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麻镇西解不开铁木奇被制的穴道而感到满不是滋味,但目前这交换人质的协议,却是他所乐于见到的。因为,他心目中的“情敌”冷无情,总算是给“除掉”了。
所以,双方协议谈妥之后,他索性连已被他救回的铁木奇也一并留下,匆匆地赶回幽灵堂去了。
目送麻镇西匆匆离去的背影,古剑却向铁木燕儿兄妹笑道:“殿下,公主,闲着也是无聊,趁这机会,请教一些问题,可以吗?”
铁木奇冷笑一声:“免开尊口!”
“何必哩!”古剑含笑说道:“其实,我所说的问题还够不上问题的,只不过是就我已经知道的,加以查证而已。”
铁杰热儿注目问道:“你已知道一些甚么?”
古剑漫应道:“比方说,我已知妳是来自塞外,武功方面,与天竺国的瑜珈术,西藏红教的密宗,有很深的渊源。”
铁木燕儿一楞道:“是谁告诉你的?”
古剑含笑反问:“这表示我问的没错?”
“是没错,现在,请答我所问。”
“除了有关你们来自塞外,是由于你们的姓氏猜想而来之外,其馀是妳自己告诉我的。”
“胡说!”
“一点也不是胡说,妳想想看,方才妳施展的,难道不是‘姹女惑心术’?”
“不错。”
“‘姹女惑心术’是不是由天竺国的‘瑜珈术’与西藏红教的‘密宗神功’所衍化而来?”
铁木燕儿点首笑道:“古剑,你的确是见多识广,我不得不佩服你。”
古剑淡然一笑道:“这倒是实情,如果不是我见多识广,此刻,身为阶下囚的,一定是我。”
铁木燕儿苦笑无言。
古剑正容道:“我再请教一个问题,左手门的门主就是令尊?”
铁木燕儿沉思着苦笑道:“这问题,本来我是不想说的,但由于冷无情即将回到你们那边,我不说他也会说明,所以,我决定先告诉你。说来也许你难以相信,我没有父亲,左手门也没有门主。我们兄妹都是从母姓,至于左手门,实际负责人就是麻镇西……”
古剑一怔道:“令堂才是真正的门主?”
铁木燕儿笑道:“我娘才不稀罕这个门主的名义哩!”
古剑追问:“那么,人家如何称呼令堂呢?”
铁木燕儿笑道:“认识她的人,都称呼她为娘娘,或铁木夫人。”
古剑沉吟道:“唔……如此说来,左手门的人平常口中的门主,副门主都是虚构的人物?”
铁木燕儿道:“不错,必要时,随便找个张三或李四客串一下就行了。”
古剑蹙眉问道:“为甚么要弄这么神秘兮兮的?”
铁木燕儿笑了笑道:“这也算不了甚么神秘,其实,像左手门这样的组织,我娘手下至少还有五个以上,不过以左手门的人数较多而已。”
古剑又问:“七杀堡也成了令堂的属下?”
铁木燕儿答:“不错。”
古剑苦笑道:“令堂可真算是一位女中怪杰,暗中驾驭那么多的武林高手,却不以江湖组织的首脑自居。”
微顿话锋,又忽有所忆的,“哦”了一声道:“对,她自称‘娘娘’,儿女被称为‘殿下’和‘公主’,难道她还想当皇帝?”
铁木燕儿没接腔,只是神秘地笑了一笑。
刚好这时麻镇西已偕同车三太带着“多情剑客”冷无情、董双城二人赶了来。
看了这位真正的冷无情,可的确该夸奖铁木奇的易容术之高明,除了气质方面略逊一二筹之外,其馀的面目,身裁,神态等各方面,全可乱真。
冷无情首先向铁木奇狠狠地盯了一眼,然后,才向古剑歉笑道:“师弟,我好惭愧……”
古剑截口笑道:“二师兄请莫自责,俗语说得好: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呢……”
麻镇西也截口笑道:“古剑,我看,还是交换人质之后,再叙旧吧!”
古剑道:“我同意。”
人质的交换,很顺利,也很快完成。铁木燕儿目注冷无情,怒叱一声:“冷无情,想不到你是这么一个无情的匹夫!”
冷无情漠然地道:“妳忘了,我的名字就是冷而无情。”
铁木燕儿还想说些甚么,但麻镇西却一拉她的衣袖,道:“公主,走吧!”
一行人向枫林中快速离去。
古剑扬声说道:“麻镇西,别忘了,咱们的约会,已只剩下两天。”
枫林深处,传来麻镇西的苍劲语声,道:“老夫没忘记,到时候,一定有个交代……”
× × ×
仍然是王庄,悦来客栈后面的独院中。
尽管已经是时近午夜,但独院中却是酒酣耳热,谈笑甚欢。
这是古剑给他二师兄所设的洗尘宴,也该算是压惊宴。
高座上首的当然是才脱险归来的“多情剑客”冷无情,古剑、江小玉横里相陪,董双城则“敬陪末座”。
古剑已由冷无情口中证实了铁木燕儿口中所说的一切,以及冷无情陷身魔巢的经过。
原来这位名无情而实多情的风流剑客,最初也是受到铁木燕儿所施的“姹女惑心术”才堕入对方的“情网”之中的。
由于冷无情风流成性,铁木燕儿更是美、媚兼备,床笫间别具功力,所谓干柴烈火,着实恩爱过好一阵子。
但好景不常,当冷无情渐渐知道了一些这个组织的内情,尤其是有关铁木燕儿母女俩都跟麻镇西有过狗皮倒灶的关系之后,他后悔了,也觉悟了。
可是,就当他觉悟之后,伺机悄然离去之间,却突然受到一个蒙面人的偷袭。
冷无情身为天龙子的次徒,其身手之高,自是没得话说。
但那个蒙面人的身手之高,更是骇人听闻。
凭冷无情的身手,那个蒙面人欺近他的身边,竟然毫无所觉。
甚至于对方一击得手,将他制住,扔给铁木燕儿之后,他还分辨不出对方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
当然,事后他也曾向铁木燕儿探询过那究竟是何方神圣。
但他探询的结果,并不难想见。
试想,当他们男贪女爱,两情相悦时,铁木燕儿都不曾透露过,当她认为他已变心了,她还会告诉他吗!
事后,当他被囚于幽灵堂的地下室中,他也曾冷静地分析过。
当他呆在魔巢中的那段时间,虽然也曾见过铁木燕儿的母亲铁木青青,却不曾看到她显示过武功。
所以,他认为,那个偷袭他的人,很可能就是铁木青青,也有可能是铁木青青的另一个妍头。
当他说到这儿时,古剑插口发问:“二师兄,那会不会是麻镇西?”
冷无情摇摇头道:“不!麻镇西不可能有那么高的身手。”
古剑脑际灵光一闪,忽然扭头向江小玉问道:“小玉,当我们在枫林中力战七杀堡的六个堡主时,也曾出现过那么一位功力奇高的神秘人物,还记得吗?”
江小玉道:“当然记得,但那个人好像并未存有敌意。”
古剑苦笑道:“江湖中事,虚虚实实,是令人难以捉摸的。”
冷无情插口问道:“小师弟,那是怎样的一个人?”
古剑讪然一笑道:“说来够惭愧,我们都不曾见到那个人……”
接着,他将当时和江小玉双双腾身飞射,追杀七杀堡的唐三藏、孙悟空、铁扇公主等三人时,被一个神秘客以三粒铁莲子震退的经过,以及那神秘客所说的话,都详细地说了一遍。
冷无情静静地听完之后,才蹙眉说道:“那神秘客也很可能就是偷袭我的那一位?”
古剑又苦笑了一下,道:“也但愿如此,像那样的人物,一个已经难缠,如果不幸而有两个以上,那就更令人头痛了。”
江小玉插口说道:“剑哥,那位青衣大婶和文大哥,一直都还没消息?”
“是的。”
“我真有点耽心,他们是不是被那位神秘客所劫持了?”
古剑笑道:“小玉,妳怎么尽朝坏的地方想哩!”
其实,古剑是故意装成乐观姿态,他的心中是同意江小玉的猜想的。
因为,当时的青衣妇人和文大年二人,是为了给古剑、江小玉二人亲热的机会才故意避开的,在那种情况之下,他们决不可能离开太远。
但事实上,接下来的江、古二人对七杀堡六个堡主的激战,青衣妇人与文大年都不曾出现过。
所以,如果说,那青衣妇人和文大年二人不是被那位神秘客劫持了。
他们又有甚么理由一直“失踪”到现在呢?
× × ×
青衣妇人与文大年二人,真的是失踪了吗?
答案是否定的。
其实,他们也还在王庄的范围之内。
那是距悦来客栈约莫百多丈外,一栋半新半旧的楼房。
青衣妇人、文大年二人,分别住于楼上楼下的房间中。
尽管他们都已被制住穴道,身为阶下囚,但看情形,他们都还算是颇受优待,也显然并未吃过甚么苦头。
就当古剑等人在悦来客栈的独院中谈到他们两人的同时,青衣妇人的房间,也正有人在跟她谈话。
青衣妇人斜倚床栏,一脸的冷漠。
她的对手坐在一张高背椅中,背床面窗,除了头顶的发髻之外,甚么都看不到,但由那苍劲语声忖测,那是一个中年以上的男人。
室内寂静了少顷,那男的才咳了一声,道:“还听得出我的嗓音吗?”
青衣妇人冷笑道:“即使你化为飞灰,我也能看得出听得出来。”
“很好!这才不枉我们过去那一段不寻常的关系,只是,这两天,我实在太忙,现在才能抽出时间来叙叙旧,请多多包涵。”
“……”青衣妇人未接腔。
“还在恨我?”
“过去,爱有多深,恨也一样的深。”
“美玉,妳要原谅我,过去我的不辞而别,是身不由己。”
“是受了那个狐狸精的挟持?”
“是的。”那男的似乎楞了一下,又道:“哦!对了,妳好像对我的情形很清楚?还有妳的武功也好像比过去高明太多了?”
“你是讽刺我?”
不论他们之间的过去有甚么渊源,如今,青衣妇人已成为阶下囚,也可以想见,两天以前,她和文大年二人被制服,对方也必然没费多大的劲。
试想,此情此景之下,说她的武功比过去高明得太多,教她怎能听得进。
那男的道:“美玉,原谅我,我说的是由衷之言,现在,请回答我的问题。”
青衣妇人冷冷地道:“没这个必要,也没兴趣回答。”
沉寂了少顷,那男的才轻叹一声道:“人生如梦,梦如人生,美玉,我们现在,是还在梦中?”
青衣妇人冷哼一声,道:“少来这一套,我江美玉还清醒得很。”
“……”那男的默默无言。
“你知不知道,当年你离我而去时,我已受孕?”
那男的似乎身躯一震道:“那孩子呢?是男的还是女的?”
“是男是女,都与你不相干。”
“我是孩子的父亲,怎能说不相干?”
“父亲?哼!你尽过一点点做父亲的责任吗?”
那男的苦笑道:“美玉,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好吗?”
“我自己都没法补偿,又怎能给你补偿的机会。”
“此话怎讲?”
“因为,我自己也没尽过一点做母亲的责任。”
“那么,孩子是谁带大的?”
“这些……”江美玉沉思着道:“你没有知道的必要。”
那男的道:“至少,妳该让我见他一面。”
“你已经见过了。”
“何时何地?”
“两天前,枫林中。”
“两天前,枫林中?”那男的重复着她的话,忽然“哦”了一声道:“妳说的是那个叫江小玉的女娃儿?”
江美玉轻叹一声,没接腔。
“怪不得她长得跟妳那么像,也怪不得她姓江,名小玉。”
江美玉仍未接腔。
“美玉,到目前为止,孩子还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唔……”
“那是我们的骨肉,美玉,不论如何,一定让她回到我们身边来。”
“我们?你说的真比唱的还要好听!”
那男的语声中充满了忏悔:“美玉,过去的大错,已没法挽回,能不能给我一个补过的机会?”
江美玉幽幽地一叹道:“就算我对你能‘覆水重收’,孩子能吗?她能原谅一对遗弃她的父母吗?她能接受一个已经沦为邪魔外道的父亲吗?退一步说,即使这些都不成问题,你自己能迷途知返吗?还有,那妖妇能放过你吗?”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那男的哑口无言。
少顷,江美玉又冷笑道:“你要小玉回到你身边来,真的是为了骨肉团聚?”
那男的苦笑道:“美玉,这还能假得了!”
江美玉道:“那么,你以前的那些骨肉呢?”
那男的道:“天地良心,我一直在设法解救他们。”
江美玉冷笑连连地道:“良心?你的良心早就被狗吃掉了。”
一顿话锋,又怒叱道:“如果你也还有一点人性,不妨扪心自问,对父母、对妻子、对情人、对儿女、对朋友、对武林同道,哪一方面你能问心无愧!”
一个人,如果对父母、妻子、儿女、情人、朋友都会有愧疚,那么,这个人也就实在不能算人了。
像这样的一个人,究竟是谁呢?
他们的对话中,已显明地表示,他们就是江小玉的生身父母。
同时,也显明地表示,那男的在那邪恶组织中,具有崇高的地位,也显然比麻镇西的地位还要高。
——江美玉对那邪恶组织的内幕,也显然知得很清楚,否则,当时古剑在幽灵堂中,与麻镇西僵持不下,她以和事倦姿态出现时,决不会那么顺利。
——那一次和事佬的成功,是她以真气传音功夫向麻镇西说过一些甚么之后,才使麻镇西就范的。
——也不难想见,她当时向麻镇西所说的秘密,必然是有关古剑与江小玉,以及江小玉和麻镇西的上司的渊源。
——而且,以前江美玉以“青衣大婶”身份对江小玉、古剑二人所说的一些难以理解的话,也显得豁然开朗了。
良久、良久,江美玉又冷笑道:“怎么不吭气,哑了?”
那男的长叹一声,道:“美玉,妳既然了解我的一切,当也知道我的处境,请给我时间,我必定以事实做为答复。”
江美玉苦笑道:“事实?就是目前我跟文大年的事实?”
那男的道:“这好办得很……”
话声中,只见那高背靠椅中伸出一只莹白如玉,有如闺阁千金的手掌,反手向江美玉凌空一拂。
江美玉但觉一股柔和的劲气透身而过,被制的穴道也随之而解。
同时,一道人影穿窗而出,闪得一闪,即消失于沉沉夜中。
江美玉欠伸而起,步向窗前,呆立着凝注夜空,默然无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室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江美玉头也不回地问道:“是大年吗?”
文大年缓步而入,道:“是的。”
江美玉徐徐地转过身来,苦涩地笑道:“请坐。”
文大年道:“不用坐了,大婶,我们该立即回到悦来客栈去。”
江美玉沉思着道:“请等一下,让我写两封信,同时我还有话交代。”
文大年嘴唇一张,江美玉又苦笑了一下道:“你没见到那个替你解开穴道的人?”
“是的。”
“你想问我,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是的。”
“我可以告诉你,我不但知道那个人是谁,而且,还跟他有很深的渊源。”
“哦……”
“但我目前不会告诉你,不是不愿意告诉你,是我目前心乱如麻,不知从何处说起,同时,我也必须冷静下来,好好地写两封信……”
“写给谁?”
“别打岔。”江美玉又苦笑了一下道:“所有的是非恩怨,最多十天半月之内,就可以全部明朗了,你就暂时忍耐一下吧!”
× × ×
两天于平静中渡过,已经是上灯时分。
但麻镇西并未践约到悦来客栈来。
凭麻镇西的身份,会食言背信吗?
不但麻镇西没来悦来客栈践约,江美玉和文大年二人也没回到悦来客栈来,甚至也没跟古剑等人联络过。
那么,江美玉、文大年二人去哪儿了呢?
江美玉所说的那两封信,又是给甚么人的?
还有,这两天呆在悦来客栈中的,也只有冷无情、古剑、和江小玉、董双城等四人,传说中已到王庄的他们的大师兄“笑弥陀”刘烈,一直未见侠踪。
刘烈之未现侠踪,是另有原因?还是也被人劫持了?
× × ×
一直到当天的起更时分,才有了麻镇西的消息——是左手门的幽灵堂堂主车三太亲自传来的口信。
车三太说,在子时之前,由他代表他们的总护法前来,当不算失信,至于那批红货,由于他们的门主不同意发还,麻镇西爱莫能助,但他奉门主的指示,又订下十天之约,地点还是幽灵堂外的枫林中,到时候,当可作一了断。
车三太告辞之后,古剑耸耸肩道:“好!那就再等十天吧!”
江小玉却向冷无情笑问道:“冷大哥,左手门根本没甚么门主的内情,铁木燕儿已向我们透露过了,方才,车三太却又说甚么代他们门主订下十天之约,到时,他们是以甚么人来代表门主呢?”
冷无情苦笑道:“妳问我,我去问谁。”
古剑含笑接口道:“小玉别急,十天时间,很快就会过去的。”
× × ×
十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九天。
由第九天的清晨起,开始飘落鹅掌般大的雪花,不到半天,整个大地已变成一片银白。
待在悦来客栈中的古剑等四人,只好以围炉取暖,闲话家常去消磨时间了。
不!其实,他们目前只有三个,因为,“多情剑客”冷无情已有八天不在客栈中了。
就是古剑、江小玉、董双城等三人,也曾于八天前离去过,回到客栈才不过两天。
所以,目前围炉取暖,闲话家常的,其实只有古剑、江小玉、董双城等三人。
他们在忙些甚么?
“多情剑客”冷无情,又为何还没回来?
此外,江美玉、文大年二人,也一直没回到悦来客栈来过,是甚么原因?
这些问题,除了他们自己之外,恐怕谁也没法回答。
但事实上,他们三个目前的话题,并未涉及上述的那些问题,更没谈到仅仅只有一夜之隔的那个约会。
他们所谈的,完全是一些江湖韵事和武林轶闻。
不知话题怎么一转,转到十多天前古剑以伪装受迷,智擒铁木燕儿一事,古剑并向江小玉正容问道:“小玉,我感到了当时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江小玉漫应道:“甚么重要问题?”
“当我伪装受迷,一步步走向那妖女身前时,妳不是急得飞身抢救吗?”
“唔……”
“当时,麻镇西横里拦截,妳一面以铁线蛇攻敌,一面以左肘硬架对方的长剑,我好耽心……”
“耽心我的左肘会被砍断?”
“是啊!”古剑含笑说道:“其实应该说是耽心我未来的老婆会成为缺肘的美人……”
不等他说完,她的粉掌已如雨点般擂向他的胸膛,并娇嗔地道:“你坏死了……我还以为你真有点良心哩!”
古剑根本无视于一旁掩口媚笑的董双城,一把将江小玉拥入怀中,笑道:“小玉,别撒娇,说正经的……”
接着,神色一整道:“说实在话,当时我心中好感动。”
江小玉像一头温驯的小猫蜷伏在他怀中,漫应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为甚么要感动?”
“有那么一位为了救我,而奋不顾身的未婚妻,还不值得我感动吗!”
“别自说自话,你的未婚妻,并不像你所说的都么爱你。”她俏皮地媚笑。
“另有解释?”
“当然!当时即使姓麻的不撤招,他也绝对砍不下我的手臂。”
古剑笑道:“我不信妳已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身,而且即使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身,凭麻镇西的功力之高,也不易抵挡。”
江小玉伸出手臂娇笑道:“不信,你不妨自己砍一剑试试。”
古剑忍不住低头吻了她一下,道:“我怎么舍得哩!”
江小玉为甚么有那样的说法,说穿了可一点也不足为奇。
因为,她身上穿着一件“天孙织绵宝衫”。
“天孙织绵宝衫”与“天孙织绵软甲”均系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瑰宝,而“宝衫”却比“软甲”更为珍贵。
“软甲”只能护住胸腹要害,而“宝衫”却连手臂也一并护住了。
“宝衫”与“软甲”,武林中都只有那么一件。
“软甲”目前在谁手中,没人知道。
“宝衫”却于十年之前,落于“金花鬼母”杜金花的手中。
江小玉曾经是杜金花的弟子,杜金花虽然是邪道中少数极厉害难缠人物之一,但对江小玉却是由衷的喜爱,喜爱到将“天孙织绵宝衫”也送给了她。
“天孙织绵宝衫”在江小玉身上,到目前为止,还是武林中一大秘密,目前,知道这一秘密的,也只有江小玉的另一位师傅白石庵主,古剑、董双城等四位而已。
当然!加上杜金花,该算是五位。
当江小玉娓娓地说明这一段经过之后,古剑故装失望神色,苦笑道:“如果十多天前,妳没穿那件宝衫,那有多好。”
江小玉道:“那当然很好,你可能娶到一个缺少半截手肘的老婆。”
古剑道:“缺少一截手肘,却多出一颗爱得要命的心。”
江小玉主动地送上一个香吻,媚笑道:“古剑,你好残忍啊!”
房门上传来轻微的“剥啄”声。
是文大年回来了,但只有文大年一个人。
江小玉首先由古剑的怀抱中一跃而起,笑嚷道:“好啊!你文大哥总算回来了,那位青衣大婶呢?还有,这十多天来,你们究竟在哪儿?”
文大年自己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之后,才似笑非笑地道:“大妹子,先别问,我有消息,但我分辨不出,该算是好消息,还是不太好的消息。”
江小玉仍然是娇笑道:“是吃错药了,干吗说起话来婆婆妈妈的。”
文大年探怀取出一个密封的信函,递了过去,苦笑道:“先瞧瞧这封信。”
江小玉一怔,道:“是给我的?”
“不错。”
“谁写的?”
文大年漫应道:“看过就知道啦!”
江小玉黛眉微蹙,开始拆开信封。
文大年却又摆手制止道:“且慢!”
江小玉白了他一眼道:“我说你吃错了药,准没错。”
文大年正容道:“不是我吃错药,是那位写信的人交代过,看信之前,必须先听我说一段故事。”
江小玉已经将信笺由封套中抽了出来,闻言之后,又蹙眉问道:“为甚么?”
“原因很简单,听过故事之后,再看信,才比较容易了解。”
“好!说吧!”
文大年整理了一下思路,才徐徐地说道:“约莫是二十年前,贵州省云雾山附近的一个农村中,出了一个非常标致的姑娘,姓江,名美玉……”
江小玉身躯微微一震。
“江姑娘二八年华,既美丽,又聪慧,又有着一身不俗的武功。”
江小玉插口问道:“一个农村姑娘,怎会懂得武功?”
“因为,江姑娘的父亲本是武林中人,为了避仇才远隐边荒。”
“好!请说下去。”
“就当江姑娘刚满十七岁的那一年,有一家镳局保着一批红货借宿农庄,其中有一个镳师,年轻英俊,武功高,嘴巴又甜,像这样的男人,自然是一般大姑娘们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当时,情窦初开的江美玉,自然也不能例外,被那个镳师深深地吸引住,于是,在那个镳师半强迫,半哄骗的情况之下,江美玉当夜献上她那宝贵的重贞。”
“当第二天,江美玉于美梦中醒来时,那镳局的人马早已远去数十里外了,可恨的那个负心的男人,竟然连话都没有留下一句……”
江小玉深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以后呢?”
文大年苦笑了一下,道:“老天也真会恶作剧,一夕缠绵,江美玉竟然有了孕。”
“起初,她还瞒着她的父亲,但当她的肚皮一天天大起来,在她老父的严询之下,才将实情和盘托出,她老父本来有颇为严重的内伤,一气之下,竟一病不起,咽气之前,特别交代,孩子生下后,送往云雾山‘金花鬼母’杜金花门前,以后有甚么遭遇,看那孩子自己的造化,至于父母之仇,却必须湔雪,否则他将死不瞑目。”
江小玉冷漠得像一尊石像,古剑却插口问道:“那位江姑娘的父亲有仇家?”
文大年点点头道:“是的,他的夫人死于仇家之手,他本身的内伤,也是仇家所造成。”
“以后,江姑娘替她父母复仇了?”
“是的。”
“那位江姑娘有没有去找那个镳师?”
“没有。”文大年苦笑道:“那位江姑娘虽然完成了父亲的遗命,却失去自己的孩子。”
“此话怎讲?”
“孩子是被‘金花鬼母’收养了,也遵照她送孩子时留字所示,取名为……”文大年向仍然冷漠得像一尊塑像似的江小玉瞧了一眼,才道:“为……江小玉,并且还尽获‘金花鬼母”的武功真传。”
话锋停了一下,又道:“当然,那位江姑娘不好意思直接去找她的女儿,只是先找‘金花鬼母’,说明前情,请‘金花鬼母’先在她女儿面前疏导一下,‘金花鬼母’也应允大力促成她们母女圃圆,可是……”
他再度向江小玉瞧了一眼,欲言又止。
江小玉却冷然接口道:“我不答应。”
古剑又脱口问道:“为甚么?”
江小玉道:“我只知道,师傅就是我的父母,没有师傅,我不会活到现在。”
“没有父母,妳这个身体,由何而来。”
“别跟我抬杠,古剑,你知不知道,当年师傅发现我时,是怎样的情况?”
“说说看?”
“师傅告诉我说,当她老人家发现我时,一只吊睛白额的母老虎距我已不足一丈距离,所以,她老人家等于是由虎口中将我抢过来的。”
古剑、文大年都长叹无言。
江小玉又道:“当时,那只母老虎被师傅收服了,以后,我是吃虎乳长大的……”
古剑插口笑道:“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呀!所以,妳现在的体质也异于常人。”
江小玉目注文大年道:“文大哥,请说下去。”
文大年沉思着,道:“当时,令堂虽然很失望,但她一点也没有责怪妳的意思,并且,也一直在暗中默默地照应妳。”
江小玉道:“这么说来,那位青衣大婶,就是我的生身之母了?”
“不错。”
“现在,我可以看信了吧?”
“再等一下,还有有关令尊的事没说哩!”
江小玉苦笑道:“好吧,我洗耳恭听。”
文大年也苦笑道:“大妹子,我想妳做梦都不曾想到,令尊就是以后的武威镳局局主,‘中洲一剑’武扬。”
江小玉身躯一震。
古剑则不但是身躯为之一震,一双精目也睁得大大的。
文大年又道:“而且,到目前为止,这位大局主还活得好好的。”
古剑蹙眉问道:“这怎么可能哩!当劫镳惨案发生过后,还是我替他办理善后的。”
文大年笑问道:“古兄替他办理善后时,是否瞧过他的面孔?”
古剑道:“当时,他的面部挨过一掌,五官都变了形,不容易分辨,但由他的身裁、兵刃,以及手指上的戒子,我都断定不会错。”
文大年道:“你有没有想到,那面部所挨的一掌,是人家故意弄的金蝉脱壳之计呢?”
“如果武扬真的还活着,那你的判断当然不会错。”
“我的消息,绝对不会错。”
“是谁供给你的消息?”
“你那位未来的丈母娘。”
古剑蹙眉问道:“武扬为甚么要这么做?”
文大年道:“这得分远因与近因两方面来说,你古兄是他的忘年之交的朋友,当知道武扬这个人,本性并不太坏,坏就坏在他见不得漂亮的女人。”
古剑点点头道:“这情形,我知道。”
文大年道:“铁木青青是人间罕见的尤物,早在十年以前,武扬就被她的狐媚手段所迷,所以,从十年以前开始,武扬一切,都已不属于他自己了,这是远因。”
“近因呢?”
“近因自然是由于一年以前,那批被劫掠的红货。”
他,一顿话锋,又立即接了下去:“当时,江湖上的人,只知道那是一批价值连城的珠宝!却不知其中还有一宗武林中梦寐以求的奇珍……”
古剑禁不住截口问道:“甚么奇珍?”
“一支千年参王。”
“啊……”
不但古剑惊“啊”出声,连神情漠然的江小玉,也为之娇躯一震。
文大年淡淡地一笑道:“那才是高丽国王进贡当今皇上的主要贡品,二位试想,这消息一传入铁木青青耳中,她怎会轻易放弃,何况,负责保送的又是武扬,这机会又是多么凑巧。”
古剑点首轻叹道:“我明白了,那千年参王被武扬和铁木青青二人分食,等于是如虎添翼。”
文大年苦笑道:“是的,不是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以他们两口子目前的成就而言,不但我们这些人有如螳臂挡车,即使令师和家师重出江湖,也不一定能奈何得了他们。”
一直漠然静听的江小玉,忽然插口问道:“文大哥,很抱歉!我还不知道令师是哪一位高人。”
文大年正容道:“家师少林长老,上智下果。”
江小玉娇笑道:“原来你是智果老前辈的高徒,真是失敬得很。”
很显然,江小玉由于身世揭开所造成的震撼,至少表面上是已经过去了。
文大年却苦笑道:“可惜我只是一个记名弟子,兼以本身天赋所限,虽有名师,成就却有限得很。”
“真想不到,你也有谦虚的时候。”
“我一向就是虚怀若谷的呀!”
江小玉神色一整,道:“现在说正经的,如果说,连咱们的恩师都不一定能奈何他们,那还么人能制服他们呢?”“妳能。”
“我?我凭甚么?”
“凭妳是令尊的女儿。”文大年苦笑了一下道:“对了,我还漏说了一件很重要的消息。”
“甚么重要消息?”
“由于劫镳案而被朝廷押入天牢的令尊的家小,已全都被处决了。”
古剑、江小玉二人都为之一震,却都没接腔。
沉寂了少顷,古剑才注目问道:“这也是江伯母所提供的消息?”
“是的。”
“这是几时发生的事?”
“约莫是十天之前,消息是昨宵才传到,但绝对可靠。”
“这是说,小玉是武扬目前唯一的一点骨肉了?”
“是的。”
“江伯母的意思,是否想要小玉以亲情去争取武扬,做为釜底抽薪之计?”
文大年连连点首道:“正是,正是。”
江小玉接问道:“他那个人,连以前的老婆儿女都不要了,又怎会重视我这个陌生女儿的亲情?”
文大年道:“大妹子,你有充分的理由这么怀疑,但我说的也的确是事实,令尊曾向令堂一再地要求,要求妳回到他的身边去。”
江小玉娇哼一声,没接腔。
古剑插口说道:“小玉,由于最近的事实证明,我想令尊是具有诚意的?”
“诚意?”江小玉冷笑道:“如何诚意法?你又有甚么事实证明?”
古剑道:“小玉,妳还记得不记得,那个在暗中以铁莲子将我们震退的人?”
“你以为,那个人就是他?”
“唔……”
古剑所提的往事,也就是当他们“小两口”在枫林中追杀七杀堡的唐三藏、孙悟空、铁扇公主等三人时的那一幕。
当时,那位功力莫测的神秘人物,虽然以三粒铁莲子将他们“小两口”击退,却并未为难他们。
同时,那人也说过,教他们莫淌这塘浑水。
如果那个人就是武扬,则不难想见,当时,他还不知道江小玉就是他的女儿,但对于古剑这个忘年之交的朋友,是认识的。
自己弃明投暗,沦为一个妖女的面首,也成为一个邪恶组织的首脑,而他这位肝胆相照,忘年之交的朋友,却正在死心眼地替他复仇,此情此景之下,即使他面皮再厚,也不便出面跟古剑相认。
但由于他当时有力量难为古剑、江小玉二人而没有难为,也证明他还没坏到透顶的程度。
当然,目前情况不同,他只剩下江小玉这一个女儿了。
所以,对于武扬要江小玉回到他身边去的诚意,是应该可以信得过的。
此外,江美玉对他的那一顿臭骂,也当然具有很大的影响力。
江美玉当时骂他:“如果你也有一点人性,不妨扪心自问:对父母,对朋友,对妻子儿女,对爱人,对武林同道,哪一方面,你能问心无愧……”
试想,像这样的一个人,即使富有天下,享尽艳福,能免得了清夜扪心时的内疚神明吗!
江小玉幽幽地叹了一声。
文大年笑了笑道:“大妹子,现在,该看看令堂给妳的信了。”
由于这一连串意外的震撼,江小玉几乎已忘记了握在手中的那封信。
目前,文大年这一提醒,她才轻轻“唔”了一声,将信笺展开。
孩子,听过妳文大哥所说的往事之后,妳该在心理上有个准备了。
孩子,不要怪娘,娘也不敢请求妳原谅,娘没有尽过一丁点儿的做母亲的责任,只为娘当年走错了一步路,才落得今天的下场,面对自己的骨肉,却是相见不相识。
孩子,妳我都是遭人遗弃的可怜虫,娘能想象到,一个在没有亲情温暖的环境中成长的孩子,是多么的可怜,但是谁能想象到,一个尚未成长的小母亲,偷偷地将自己的骨肉放在一个陌生人门外时,心中的那一份痛楚吧!
千头万绪,千言万语,娘不知该说些甚么才好。
孩子,妳可以不认我这个娘,也可以不认那个人面兽心的父亲,但为了挽救目前这一场浩劫,妳必须勉为其难,接受妳文大哥的劝导,将妳那不成材的父亲争取过来。
母字×月×日
便笺上泪渍斑斑,不难想见,江美玉在写这封信时,掉过多少热泪。
看信时的江小玉,却没掉眼泪,只不过她的美目中有泪珠在溜转,但她的脸色却是一片冷漠。
寂静了半晌,文大年才轻声问道:“大妹子,妳作何打算?”
江小玉的语声幽幽地、轻轻地,有点像梦呓:“我不知道……”
她不但语声像梦呓,连神情也像个梦游人。
神情与目光都是一片冷漠和呆滞,尽管她是目注窗外纷飞的雪花儿,却很显然地,她是视而不见的。
一个刁钻、活泼,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快乐姑娘,似乎一下子成长了十岁。
古剑、文大年相视苦笑,喟叹出声。
江小玉幽幽地道:“剑哥、文大哥,你们出去走走,我要独个儿冷静地想一想。”
× × ×
王庄东郊里许处的竹林中。
尽管松、竹、梅被称为“岁寒三友”,但在大雪纷飞中,那不凋的竹叶上,还是添了一层白色的外衣。
竹林中,有四个白衣人在呆立着。
那是左手门的总护法麻镇西、七杀堡仅剩的三位堡主唐三藏、孙悟空、铁扇公主等四人。
七杀堡的人曾经不将左手门放在眼中,现在,他们居然和左手门的总护法在一起,情况很显然,他们都已各自奉到上级的指示,使得这在以往互不知情,互不相属的两个部门合而为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