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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笑谈身后事,无计慰红颜

作者:黄鹰 当前章节:14651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1:08

这一剑显然已经算准了角度与距离,用剑的也显然就是一个高手,在剑上绝无疑问浸淫了不少时日。

他的年纪看来却并不怎样大,一身白衣如雪,散发迎风飞舞。说不出地潇洒。

最特别的,还是他的剑竟然用左手施展。

江湖上,左手用剑的并不多,称得上高手的据说就只有两个。

一个是“一怒杀龙手”祖惊虹,另一个就是沈胜衣。

祖惊虹已经一大把年纪。

从这个年青人的装束看来,不是沈胜衣又是谁?

身形凌空未落,他的右手已然抄下住了一盒诸葛连弩就发射。

破空声响中,十二支弩箭飞射向对面那四个捧着连弩的白衣汉子,他身形亦有如箭矢般射出!

这一切都是发生得如此突然,那四个白衣汉子惊呼未绝,已经被弩箭射倒。

沈胜衣的剑差不多同时砍下了另两个白衣汉子的双手,凌空两脚再双飞,将最后两人也踢撞在树上。

唐晶都看在眼内,一声怪啸,身形又离开椅子,半空中双袖一扬,无数点暗器即飞射网中的黑猫。

沈胜衣的右脚接蹬在一条树干上,连人带剑向绳网这边飞射过来,剑“嗡”地一震,洒出了一蓬剑雨!

一阵轻微的“铮铮”声过处,唐晶的暗器竟全被剑雨击下。

沈胜衣右手接一探,抓住了网中的黑猫,身形一翻,倒掠了回去。

唐晶绿玉杖间不容发点空。

沈胜衣身形未下,左手剑一转,“崩崩”地一连削断了两条牵着那张巨网的绳子,那张巨网立时一震,反向唐晶那边覆过去。

唐晶一声轻吒,绿玉杖一沉,往绳网上一点,身形倒飞,掠上了一株大树的横枝上。

沈胜衣的身形接亦拔了起来,连提三次真气,再借树木横枝帮助,竟拔起了九丈多高,这已经到了那株树的树梢,才将黑猫放下。

“猫儿,忍耐一会。”沈胜衣伸手轻拍黑猫肩膀。

黑猫笑了笑:”小心那个老婆子的暗器。”

“我会小心!”沈胜夜身形一转,往地面掠下来。

他将黑猫安置在那么高的地方,箭射不到,已可以放心一战。

所有人都在仰首呆望着他,膛目结舌,只有唐晶是例外。

唐晶策杖立在那条横枝上,面寒如水,但只要留意一些,亦不难发觉,她的眼瞳中透露着诧异之色。

沈胜衣的出现,也无疑有些突然。

唐晶虽然知道沈比胜衣与黑猫之间已经取得联系,知道沈胜衣一定会找到来,但来得比她估计的时间实在早了很多。

对于杜家堡那些探子的所谓灵通消息,她现在总算明白灵通到什么地步。

最令她意妙的却还是沈胜衣的轻功。

纵上那株参天古树的时候,沈胜衣的手中抓着黑猫,虽然分三次,但每一次的速度与距离都差不多,别的不说,就是这份判断的准确,已经没有多少人能及。

黑猫虽然齐肘断去了一只右手,重量也没有相相差多少,虽是瘦,抓着这会大的一个人纵上那么高,亦原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一击而瓦解那十二张连弩的威胁,更加不简单了,除了轻功之外之外,还要身手配合。

就是唐晶,也不能不承认,沈胜衣是她认识的所有高手中,身手最灵活,反应最敏锐的一个。

她一向很自负,从不将别人放在眼内,只有这一次是例外。

沈胜衣的武功倒底到什么地步,她虽然看不出,却已经看出沈胜衣是她有生以来所遇到的第一个劲敌。

但虽然震惊,这个老妇人表面仍装作若无其事。

杜飞云若是不妄自渡江,死在黑猫剑下,现在黑猫即使丝毫无损,她仍然有必胜的把握。

他们母子联手却敌,已不是第一次,此消彼长,能够尽量利用自已武功的优点弥补对方的不足之外。

一想到杜飞云,唐晶不由又一阵气愤,她心情却尽管怎样变,表面仍能维持平静。

杜家的人瞧不出,沈胜衣一样也瞧不出。

风急吹,沈胜衣一片落叶也似随风飘下来,他纵上去的时候接连三次提身,下来的时候却没有借助任何的东西,轻飘飘地飘落在地上。

衣袂在他落下的同时缓缓平复下来,他缓缓转过半身,面向唐晶,并没有丝毫自得之色,看来却是那么潇洒。

唐晶盯着他,冷冷道:“好身手。”

沈胜衣淡应一声:“彼此。”

“盛名之下,果无虚士。”唐晶点点头:“人说闻名不如见面,我说见面更胜闻名。”

“老人家过奖了。”沈胜衣出奇地客气。

“幸好你虽然来得比我推算的早了很多,对黑猫来说,却还是迟了一些。”

沈胜衣“嗯”一声,仰首道:“无论如何,我已经尽了力,所以我虽然迟了,相信我那位朋友也不会见怪。”

唐晶淡淡地问道:“你已经知道他伤成怎样了?”

“我总算还能够及时将他的性命留下来。”

“他四肢非断则残,纵使有万年断续这等传说中的灵药,相信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世上到底有没有万年断续这种灵药我不知道,手上也没有。沈胜衣缓缓说道:“能够让他活下来,我现在已经满足了。”

“我看他生不如死。”

“他若是要死,绝不会让你弄成这样也仍求存。”

“不错——”唐晶冷笑:“看来你果然是他的知己。”

沈胜衣横移一步:“这个账,我当然也要替他算清楚。”

“当然。”唐晶目光一闪。“有人说,你才是一个真正的侠客。”

“别人将我看做什么我也不在乎。”

“正如你不在乎黑猫是一个一手血腥的杀手。”唐晶的话声神态充满了讥讽的意味。

“你能够肯定?”

;我的消息虽然没有杜家庄那么灵通,一向都很正确,对这位朋友的说话我也一问很相信。”

“杜家庄与你这位朋友,以我所知一向都没有冲突,可是你这位朋友……”

沈胜衣冷截道:“他做过什么事情。我已经清楚得很。”

“你真的清楚?”

“而且清楚他做得很对,换转是我,也一样会那样做的,甚至比他们做得更彻底。

“哦?”唐晶的脸寒起来,就像是凝着一层冰雪。

沈胜衣接道:“杜家庄是怎样一处地方,相信你老入家比谁都清楚。”

“说得好。”唐晶的语声更冷。

“至于我们其实是怎样的一种人,你老人家也应该清楚得很。”

“想不到你的口才也很不错。”唐晶摇摇头:“我们之间其实也无须这么多废话。”

“的确都是废话。”沈胜衣屈指住剑上一弹,“嗡”的剑发龙吟。

唐晶一笑。“反正要动手,还是早些动手的好。”

沈胜衣一捏剑决,“请赐教!”

唐晶目光却一扫杜家庄那些武士,缓缓道:“你们都听到了,这个人就是沈胜衣,天下最负盛名的剑客,也是侠客。”

那些武士亦大都已猜到来的是什么人,听得唐晶这祥说,仍然很奇怪。

唐晶接道:“这个人的武功你们也都有目共睹,无须我这个老婆子多讲废话,我只是想提醒大家,这个人也是一个人,何况伤他一刀,可以得到一百两赏金,第一个将他斩杀刀下的人,更赏金千两。”

语声甫落,那些武士已然哄动起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沈胜衣身上,跃跃欲试。

沈胜衣听得很清楚,目光一转回到唐晶的面上,一声叹息:“江湖上传说老人家如何厉害,在下现在总算见识过了。”

唐晶冷冷道:“这本就不是一场公平的决斗,只是以杀死对方为目的,任何一方为了达到这目的,都可以不择手段。”

沈胜衣淡然笑了笑:“可惜我没有什么手段能够用出来。”

“这实在可惜得很。”唐晶一声冷笑,绿玉杖一振,指向沈胜衣。

三个杜家庄的武士立时一声吆喝,杀奔沈胜衣。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三个武士更像已有默契,几乎同对冲到沈胜衣面前。

匹链也似的刀光迅速落下。

三柄刀分从三个方向,一齐斩向沈胜衣,每一刀都是斩向必死之处,他们显然并不是第一次合作,配合得恰到好处。

千两黄金一个人独得当然最好,却是三个人一齐来分保险得多,何况若砍伤沈胜衣也会有百两黄金!

他们虽然很明白这千两黄金不易赚,但不易到哪个地步却还是意料之外。

沈胜衣没有动,只是看着他们冲上来,一直到那三柄刀砍下,剑才刺出去。

刀不错,很快,但与沈胜衣刺出的剑比较,却仍有大段距离。

“叮叮叮”的三下金铁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三柄刀也几乎同时飞上半天。

沈胜衣按剑如故,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走过,那三个杜家庄的武士却没有一个例外,齐皆被震退三步,虎口迸裂,鲜血外流。

随后冲上前来的其余武士看在眼内,不由都一怔。

沈胜衣按剑四顾,缓缓道:“我不喜欢杀人,在没有选择的余地下,我还是会杀人的。”

“可惜他们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唐晶冷冷地替那些武士回答。

那些武士闻言耸然动容,突然一齐发出了一声呐喊,冲杀上前。

唐晶笑接道:“他们若是临阵退缩,回去杜家庄,亦只是死路一条。”

她的声音不太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地送入那些武士耳里:“现在这一条也许亦是一条死路。但若是运气好,也会变成活路,而千两赏金,亦已经是够他们安享余年。”

语声未已,那些武士已经冲到沈胜衣面前,乱刀斩下。

沈胜衣叹了一口气,人与剑化成一道飞虹,射入武士群中。

一股股鲜血自刀光剑影中飞激,那些武士一个又一个倒在沈胜衣剑下。

其他的武士继续冲上,前仆后继,白衣与红血辉映,触目惊心。

唐晶的说话,对他们绝无疑问起了很大的作用,杜家庄怎样处置不服从命令的武士,他们也当然清楚得很。

可惜他们的武功与沈胜衣的距离实在太远。

沈胜衣也不是第一次置身这种场合,所以一些也没有被那些叱喝声影响,每一剑刺出,都没有落空。

他没有杀人,伤在他剑下的武士却很少还有再战的能力。

周围树木的枝叶不少在刀光剑影中碎落,一片混乱。

继续冲前去的那些杜家庄武士,简直已接近疯狂,吼叫声悲激而凄厉,震人心魄。

他们在拼命,也不能不拼。

唐晶高高在上地监视,随时都好像准备出手,可能是对付沈胜衣,也可能是对付那些踌躇不前的武士,她的存在,绝无疑问,是一种强烈的威胁。

混战中,一个武士突然叫起来:”我砍了他一刀!"

沈胜衣果然挨了一刀,伤得虽轻,却已经使那冲前的武士更疯狂。

那个砍了沈胜衣一刀的武士语声未落,便倒在沈胜衣剑下。

这些赏金的确不容易赚。

更多的武士冲杀前去,叱喝声与挥舞的长刀有如怒涛一样。

沈胜衣屹立不倒,就像他背靠着的那株大树,他的剑却飞云巧幻,判断的准确,出剑的迅速,更加就匪夷所思。

庸晶都看在眼内,花白的双眉不觉皱起,身形突然往上拔起来。

沈胜衣目光一闪,剑更急,一连刺倒了两个武士,身形亦拨高。

三柄长刀在他的脚下砍空,两柄砍进了树干内,竟然都来不及截住沈胜衣的身形。

唐晶身形两个急拔,已上了树梢,绿玉杖一沉一点,天马行空一样从树梢之上跨过,向黑猫藏身之处扑去。

距离还有一丈过外,她的暗器已出手,七种暗器,先行飞射过去。

黑猫看着那些暗器飞来,完全没有闪避的余地,也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沈胜衣入剑妙些暗器完全拨下。

唐晶一声冷笑,身形凌空一翻,头下脚上,一杖指向沈胜衣。

沈胜衣身形一弓,已落在一条横枝之上,一仰,剑一抡,叮地接下了那一杖。

杖之外还有暗器,两支袖箭疾从唐晶的双袖之内射出,一射胸腹,一射咽喉。

在这种情形之下,要发射暗器已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袖箭,随时都可能误伤自己。

唐晶在绿玉杖插向沈胜衣之前,显然便已经算准了角度距离,那两支袖箭,配合得恰到好处,间不容发的刹那,及时将那两支袖箭闪开。

一箭从咽喉射空,还有一箭却裂开了沈胜衣的胸襟。

沈胜衣也不禁心头一凛,剑势却未绝,与身形转动同时,回攻了两剑。

唐晶绿玉杖与人急翻,接下两剑,身形已往下泻落。

沈胜衣轻叱一声,飞马一样急追而下,三剑迫刺。

三剑都落空,唐晶的身形变化,绝不比沈胜衣的慢,闪三剑,身形已着地,绿玉杖朝天一炷香疾插了上去。

沈胜衣第四剑刺出,正刺在杖尖上,借势倒翻,剑光过处,两个向这边奔杀过来的武士惨呼着倒下。

沈胜衣身形这才着地,一旋。再伤二人,突然倒掠了出去。

无数暗器立时钉在他方才置身的地方上。

唐晶暗器出手,身形亦急掠了过去,浑身上下,寒光暴射。

沈胜衣一皱眉,身形一转,闪进一株大树后。所有的暗器尽钉在树干上,虽然凶毒,却穿不透那株树干。

沈胜衣贴着那株树干住上游窜,“鲤鱼倒穿波”,从树桠翻过,剑刺向唐晶面门。唐晶倒是有些意外急退三丈,沈胜衣紧追在后,左右武士挥刀冲杀上前,一样阻不住他的身形。

唐晶再退一丈,绿玉杖一回,撞退了沈胜衣的剑,回攻三杖。

左右武士同时冲杀上前来。

沈胜衣接杖拒力,身形极尽变化,唐晶也是一样,她年纪虽然这么大,气力却是异常充沛。绿玉杖上下翻飞,那些武士配合不了她,反而她与那些武士配合得恰到好处,一阵抢攻,牵制住了沈胜衣的身形。

沈胜衣身形陡慢,后背又挨了一刀,唐晶的绿玉杖亦夺得一个空隙,在他的右肋下插了一下。

这一下比那一刀更难受,沈胜衣做左手的长剑却没有受影响,在身形被震退的同时,连杀三人。

唐晶紧追上前,贴地突然一个滚身,毒蛇一样窜向沈胜衣的下盘,三种十二支暗器相继射出。

沈胜衣身形倒掠,闪一刀,从一个武士头上翻过。

那些暗器竟然追不上沈胜衣的身形,那个武士的一刀急斩,亦被沈胜衣及时闪过。

十二支暗器四支落空,八支打在那个武士的身上,那个武士立时变成了一个血人,一声惨叫也没有,倒仆在地上。

沈胜衣接闪过旁来一刀,将一旁袭来的那个武士握刀的右腕捏着。

唐晶的绿玉杖迅速攻至,沈胜衣也竟就以那个武士的刀连挡了唐晶三杖,一偏身,剑一引,疾刺了进去。

唐晶闪一剑,还一杖,猛一挑,疾将那个武士挑得飞起来。

绿玉杖旋即从下穿过,插向沈胜衣的小腹。

沈胜衣的身形同时倒翻,动作竟然与那个武士一样,那一杖立时插空。

唐晶杖再挑,一挑一插,绿玉杖竟然从那个武士的小腹穿过,卸开这一杖的大部分力道。

除下的力道仍震得他一阵血气翻腾,

唐晶未及收杖,暗器又出手,飞蝗般射向沈胜衣,急而狠。

沈胜衣身形倒拔而起,壁虎般钉在后面一株树干上,暗器尽钉上树干,却都在他的脚下。

唐晶的绿玉杖随从那个武士的体内抽出来,冷冷道:“好身手。”

沈胜衣居然还笑得出来:“总算死不了。”

唐晶冷笑:“反应好像你这么灵敏的人,江湖上还不多。”

“幸好如此,才保得住性命。”

唐晶杖一抖,抖飞了那之上所沾的鲜血:“倒要看你是不是铁打的。”

沈胜衣笑应道:“我只是血肉之躯,但再拼七刀,相信还能撑得住。”

唐晶这才留意到,那些武士已只剩下七人。

沈胜衣接道:“但要我再挨七刀,老人家还要杜家庄那些武士通力合作。”

“这个你不必替我操心。”

“若不是老人家方才那一杖,先示手下再伤我,的确不必替你老人家操心。”

唐晶总算发觉那七个武士面上都露出犹疑的表情,也没围上来。

“你们呆在那里干什么?”唐晶不由喝一声。

那七个武士一怔。

沈胜衣目光从他们面上掠过:“以七位的武功,就是砍得我一刀,未必能够赚得到那些赏金,反正是赌命,何不押在我身上?"

“说清楚。”一个武士接上口。

“七位只是看,不动手,倒下的若是我,七位未必会全输。”

“怎么不会?”

“我若是倒下,那位老人家只怕也要付出相应代价,凭七位的武功,说不定,轻易就能够将她刺杀刀下。”

七个武士耸然动容,而唐晶却面色大变。

沈胜衣接道:“倒下的若是那位老入家,更就简单了。”

唐晶怒道:“你在废话什么?"

“树倒猢狲散,老人家不在,杜家庄老人家以为还能够存在?”沈胜衣反问。

唐晶再望那七个武士,只一眼,便看出那七个武士俱已动心,不由更怒,猛一挥杖:“上!”

那七个武士相顾一眼,呆立在那里,沈胜衣即时凌空飞身,人剑如飞虹,疾射了过来。唐晶一声怒啸,身形倒翻,一纵竟逾三丈,落在那七个武士之间。

沈胜衣一见,面色一变,脱口一声:“小心!”身形一落急起,飞扑前去。

那七个武士面色就惨变,惊呼未绝,其中一个已经被唐晶的绿玉杖挑得疾飞了起来。撞向沈胜衣。

沈胜衣忙伸手接住,一看,那个武士的经脉已然全被震断,四肢无力垂下,气绝当场。

第二个武士跟着被唐晶绿玉杖挑过来,沈胜衣没有接,急扑向其余武士。

这刹那之间,只又有两个死在绿玉杖下,尸体一样被挑撞向沈胜衣。

沈胜衣的身形不由一缓,又一个武士倒下,唐晶的袖中同时射出一蓬暗器。

余下的那两个武士挥刀急挡。

两个武士的刀用得其实也很快,比起唐晶的暗箭可惜仍然慢了一分。

暗器淬毒,见血封喉,何况又正射要害,那两个武士惨叫声中,倒地身亡。

沈胜衣看在眼内,心头大震,身形停顿。

唐晶冷然回头,杖一横,道:“你知道我平生最痛恨的是什么?”

沈胜衣没有作声。

“叛徒!”唐晶犹有余恨,绿玉杖重顿在地上。

沈胜衣沉声道:“老人家果然心狠手辣。”

唐晶冷笑:“不错,他们表面死在我的杖下,其实是你的话害死他们。”

沈胜衣微喟:“其实我应该早就料到你有此一着。”

唐晶只是冷笑。

“只是杀他们竟然比杀我更重要,却是大出我的意料之外。”

唐晶狠狠地咬牙切齿,恨声道:“很可惜,我没有太多的时间,否则,我必定要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胜衣摇头:“我以为他们应该有权选择自己的去留。”

“在投入杜家庄之前,他们应该考虑得很清楚的了。”唐晶一字字地道:“一入杜家庄,永远是杜家庄的人。”

沈胜衣沉默下来。

“怎么不说了?”唐晶又一声冷笑。

“到现在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可说?”沈胜衣缓缓挑起了手中长剑。

唐晶冷笑着接道:“你当然无话再说,因为你已经成功令我杀了七个手下。”

沈胜衣淡然道:“你喜欢将我当做怎样的一个人,我也不在乎。”

唐晶一仰首,白发飞扬:“但你若以为我没有了七个手下一旁帮助,又虚耗这许多气力,便杀不了你,那就错了。”

沈胜衣没有回答,剑指唐晶。

唐晶也没有再说什么,绿玉杖指着沈胜衣,喝叱声中掠上前,沈胜衣的身形亦同时掠出,迎向唐晶的来势。

剑与杖在半空相交,唐晶绿玉杖吞吐,接连三杖将沈胜衣震开了七步,贴地再一个翻滚,暗器又射出。

沈胜衣目光一闪,身形急变,贴地疾滚了出来。

这一次的暗器有如烟花火炮一样烘炸开来,由下向上,直罩向沈胜衣,纵使沈胜衣的轻功怎样好,若是往上拔闪避,总难将那些暗器完全闪开,而他的剑术虽然飞云巧幻,亦难以将下盘完全护住。

只有贴地滚开去才是万全之策,这判断的准确,应变的迅速,就是连唐晶,也没由得不暗自佩服。

暗器才射过,沈胜衣的身形已倒滚而回,人与剑一团光球也似滚向唐晶。

唐晶飞退,绿玉杖一沉,身形倒竖蜻蜒凌空疾翻了起来。

剑光飞滚于绿玉杖之上、

唐晶轻喝一声,身形一折,一脚踹向沈胜衣的腰背。

她快,沈胜衣也不慢。

“飕”的破空声急响,沈胜衣倒射了回去。

唐晶的身形风车一般急转,与之同时落下,杖一挑,从沈胜衣的腰下穿过。

沈胜衣耳听风声,及时移了数寸,否则这一杖穿的就是他的肌肉。

他整个身子旋即给那根绿玉杖挑了起来。

唐晶出手实在迅速,沈胜衣更迅速,身子那刹那一转,右手抓住那枝绿玉杖。

他左手的剑同时削了出去。

剑光入目,唐晶不由一声惊呼。

沈胜衣也就在惊呼声中松开右手,从唐晶头上飞过。

唐晶的绿玉杖那一刹那间陡然一顿,半身一个疾转,十三支形状不同的暗器便从她的袖管内间射出来。

这时暗器迅速打在沈胜衣身旁地上,只有一支威胁到沈胜衣的安全,沈胜衣的剑一划,使将这支暗器击下。

唐晶的暗器绝不会这样失准,她也实在想趁机会将沈胜衣射杀暗器之下,可惜在暗器发出的那刹那她的生命亦已终结。

她的身子才转过来,脸上就齐中裂开了一道血口,鲜血狂喷而出。

绿玉杖同时插入地上,也就因为这支绿玉杖,她没有倒下去。

沈胜衣缓缓转过身子,目光落在唐晶的面上,一声微喟,回剑入鞘。

那些伤在沈胜衣剑下的杜家庄武士这时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沈胜衣虽然收剑,他们仍然惶恐地倒退出林外,那四个侍候唐晶的女孩子也没有例外,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

沈胜衣没有阻拦他们,也没有说什么,缓步走前,从唐晶的身旁走过。

唐晶的眼睛仍然睁大,却已经失去了那种夺人心魄的神采。

急风吹过,唐晶那一头白发被吹得疾扬了起来,始终不倒。

沈胜衣也没有理会,身形拔起,这一次,他的身形已没有那么迅速,但仍然能够在四个起落之后落在黑猫藏身那儿。

唐晶那根绿玉杖实在不好受,何况他还挨了几刀。

黑猫仰卧在那里,眼睛张大,面上居然还是那种懒洋洋地表情。

沈胜衣伸手便将他抱起来。黑猫却摇头:“这里不是很好?”

沈胜衣道:“只是高一些。”

“这样我们无论说什么,也不用担心被别人听出,是不是?”

沈胜衣细看了黑猫一眼:“你支撑得住?”

“最低限度,我还能够笑出来。”黑猫说着一笑,笑得看来还很开心。

沈胜衣亦一笑:“江湖上的朋友并没有说错,你真的是一条铁汉。”

黑猫摇头:“我若真是一条铁汉,那老婆子又怎能将我的骨头一杖击碎?”

沈胜衣上下又看了黑猫一眼:“幸好伤得还不怎样严重……”

他似乎还要说什么,但接触黑猫的目光,便说不下去了。

黑猫以一种陌生的目光望着沈胜衣,就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到沈胜衣闭上嘴巴,才道:“我的朋友井不多,所以听到的真心话也很少。”

沈胜衣轻叹一声:“我们是朋友。”

黑猫笑了笑:“所以你应该知道,我并不喜欢听到那种废话。”

“废话也有废话的好处。”

“可惜我虽然也想所听听,但时间已无多。”

沈胜衣一皱眉:“你要我赶来,并不是因为杜家庄的事情?”

“不是——”黑猫又笑笑:“杜家庄虽然势力很大,我还不放在眼内。”

“因为这只是一个家族,能够与你一战的人其实并不多,而且除非迫于无奈,否则你也绝不会与他们正面冲突。”

“不错。”

“但是你仍然低估了他们的力量。”

“没有。”黑猫摇摇头:“我若是不考虑到会倒在他们手下,根本就不会要你来。”

沈胜衣叹了一口气:“我虽然来迟了,但总算来得还是时候。”

“我若是死在唐晶暗器之下,你来了也是白来。”黑猫笑望着沈胜衣:“你也许不知道,方才我看来虽然镇定,事实已急得快要发疯要发疯。”

沈胜衣点头:“唐晶显然已发觉,所以一再尝试杀你。”

“方才的情形实在很险。”黑猫笑得更开心:“你总算没有令我失望?”

“幸好杜飞云不在。”沈胜衣说得很认真:“否则他与唐晶联亲了我就是杀得他们,只怕也只能够爬着走。”

“杜飞云的武功虽然比不上你,但却在我之上。”黑猫目光一转:“他就是自恃过高,强行渡江。”

“莫非他是一个旱鸭子?”

黑猫颔首道:“我的水性不错,开不算太好,但他与我比较却有如天渊之别。”

“你想必早已打听到他这个弱点,在江心突施袭击,将他刺杀在水里。”

“但我还是大意了一些,挨了他一着重击,否则也没有这么容易陷身罗网。”黑猫吁出了一口气:“那个老婆子要击断我的四肢也没有这么容易。”

“听说她以前是唐门的护法。”

“这应该是真的。”黑猫嘟喃着:“否则也没有这身暗器本领。”

“唐门暗器,名震天下,今日看来,果然可怕得很,幸好,这个门派的人,很少出来行走,而历代张梦都还算恩怨分明。”

黑猫笑了笑:“不要再谈唐门了。”

“菁菁呢?”

“我已经送了她回去易家堡。”黑猫仍然在笑,却笑得有些苦涩:“进了易家堡,她就会安全些了。”

“易家堡的势力绝不在杜家庄之下。易金虹出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沈胜衣深注着黑猫:“你这样安置菁菁,总比带着她在身旁安全。”

“我就是因为自忖保护不了她才这样做。”

“她闯的这个祸真还不小……”沈胜衣叹息:“我不是说她做得不对,只是不同意她这样不顾后果,但逞一时之快的行动。”

黑猫点头道:“我已经劝过她很多次的了。”

“这一次。莫非又是为了要让江湖上的朋友知道你是一个侠客?”

“可以这样说。”

“为了要取得她父亲对你们的谅解,她实在下了很大的苦心。”

“我们却都错了。”黑猫苦笑。

沈胜衣沉吟道:“易金虹并不是你们所以为的那种人?”

黑猫叹了一口气:“他所以阻止菁菁与我走在一起,并不是出于偏见。”

“是为了什么?”

“菁菁的终生。他认为菁菁跟着我,不会有幸福。”黑猫语声更低沉,“因为我曾经是一个杀手,曾经杀过不少人。”

“这还是偏见。”

“本来我也以为是,但见了他之后,我发觉,他其实很对。”

“你什么时候见过他的?”

“送菁菁回去之后,在易家堡之外。”黑猫又一声苦笑:“你也许怎也想不到,他一直跟在我们后,一路上替我们解决了杜家庄的不少埋伏。”

沈胜衣“哦”的一声。

黑猫接道:“他一直留意着菁菁,在知道闯祸之后,立即赶去救援。”

“看来他真的爱女情切。”沈胜衣有些感慨,站在他的立场,反对你们倒是无可厚非。”

“易身而处,相信我也会那样做。”

“你们见面的时候,菁菁并不在旁边么?”

“所以才能够说清楚。”

“你是给他说服了?”

“他说得实在很有道理。”黑猫凄然一笑:“我虽然已放弃杀手的生涯。以前我杀的那些人虽不会复活,他们的家人也绝不会因此而罢休。”

沈胜衣不能不同意。

“天下虽然大,但一定要找,也未必不会找不出来,我们应付得一次,未必应付得第二次,尤其是当我们有了孩子之后。”黑猫的语声越来越苦涩。

沈胜衣看到黑猫眼瞳中的悲哀,没有作声。

黑猫叹息接道:“菁菁既是喜欢我,当然什么也都不会在乎,但我除非不喜欢菁菁,否则总应该为她将来设想。”

沈胜衣只是听。

“我却是从来都没有想到这问题。”黑猫又一声叹息:“人总有他自私的一面的。”

“你只是深信凭你的武功绝对可以保护她的安全,而没有想到这个安全,非独不仅是短暂的安全,也不是只关系菁菁一个人,而是你们的终生。”

“我实在很后悔选择了杀手这种工作,但……”

“你也是决心放弃杀手生涯。”

“好像我这样的杀手相信并不不少。”

“可惜你实在太成功,而经过这件事,不知道你与易菁著走在一起的人只怕不多。”

黑猫苦笑道:“已有人到易家堡请易金虹将我交出来的了。”

“易家堡虽然雄据一方,易金虹年纪到底已不轻,而且他终究是一个有名望的人,不能太维护你们。”

“我也是从来都没有设身处地替他想过。”黑猫感慨地摇头道:“菁菁与我一样,一直到见过他,我才明天他的为难,知道他并不是我们心目中那种难说说话的人。”

“那是说他没有强迫你们分开?”

“没有,他只是要我考虑。”黑猫半眯上眼睛:“他不知道在这之前,我已经考虑清楚,决定离开菁菁。”

“是为了什么?”

“菁菁虽然喜欢使性子,其实也是一个孝顺的孩子,所以才会千方百计,要改变易金虹对我的印象,从她的口中,易金虹是一个很固执的老人,对我始终抱着不可移易的偏见,我既然不想菁菁太难做,只有离开。”

沈胜衣不禁一声叹息,他虽然不知道黑猫与易菁菁为什么爱上,只听黑猫这些话,已知道两人彼此都爱得很深。

以黑猫的性格,绝不容易爱上一个女孩子,而以黑猫的冷静,心思的缜密,应该早就已想到,将会是怎样的一种局面。

可是之前他显然什么都没有考虑到,这只有一种解释,黑猫是迷上了易菁菁。

沈胜衣见过易菁菁,他不能否认易菁菁实在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当他第一次看见黑猫与易菁菁走在一起的时候,他却没有想到两人竟然会有这一天。

因为在那之前他已经知道,也确信黑猫已经放弃杀手生涯,他甚至希望黑猫能够因为易菁菁获得新生,从未想到不好的方面。

黑猫是他的朋友。

“可是,就这样离开,并不是办法,只要我还存在这世上一天,菁菁就未必死心。”

沈胜衣一皱眉。

“我活得没有意义,死,总该死得有些意义才是。”黑猫的眼瞳倏地一亮:“所以我接受了一个很有意义的邀请。”

沈胜衣听得很用心。

“哪知道菁菁竟然闯出了这样的一个祸。”黑猫苦笑了一下:“她杀了杜仲武,杜家庄的人又怎会罢休?我这个侠客既然非要与杜家庄的人拼命不可,那个邀请也就不能够前往的了。”沈胜衣道:“杜家庄势力庞大,不难将你截下来,而拼下来的结果,你担心就是不死,也没余力去完成其他的事情。”

黑猫道:“事实证明,我并没有错,杜家庄的人的确厉害得很。”

“因此你一面与他们周旋,一面通知我到来,准备将那件事交给我去完成。”

“你真是聪明。”

沈胜衣道:“你就是四肢尽断,也要活下来,希望能够见到我,告诉我。”

“幸好你来得总算还是时候。”

沈胜衣沉吟道:“我虽然并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但是看你这种情形,亦想象得到,事情的严重。”

“你打算怎样?”

沈胜衣笑了笑。“我们既然是朋友,你应该知道我会怎样。”

黑猫大笑了起来。“你果然没有令我失望。”

“那到底是怎样的一种邀请?”

“你有没有听过幽冥这个人。”

“幽冥公子?”沈胜衣反问。

“不错——”黑猫盯稳了沈胜衣。

“只是听说过,从没有打过交道。”沈胜衣奇怪地接问:“你就是接受了他的邀请?”

黑猫道:“去做一件事。”一顿又说道:“一件也许很危险,但足以一生引以为乐的事。”

沈胜衣深注着黑猫:“你知道幽冥公子是怎样的一个人?”

黑猫反问:“你说。”

沈胜衣道:“幽冥公子虽然神秘,但他做过什么事,不知道的人只怕不多。”

黑猫道:“他是一个大盗之中的大盗,以我所知,到现在为止,只是做过七件案子,但每一件案予都足以震动天下。”

沈胜衣道:“有人将他与红梅盗相比,事实两者的作风完全不同。”

红梅盗盗的是天下无双的奇珍异宝,对于一般的金银珠宝不屑一顾。”

“因为她出身世家,本就有用不尽的金银珠宝,所以盗取那些奇珍异宝,只因为那些珍宝天下无双,只因为满足她那种奇异的占有欲。”

黑猫道:“幽冥公子却是完全相反,无双固然好,就是一般的金银珠宝,也一样大感兴趣,据说他并不在乎罕有,一向重量不重质。”

“换句话说,他是一个典型的大盗,也是一个很成功的大盗。沈胜衣揉了一下鼻子。

黑猫笑笑道:“你对他好像也非常感兴趣。”

“因为他们做的七件案子中,有一件的主人,是我的朋友。”

“哪一件?”。

“月华轩。”沈胜衣回忆着:“事发之后月华轩上下百二十三条人命无一幸免,所有珠宝被洗劫一空。”

“如其他的六件案子一样。”

“月华轩在扬州首屈一指,邻近衙门,轩内的藏宝库又是出身西域名匠之手,却是在一夜之间毁在幽冥公子的手下。”沈胜衣吁了一口气。

黑猫道:“这除了行动迅速,还需要一个很周详的计划。”

沈胜衣道:“相信没有人会否认幽冥公子是一个很聪明的大盗。”

黑猫道:“其他那些有名的珠宝店子对之当然无不恐惊万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会光顾到自已的头上。”

沈胜衣道:“因为他既不会预先通知下手的对象,在事前,也是无迹象可寻,在表面看来,的确是这样。”

“比较起来,红梅盗动手之前,先下红梅贴,在行动中,绝少伤人。”

“就字面看来,红梅也是比较幽冥可爱。”

“我本来没有留意这个幽冥公子,一直到月华轩事发。”沈胜衣的眼睛半眯了起来。

“你发现了什么?”

“一柄剑。”

黑猫道:“怎样的剑?”

“这柄剑杀人,刺的都是眉心,由下而上。”

“好绝的一柄剑。”。

“这柄剑一共有二十七种变化,每一种变化,刺的都是眉心。”

“也许这只是一种习惯,但要养成这种习惯,也要花不少心血,以我所知,这样用剑杀人的,只有一个人。”

“绝剑柳长风?”

“不错,柳长风,一个好像我这样的杀手,要找到他可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总比幽冥公子好找。”

“听你的口气,已经找到他了。”

“这个人虽然心狠手辣,可是剑一脱手,整个人便完全崩溃。”

黑猫笑笑道:“你虽然能够要他的剑脱手,却相信还不能够从他的口中知道幽冥公子什么?"

“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沈胜衣轻吁了一口气,接下去:“他只是突然接到幽冥公子的邀请,在一个约定的日子,到达一个约定的地方,参加那一件案子。他见到的都是陌生人,彼此都没有互通姓名,而在极短的时间之内,便开始进行幽冥公子的计划。”黑猫“哦”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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