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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决斗大江上,生死两不顾

作者:黄鹰 当前章节:14614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1:08

清晨,急风吹散了朝雾,阳光轻柔。

在这种阳光照耀下,奔流的大江看来也很平静。

杜飞云的神态也同样平静得很,他背负双手,立在江边,雪白的须发衣衫,在急风中飞舞,飘逸出尘。

他的右手握着一册书。这使得他看来更像是一个诗性勃发,吟哦在江边的老诗人似的。

那面容也是慈祥得很,表面上看来,不认识他的人,确实很难会相信他是一个一手血腥,雄霸一方的武林大豪。

四个白衣中年人分立在他左右,每一个的太阳穴都高鼓,双目精光迸射,一望而知,都有一身很不错的内功。他们的面容亦无不峻冷之极。

有杜飞云出现的地方,一定会看见这四个人,他们的武功当然不能与杜飞云相比,若说他们是杜飞云的保镖,无疑是笑话,但他们的武功却绝无疑问,是由杜飞云亲自传授。

他们的忠心也绝无疑问。江湖上传说,要杀杜飞云,必须先杀掉这四个人。很多人怀疑这个传说,至于有没有去求证,却是没有人知道。

那只有两种解释:一是完全没有;一是去求证的人没有一个能够活下来。

任何的一种解释都足以显示出这四个人的厉害。

他们所用的兵器却没有一个相同。

日月轮,飞蜂钩,链子刀,还有一个用的竟然是一双霸王盾。

这都是外门兵器,这四个人所练的武功,不待言也必是有异于常人。

在他们身后不远的林子前,停留着七匹马,每一匹马都是神骏得很,由两个白衣大汉看着。

风吹树叶萧萧,也吹来了一阵急遽的马蹄声。

不过片刻,一骑如飞奔来,鞍上一个彪形大汉,满头汗落淋漓,衣衫亦湿透。马在林子前停下,“希聿聿”的马蹄声中,大汉滚鞍而下,连汗也来不及抹一把,急急奔向杜飞云。

那四个白衣中年人仿佛如未觉,一个个面无表情,杜飞云更就不在话下。大汉在七尺之外跪倒,一声:“禀庄主——”

杜飞云头也不回,应一声:“说!”

“黑猫昨天黄昏在十七里外渡江,歇宿在悦来客栈,杀了我们十一个人。”

杜飞云仍不回头,一声微喟:“你们也实在太不小心。”

“我们却也已杀了他的坐骑,周围十里,凡是可以代步的骡马都已被我们买去,买不到的亦被杀掉。”

“杀得好!”

“黑猫拂晓之前已离开客栈,沿岸东行。”

“肯定是他本人?”

“他虽然换过一身农家装束,戴上竹笠,却逃不过我们的监视,我们追踪他的两个人却死在他的剑下。”

“太不小心了。”杜飞云又是一声微喟。

“最后消息。”大汉喘着气接道:“黑猫方向未变,继续东行。”

杜飞云沉吟一会:“他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大汉随即又禀告:“根据可靠的消息,沈胜衣正沿岸一路西来。”

杜飞云的面容终于起了变化,白眉一扬,道:“他一定是要赶去与沈胜衣会合。”霍地回头,道:“估计他们将会在什么时候遇上?”

“最快相信也要在黄昏之前。”

“很好——”杜飞云斩钉截铁地道:“我们必须在中午之前先将黑猫截下,先杀黑猫,再除沈胜衣。”

没有人应声。

杜飞云接道:“由这里渡江过去,应该可以抢在黑猫的前面。”

“绝对可以。”大汉应得很肯定,却补充道:“但必须在两个时辰之内找到渡江的船只。”

“半个时辰之内,船只应该可以在这里渡江了。”杜飞云的每一句话都充满了自信。

大汉接口道:“庄主已经叫了人去找船……”

一个中年白衣人突然喝道:“闭嘴!”

大汉应声浑身一震,噤若寒蝉。

杜飞云淡然一笑,由始至终,都没有回头望一眼。

那中年白衣人接一挥手:“退下!”

大汉诚惶诚恐地慌忙退了下去,退到树林前。

另一个白衣中年人即时道:“船来了!”抬手向西指去。

三叶小舟正从那边顺流东下,操舟的三个白衣人,显然都是好手,舟虽然小,江流虽然湍急,在他们的把持之下,异常平稳。

杜飞云目光一转,花白的双眉不由皱起来,却没有作声。

舟行甚快,操舟那三个白衣人控制得就更是恰到好处。

舟与舟之间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煞是好看。

杜飞云左边的一个白衣中年人看着突然笑了笑:“这三个小子在卖弄他们操舟的本领。”

“很不错。”杜飞云淡应一声。

语声甫落,那三叶小舟突然同时一转,飞鱼般向这边荡来,一叶紧接着一叶,泊在杜飞云等人之前。

三个操舟的白衣人,接将手中的竹竿往水里一插,将小舟固定。同时在舟上跪倒。

杜飞云不等他们开口,已微一摇首,道:“不必多礼。”

“谢庄主。”三个白衣人忙自起来。

杜飞云目光一转:“只找到这三叶小舟?”

一个白衣人回答道:“其他的兄弟继续在找,只怕庄主久候,我们三人就先赶来。”

杜飞云又接问道:“那要找到什么时候?”

“再前三十里有一个大镇,那里应该有比较大一些的船。”

“来回费时,等不及了。”

“这附近的人,都是以这种小舟渡江的。”

“黑猫昨天——”

“也是这种小舟……”

杜飞云冷冷地道:“好,我们就坐这种小舟渡江去截击。”

“请庄主放心,有我们操舟,绝对安全。”

杜飞云面色一沉:“废话!”

说话的那个白衣人一呆,忙又跪倒:“属下失言,庄主恕罪。”

“算了!”杜飞云一拂袖,举步上前,跨进当中那叶小舟。

在岸上他步步尺七,非常稳定,可是一步跨进小舟内,便有些浮动了。

这种浮动,显然绝不是因为小舟的影响。

然后他缓缓地在舟中坐下来,很小心翼翼的,那神态虽然并没有任何变化,但行动已显然有些特别。

操舟那三个白衣人当然看得出是什么一回事,却再也不敢说什么。

那四个白衣中年人身形接动,双双跃入旁边两叶小舟,他们的身手,在下舟之际,绝无疑问要比杜飞云轻捷利落得多。

三叶小舟一字排开,缓缓地往对岸荡去。

那三个操舟的白衣人的确是好手,那三叶小舟在他们的控制下,异常稳定。

杜飞云的两眉终于松开来,闭上了眼睛,一派老僧入定的样子。

江上风更急,吹得各人的衣衫猎猎作响。

在岸上看来,那条大江似乎不见得怎么宽阔,但上了小舟,却是另一种感觉。

那条大江非独有宽阔的感觉,而且也感觉到激流的威力。

杜飞云的眼皮微微地颤动,忽然又张开来,看了看,又垂下。

操舟的白衣人看在眼内,动作更谨慎,舟行也就更缓,稳定之极。

好一会,三叶小舟才来到江心。

杜飞云忽然又张开眼睛,缓缓道:“果然不错,能够将这样的一叶小舟操纵得这样平稳。”

操舟的白衣人笑逐颜开,道:“庄主过奖!”

杜飞云微一摇头:“不是过奖,我就从未坐过这么稳定的小舟。”

操舟的笑不拢嘴,却一些也不敢大意,竹竿起落更小心。

杜飞云旋即发出了一下得意已极的笑声:“黑猫,你怎么也想不到我原在你后面,现在却抢在你前头。”

语声甫落,一下急激已极的水声爆响,一个黑衣人从左面那叶小舟旁冒出来,飞上了半天。

——黑猫!

他是左手往舟弦一搭,借力从水里拔起身子。

那叶小舟给他这一拨,立时向旁边一颤,立在舟上的那两个白衣中年人的身子亦不由一栽。

黑猫的剑即时吃紧了那个手执飞蜂钩的白衣中年人的咽喉。

血飞溅,那个白衣中年人翻身倒栽进水里。

黑猫半空中一拧腰,剑势再一变,横削手执日月轮的那个中年人的头颅。

那个中年人听得声响,已经有防备,但身形不稳,虽然闪开了头颅,肩头亦难免挨了一剑。

血连肉飞上了半天,中年人右手月轮堕下,左手日轮忙护住胸前,脚步亦慌忙一盘立稳。

黑猫的左手也就在那刹那发出了一枝短剑,却不是射向杜飞云,而是射向替杜飞云撑舟的那个白衣人。

杜飞云反应何等敏捷,已经准备黑猫袭击,黑猫那一剑却在他意料而外。

那个白衣人撑舟的技术虽然非凡,武功却不怎么好,如何闪得开黑猫这一剑飞击!

剑“飕”地钉入咽喉,白衣人身子一低,倒栽进水里。

那叶小舟顿时一阵摇晃,杜飞云本来已半站起身子,给这一阵摇晃,弄得手忙脚乱,双手一沉扳住了两面舟弦,才勉强稳定下来。

黑猫的剑这时候已经刺进了那个用日月轮的中年人的胸膛。

在出手之前,他虽然已经计算清楚,每一剑都抓住了那刹那,短剑一射出,一剑砍飞了那个中年人肩头上的一大片肉,身形亦扑下。

那个白衣人日轮虽然出手,却被黑猫闪开去,黑猫的剑却掌握那刹那的空隙,刺进了白衣人的胸膛之内。

“夺”的一剑穿透,从后背穿出,白衣人惨呼,日轮仍然奋力提起来,方待砸下,黑猫的身子已一偏,肩膀猛撞在他的胸膛上,将他整个身子撞飞。

黑猫的剑同时从白衣人的身子曳着一股鲜血脱出来。

白衣人给那一撞,竟飞出丈外,“扑通”的一声,飞堕进水里。

那叶小舟亦因此猛一阵摇摆,黑猫的身形却竟不受到影响,双脚左弓右箭,一晃便已经稳定下来了。

操舟那个白衣人在舟上就更是如履平地,双手一抡,竹竿当长枪使用,插向黑猫的胸膛。

黑猫冷笑,人剑滚动,剑光飞闪中,那枝竹竿被斩成数截!

白衣人惊呼急退,他一退脚便落空,可是他并不在乎,也原就准备跳进水里。

他操舟的技术如此高明,水性也当然不会差到哪里去,可惜他退得还是慢了三寸。

黑猫剑动人动,手一长,剑立时刺进了那个白衣人心窝要害。

三寸已足以致命。

所以这个白衣人一掉进水里,便直往下沉,不见再浮起来。

黑猫双脚接着一分,那叶小舟打了个旋子,被推得向杜飞云的那叶小舟撞去。

这时候,另一叶小舟亦已靠到杜飞云那叶小舟的旁边。操舟的忙跃了过来,竹竿一拨,已稳住了杜飞云坐的那叶小舟。

杜飞云一声:“快划到对岸去!”才出口,黑猫的小舟已然撞来。用链子刀的那个中年的白衣人一眼瞥见,一声暴响,链子刀脱手飞斩了出去。

“呜”的一下破空声响,刀一飞丈外,斩向黑猫!

黑猫一式“铁板桥”,双脚往舟上一蹬,身形接一翻,栽进了水里。

那叶小舟的去势更速,简直就像离弦箭矢也似,那个操舟的竹竿急忙来挡,已经来不及。

“轰”的一声,杜飞云那叶小舟被撞得倾翻,杜飞云一声惊呼,身形急拔了起来,跃入旁边那叶小舟,用链子刀的那个白衣人一面拔刀,忙伸手将杜飞云扶住。

操舟的却栽进水里,他的水性很好,一沉即冒出来,但连随一声惨呼。

黑猫的剑从水面穿出,只一剑,就将那个白衣人咽喉洞穿。

白衣人看到剑来,却闪避不开,那一声惨呼立即被剑刺断。

黑猫拔剑翻身,那身形有如飞鱼也似脱出水面,凌空落回拿剑撞向杜飞云的那叶小舟上。

弯刀又斩至,黑猫往舟中一伏,“呜”的刀从他的头上斩空。

黑猫的剑即时挑起来,凌空一剑,“呛”地急削在连刀的链子上。

这一剑不偏不倚,正削在链子的骨节处,那条链子“叮”地立时断开,刀曳着尺许长的一截断链散落在舟上。

用刀的那个白衣人不由面上变色。

杜飞云的面色更难看,“霍”地站起来,怒火飞扬的眼瞳盯稳了黑猫,一声:“好!”

黑猫懒洋洋地在舟中坐起来,冲着杜飞云笑了笑:“我好你就不好了。”

杜飞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作声,他的脚步看起来已很稳,但只要小心,不难发觉他的眼睛不时往下偷望。

黑猫看在眼内,又笑笑:“他坐的那叶小舟暂时还不会沉下。”

杜飞云不由面色一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黑猫笑应道:“难道你是一个瞎子,没有看见我仍然坐在这叶小舟之上?”

“废话!”杜飞云闷哼一声。

黑猫摇头:“你还是多听我一些废话的好,否则我不说话跳进水里动手,你就是废话也听不到了。”

杜飞云闷哼着:“那个戴竹笠,与你离开客栈时一样装束的到底是什么人?”

“那间客栈的一个店小二,我昨夜叫他夤夜起程,赶到数里外的另一个小镇,在适当的时间,换上与我一样的装束出现,再东行十里,然后换回原来的衣服西回。”

杜飞云冷冷地道:“你却是泅到这附近,伺机伏击我?”

“不错!”

“想不到你的消息这么灵通,也知道我在什么时候来到什么地方。”

黑猫失笑道:“到现在你这位老江湖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杜飞云一怔,面色一变:“是我的手下给你的消息?”

黑猫缓缓道:“你不是吩咐你的手下保持联络,在什么时候将消息送到什么地方?”

杜飞云怒极反笑:“以你的经验,当然计算得到我的行程,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

黑猫道:“我还从他们口中,得到了一个很宝贵的消息。”

“是不是我吩咐手下去找船渡江?”

“正是!”黑猫得意地一揉鼻子:“这其实早已在我的预料之中。”

杜飞云恍然:“你的沿岸东行,目的只是不一定要与沈胜衣会合。”

“你看我像不像是一个喜欢替朋友添麻烦的人?”

“现在看不像,却是这么巧,沈胜衣偏就在这时候迎着你沿岸而来。”

“是我请他来,目的却不是在请他来对付你们。”

“你只是利用他的到来扰乱我们的注意力。”

“可以这样说。”黑猫有些感慨地说:“他就是知道,相信也不会怪我。”

杜飞云冷冷地盯着黑猫,忽然一声叹息:“我应该想到的,可是我竟然没有想到。”

“因为在你眼中,我始终是一个见利忘义的杀手。”

杜飞云点头:“也许在我们这种人的眼中,杀手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过你总不能否认,你本来就是这样的。”

黑猫没有否认。

“是什么影响到你改变?”杜飞云冷冷笑着问:“易金虹的女儿?”

黑猫道:“这与你现在的处境都无关紧要,以我看,你阁下目前还是考虑一下,怎样才能够逃命。”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杜飞云一捋额下长须,显得是那么冷静。

黑猫悠悠接道:“也就是所谓生死有命了。”

杜飞云缓缓地道:“我却是不能不承认,实在低估了你。”

黑猫道:“好像我这种小脚色,本来就不值得你放在眼内。”

杜飞云点头:“我绝不否认,本来我是没有将你放在眼内,任何人都难免有错,我也只不过是一个人。”

黑猫道:“这不像你说的话。”

“想不到你竟然知道了我的弱点,又能够掌握机会。”

黑猫笑笑道:“这也是你的人告诉我的,但不是这几天的事情。”

杜飞云不明白。

黑猫接解释:“若不是价钱谈不拢,我们相信绝不会等到现在才见面。”

杜飞云恍然:“曾经有人出钱要你来杀我?”

黑猫点头:“若是知道有今天,就是钱少一些我也该答应他,那最低限度,我现在用不着做无本生意。”

杜飞云冷冷地道:“那是谁?”

黑猫反问:“你的仇人有几多?”

杜飞云回答不出。

黑猫笑接道:“这生意虽然谈不拢,我还是搜集一切有关你的资料。”

“因为你发觉我原来也很值钱,始终有一天会有用。”杜飞云语声一沉:“告诉你说我畏水的是谁?”

黑猫又问:“知道你有这个弱点的人有多少?”

杜飞云又回答不出,他自小对水就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那时因为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曾经一次几乎溺死在水里。

这些年来,他一直很希望能够改变这个弱点,可是始终不能如愿,尤其是有了名气之后,更加就困难。

在他的左右,总有那么多手下,他是一个很爱面子的人,在那些手下之前又焉能示弱。

可是,在杜家庄之内,这已经不是秘密。

黑猫笑接道:“你总不成杀尽杜家庄的所有人。”

这等于是说他是从杜家庄之内知道这个消息。

杜飞云冷冷地道:“我要知道一件事,总会知道的。”

黑猫点头:“这当然要在今天之后,你能够活得过今天?”

杜飞云冷笑一声:“我虽然畏水,你未必就能够杀死我在水中。”

黑猫一笑:“也许。”

杜飞云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个用霸王盾的白衣中年人握住双盾的手同时一紧,用链子刀的那一个右脚一弓,反手从靴筒里拔出了一枝匕首。

黑猫目光一扫,又回到杜飞云面上:“你的十三太保横练,在水中也能够施展么?”

杜飞云冷笑不语。

黑猫又说道:“据说你的十三太保横练施展开来,浑身上下,有如铁石。”

杜飞云缓缓地道:“你若是不相信,不妨上前一试。”黑猫眼中露出了嘲弄之色:“我相信,却希望那不是事实。”

“你害怕?”杜飞云笑语俱冷。

“我只是替你担心,那若是真的铁石一样,掉进水里,直沉到底。”黑猫放声大笑起来。

杜飞云怔住,眼瞳中仿佛有怒火在燃烧,双拳紧握,已好像随时都会出击出去。

在他左右那两个白衣中年人亦一样怒形于色,那个手执链子刀的突然一声暴喝,纵身疾扑了过去,链子“呛啷啷”半空中抖开,毒蛇一样缠向黑猫的脖子。

黑猫长身而起,剑一抖,“叮”的一声,剑尖正击在链端上,那条链子立时倒卷而回,反缠住了那个中年人的脖子。

那个中年人空中闪避不开,一声闷哼,硬挨了一下,但身形未受影响,仍落在舟上。

他右手匕首旋即插向黑猫。

匕首方动,黑猫的剑已刺到,抖开一蓬剑光,当头罩下。

剑长三尺,匕首一尺也不到,那个中年人急忙回手,匕首急挡来剑。他的身子也非常敏捷,匕首翻飞,连挡黑猫十三剑,可是却挡不了第十四剑的急刺。

“夺”地剑入胸膛,一入即出。

中年人溅血怒吼,身形一乱,刹那间又被黑猫连刺了十剑,一身白衣尽被鲜血染红。

那十一剑中最少有两剑正中要害,中年人翻身堕水的时候,已经气绝。

那块沉重的霸王盾,同时乌云一样凌空向黑猫疾压下来。

风声呼啸,夺人心魄,盾面上嵌着的尖刀闪亮夺目,若是给压上,不难被压成肉浆。

黑猫滚身避开,连刺七剑。

那个中年人双盾一拢,黑猫精巧的七剑尽被挡下,他开声吐气,双盾“当”一撞开,左右飞舞,疾攻向黑猫。

霸王盾沉重霸道,没有相当的臂力绝对施展不开,一施展开来当真是声势夺人。

黑猫的剑给挡在门外,完全攻不进去,反而给那双霸王盾迫得连连倒退。

只退三步,已然到了小舟尽头,黑猫身一仰,又施展一式“铁板桥”。

那个白衣人咆哮一声,霸王盾疾压了下去,却就在此际,黑猫身形一翻,滚进水里。

霸王盾沉重无比,白衣中年人在小舟上立足不稳,到这时候已经是有去无回之势,“隆”然一声,压在舟面上。

舟面片片碎裂,小舟亦被震得一阵摇晃,那个白衣中年人亦不由身形一翻,但双脚一盘,立即一定,目光一挡,暴喝道:“黑猫——”

语声甫落,“哗啦”一声水声暴响,黑猫从舟的左舷冒出,一剑刺向那个中年人的小腹。

中年人耳听水声,霸王盾环身一扫,及时将黑猫的剑封开。

黑猫一剑刺出,身形又自一沉,没入水里,那个中年人手握双盾,脚步移动,在舟上转了一个圈,那叶小舟亦被带动,缓缓在水面上滴溜溜一转。

“噗噗噗”的即时三下异响,舟底穿三个洞,三股水柱喷了上来,其中一个洞就在中年人脚旁,那个中年人顿时裤管尽湿,一张脸同时变了颜色。

他虽然水性也很不错,但手持霸王盾这种重武器,堕进水里实在不堪设想。

黑猫显然看准了他的弱点。

那三个洞虽然不怎么大,但入水极迅速,不过片刻,舟底已然积水半尺。

中年人身形一转再转,总不见黑猫现身,面色一变再变,身形暴起,掠向杜飞云置身的那叶小舟上。几乎同时,一道水柱激起,黑猫人剑冲破水面,疾射了上来,寒光一闪,一剑刺进了那个中年人的小腹。

那个中年人一声惨叫,半空中堕下,黑猫的左掌即时拍在他的左腰之上,“叭”的一声,震得那个中年人连人带盾飞撞向杜飞云,他却借这一拍之力,反身倒飞,落在覆转的那叶小舟之上。

杜飞云都看在眼内,双掌一合一推,一股劲风劈出,那个中年人尚未落下,便已经被他双掌震回,“扑通”掉进水里。

他的身子亦微微一晃,那当然是因为脚下的小舟影响。

黑猫并没有紧接出手,反而坐下来,笑望着杜飞云,眼瞳透着一股强烈的嘲弄意味,就像是一只真的猫,在盯着一只已给迫入了绝路的老鼠。

杜飞云的眼瞳中透着惊惧之色,但身子仍然挺得笔直,双手缓缓握拳,指节发出一阵“格格”的声响。

黑猫听得很清楚,只是看着杜飞云,一声也不发,好一会,杜飞云终于忍不住,厉声道:“你可以出手的了。”

“还不是时候。”黑猫淡淡地应道。

“等什么?”杜飞云目光一寒:“等沈胜衣到来?”

黑猫摇头:“你的消息既然那么灵通,应该知道,沈胜衣离开这里,仍然有一段路。”

杜飞云追问:“到底等什么?”

黑猫悠然道:“等你的意志崩溃,等一个杀你的好机会。”

杜飞云咬牙切齿,看似便要扑前去,看始终没有采取行动。

江水奔流,这时候已然将他们脚下的小舟飘出去了很远,黑猫本来在杜飞云之前,到杜飞云住口时,已变了在同一直线。

这完全是因为黑猫脚下那叶轻舟已经覆转了,当然没有杜飞云脚下的那叶那么顺滑。

杜飞云看来似未觉察,实在已经留上心,一股内力透下,那叶轻舟竟然催动,开始将黑猫抛在后面。

黑猫的身形即时一翻,没进水里,眨眼间消失不见。

杜飞云看在眼内,心头一凛,又一股内力透下,这一次,那叶小舟竟然在水面上打起转来。

杜飞云破口大骂:“黑猫,有本领不在水里弄手脚!”语声未已,黑猫已在前面的水里冒了出来,距离杜飞云那叶小舟差不多两丈。

那叶小舟仍然在转动,杜飞云目光落在黑猫面上,又惊又怒:“你到底干了什么?”

黑猫整个身子都浮在江面,懒洋洋地笑应道:“那与我什么关系也没有。”

杜飞云面色又是一变:“你还请来了其他人?”

黑猫摇头:“天下间相信还没有人有这么好的水性,能够留在水里那么久不出来,现在看见你要走才对你采取行动。”

杜飞云半信半疑:“那是为什么?”

黑猫笑了笑:“你不用内力催舟,不就没有事了?”

“胡说——”

“你既不懂水性,又不懂操舟,若是一股内力透下,小舟就会前行,那些内力好的人,岂非任何一个都可以御舟在水面上来往自如,即时一苇之助亦能够横越江流。”

杜飞云傻了。

黑猫笑望杜飞云,忽然又道:“小心,我现在动手了。”

语声直没入水里,黑猫的身形一动,就像是一条飞鱼也似,凌空一翻,倒插进水里不见。

杜飞云面色大变,目光盯稳了水面,真气运转,一双手由拳回掌,仿佛随时准备劈出去。

“淙”一声,一股水泡突然在舟前三尺的水面冒出来,杜飞云双掌立即劈出。

劲风呼啸,水面激荡。

杜飞云双掌方收,“噗”的一下异响,舟底已然穿了一个洞。

一股水柱接从洞口涌上来,杜飞云左脚不由自主一移,踩在那个洞上,堵住了那个洞不让水再涌上来。

第二个洞这时候出现了,跟着第三个、第四个,眨眼间舟已出现了九个洞。

杜飞云手忙脚乱,面色一变再变,眼瞳中闪过一丝狠毒之色,浑身内力陡然一齐聚在双脚下,“霹雳”一声那叶小舟立时被他内力震碎,千百碎片激射开去。

方圆差不多三丈的水面同时有如一桶火药在下面爆炸,激荡起来。

水花四射,一条条水柱有如箭矢也似激射开去,声势惊人。

杜飞云亦箭矢一样射上了半天,衣衫须发一齐扬起来,骤看之下,简直就像是一只狮。

怒狮!

黑猫也不简单,一觉水流有异,已知道是什么回事,忙往下沉去,但仍然慢了一分,那刹那,他只觉一股奇大的力量就像是铁锤一样撞来,整个脑袋“轰”然一下巨震,眼前金星乱闪。

杜飞云一射竟三丈过外,身形风车般一转,凌空落下,正好落在覆转的那叶小舟上。

激荡的水面好一会才回复正常,破碎的木板亦一片片落下,散落于水面上,逐水东流。

黑猫却不见现身。

杜飞云放目四顾,一直小心留意着周围的水面,这时候,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他笑得实在未免早了一些。

笑声才起,黑猫就在舟旁冒出,飞鱼一样贴着舟底翻过,从另一面没入水中。

笑声刹那已然停顿,杜飞云的右脚亦在那刹那齐膝断下。

鲜血狂喷,杜飞云不由自主坐倒舟底之上,一剑即时噗地刺穿了舟底,不偏不倚,洞穿了杜飞云的左脚大腿。

杜飞云面色一变再变,嘶声叫起来:“黑猫,给我滚出来!”

黑猫的回答是奋力一推,那叶已经覆转的小舟扑回。

那叶小舟却缓缓漂开去,水声一响,黑猫从舟旁冒出来,爬伏在舟底之上,笑望着杜飞云。

他的笑容看来仍然是那么懒洋洋地,面色比方才却苍白了很多,嘴角挂着一缕鲜血。

杜飞云目光及处,身形一停,又咽了两口江水。

黑猫笑笑道:“江水无论如何总比海水要好喝。”

杜飞云挣扎着道:“你伤得只怕也并不轻。”

“不要紧。”黑猫笑得有些儿伤感:“反正我已是将死的人。”

杜飞云喘息着:“我那一击怎会伤得你那么重?”

黑猫一转身,仰首向天:“我本来就准备与你拼一个同归于尽,可惜你走错一着。”

杜飞云总算抓住了一块破烂的木板,吐了一口江水:“我实在太心急了。”

“在陆我不如你,在水里……”黑猫摇摇头:“我要杀你实在易如反掌。”

“所以你还是挨了我一重击。”杜飞云大笑:“若不是你如此的自负,要给你这一下也是不容易。”

黑猫又摇头:“只是这一下,还要不了我的命。”

杜飞云一张脸已因为失血过多变得有些苍白,眼瞳中亦露出痛苦之色,但语声仍然坚定:“听你的口气,你还是死定的了。”

黑猫道:“那是因为另一件事,另一个人。”

“是谁?”杜飞云诧异地追问:“是什么事?”

黑猫笑了笑:“我以为你现在关心的,应该是你自己的性命。”

“我还能关心?”杜飞云惨笑。

黑猫坐起身子:“连自己的性命你都顾不了,还理会那许多?”

杜飞云冷冷地道:“对于一个将死的人你还有秘密?”

黑猫笑起来:“也许我就是害怕你将这个消息带到幽冥去。”

“幽冥?”杜飞云一呆。

黑猫缓缓道:“幽冥岂非是死人去的地方。”

杜飞云却摇头:“不一定。”

黑猫没有作声,杜飞云呆呆地盯着黑猫,喃喃道:“你看来不像是那种人。”

这句话好像另外还有一些意思,黑猫也竟然听得懂,淡应道:“我是的。”

“你不是!”杜飞云断喝。

黑猫又闭上嘴巴,杜飞云接道:“他应该看得出的,好像这种聪明人,怎会要你这种人加入,自种祸根?”

黑猫诧异道:“你知道的似乎不少,莫非你也是他这一次邀请的人?”

杜飞云点头。

黑猫想了想,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我们本不该自相残杀的,是不是?”

杜飞云惨笑:“事情太秘密,有时未必是一件好事,幽冥这一次若是失败,应该就失败在太秘密之上。”

黑猫点头:“他邀请的人若不是那么秘密,你一定会第一个反对我加入。”

“是的,一定会!”杜飞云斩钉截铁地回答。

黑猫突然问:“在我未与你作对之前,你将我看做一个怎样的人?”

杜飞云一怔,呻吟一声:“杀手!”

“只是一个杀手!”黑猫缓缓道:“幽冥看中我,岂非也就是因为我是一个杀手?”

杜飞云怔在那里。

黑猫笑接道:“很多事情只从表面看,是看不清楚的,但有谁能够看得透一个人的内心。”

杜飞云摇头:“你本来的确是一个杀手,到底是什么令你改变?易菁菁?”

黑猫仍没有回答。

杜飞云的面色更苍白:“这无论如何,应该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女孩子,可惜我还没有机会见她一面。”

黑猫仍没有作声。

杜飞云长叹:“幽冥虽名为幽冥,终究只是一个人,任何人都难免有错,任何人……”

长叹声未绝,杜飞云面上的肌肉陡然一阵痉挛,浸在水里的身子突然往上拔起来。

他的身形虽然显得很笨拙,但总算离开了水面,凌空向黑猫扑落。

黑猫看着杜飞云扑落,没有动,但到他感觉到杜飞云的掌风压体时,立即就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没进水里,只是双舟底一蹬,贴着江面,疾窜了出去。

杜飞云双掌刹那落下,霹雳一声巨震,那叶覆转了的小舟片片碎裂,他的身形借着一击之力,凌空倒翻,追向黑猫。黑猫一退三丈,身形一沉,终于没进水里,杜飞云紧接扑到,双掌落处,一条水柱被击得冲天涌起来。

杜飞云的身子一凝,往水面落下,他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绝望之色。

他看不到黑猫又溜到什么地方,只知道这两击不中,真力损耗极大,再加上断脚的失血,已是在支持不下去了。

他的身形还在半空,已感到一阵晕眩,几乎同时,他看见黑猫从水里冒出来身形虽然已没有最初那么灵敏,但仍然非凡。

黑猫从水里冒出来,箭也似射上半天,凌空腰一折,剑一翻,疾往杜飞云背后插下。

杜飞云感到这一剑的凌厉,他的身形却已经不能再有很多的变化,他仍然一挺腰,在下水之前勉强一转身,双手插向黑猫。

黑猫的剑这时候若是仍然插下,一定可以插进杜飞云的胸腹要害,但杜飞云的双掌也一定不会落空。

好像杜飞云这种高手,即使只剩下三成功力,亦一定能够发出致命的一击。

黑猫好像已计算在内,一剑凌空未刺下,身形突然半空中一缓。

杜飞云双掌立时击空,黑猫的剑这才落下来,正插在杜飞云心胸之上。

“扑通”水花激溅中,杜飞云与黑猫一齐没进水里,在白浪与血花中消失。

不过片刻,黑猫又冲水里冒出,脱出水面一翻身,落在一块破烂的木板上,然后摊开手脚,在木板上卧下来。

剑仍然在他手中,剑上的血已经被江水冲洗干净,闪动着寒芒。

杜飞云却不见现身,这雄霸一方的大豪一着失误,终于丧生在黑猫剑下激流之中。黑猫也就那样卧着,随波逐流。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仰望着天空。

他好像在沉思着什么,那一脸懒洋洋地笑容越来越浓。

大江上只有他一个人漂流,是不是因为这样,故此连动他也懒得再动,任由江流送他到什么地方。

×         ×         ×

破烂的木板终于被水流涌上岸,阳光已普照。

黑猫顺势滚落在沙滩上,这一动之后,他的手脚又摊开,回复方才那个姿势,卧在那里。

这一次,他甚至连眼睛也闭上。

也就在这时候,一阵风声急响,沙滩前面不远那个杂木林子中,突然掠出了一个老妇人。

那个老妇人一头白发如银,阳光下闪闪生辉,一双眼睛更闪亮,有如剑一样,狠狠地盯着卧在沙滩上的黑猫。她满面皱纹,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刀刻在花岗石之上,异常的清楚,使她的相貌看起来更显得冷酷。

她的身上并没有太多的饰物,但每一件都可以肯定必是珍品,握在她手中那根绿玉杖,晶莹通透,长及一丈,价值自然更就惊人。

周围并无人烟,好像这样的一个老妇人,竟然突然出现在一个这样荒僻的地方,那是不是有些奇怪?

她的身材高而瘦,骨头看来已有些发硬,但身形张开,却是灵巧非常。

那看来已有些发硬的骨头,那刹那仿佛并不存在,整个身子就像是一团棉絮,落在地上,给的人,竟又是稳如泰山的感觉。

黑猫一些反应也没有。

老妇人盯着黑猫一会,发出了一声冷笑,举步走过来。

黑猫卧在那里,死人也似,始终一动也不动。

老妇人在黑猫身前三丈之处停下,绿玉杖一沉,“夺”的入地逾尺,冷冷道:“站起来!”

黑猫没有回答。

老妇人摇头:“在我面前装死,就是装得再像也没有用!”

绿玉杖突然一拨一抡,击在旁边的一株树木上。

碗口粗大的树杆立时断为两截,凌空疾倒向黑猫,十四点寒芒同时从老妇人的双袖射出!

树干倒下的声音掩去了暗器的“嗤嗤”破空声响,致命的却是这十四枚以机弩射出的银针!

黑猫若是仍然躺在原地,这十四枚银针一定会射进他的体内,他看似已昏迷过去,可是断树才倒下,立即就从地上弹起来,斜掠出半丈之外。

那截断树“蓬”的一声,落在他身旁,十四枚银针在断树落下之前,已射进了砂内。

黑猫目光一落,摇摇头:“好厉害的暗器,幸好我闪避得还是时候。”

老妇人冷笑:“好灵敏的耳朵。”

黑猫道:“来了这么厉害的高手,不灵敏也不成。”

“你当然亦知道我是什么人?”

“不知道的只是怎么称呼。”黑猫又露出那种懒洋洋地态度。

老妇人又是一声冷笑:“你就是直呼我唐晶,也不要紧。”

这个老妇人也就是杜飞云的母亲,杜伯文杜仲武兄弟的祖母。

“不敢——”

唐晶“哦”一声,接道:“你还有不敢的事?”

“有。”黑猫懒洋洋地道:“而且很多,正如开罪你老人家,我就已经不敢的了。”

唐晶沉声斥道:“你却是敢杀我的儿子。”

“杜庄主若是不放舟江中,看见他,我亦只会远远地避开他。”黑猫说得很认真。

“说得好,畜牲不听我言,妄自渡江,咎由自取,给你杀了也是活该。”唐晶虽说活该,语声仍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黑猫叹息道:“听说杜家庄虽然是以杜老前辈为主,真正能够作主却是老夫人你,其间难免有些冲突,所以两位的感情并不怎样好,我杀了你口中那个畜牲,说不定你还很感激我。”

唐晶的瞳孔暴闪,握住绿玉杖的双手亦同时一紧,吁了一口气,忽然道:“你大约以为这样说就可以令我情绪激动,可以趁机刺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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