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腾微微一笑道:「夏兄可记得小弟那天曾查看过那本绢簿?」
夏伯达点头道:「记得,怎么样?」
狄腾道:「上次,小弟和堡主由六盘山回来的途中,有一天在剑门关附近的一家客栈过夜,那晚堡主先上床就寝,小弟因睡不着,就出栈在街上散步,忽然有两个武林人在小弟身边走过,其中一个说了一句话,那人说:『放心,方才方维德已说得很明白,他会拔刀相助的……』小弟觉得『方维德』这三个字有些耳熟,后来一想,才记起本堡有一位红剑土叫方维德……」
夏伯达目光一凝道:「后来怎样?」
狄腾道:「待小弟想起之时,那两个武林人已走得无影无踪,不过那两人模样小弟还记得,看看外表,似非善类!」
夏伯达问道:「那人说那句话是甚么意思?」
狄腾摇头道:「小弟亦不明白,后来小弟回来一查阅,知道方维德是回家省亲,才觉得有些奇怪,夏兄知道水磨沟距剑门关远达六百里,方维德既是回家省亲,怎么跑到六百里外的剑门关呢?」
夏伯达沉思有顷,道:「总敎头可是怀疑方维德伪称回家省亲,而暗中去剑门关与人做了甚么事?」
狄腾点头道:「不错!」
夏伯达道:「咱们去当面问他看看!」
说着,擧步便要出房。
狄腾拉住他,摇头笑道:「不可如此!」
夏伯达一怔道;「为甚么?」
狄腾道:「第一:那人口里说『方维德』可能不是本堡的方维德,而是同姓同名的两个人,第二:如是同一人,夏兄现在去问他,也不肯实说,何必在不明何事之前去惊动他呢?」
夏伯达道:「依总敎头之意,应该如何?」
狄腾道:「派个人悄悄去水磨沟他的家查问一下,要是他的父母说他始终呆在家里,就证明那人说的『方维德』不是他,要是他的父母说他没有回家,或者只在家里住了一两天,那就有可疑了。」
夏伯达点点头道:「嗯,有道理……」
狄腾道:「那两个武林人相貌凶恶,如是黑道人物,方维德『拔刀相助』,只怕不是干好事,堡主一再告诫堡中剑士要洁身自爱,不得恃技为悪,所以有一查明白的必要。」
夏伯达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总敎头认为派谁去较好?」
狄腾道:「此事暂不宜让堡主知悉,也不好让堡中兄弟知道,故小弟之意是:要是夏兄可以藉个理由出去几天,就请夏兄亲自跑一越,不知夏兄意下如何?」
夏伯达道:「可以,总敎头的婚期尙有十六天,此去水磨沟,往返只需六天,堡主大槪会答应让在下出去的,只是要拿甚么理由向堡主请假呢?」
狄腾道:「夏兄想想看吧。」
夏伯达思索了片刻,豁然道:「有了,每年这个时候,在下总要去九顶山探望一位亡友之妻,就用这个理由向堡主请假!」
狄腾问道:「那是甚么关系?」
夏伯达道:「在下以前有个很要好的朋友叫萧俊和,他也是武林中人,后来被人杀害了,遗下一妻三子,十分可怜,因此在下每年就去探望他们一次,拿些银子周济他们,此事堡主亦知情。」
狄腾道:「既然如此,那再好不过,堡主一定会准许夏兄出去的。」
夏伯达道:「在下这就去请求堡主,要是堡主答应,立刻便走!」
说毕,匆匆而去。
不久,只见他含笑转回,说道:「堡主答应了,他只关照在下一定要在总敎头婚期前的几天赶回来!」
狄腾心中甚喜,道:「夏兄决定现在就走?」
夏伯达道:「不错,在下是个急性子,决定干甚么,就非立刻干不可!」
他换了一件衣服,又取出几件衣物及几百两银子,包好措上,才道:「好,可以走了。」
狄腾道:「夏兄骑马去吗?」
夏伯达道:「当然!」
狄腾笑道:「堡中兄弟看见夏兄突然出堡,必会起疑,最好告诉他们一声?」
夏伯达道:「好的,总敎头还有没有别的嘱咐?」
狄腾道:「没有,小弟不打算送夏兄出堡了,夏兄一路珍重。」
于是,夏伯达走了。
狄腾也满怀高兴的走回自己房中。
他所说在剑门关遇见那两个武林人之事,自然是凭空揑造的,目的只是要夏伯达自己去杳二查方维德过去两个月的行踪,因为他觉得方维德的身材体格很像那个傀儡主人派出跟踪监视自己的篮衣蒙面靑年,要是夏伯达查出方维德未曾回家,或者只在家中停留一段很短的时候,那么方维德八成就是那个蓝衣蒙面靑年!
如果证实方维德正是蓝衣蒙面靑年,自己便可设法暗中诱他出堡,擒下他逼他供出傀儡主人的姓名来历,那样一来,说不定就有好办法对付傀儡主人了。
对此,他抱着很大的希望。
回到房中,换下劲装,老解进来说道:「总敎头,刚才春兰来说,小姐要您在吃过饭后去她那里一下。」
狄腾一哦道:「好的。」
老解笑道:「最近小姐好像整天呆在房中,不大好意思出来。」
狄腾笑笑道:「正是。」
老解忽然注目打量着他,笑问道:「总敎头有甚么高兴的事?」
狄腾一怔道:「高兴的事?」
老解一指他的脸上道:「总敎头神色欢悦,准是有甚么喜事使得您这样高兴!」
狄腾笑道:「人逢喜事精神爽,我快要做新郞官了,滩道不该高兴?」
老解道:「不!总敎头现在的神情显得特别的愉快,这是总敎头自入百剑堡所从未有的!」
狄腾道:「别胡说了。」
老解道:「真的,老奴一生为仆,最是善观主人气色,主人心中是喜是悲,老奴都可以看出来。
狄腾不再与他闲聊,擧步出房朝饭厅走去。
因为,是快吃饭的时候了。
口 口 口
吃过饭后,他来到了卫莲云的闺房,看见卫莲云正坐在长白派掌门人一枝梅慕容仙姑身边,看着慕容仙姑在拈针刺绣,当下先向慕容仙姑行了一礼,然后向卫莲云问道:「春兰说妳有事找我?」
卫莲云羞笑一下道:「没甚么大事,慕容掌门人在敎我刺绣,我想现买现卖,绣一只银囊给你,只不知你喜欢甚么花样,所以要你来问问。」
狄腾笑了笑道:「慕容掌门人敢情也会女红,这倒出乎晚辈意料之外。」
慕容仙姑笑道:「我是女人,当然懂得一些女红,这何足怪哉?」
狄腾含笑道:「但您是一派掌门人,怎么有暇工夫学这些呢?」
慕容仙姑道:「我现在是掌门人,小时候可不是,这些玩意儿是小时候跟我母亲学的。」
她正在绣一朶梅花,看来统得很好。
狄腾道:「掌门人对梅花似有特别的爱好?」
慕容仙姑道:「我是一枝梅嘛。」
卫莲云道:「慕容掌门人不仅会统梅花,别的花样也绣得很好呢!」
狄腾道:「妳学会了几种花样了?」
卫莲云道:「一样都还没学会,所以我先要问你喜欢甚么花,你说出花名,我就跟着慕容掌门人学习。」
狄腾微微一笑道:「银囊上绣花,只怕大好……」
卫莲云道:「为何不好?」
狄腾道:「容易把钱『花』光。」
卫莲云噗唠一笑道:「银囊中的钱,本就是要花的嘛!」
狄腾道;「节俭是一种美德,乱花钱不大好,我看绫个虎头较为妥当。」
卫莲云一怔道:「虎头?」
狄腾笑道:「是的,在银囊上绣个虎头,这样每次探囊取钱时,就如探入虎口,会忆及一种警惕!」
卫莲云和慕容仙姑都听得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三人正谈间,忽听老解在楼阁外喊道:「总敎头!总敎头!外面有位客人要见您!」
狄腾闻声一震,连忙告退转出,问道:「是谁?」
老解道:「来人不肯报名,只说和总敎头相识,见面便知!」
狄腾自觉不可能有朋友会找到百剑堡来,故心中甚是疑惑,又问道:「来人是个甚么样子?」
老解道:「据说是个老头子,老奴没看见,不大淸楚。」
狄腾道:「他此刻在那里?」
老解道:「尙在堡门外。」
狄腾立时快步向堡门外走来。
走到前厅,迎面遇见卫志涛,乃驻足道:「老解说外面有一位老人要见小婿?」
卫志涛点头道:「正是,咱们出去看看。」
老少俩一同来到堡门外,只见门外立着一个靑衫老人,来人头戴―顶边草帽,正低着头,因此看不见他的面貌,但是从其气派上看,可知是个武林人物!
狄腾微微一皱眉,才上前抱拳道:「小可狄腾,请问老前辈是……」
靑衫老人徐徐抬道,一脸笑容!
狄腾一见之下,不觉喜呼一声,连忙倒身下拜,道:「原来是袁老前辈……」
他语声发颤,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老人正是永安镖局的总镖头,金刚手袁孝驹!
袁孝驹伸手将他扶起,笑吟吟道:「不用多礼,老夫听说你快要成亲,故赶来看看你。」
狄腾如见亲人,兴奋已极,立刻回对卫志涛说道:「岳父,这位便是永安镖局的总镖头!」
卫志涛含笑抱拳道:「袁兄大名,卫某人心仪已久,幸会幸会!」
袁孝驹亦抱拳笑道'「冒昧造访,卫堡主幸勿见怪。」
卫志涛道:「好说,快请入内说话。」
说着侧身,肃客。
三人进入堡中大厅,敍礼落坐,狄腾亲自倒茶献上,袁孝驹和卫志涛又寒暄了一番,卫志涛才歛笑说道:「关于狄腾前在贵局失镖之事,卫某人直到一个多月前才知道,这孩子对此耿耿于怀寝食难安,卫某人已答应他一俟与小女成亲之后,再发动全堡剑士四出寻找,相信不难找到那『风流剑客尹品秀』的。」
袁孝驹淡淡一笑道:「卫堡主肯鼎力相助,老夫十分感谢,不过老夫早已不把它放在心上,将来能否索回失镖,已不太重要了。」
卫志涛道:「袁兄此言怎讲?」
袁孝驹道:「老夫已赔偿了货主的损失,对货主已无责任,所以能否寻回那批珠宝,已不重要。」
卫志涛道:「袁兄胸怀磊落,视钱财如无物,令人敬佩,但是在狄腾的立场来说,却不能释然于怀,因为是他连累袁兄倾家荡产拖埼贵局的啊!」
袁孝驹道:「老夫年纪大了,对事业上的成败得失已不太重视,最近几年浪迹江湖,倒觉有一种无牵无挂的乐趣。」
卫志涛正色道:「不管怎様,失镖一定要设法追回,这不仅是为了袁兄,也为了狄腾,他自入敝堡担任总敎头迄今,卫某人很少见到他脸上带着笑容,总是郁郁不乐,如今他即将成为卫某人的女婿,卫某人愿见他有快乐的日子!」
狄腾感动得流下眼泪!
是感激,也是愧作!
袁孝驹长叹一声道:「老夫自然也希望能追回失录,要是卫堡主能协助追回,老夫愿献出半数救济贫困。」
狄腾揷口问道:「维义兄和令媛有没有来?」
袁孝驹道:「没有,他们小俩口已在汉阳定居下来了。」
狄腾道:「他们不再跟随老前辈卖艺了么?」
袁孝驹道:「是的,原因有二,一是兰儿已有身孕,不宜再在江湖上奔波卖艺,二是维义已进入汉阳的『龙虎镖局』当镖师,生活还过得去。」
狄腾关心的问道:「您老呢?」
袁孝驹道:「闲着无聊,就在汉阳开设武馆授徒,也算混口饭吃吃。」
狄腾稍感欣慰地道:「能够安定下来,总比流浪江湖好些……」
袁孝驹问道:「你与卫姑娘何日成亲?」
狄腾腼颜道:「还有十六天便是成亲之日。」
卫志涛接口道:「袁兄可得留下来才好!」
袁孝驹笑道:「好的,老夫是专程赶来祝贺,自然要等他们完婚之后再走,只是打扰贵堡,心中十分不安。」
卫志涛道:「袁兄说那里话,上次卫某人也和狄腾谈到袁兄,只因不知袁兄行踪何处,故无法发出请帖,如今袁兄来了,正是再好也没有了?」
正说着,只见昆仑派掌门人金钟老人和长白派掌门人慕容仙姑双双走入厅来。
卫志涛连忙起立为他们双方介绍,大家重新敍礼坐下,因彼此都是武林中的知名人物,故话甚投机,相谈甚欢。
这天晚上,卫志涛设宴为袁孝驹洗尘,坐陪的自然有金钟老人和慕容仙姑,大家飮酒纵谈武林轶事,一直到深夜才尽欢而散。
然后,狄腾亲为袁孝驹整理好「间房子,领他入房歇息;袁孝驹道:「夜已深,你也回房歇息,咱们有话明天再谈吧!」
狄腾口中应是,施礼退出。
他在退出房间时,脚步十分缓慢,几次想停下来单独和袁孝驹谈谈。
谈自己受傀儡主人操纵的秘密!
他对这位金刚手袁孝驹的敬爱,不下于卫志涛,因为袁孝驹是他下江湖第一个对他「慧眼识英雄」之人,他曾提挈他、敎导他、爱护他,而当他失去那批镖货时,他不但没有责备他一句,反而一再安慰他鼓励他,因此在他的心目中,袁孝驹不啻是一位慈祥可敬的父亲,现在他有了无法解决的困难,很想向这位「亲人」倾吐痛苦,请求敎益。
但是,他思忖电转之下,终于忍了下来,走出了袁孝驹的房间。
因为他顾虑到一个问题,他担心自己的倾诉万」被傀儡主人本人或被他派来堡中潜伏的部下听到时,袁孝驹极可能将惨遭杀害!
这几乎是可以确定之事,傀儡主人是绝不肯让第三者获悉他的阴谋的,当他知道袁孝驹获悉他的阴谋时,必然会下手杀死袁孝驹。
所以,他想来想去,觉得以隐忍为宜。
回到房中,略事盥洗,即解衣上床。
这一夜,傀儡主人又来了!
他悄悄降下金傀儡,操动金傀儡推醒狄腾,传音道:「狄腾,你醒一醒!」
狄腾睁开惺忪睡眼,传音问道:「甚么事?」
傀儡主人道:「我要和你谈谈金刚手袁孝驹!」
狄腾冷淡地道:「怎么样?」
傀儡主人道:「我要知道你和金刚手袁孝驹的关系!」
狄腾道:「不论我和他是甚么关系,都与你无干!」
傀儡主人怒声道:「你,现在是我的傀儡,我要你把心挖出来,你就得挖出来!」
狄腾道:「好,我把心挖出来给你!」
说着,抽出一把七首。
傀儡主人吃了一惊,忙道:「不,我是打比喩,不是要你真的把心挖出来。」
狄腾苦然一笑道:「我倒希望你真的命令我挖出心肝,对此我可是一喏无辞!」
傀儡主人口气变得温和了许多,道:「我只想明白你和他的关系,这有甚么不可说的?」
狄腾道:「在老君山葫芦洞中,你曾说不追究我的秘密。」
傀儡主人默然半晌,道:「好,你不说亦可,其实我只是想帮助你……」
狄腾心头一动,问道:「你怎知我有困难需要人家的帮助?」
傀儡主人道:「我看得出来。」
狄腾道:「你今晚出现,就特意来向我表达这个心意的?」
傀儡主人道:「此外还要警告你一件事,我觉得你和袁孝驹之间似有极深的关系,但不论关系如何深厚,你都不许将我们之间的事泄漏给他知道!」
狄腾道:「假如我把秘密告诉他,你打算怎么样?」
傀儡主人冷冷道:「我打算怎样,你该猜想得到!」
狄腾试探地道:「要是我偸偸告诉他呢?」
傀儡主人冷笑道:「那绝对瞒不过我!」
狄腾点点头道:「是的,你有一个人潜伏在堡中,他无时无刻不在暗中注意我的一擧一动……」
傀儡主人冷哼一声道:「你知道就好!」
狄腾一笑道:「你把我吓唬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