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胜衣仍然没有动。
红梅反而奇怪起来:“你怎么不追我啊?”
沈胜衣悠然道:“费这个气力,有什么好处?”
红梅冷笑道:“你难道不想知道究竟么?”
沈胜衣道:“我站在这里,难道你就不会说出来?”
红梅不由得一怔:“你的胆子果然不小,难怪你敢冒认黑猫。”
竹笠遮盖下,看不到沈胜衣的表情变化,但他的语声却异常冷静:“我是冒认的?”
红梅冷冷道:“你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我。”
沈胜衣道:“这是说,你与黑猫认识的了?”
红梅冷笑道:“猫走过的地方,会留下什么?”
“猫的脚印。”
“那又像什么?”红梅的语声更冷。
“像花、梅花。”沈胜衣悠然道:“那双猫若是从血上走过,再留下脚印,当然就像这血红色的梅花了。”
“黑猫红梅,雌雄双煞。”红梅冷冷地问道:“这句话相信你还未听过。”
沈胜衣道:“这是第一次。”
“我们现在是独来独往,但开始的时候,却是出入与共,这当然还是秘密。”红梅冷笑:“所以你在我面前还敢冒认黑猫?”
沈胜衣沉默了下去,红梅又一声冷笑:“可惜你虽然用竹笠遮住了脸庞,但我还是从声音听得出来。”
沈胜衣缓缓道:“姑娘既是黑猫的好朋友,对于黑猫的声音当然熟悉得很。”
红梅冷笑道:“你终于承认冒充黑猫的了。”
沈胜衣道:“不错,我的确不是姑娘所认识的那个黑猫。”
红梅闷哼一声:“公子要请的,可是那个黑猫。”
沈胜衣道:“那应该是联络的人弄错了,将银票送到我这个黑猫的地方,可惜做我们这种生意的人,除非是自承能力不足,否则是绝不会将订金退还雇主。”
红梅问道:“你还是不承认冒充黑猫。”
沈胜衣接问:“那姑娘是准备怎样处置我这个冒充的黑猫?”
红梅反问道:“你看呢?”
“不外两个办法,一是将姑娘认识的那个黑猫找来,让我们两支猫儿一决胜负,再行取舍。”
“太麻烦了。”
“这又似事在必行,单凭姑娘片面之词,只怕未必能够令幽冥相信。”
“你既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却能够肯定我的话起不了作用?”
沈胜衣淡淡道:“我只是知道姑娘与那个黑猫既然是好朋友,而姑娘又是幽冥的亲信,那个联络的办法应该就是由姑娘提供,也应该不会出现错误。”
“还有第二个办法又是什么?”
“未免出乱子,就此将我击杀,这当然就是最简单又最有效的办法。”
红梅沉默了一会,冷冷地一笑:“你说得不错。”
沈胜衣道:“不过有一点,却要考虑的。”
红梅道:“你是说时间也许无多,花飞又已倒在你剑下,未必能够找到一个适当的人填补这空缺。”
“就是这样了。”
“你忘了还有我。”
“姑娘若是能够胜任,又何必多此一举?”
红梅不怒反笑:“不管怎样,我还是决定用你的第二个办法。”
沈胜衣淡然道:“那么姑娘现在应该动手了。”
红梅道:“好像你这样镇定的人实在不多。”
沈胜衣道:“好像姑娘那么无聊的人亦罕有。”
“无聊?什么意思?”
“江湖上到现在为止只有一个黑猫,黑猫也从未认识一个叫做红梅的朋友。”
红梅道:“我倒要看你的口硬道什么时候。”
沈胜衣又沉默下去,道现在为止,他仍然这样镇定,只因为,在黑猫那个所谓巢穴之内,他还找到了一本小小的册子。
那之上写着黑猫这些年来杀的人,还有黑猫认为要记下来的往事。
他的往事很苦涩,由始至终,没有提及有红梅这个女孩子,而且,一再强调,易菁菁是他生平唯一认识的女孩子。
沈胜衣相信那是事实,他也很明白红梅到底在弄什么玄虚,只是红梅不肯承认,也只是暂静观其变。
红梅也没有再说什么。
风吹不绝,竹涛阵阵,小径两旁,不知何时,缓缓地走来了两个人。
两个都是老人,一个一身黑衣,面容阴冷,有如幽灵,行动不带丝毫声响,另一个一身白衣,面色亦惨白如白纸,神态却是甚为慈祥。
白衣老人手执红缨枪,黑衣老人却背插鸳鸯双剑,从眼神看来,绝无疑问两人俱都有一身深厚内功。
沈胜衣已经发现这两老人,心念一转,亦想到这两个老人到底是什么老人。
两个老人脚步不停,也不作声,最后先后在沈胜衣前后两丈之外收住了脚步。
红梅即时问:“这位黑猫,你知道这两位老人家是谁?”
沈胜衣道:“好像不知道。”
“好像?”红梅笑问:“你不是说自己就是黑猫?”
红梅道:“你好像很害怕这两位老人家?”
“不是害怕,只是能够少一些麻烦,当然是少一些的好。”
红梅道:“我现在相信你真的是那个独步江湖的杀手黑猫了。”
沈胜衣佯叹了一口气:“为什么你不坚持到底?”
红梅道:“这大概因为,我还想看看你的武功。”
沈胜衣再问:“没有所谓黑猫红梅,雌雄双煞?”
“没有。”红梅断然摇头。
“幽冥的主意?”
“是公子要我这样一试。”
“幽冥是一个很小心的人。”
“他是的。”红梅笑了笑:“这个麻烦,看来你是免不了。”
沈胜衣道:“其实我也不是怕这个麻烦,只是杀人而没有酬劳,实在提不起多大兴趣。”
红梅娇笑不绝。
黑衣老人即时冷冷地问:“杀我的儿子,盖东城给你多少酬劳?”
沈胜衣反问:“为什么你不去问盖东城?”
黑衣老人道:“我以三百弩伏击他在杏花居外,我要问他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刺猬。”
“你知道是他?”
“只是他才会打我的儿子主意。”
“他既然变了刺猬,你怎么知他请的杀手是我?”
“因为他将你的信物仍带在身上。”黑衣老人沉声道:“盖东城是一个很小心的人,可惜他忘了我的儿子并不太坏。”
“是么?”
“最低限度,这些年来,他只是未经许可轻薄一个少女。”黑衣老人道:“盖东城的女儿。”
沈胜衣道:“他显然并不知道。”
黑衣老人冷冷道:“为了这件事,我已经带了儿子登门亲自向他道歉,并奉上黄金千两,当时他已经同意不再追究,而且同意这一头亲事。”
沈胜衣笑问道:“他既答应将女儿嫁给你那个宝贝儿子,为什么又还要花这个钱?”
黑衣老人道:“事后我才知道,他的女儿原来在当天已经自杀。”
沈胜衣道:“你老人家的消息其实并不怎样灵通。”
黑衣老人冷笑道:“他自知我的势力庞大,不能不低声下气收下千两黄金,想不到他表面胆小畏事,暗地里已采取行动,竟就拿那千两黄金,买我儿子的命。”
“千两黄金不是一个小数目,我本来很奇怪他竟然那么阔绰,原来他是慷他之慨。”
“可惜他吝啬成性,其实他应该再花一千两,连我的命也买下。”
沈胜衣道:“也许他不是不想花这个钱,而只是对我还没有太大的信心。”
黑衣老人道:“也许。”
沈胜衣道:“你却是并未肯定就采取报复,不怕杀错了人?”
黑衣老人狞笑道:“杀错了有什么关系,何况这个人的势力一直在扩张?”
沈胜衣道:“你原是准备与他联合起来,这既然没有可能,索性就将他除去,免留后患。”
“不错!”黑衣老人道:“我做事一向不喜欢拖泥带水。”
沈胜衣道:“我也是的,不过有一点,很奇怪我从来没有所谓信物。”
“那书上黑猫的水灯……”
红梅笑接道:“那是找黑猫的人自己造的,必须在每月初一十五子夜放在柳河之上。”
黑衣老人一怔,嘟喃:“原来盖东城当时只是准备去找黑猫,莫非就是发觉有不妥,要找黑猫杀我?”
语声一落,他放声大笑起来。
沈胜衣突然道:“这实在可惜。”
黑衣老人道:“不错,你现在就是杀了我,一两银子也不会有。”
沈胜衣道:“对付盖东城,你准备了三百强弩,对付我你又准备了多少?”
黑衣老人道:“只有一对鸳鸯剑。”
沈胜衣道:“鸳鸯剑娄敬一向老谋深算,怎会如此轻率?”
黑衣老人道:“因为我事先完全不知道你会出现在这里。”
沈胜衣道:“是冷香院的主人请你到来的?”
娄敬道:“是幽冥公子,要与我合手一件买卖。”
沈胜衣一偏身:“断魂枪孙松老前辈也是?”
那个白衣老人一点头,道:“本来是的,现在不是了。”
娄敬目光一寒。“孙兄,我们方才不是约好了联手杀此杀子仇人?”
孙松叹了一口气,道:“娄兄现在还不明白?”
娄敬一怔:“明白什么?”
孙松摇头:“娄兄一向大概不怎样喜欢花心思,所以反应总难免迟钝一些。”
娄敬道:“孙兄有话何妨说明白。”
孙松悠然道:“我本就有些怀疑幽冥公子到底有什么地方用到我们两人,现在到底明白,他其实只有借助我们,进一步证明这个黑猫是真正的黑猫。”
娄敬面色一变,红梅慨然一声叹息:“两位现在既然都明白,不用我多作废话了。”
娄敬面色一变再变,还未开口,孙松已然道:“也好,反正我们都已老大一把年纪,死不足惜了,而杀子之仇不能不报。”语声一落,他右手一抖,缨枪飕地一响,在身前弹出了一团枪花。
娄敬终于一点头:“好,只不过你我的命未免便宜一些。”
孙松笑了笑:“人说幽冥公子目光如炬,明察秋毫,从来不会用错一个人,价钱方面也从来非常合理,也许你我真的只值这价钱。”
娄敬无言,稍理了一下衣衫,再拂长髯,孙松一仰首,道:“我遗憾的只是连幽冥这一次的计划是什么也不知道。”
娄敬若有同感:“我们毕竟也是江湖的名人,在这一次行动之中却只是配用来试探一个人的真伪,可见得这一次的行动是必惊天动地。”
孙松再问:“不知红梅姑娘能否透露一些,好让我们这两个老头死得瞑目?”
娄敬道:“我们当然也绝不可能将这个秘密泄露出去。”
红梅有些抱歉地摇头。“可惜连我也不清楚,只知道这个行动,公子给了一个名字,叫做——风雷!”
没有人作声,这个行动虽然还未知道是怎样的一种行动,但风雷二字,亦足以令人心弦震荡。
风吹过,又一阵竹涛声响,娄敬白眉陡扬:“有一个可能,幽冥不知道有没有考虑到?”
红梅一笑道:“是不是黑猫若是倒在两位的枪剑之下,这件事将会怎样?”
娄敬道:“姑娘是我平生所见最聪明的一个女孩子。”
红梅娇笑道:“公子的判断很少会错误,这位黑猫杀手若是连两位也对付不了,根本没有资格参与这一次的行动。”
娄敬冷笑:“这非要好好地见识一下不可了。”
红梅只是笑,沈胜衣突然道:“万一我不幸倒下,幽冥说不定真的要重新考虑一下这两位老前辈的能耐。”
红梅笑应道:“公子事前没有交待过,万一倒下的是你,又应该如何。”
沈胜衣道:“连我都没有把握的事,幽冥倒是如此看好。”
红梅道:“所以你非要拼尽全力不可了。”
沈胜衣道:“不错。”
娄敬又稍理衣衫,双臂陡振,“呛啷”两声,拔剑出鞘,交搭胸前。孙松缨枪旋即一沉,式作“滴水”,斜指着地面。
他们两人在江湖上到底也是成名之辈,武功虽然没有黑猫的高强,合二人之力,也不是一般人所能够应付得来。
红梅看在眼内,仍然一面的笑容,也没有跃下。
沈胜衣缓缓转了一个半身,忽又道:“这一战下来,少不免要砍到几株竹树,再弄坏了这一片竹林亦未可知。”
红梅道:“弄坏了可以重植。”
沈胜衣颔首道:“我现在相信这一个风雷行动一定会惊天动地的了。”
红梅反问:“那你怎样打算?”
沈胜衣道:“难得被挑选参与这一次行动,我当然非要悉力以赴不可。”
红梅娇笑说道:“两位老前辈要小心了。”
娄敬孙松齐发出一声长笑,举步向沈胜衣迫来,娄敬走得比较快一些,双剑姿势不变孙松的枪左右游移,似是在揣度这小径的宽阔。
沈胜衣仍然不动,剑也没有出鞘。
娄敬突喝一声:“拔剑!”
沈胜衣说道:“该拔的时候自会拔的。”
娄敬一笑,身形突然开展,疾扑向前去!
剑光暴闪,鸳鸯双剑,左右刺向沈胜衣的头颈,孙松缨枪同时毒蛇般掠至,攻的却是下三路。
沈胜衣还是不拔剑,身形一动,斜刺里欺进旁边竹林之内。
娄敬双剑交剪,“刷刷”两声,连断两根巨竹,却追不及沈胜衣的身形。
孙松缨枪那刹那突然脱手,“飕”地飞进竹林内,追刺沈胜衣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