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小的房间,一盏昏黄的灯。
昏黄的灯下,有一位算得上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紫衣妇人,在默然呆立着——那是左手门的幕后主宰铁木青青。
铁木青青不愧是天生的一代尤物。
尽管她已进入中年,但她那玲珑透顶的身裁,却仍然有如一个花信年华的少妇。
至于那经过上苍替她特别安排的五官,以及那白里透红的肤色,也仍然足以颠倒众生。
如果她跟铁木燕儿站在一起,不明内情的人,准会认定她们是姊妹而不是母女。
可是,此刻的铁木青青,俏脸上却是一脸怒容。
是谁那么大胆,竟然胆敢触怒这个可爱又可怕的女魔王呢?
良久,良久,她移步窗前,轻轻推开窗门。
一阵寒风,吹得她的紫色罗衣猎猎作响。
窗外,一片银白,夜空中也仍然飘舞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室内忽然一暗——是那盏昏黄的孤灯,被急劲的寒风吹熄了。
接着,一道幽灵似的颀长人影出现窗前,跟她隔窗对立。
积雪反映下,可以看得相当清晰,那是一个长得很俊逸的中年男人。
一张清癯的俊脸上,长眉入鬓,凤目凝威,配上那修长的身裁,垂胸飘拂的长髯,更显得气概非凡,令人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可是,眼前的铁木青青却偏偏连一眼也不看一下,她甚至可以说是视如未见。
那男的苦笑了一下,似乎是欲言又止。
铁木青青仍然凝注雪花飞舞的夜空,只是冷笑一声道:“武扬,我铁木青青待你不薄!”
原来这男的就是武扬。
这倒真是应了一句老掉了牙的俗语:“见面更胜闻名”。
凭他的仪表、长相,可的确是一般荡妇淫娃追遂的好对象。
武扬楞了一下,才蹙眉苦笑道:“青青,妳发的哪门子的火呀?”
“问你自己!”.
“我?我就是自己不懂才问妳呀!”
“哼!还要反穿皮袄装羊。”铁木青青冷笑道:“我问你,这几天中,那个经常在暗中跟你接触的贱女人是谁?”
武扬脸色一变,道:“没……没有啊!”
“我想……”铁木青青以灵猫戏鼠的姿态睨视着他:“要不要我代你说出来?”
武扬苦笑无言。
此情此景之下,武扬除了苦笑之外,还能有甚么表示哩!
铁木青青道:“如果我说错了,你再加以改正,但我有自信,我不会说错。”
“……”他仍然是一脸苦笑。
“那个贱女人姓江,名美玉,是你的旧情人,江小玉是你们的女儿,对不对?”
“对,对……这些,妳是怎么知道的?”他感到不胜惊讶。
“我怎么知道?哼!我是干甚么的,如果连自己床头人的行动都弄不清楚,我还搞甚么武林霸业!”
“……”武扬苦笑无言。
“你究竟作何打算?”
武扬一直苦笑:“我能做甚么打算哩!青青,妳是明白的,现在,我已经是一无所有……”
铁木青青截口冷叱:“你以为是我害了你!”
“我没这么说过,也没这么想过。”
“最好是别这么想,武扬,你摸摸良心,你能有今天,是谁的力量?”
“当然是妳的力量。”
“我们母女两人都给你玩了,还不知足,还说甚么一无所有,还要去找那个贱女人。”
“妳误会了,青青,我不是再去找她重拾旧欢,我所说的一无所有,也是指儿女方面而言。”
“我知道,你是想借她的助力,使江小玉认父归宗。”
武扬连连点首道:“正是,正是……”
风雪实在太大,就这片刻之间,站在窗外的武扬,已是满身积雪了。
但武扬似乎毫无所觉,站在窗内的铁木青青也根本视如未见。
沉寂了少顷,铁木青青幽幽地一叹道:“人,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知不知道,我是多么关心你?”
“我知道。”
“那么,你也该知道,我瞒着你将江小玉和董双城弄回来,还不是为了你,希望给你一个意外惊喜。”
武扬几乎震惊得跳了起来:“怎么?妳将小玉给弄回来了?”
铁木青青的目光像两把利剑,似乎想要透视他的五脏六腑地凝注着他:“我这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武扬长叹一声道:“青青,妳还不知道,小玉那丫头有多倔强。”
“哦……”
“她连她的母亲都不承认,我这个父亲又能算老几。”
“那又是为甚么?”
“因为,我和江美玉都不曾尽过一点儿做父母的责任。这几天我暗中跟江美玉联络,就是请她以生母的身份慢慢加以开导,妳这一强行将她弄回来,岂不成了弄巧反拙。”
“这一点,倒是我的疏忽。”铁木青青苦笑了一下之后,又注目问道:“这是说,我将小玉弄回来,你还一点都不知道?”
“妳这话是甚么意思?”
“因为,江小玉和董双城都不见了……”
武扬脸色一变,截口问道:“怎么会不见了呢?”
“我怎么知道。”
“妳没制住她们的穴道?”
“谁说的!”铁木青青苦笑道:“起先,我还以为是你将她们藏起来了哩!”
武扬也苦笑道:“所以,妳一见面,就不问青红皂白,先向我发脾气。”
“……”铁木青青沉思不语。
“妳将那两个丫头,藏在哪儿?”
“隔壁房间。”
“那么,不论她们是自己逃走,或者是被人救走,都不可能逃过妳的耳目。”
“所以,我怀疑是你弄的手脚。”
“妳认为我还有嫌疑?”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只是,能在我隔壁将人救走,而能逃过我的耳目,中原武林中,除了你之外,我实在想不起来还有谁能做得到?”
“青青,妳太抬举我了。”武扬正容说道:“目前的王庄,已成了风云际会,卧虎藏龙之地,很可能天龙子,白石庵主,金花鬼母,甚至于少林长老智果大师都已到了这儿。”
铁木青青哼了一声道:“他们自动前来,正好一网打尽。”
“……”武扬苦笑无言。
“你认为,那些老废物强过咱们?”
武扬眉梢一扬道:“我从来不这么认为过,但我们也不可低估敌人,尤其是古剑和江小玉这两个娃儿,更可能比那些老废物还要难缠。”
铁木青青一怔道:“此话怎讲?”
武扬道:“古剑是我的忘年之交的朋友,他的一切我知之甚详,他也跟小玉那丫头一样,都是天生练武的最佳材料,也都是弃婴,从小吃虎乳长大,也从小就经乃师以药水洗练,以罕见灵药助长功力,两个人都已脱胎换骨,也都是身兼两派之长……”
铁木青青插口问道:“何谓两派之长?”
武扬道:“古剑是天龙子,智果大师的徒弟,身兼佛、道两家之长,小玉那丫头是金花鬼母,白石庵主的徒弟,身兼正邪两派之长……”
“别吹了,就算强过他们的师傅吧,也没甚么了不起。”
“事实上,他们已经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纵然不强过他们的师傅,也不致于比他们的师傅逊色了。”
“古剑我还没见过,但江小玉却不过如此而已,我能不动声色地将她弄来,就是证明。”
“错了!青青,妳是出其不意,将她弄来的,正式交手,可就不同了。”
“如何不同法?”
“她和古剑一样,都有无穷的潜力不曾发挥,平常看来不过如此,但对手的功力越高,也越能激发他们的潜力。”
“这是说,他们都是遇强则更强的武林奇材?”
“不错,只是,阅历方面还略嫌欠缺而已。”
“好!明天,我倒要好好地申量他们一下。”
武扬道:“青青,妳说过,明天由我主持的。”
铁木青青道:“是的,我是这么说过。”
“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因为,现在情况不同,你的心中,已潜伏着失败的阴影。”
“那怎么会哩!”
“即使你心中没有失败的阴影,我也不敢再信任你了。”
“青青……”
“别叫得那么肉麻,现在我的头脑很清醒,我郑重警告你,不可三心二意,否则,你该明白,我有力量成全你,也有力量毁掉你。”
武扬痛苦地道:“青青,妳扯到甚么地方去了。”
“我是否冤枉了你,你自己心中有数。”
“青青,妳该明白,有我在,我可以设法将小玉争取过来。”
铁木青青冷笑道:“我知道,我也没阻止你去争取那丫头,但究竟是那丫头争取你,还是你争取那丫头,就得看以后的事实证明了。”
武扬苦笑着一叹道:“好!请拭目以待吧!”
× × ×
当铁木青青与武扬的谈话停止之后,约莫十五六丈之外的一个草棚中,传出一声惊“咦”道:“小姐,妳是怎么啦?”
那是董双城的口音。
董双城口中的“小姐”,自然指的是江小玉。
那么,董双城这句问话是甚么意思呢?
要了解这问题,必须先明白她们目前所处的环境。
他们的临时栖身之所,同武扬与铁木青青一样,都是王庄郊外的农村。
那草棚位于一个鱼池边,那是渔民看守鱼池用的草棚。
天寒地冻,风雪载途,草棚中自然不会有人,而江小玉主仆二人,就成了这儿的临时主人。
至于她们怎会待在这儿,就只有听她们自己慢慢道来了。
草棚中自然很简陋,顶上固然是稻草,四壁和地面上也是稻草,江小玉、董双城二人的身上,也粘上不少的稻草。情况很明显,她们两人都曾经在草铺上躺过。
此刻,江小玉跌坐窗前,像中了邪似地,呆呆地凝注十五六丈外武扬、铁木青青二人临时借用的那个农庄,默默不语。
对于董双城所说的话,也充耳未闻。
一见对方那副神情,急得董双城只好附耳娇唤道:“小姐,小姐……”
江小玉娇躯一震,苦笑道:“死丫头,妳这么紧张干吗!”
董双城双手合什娇笑道:“谢天谢地,妳总算还过魂来了。”
“……”江小玉愁然无语。
“小姐,方才,妳在想甚么?”
“我……我也不知道。”
自己想些甚么,竟然连自己也不知道,这不是笑话吗!
但董双城没有笑。
董双城不但没有笑,并还神色一正道:“是在想老太爷和老夫人的事?”
董双城口中的“老太爷”和“老夫人”,指的自然是武扬和江美玉二人。
但江小玉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董双城嘴牵动了一下,却是欲言又止。
江小玉仍然遥注十五六丈外的那个农庄,口中却漫声问道:“双城,妳听到我爹和那个妖妇方才所说的话了?”
董双城一怔道:“没有啊!老太爷也在那个农庄中?”
“唔……”
“相隔那么远,我怎能听到。”
“但我听得好清楚。”
“我怎能跟妳比哩!”
“其实,我是施展‘天视地听’术才听到的,啊不!平常即使施展‘天视地听’术,也不可能听那么远的,这是怎么回事?”
董双城若笑道:“我怎么知道哩!”
江小玉又陷入沉思中。
董双城道:“小姐,今宵,妳好反常。”
“是吗?”
“方才,当我们苏醒过来时,我曾经问妳,是谁劫持我们,又是谁救了我们,但妳不但不答话,反而制止我发问。”
江小玉歉笑道:“原谅我,双城……”
董双城截口笑道:“小姐,妳这么说,会折煞我的。”
这段对话也似乎有点反常,但明白她们之间,名虽主仆,而实际上情同姊妹的关系时,也就不足为怪了。
江小玉接口道:“方才,是有人以传音入密功夫,要我施展‘天视地听’术,向那农庄窃听,所以,不得不制止妳发问。”
“这一听,听得妳好像中了邪。”
“但也可以回答妳一半的问题了,方才劫持我们的人,是铁木青青那妖妇。”
“啊!那么,是谁将我们救出来的呢?”
“不知道,到目前为止,我爹和那妖妇也还不知道。”
“由铁木青青身边,救出两个大人来,不被察觉,可不简单啊!”
“是的,我爹和那妖妇也检讨过,他们认为,可能是我的两位恩师,也可能是剑哥的两位恩师。”
“那么,妳以为是吗?”
“我以为不是,因为,如果是他们所说的四位老人家中的任何一位救了我们,决不可能做得这么神秘。”
董双城蹙眉道:“这就奇怪,当代武林中,还有谁能具有那么高的身手呢?”
江小玉道:“江湖之大,身怀奇异绝学,而不为人知的高人,虽不会多,却也并非绝对没有,所以,对于这一点,我不太惊奇,但却惊奇他为甚么要那么神秘。”
“妳说,方才那人以传音入密的功夫同妳说过话?”
“不错。”
“那是男人还是女人?”
“傻丫头,妳该懂得,传音说话中,不容易分辨男女,何况,当时我才苏醒过来,迷迷糊糊的,匆促之间又怎能知道那人是男是女。”
董双城哑然失笑道:“如此说来,这个闷萌芦,也只好让它暂时闷下去了。”
“不错。”江小玉苦笑了一下,又道:“双城,妳有没有感觉到,身体上有甚么异样的感觉?”
“异样的感觉?”董双城脸色一变道:“难道妳吃……吃了甚么亏?”
江小玉白了她一眼,道:“死丫头,妳歪缠到甚么地方去了!”
其实,这也不能怪董双城“歪缠”,更不能怪她神经过敏。
要怪也只能怪江小玉的话意不够明朗。
试想:一个大姑娘口中的“身体上有没有异样的感觉”的话,被误会为“吃了甚么亏”,那不是很自然的联想吗!
何况,她们曾经被劫持过,更曾经昏迷过一段颇长的时间。
所以,两方面的情况一凑合,董双城的“歪缠”就似乎更加顺理成章了。
董双城受到江小玉的抢白之后,反而像是宽心大放地,释然一笑道:“没事就好啦,小姐,妳那句话,我好耽心。”
江小玉又白了她一眼:“还不回答我的话!”
“我……”
“奇怪?”
董双城没接腔,只是用困惑的目光,在江小玉的俏脸上不断地划着问号。
江小玉“咭”地一声娇笑道:“双城,我好想飞起来……”
江小玉真起来了——
话声中,她欠伸而起。
很可能她只是想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
不料这一下意识的动作,竟然“一飞冲天”,整个人已冲破棚顶,“飞”向草棚外面。
“哗啦”声中,她自己固然是粘上更多的稻草,还加上一身的积雪,连棚内的董双城,也连带地遭了“池鱼之殃”。
这意外的行动和情况,使得她们主仆俩都震惊得楞住了。
她们主仆俩在发愣,但那声“哗啦”爆响,却引起不远处的一声欢呼:“那边有人……”
随着话声,有十多道白色人影,向草棚这边疾射而来。
江小玉已带着一身积雪的稻草回到稻草棚。
对于外面那批敌友未明的人,她似乎根本没看到,俏脸上洋溢着一片无比兴奋的神情,美目中更是放射着电炬似的异彩,口中却在喃喃自语着:“那是谁?那是谁呢?”
目睹此情,董双城竟错以为江小玉有点神经失常了。
她,显得无比惶急地,拉着江小玉的手,摇撼着道:“小姐,妳……妳是怎么啦?”
江小玉忽然一把将董双城抱住,又笑又嚷地道:“不怎么啊!我好高兴,我的功力突然之间,增强了好多好多。”
原来是这么回事。
怪不得她方才说,体内有异样的感觉。
也怪不得她方才说,好想飞起来。
董双城当然也分享她的兴奋,不但分享她的兴奋,也分享了她身上的积雪。
因为,经过江小玉发疯似地那么一抱一闹,身上的积雪自然进入董双城的衣领中。
因此,董双城为之啼笑皆非地嚷道:“小姐,快放开我,妳瞧!一身的雪,一身的稻草。”
“妳还不是一样……”
她放下董双城,相视大笑,笑得好开心!好放肆!
草棚外传来一个沙哩语声道:“是的,准是那个丫头。”
另一个苍劲语声道:“她们笑甚么?”
那沙哑语声道:“谁知道哩!可能是疯了。”
江小玉向董双城悄声道:“待会,除非我招呼妳,不许出手。”
“为甚么?”
“在一旁看我耍狗熊,那有多好。”
“可是,敌人太多……”
“多有甚么用,过去我都不在乎,现在嘛!即使是铁木青青那妖妇亲自前来,我也要弄点颜色给她瞧瞧……”
草棚外传来铁木燕儿的语声道:“那两个丫头不笑了。”
那苍劲语声道:“公主,如果我是她们,这会也笑不出来啦!”
他的语声才落,草棚内的笑声又起。
而且,好像比方才笑得更开心,更放肆。
一声劲喝传自草棚门口:“闭嘴!”
整个草棚已被包围了。
傲立草棚门外,沉声劲叱的,是一个须发斑白的灰衫老人,铁木燕儿则俏立灰衫老人背后约莫三丈处。
至于在草棚外围取包围之势的,则是十五个左手执剑的白衣人。
对于外面的堂堂阵容,草棚内的江小玉、董双城二人,根本有如视而未见。
但她们毕竟没笑了。
不过,所谓“没笑”,也仅仅是没有纵声大笑而已,她们俏脸上的笑容,还是盎然可掬的,江小玉并向董双城问道:“双城,方才,那老甲鱼说些甚么呀?”
董双城道:“方才,那老甲鱼叫我们闭嘴。”
“不!我指的是‘闭嘴’以前的话?”
“那……好像是说,‘如果我是她们,我也笑不出来啦!’!”
“对对!正是这两句。”
“小姐,那老甲鱼既然不是我们,应该笑得出来才对,为甚么也不笑哩?”
“谁知道哩!但老甲鱼自己不主动发笑不要紧,我有办法教老甲鱼发笑……”
这主仆俩一搭一档,一唱一和的,完全是目无馀子的姿态。
尤其是那一口一声“老甲鱼”,更令人为之气炸肚皮。
其实,“老甲鱼”的来头可不小,在左手门中,是地位仅次于麻镇西的副总护法哩!
此人复姓夏侯,单名一个元字,没人知道他的出身来历,但在西南各省中,却是令人“谈虎色变”的第一号魔头。
像这样的一位人物,怎会将两个年轻的女娃儿放在眼中,更怎能忍得下这口闷气。
因此,不等江小玉说完,他已截口一声怒叱:“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妳知道老夫是谁?”
江小玉娇笑道:“我不管你是甚么东西,但我说过的话一定要实践……”
话落同时,但见人影一闪,以快得不可思议的程度在夏侯元面前晃了一下,人已回到草棚门口,戟指着夏侯元娇笑道:“老甲鱼,笑呀!快纵身大笑……”
夏侯元可真听话,江小玉的话声才落,他已纵声大笑起来。
当然!这不是夏侯元自己想笑,更不是他真的那么听话,而是被江小玉点了他的“笑腰穴”。
夏侯元是何许人,尽管他是由轻敌大意才上了江小玉的当,但江小玉出手之快速与干净,也的确够得上称为惊世骇俗的。
俏立夏侯元背后的铁木燕儿,脸色一变之下,一晃而前,扬指解了夏侯元的“笑腰穴”,并向江小玉沉声叱道:“丫头!妳太放肆了!”
江小玉娇笑道:“放肆?我倒觉得我出手太客气了哩!”
不等对方接口,又笑问道:“嗨,我该叫妳公主,冷大嫂,还是阿姨呢?”
铁木燕儿跟冷无情,武扬都有过暧昧关系。
武扬是江小玉的父亲,江小玉对乃父与铁木青青母女间的狗皮倒灶的关系,还是不久之前,以“天视地听”功夫得来的。
由于上述的原因,江小玉这一问,不但够绝,也够捉狭的。
但出人意外的是:铁木燕儿却一点也不以为忤地,淡然一笑道:“随妳的便。”
这回,可轮到江小玉发楞了。
她,楞了一下,才自我解嘲地笑道:“我不能不佩服妳。”
铁木燕儿道:“佩服我皮厚?”
江小玉道:“妳真有自知之明。”
铁木燕儿道:“妳要明白,这种事情,在你们中原被视为伤风败俗,但在我们那地方,却是很平常的事。”
江小玉笑道:“这么说来,倒算是我太过孤陋寡闻了。”
铁木燕儿道:“这些,不用再谈,现在,你们两个跟我乖乖的回去。”
“我为甚么要跟妳回去?”
“妳已知道,妳父亲在我那边,回到我那边,妳也是公主的身份。”
“可惜我有自知之明,我没有当公主的命……”
铁木燕儿脸色一沉道:“妳真不识抬举,妳知不知道,此行,我奉有特别指示,除非妳跟我回去,否则,就必须毁掉妳。”
“是妳娘的意思?”
“不错。”
江小玉披唇一哂道:“妳行吗?”
早已蹩足一肚子闷气,双目冒火的夏侯元,插口说道:“公主,别跟她废话,属下请命一战。”
铁木燕儿沉思着道:“这丫头邪门得很,先让左手剑士称称她的斤两。”
接着,又向江小玉注目说道:“江小玉,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江小玉冷笑道:“别废话!请吧!最好是十七个一起上。”
“呛”地一声,她已亮出肩头长剑,与董双城并肩缓步,走出草棚。
江小玉以往使的是那条业已通灵的铁线蛇,难得使用长剑。
这回,她破例亮出了长剑,足证她已经成熟得多了,尽管她已经于不自觉中,功力增长了很多,但她却并无轻敌之意。
不但并无轻敌之意,而且还显得相当慎重。
铁木燕儿、夏侯元二人虽然没一起上,但那十五个左手剑士,却在夏侯元的一声暗号下,一齐向江小玉围攻上来——
那十五个左手剑士,年纪都在二十岁左右,不但内力充沛,剑法精纯,资质也都是一时之选,很显然,这些人都是经过严格的挑选,再加以特别调教的。
如果是以往的江小玉,面对这样的十五个年轻高手,固然不会吃亏,却也不可能占太多的便宜。
但经过昨宵因祸得福后的江小玉,情况可不同了。
她,面对对方那五人一组,一波一波的轮流抢攻,轻松得有如在喂招。
而且,她还没来由地动了怜才之念,想将那十五个人收为己用。
所以她没下杀手,只是一面从容应付,一面向铁木燕儿娇笑道:“公主,撇开你们调教的功夫不谈,要找这么十五个资质好的年轻人,实在不容易,妳舍得让他们送死,我可不忍心下手哩!”
铁木燕儿脸色微微一变,以传音入密功夫向夏侯元吩咐道:“先将她背后那丫头制住。”
夏侯元微微点首,闷声不响地向董双城疾射过来。
原来董双城一直背靠背地站在江小玉的背后,由外表看来,她们很像是在联手应敌,董双城手中也握着长剑。
但实际上,江小玉却一直不许她出手。
即使是当夏侯元以偷袭的姿态,飞扑前来时,江小玉仍然不许她出手。
真是说时迟、那时快——
就当夏侯元奉命悄然飞扑之同时,只听一阵“当当”震响,那正向江小玉围攻的五个年轻剑手的手中长剑,全被震飞。
正以全速向董双城飞扑的夏侯元方自心头一震,迎面寒芒一闪,“当”地一声,当场被震得凌空一个觔斗,倒飞丈外。
夏侯元倒飞的足尖方才着地,已被江小玉圈入绵密的剑幕之中。
江小玉一面长剑挥洒,节节进逼,一面冷笑道:“老甲鱼,方才,我点你的‘笑腰穴’,你心中一定不服气,现在,服气了吧?”
夏侯元没答话,只是拚命防守。
铁木燕儿冷笑一声,挥剑扑向董双城——这是“围魏救赵”的策略。
但董双城并非省油的灯,尽管她并非铁木燕儿的对手,但支持个百儿八十招,至少是可以勉强办得到的。
当然,她们两人一交上手,董双城就被迫而连连后退。
也就当董双城连连后退之间,江小玉忽然舍弃夏侯元,向铁木燕儿疾射而来——
其实,江小玉并非舍弃夏侯元,而是夏侯元的脑袋已经和颈项分了家。
但由于江小玉的剑法太快,因而直到她飞身向铁木燕儿扑去时,夏侯元的脑袋才滚落下来。
× × ×
江小玉一剑架住铁木燕儿的长剑,娇笑道:“公主,这不是吃柿子,怎么住专拣软的捏呢?”
缄木燕儿冷笑道:“妳认为妳够硬?”
“妳何妨试试看。”
不用试,铁木燕儿已由那横里一剑,知道了对方的深浅。
同时,夏侯元那无头尸体倒地的声音,也使得她的脸色为之一变。
铁木燕儿道:“妳……妳……好狠毒的手段!”
江小玉道:“对付罪该万死的老魔,我从来不会手软。”
铁木燕儿怒叱一声,抽回长剑,展开一串抢攻。
江小玉娇笑道:“干吗那么悲愤,难道夏侯元也是妳的老公?”
别瞧她口中说得轻松,手底下也应付得绰绰有馀,但心中却禁不住在感慨万千。
因为,她心中明白,如非是由于因祸得福,有了意外的奇遇,眼前这个强敌,还真不容易打发哩!
铁木燕儿又怒叱一声:“放屁!”
“放屁”声中,她已攻出二十四剑,但二十四剑都被江小玉从容不迫地接下了。
就在这同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大笑道:“精彩,精彩!只是,年纪轻轻的姑娘家,一个开口‘老公’一个随便‘放屁’,未免不成体统!不成体统……”
话落人现,就在她们丈远外,出现一位一身白衣的老头。
这老头,不但穿着白衫、白裤,连须发、眉毛,也全是一片银白。
他,一张皱纹的老脸上,一片似笑非笑的神情,手中他居然握着一支长剑。
“你是谁?”
这一句只有短短三个字的话,却是同时出自三个人的口中。
这三个人是江小玉、铁木燕儿,另一个却是刚刚泻落当场的铁木青青。
白衣老人扭头向铁木青青裂牙一笑道:“回娘娘的话,小老儿叫无名老人。”
铁木青青冷笑一声,身形疾如电掣似地,一晃而前,扬掌向白衣老人当胸抓下,掌还未到,指尖却已发出慑人心魄的破空锐啸。
白衣老人身形连晃,于电光石火之间,接连换了三种步法,才避过对方那一抓之势。而且,他避敌不忘攻敌,于闪避的同时,左手也凌空向铁木青青攻出了一指。
也许他是由于对方徒手进击,不愿以兵刃占便宜,他右手的长剑一直托在肘后,未曾施展。
但他那凌空点出的一指,却被铁木青青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并冷笑一声:“米粒之珠,也放毫光……”紧接着,她又咦了一声道:“金刚指?你是少林门下?”敢情地是于化解对方的指力之后,才察觉到那是少林寺的金刚指力了。
白衣老人狂笑一声,左手也同时凌空击出一掌:“妳再尝尝这个……”砰地一声,铁木青青身形一晃,白衣老人却反而被震退了一大步。
铁木青青又笑道:“菩提掌!果然是少林门下,只是,你这两般绝艺,最多只有七成火候……”
话声中,已指掌兼施地发动一串快攻,将白衣老人逼得连连后退。
白衣老人不得不被迫而用剑了。很显然,白衣老人技逊一筹,但他仗着神奇的剑招,玄妙的步法,将颓势稳住,一时之间,铁木青青不但奈何不了他,而且,他还有愈战愈强的趋势。
铁木青青娇笑道:“分光剑,五行迷踪步,是天龙子的独门绝艺,我明白了……”
白衣老人截口笑道:“明白甚么?”
铁木青青道:“身兼黄山、少林两派之长,你是古剑?”
白衣老人没承认,也没否认。
铁木青青道:“小子,在老娘面前,你还差得远哩!哼!”
铁木青青冷哼声中,手上的攻势也同时加强加快,一声惊呼,白衣老人的面具已被铁木青青揭下。
不错,那是古剑。
古剑那张不怎么英俊,但却是很性格的脸上,掠过一抹惊慌,人也连连后退。但他连退了丈许之后,又稳住了。
这情形,使铁木青青忆起武扬所说的话,古剑、江小玉二人都是具有还未曾发挥的潜力,是遇强则更强的武林奇才。兴念及此,铁木青青心中杀机顿起。
当地一声,古剑手中的长剑被铁木青青一指弹得荡了开去。手中兵刃荡了开去,自然前胸空门大开,铁木青青也就把握这一瞬即逝的先机,一掌当胸击来。
此情此景之下,古剑已毫无选择馀地,只有左手挥掌硬接。
砰地一声,古剑整个人被震得飞射三丈之外。
正与铁木燕儿缠斗的江小玉入目之下,悲呼一声,舍却铁木燕儿,仗剑飞扑,口中并怒叱一声:“妖妇!我跟妳拚了……”
铁木青青依样葫芦,一指弹向江小玉的剑叶,并冷笑一声道:“好!我成全你们做一对同命鸳鸯……”话没说完,铁木青青忽然惊咦一声,飞身疾退丈外。
原来江小玉剑上的真力,显得无比的雄浑。铁木青青那凌空弹指,不但没收到预期的效果,反而自己惊出一身冷汗,如非是应变神速,立即飞身后退,那条右臂,不被江小玉一剑削断才怪哩!
同样都是年轻娃儿,江小玉怎会具有如此雄浑的真力?即使是江小玉在悲愤交迸之下,全力出击,甚至激发了她的潜能,也不可能高到如此程度呀?
这问题仅仅是在铁木青青脑子里一掠而过,她已不得不拔剑应敌了。因为,江小玉已跟踪而上,形如疯虎似地展开一连串的抢攻。
妙的是:铁木青青尽管已亮剑应敌,却显然没占到多大的便宜。这也就是说,一剑在手的铁木青青虽然占了上风,但那上风却是有限得很。
更妙的是:那被铁木青青一掌震飞,显然已凶多吉少的古剑,居然已站了起来。
不但站了起来,更居然是毫发无损地,朗笑一声道:“小玉,我们联手宰了这妖妇。”
江小玉宽心大放地问道:“用不着,剑哥,你没事吧?”
古剑一面缓步而前,一面笑道:“就因为没事,才要找事呀!”
一旁的铁木燕儿飞身将古剑截住,并冷笑道:“我来超度你也一样!”
就这当口,一道黑箭正向跟江小玉激战中的铁木青青贴地疾射而来。
说那是一枝黑箭,是不太恰当的。
尽管它的速度有如激射中的箭矢,但箭矢决不会有那么长。
目前这枝黑箭,却至少有丈许长。尤其是在雪地上贴地激射,显得黑白分明,更令人怵目心惊。
由于那枝黑箭正经过铁木燕儿身前,铁木燕儿不加思索地,向那枝黑箭拦腰就是一剑。其实,这枝黑箭就是江小玉擅用的独门兵刃之铁线蛇。
江小玉的铁线蛇,怎会不在江小玉身边呢?须知这条铁线蛇虽已通灵,但仍然必须定时将它放到野外,让它自由活动。
当江小玉、董双城二人被铁木青青掳走时,也正是铁线蛇去野外活动之际。
铁线蛇由野外归来,找不到主人时,由于它业已通灵,故能追踪找了上来,所以,它才一赶到,就向它主人的劲敌发动攻搫,也是很自然的事。
铁木燕儿这拦腰一剑的结果,是不难想见的!铁线蛇丝毫无损,她的左小腿上却被咬了一口,尖呼一声,骇然后退。
铁线蛇咬过铁木燕儿一口之后,又向铁木青青激射而去。
这时,江小玉已发现了铁线蛇的企图,当她正是雄心万丈之际,自然不愿倚仗铁线蛇取胜,因而娇喝一声:“黑儿回来!”
线蛇很听话,也非常灵活。只见它那激射之势一个折转,已射落江小玉的左臂上。
也在这同时,铁木燕儿身形一晃,倒了下去。
铁木青青脸色一变,挥剑架住江小玉的长剑,沉喝一声:“住手!”
江小玉娇笑道:“别急,一时之间,她还死不了。”
这时,铁木燕儿脸色发青,呼吸也显得急促而艰困。
铁木青青连眼泪都急了出来,目注江小玉厉声道:“丫头!交出解药来!”
江小玉笑道:“如果我说不哩!”
铁木青青道:“那你们这些人,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
江小玉笑道:“说狠话吓不倒人,妳自已也该心中有数,我们并不怕妳。”
铁木青青大怒道:“妳……妳……”
江小玉笑道:“别急,我可以给妳解药,但妳要明白,我的解药不是吓出来的。”
铁木青青问:“妳有条件?”
江小玉笑着摇头:“没有。”
铁木青青怔问:“那妳为甚么要这么大方?”
江小玉道:“这就是侠义道与邪魔外道不同之处,我是不能见死不救的。”
铁木青青美目深注,似乎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好事。
江小玉又笑了笑道:“但我只能救她的命,她的武功是完蛋定了。”
铁木青青道:“既然妳那么好心,为何不好人做到底,也保存她的功力。”
紧接着,她又加上一句:“我保证,今后她不再与妳为敌。”
江小玉俏脸一沉道:“别废话,妳要明白,连妳,我都不在乎,我还怕她与我为敌,救她一命,已经是法外施仁,妳别不知足,再说,凭妳女儿那德性,失去武功,可能可以多活几年,焉知不是因祸得福。”
铁木青青冷笑道:“好!算妳狠,拿出解药来吧!”
江小玉探怀取出一个小药瓶,倾出一粒红色药丸,抛了过去,道:“开水冲服,半个时辰之后,蛇毒就可全部解除。”
铁木青青一挫银牙道:“记着,江小玉,我不会欠妳这份人情,最迟我明天晚上一定偿还。”
江小玉笑问道:“如何偿还呢?”
铁木青青道:“我也只废掉妳的武功,饶妳一命!”
江小玉娇笑道:“我不以为妳欠了我的人情,所以,明天,妳也不必手下留情。”
接着,又挥挥手道:“快点把妳的宝贝女儿带走!再拖下去吃亏的可不是我。”
人在矮苍下,不得不低头。
铁木青青只好狠狠地盯了江小玉一眼,抱起她的女儿,沉喝一声:“走!”
目送铁木青青带着她的手下离去之后,江小玉探怀取出一个折叠好的信封,向董双城笑道:“双城,方才究竟是谁救了我们,这个谜底,现在可以揭晓了。”
董双城讶问道:“这就是那位救我们的人留下的?”
江小玉道:“不错,如非是方才取解药,一时之间还不会发觉哩!”
古剑插口问道:“小玉,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江小玉道:“是铁木青青那妖妇将我们掳走,至于是谁救了我们,却要看了这封信才能知道,现在,我能告诉你的,是因祸得福,我至少增加了二十年以上的面壁之功。”
古剑笑道:“那我该恭贺妳才对,只是,妳虽因祸得福,我们这些人可整惨了。”
“此话怎讲?”
“还不是为了妳们这二位姑奶奶,我们正在忙着分头寻找哩!”
江小玉歉笑道:“好!等我看完这封信,马上就回去。”
古剑苦笑道:“还是回客栈再看吧!妳不知道人家心中有多急。”
古剑、江小玉、董双城等三人回到悦来客栈时,“笑弥陀”刘烈也刚刚回来。
这一来,江小玉自然得将她的“奇遇”复述一遍。
但她的“奇遇”刚说完,冷无情、文大年二人也先后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