白尙被蒙在鼓里,而杨三白的两个儿子若去拜访卓一贤,必会引起卓一贤的疑心,很可能又将使卓一贤生起杀机,是故心中甚为着急。
杨三白见他突然揷口发问,而且面带紧张之色,不由愕然道:「有何不对?」
狄腾忙道:「没有甚么,没有甚么……」
杨三白转望卫志涛,面现一丝迷惑道:「卫堡主与卓一贤莫非有甚么过节么?」
卫志涛也知道狄腾在担心杨三白的两个儿子会被卓一贤杀害,但这种顾虑又不便说出来,当下摇头笑道:「没有,卫某人与他虽无深交,却也从未有过一点磨擦。」
一语方毕,忽见一个靑年走进大厅,神色慌张的向杨三白说道:「庄主,他们又在伐木了!」
杨三白面色一变,陡地将手中茶碗猛掷落念,虎然起立道:「哼,真是欺人太甚!」
卫志涛一愕道:「怎么回事?」
杨三白怒冲冲的在厅上来回走了数步,才嘿嘿冷笑道:「就是『驼魔令狐毅』,他欺到老朽的头上来了!」
一听「驼魔令狐毅」五个字,卫志涛和狄腾不禁吃了一惊,因为「驼魔令狐毅」是黑道上一个极之厉害的人物,其武功和名气,不在天狗地狐之下,素有武林第一魔之称,但一向行动飘忽不定,因此即使是卫志涛,对他也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但从各方面听到的传说,深知「驼魔令狐毅」的确是个非常难惹的人物。
卫志涛吃惊地道:「驼魔令狐毅到六盘山来了?」
杨三白神色十分激动,答道:「正是,来了好几个月了!」
卫志涛问道:「他来六盘山何为?」
杨三白道:「建造山寨!」
卫志涛轻啊一声道:「竟有此事,他想占山称王不成?」
杨三白道:「不错,此魔一向独来独往,三个月前忽然率领一批人来到六盘山,在距离敝庄约三里外的一座山头上大兴土木,宣称要建造山寨。」
卫志涛面容一严道:「这不等于在向杨兄挑战么?」
杨三白冷笑道:「可不是,老朽因已宣布退隐,不愿再与人动手,故命小儿等人前去阻止,结果双方打了起来,由于他们人多势众,小儿等人不敌,每次都负伤落败而返,最近他们竟变本加厉,居然到敝庄附近的山林伐木,摆出了挑衅的姿态!」
卫志涛道:「杨兄过去与令狐毅可有过节?」
杨三白道:「与他本人没有,但他有个表弟叫『病秀才邱家麟』,七八年前曾被老朽惩治过,可能就是这点积怨,所以他才来六盘山撒野。」
卫志涛道:「杨兄刚才一再表示不愿提起的事情,就指令狐毅而言?」
杨三白长叹一声道:「正是,说真的,老朽因无取胜的把握,故一直忍耐着,避免与他正面冲突,可是他竟得寸进尺,愈发不把老朽放在眼里!」
语声微顿,又道:「他带来的人,一共有两百人之多,其中有不少是黑道上有名的高手,老朽忖度打不过他们,所以前几天才命老大老二下山邀请几位友人前来助阵,卓一贤便是老朽想邀请的一位。」
卫志涛一听对方将邀请卓一贤前来助阵,不由望了狄腾一眼,然后问道:「杨兄邀请的帮手,大约何时可到?」
杨三白道:「最快恐怕也要二十天吧。」
卫志涛微笑道:「有一个问题,卫某人希望杨兄能坦诚回答……」
杨三白注目问道:「甚么事?」
卫志涛道:「杨兄肯不肯把卫某人当作朋友?」
杨三白道:「卫堡主的意思是……」
卫志涛道:「如果杨兄愿视卫某人为友,那么咱们现在就去会会哈狐毅!」
杨三白道:「能得卫堡主拔刀相助,自是再好不过,只是卫堡主远来是客,怎好马上——」
卫志涛起身道:「不用客气,等收拾了令狐毅,杨兄再请我们好好喝几杯吧!」
杨三白欣然道:「既如此,老朽就命门下准备一下,然后大家一道去找令狐毅一决胜负!」
卫志涛忙道:「不,杨兄只吩咐门下紧守山庄便可,由我们三人去就行了。」
杨三白一怔道:「可是,他们人很多呢。」
卫志涛微微一笑道:「擒贼擒王,只要把令狐毅干掉,其余之人何足为惧!」
杨三白道:「他有几个帮手很扎手,如『脂粉书生王佐廷』,『半面西施冷红莲』,『无情叟葛青龙』,『一见不吉常雄』等,万一令狐毅不肯一对一的打,而下令他的人联手围攻——」
卫志涛打岔道:「这也不打紧!」
杨三白见他自信得紧,遂不再多言,回对身后的三子杨继义道:「继义,去把为父那柄铁剑取来!」
杨继义恭声应是,急急出厅而去。
不久,铁剑取到了。
杨三白接过铁剑,抽了出来,就如面对久别重逢的友人,感慨的叹道:「这把铁剑,老朽已将它封了数年,想不到今天又要用上了!」
那把铁剑,长短与一般宝剑相同,但通体泛着黯淡的光芒,看起来十分怪异!
卫志涛含笑道:「杨兄这把铁剑,昔日曾纵横湖海,使歹辈见而丧胆,今番重又出鞘,必可重振雄风。」
杨三白淡淡一笑,将铁剑收入鞘中,接着向三子杨继义吩咐道:「继义,你们好好守着山庄,为父这就与卫堡主去会会令狐毅!」
语至此,转对卫志涛和狄腾一笑道:「走吧!」
于是,老少三人走出了铁剑山庄。
杨三白前行领路,由庄左一条羊肠小径走下山头,行约半里,便听到前面山林中传来阵阵伐木之声,杨三白立时加快脚步走去,一面口发冷笑道:「前天率领喽囉前来伐木的是花蝴蝶封一平,今天可能又是他!」
卫志涛道:「身手如何?」
杨三白道:「不弱,小徒谢晋麟曾与他打过一架,结果不分胜负。」
狄腾道:「花蝴蝶封一平这个人,晚辈曾经听人说过,据说与玉面郞君朱怀儒是结拜兄弟?」
杨三白道:「不错,两个都是积恶如山的淫贼。」
狄腾笑道:「玉面郞君朱怀儒已被晚辈铲除,今天这个花蝴蝶封一平,也得让晚辈来发落才行!」
一言甫毕,蓦闻前面树林中,得来「轰!」的一声巨响,显然有一株巨树被伐倒下了。
杨三白怒骂道:「可悪!」
一纵身,向前飞扑过去。
卫志涛和狄腾随后紧跟着,三人转眼工夫便赶到了伐木现场。
只见在一块山坳地上,正有二十多个身穿劲衣的汉子在便用长锯伐木,另有一些人正在把伐倒的巨树锯成一段一段,准备扛走。
当中有个身穿彩衣,面貌瘦削的中年人没有参加做工,他负手而立,神态悠闲,似是带领那批喽囉前来伐木的头目。
当他一眼瞥见铁剑杨三白和卫志涛等由林中扑出时,面色微微一变,但没有露出畏惧之态,竟故作没看见,仍然负手伫立不动。
杨三白怒容满面的走了过去,沉声发问道:「你是花蝴蝶封一平?」
那中年人含笑道:「区区正是,老先生贵姓大名?有何赐敎?」
杨三白道:「老朽杨三白!」
花蝴蝶封一平故作失惊的「噢」了一声,忙的一揖道:「原来是杨老庄主,久仰!久仰!」
杨三白冷笑道:「是谁叫你们到此伐木的?」
花蝴蝶封一平笑道:「是我们当家大哥——神驼令狐毅!」
杨三白斩钉截铁地道:「现在你叫他们立刻停止伐木,给我滚回去!」
花蝴蝶仰脸哈哈大笑道:「杨老庄主真会说笑话,这片山林又不是杨老庄主的产业,谁高兴到这里来伐木,谁也阻止不了!」
杨三白冷冷道:「老朽就阻止得了!」
花蝴蝶闪目一瞥站立一旁的卫志涛和狄腾,似是不认识那是名震天下的百剑堡主及总敎头,神色略无畏惧,反露讥笑道:「杨老庄主今天请来了帮手,所以敢说大话了,嘿嘿嘿」
杨三白双目一瞪,厉笑道:「不错!老朽今天是请来了帮手,不过收拾你这个淫贼,老朽还自信绰有余裕!」
说到最后一个「裕」字,右掌一吐,向花蝴蝶的胸口疾拍过去!
他左手握着那柄连鞘的铁剑,这时舍剑用掌,显然是在维持其崇高的身份,不愿正式与花蝴蝶动手。
花蝴蝶反应亦极灵敏,他见杨三白肩头一动,立时纵身倒退,怪笑一声道:「等一下!」
杨三白冷笑道:「有甚屁要放?」
花醐蝶一指卫志涛和狄腾,笑嘻嘻道:「你杨老庄主今天既请来这两位帮手,理应先为区区引见一下,让区区拜识拜识才对啊!」
杨三白道:「年长的是百剑堡主金龙剑卫志涛,年轻的是该堡总敎头,黑衣侠狄腾!」
花蝴蝶顿时面色大变!
他自恃有「驰魔令狐毅」撑腰,对杨三白及其邀请来的帮手原不放在心上,可是这下一听眼前的两火竟是百剑堡主卫志涛及黑衣侠狄腾,顿时就吓破了胆。
即令是「驼魔令狐毅」本人,也不敢得罪百剑堡主卫志涛,他花蝴蝶封一平算是老几?
所以,他的态度急转直下,由强悍跋扈一变而为谦冲有礼,连忙向卫志涛长长一揖道:「原来是卫大堡主驾到,区区有眼无珠,失敬!失敬!」
卫志涛仰脸望天,不予理睐。
花蝴蝶面红耳赤,尴尬万分,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道:「咳咳,区区……在下带这些兄弟来此伐木,原是奉我们当家大哥『神驼令狐毅』之命,如今……咳咳,如今既有卫大堡主出面调停,区区这就回去请示我们当家大哥便了。」
说到此处,随即转对那些喽囉大声道:「兄弟们,停止伐木,都随我回去!」
那批喽囉闻言立时停止工作,收拾伐木的工具,准备走了。
狄腾含笑擧步而出,说道:「封一平,让他们自行回去吧!」
花蝴蝶脸色一阵苍白,发出干涩的笑声道:「狄总敎头有何指敎?」
狄腾在他面前数步之处立定,先向杨三白笑道:「杨老前辈,您请退下歇歇,这一个让晚辈来发落。」
杨三白也想见见狄腾的能耐,当即一笑退了下去。
狄腾这才面对花蝴蝶说道:「听说你和玉面郞君朱怀儒是结拜兄弟?」
花蝴蝶生硬的点了一下头,答道:「是的。」
狄腾道:「那么,你该为玉面郞君报仇,他已被我宰了。」
花蝴蝶呐呐地道:「区区眼下有命在身,不便追究私人恩怨,等禀过了我们当家大哥,再来领敎狄总敎头的高招吧!」
语毕,转身欲行。
狄腾笑道:「站住!」
花蝴蝶浑身一震,只得硬着头皮转回身子,干笑道:「狄总敎头有何吩咐?」
狄腾道:「你们好像很怕死!」
花蝴蝶面色一红道:「区区听不懂狄总敎头这句话的意思。」
狄腾道:「我生平最痛恨破坏女人贞操的采花淫贼,所以每逢见到采花淫贼,就绝不放过他!」
花蝴蝶道:「区区那是采花淫贼?」
狄腾道:「物以类聚,你既是玉面郎君的结拜兄弟,自然也是探花淫贼了。」
花蝴蝶道:「狄总敎头如此指责,可要有证据才行。」
狄腾冷冷一笑道:「证据在你『花蝴蝶』三字之上,蝴蝶不离花蕊上啊!」
花蝴蝶似知无法善了,于是一改畏缩之态,双眉一挑!悍笑道:「看来狄总敎头今天是要缠住区区不放了?」
狄腾点头道:「正是,你发招吧!」
花蝴蝶道:「好,区区舍命陪君子!」
身形一晃,后退数尺,右手探入懐中,抽出了一柄明亮的软剑!
狄腾却不拔剑,朗笑一声道:「很好,快进招!」
花蝴蝶一振手中软剑,发出「嗡!」的一下悠扬声响,嘿嘿笑道:「你不拔剑么?」
狄腾道:「十招之内,我若不能用这双肉掌取你性命,今天我就放过你!」
花蝴蝶虽然早就听过狄腾的大名,知道狄腾身怀惊人技艺,但因未曾亲眼见过,心中仍有些不信邪,这时听了狄腾的话,不禁气往上冲,厉笑一声道:「一言为定,接招!」
声未落,剑已到,一剑直指狄腾的心口刺来!
狄腾挺立不动,一直到对方的剑尖刺到近处,才倏然一偏身,掌出如爪,向对方的右手脉门扣去。
那知花蝴蝶刺出的第一剑也是可实可虚,一见狄腾偏身闪避,立时撑身错步,软剑化刺为挑,势如银蛇腾跃而起,反向狄腾的右腕挑出。
变招之快,确是武林中第一流的好手!
狄腾喝釆一声,身形猛可一蹲,左掌出如闪电,拍向对方小腹丹田。
花蝴蝶第二剑挑空时,再想变招抢攻已是不及,迫得只好纵身后退,但他一退即进,口发一声暴叱,抖直软剑,对准狄腾的左肩直劈下来。
这一剑,来势凌厉异常,狄腾要是被劈中,一条左臂非当场分家不可!
但是,胜负就在这一刹那间分了出来。
花蝴蝶一剑劈落时,蓦觉眼前一花,已失去了狄腾的踪影,继之只觉背心灵台穴如被利枪刺中,一阵剧痛之后,登时失去了知觉。
他身子摇晃了几下,才向前仆倒,不动了。
那二十几个喽囉一看花蝴蝶只三个照面便中掌倒地不起,一个个惊得发呆,竟忘了逃走。
杨三白也为之目瞪口呆,他早知狄腾必有一身不凡的技艺才能受聘为百剑堡的总敎头,可是却也万想不到狄腾的身手竟是如此出奇,他发呆了好半晌,心中惊忖道:「出手第三掌,便把一个花蝴蝶打倒摆平,这等身手,只怕卫志涛也不一定办得到吧?」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开声问道:「狄总敎头,你把他打死了?」
狄腾点头道:「是的。」
那批喽囉一听花蝴蝶已死了,这才如梦初醒,一声「扯活!」,顿时狼奔豕突,四散逃去。
狄腾突然舌绽春雷大喝一声道:「都给我站住!」
这一声雷吼,登时威鎮全场,那批原已奔开数步的喽囉一听之下,立时一齐停住,不敢稍动!
狄腾沉声道:「过来两个人,把这具尸体抬走!其余之人,列队随后而行!」
那批喽囉那敢违抗,立时有两个战战兢兢的过来抬起花蝴蝶的尸体,其余的依言排成二列,却站着没动,因为他们小知狄腾是要他们走向铁剑山庄,还是要他们返回山寨去。
狄腾道:「走!到你们山寨去!」
于是,抬尸的走在前面,其余的列队后行,狄腾、杨三白、卫志涛三人走在最后面,一条长蛇似的向山寨行去。
行约二里半,已到一座山寨之前。
那座山寨,尙未完全建好,此刻正有不少喽囉在建造木栅及舖造石级。
狄腾喝道:「停!」
二十几个喽囉倒也训练有素,闻令一齐住足,动作颇为整齐。
狄腾接着喝道:「跪下!」
喽囉们呆了呆,才纷纷跪下。
狄腾道:「抬尸的不必跪。」
那两个抬尸的喽囉,听了便又站起来。
狄腾道:「好,现在给我爬进山寨,叫那个驼魔令狐毅滚出来!」
那羣喽囉便像一羣孝男似的,随在那两个抬尸的喽囉后面,向山寨爬去。
原在山寨上做工的喽囉起初不知究里,看见有一羣人跪在地上爬行,均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及至看淸了是自己人,而且看淸那具尸体竟是花蝴蝶时,才人人面色大变,丢下工作,往山寨里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