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已停。
但寒风冷冽,却比大雪纷飞时更冷,充满着腾腾杀气的枫林,也似乎比别的地方还要冷得多。
积雪反映下,枫林中的视界颇为清晰。
一处亩许大的空旷处,两批人马,壁垒分明地在对峙着。
一边是以铁木青青为首,她的女儿铁木燕儿劲装佩剑,俏立她身旁,看情形,铁木燕儿果然已经恢复功力了。
一字横排,站在铁木青青母女俩背后的,是四个红衣番僧,四个黑衣老者,两个青衣老妪。
再后,是麻镇西、车三太、上官巧,和那批幽灵杀手。
最后,是八个彪形大汉,围护着一根临时竖立,高达五丈的旗杆前。
旗杆上,一面黑底白图的巨型骷髅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另一边的前排,是一个老道士,和一个老和尚。
第二排是二十四个中年道士和十八个中年和尚。
道士一律手持长剑,和尚则全部手持齐眉铁棍。
铁木青青美目在对方人员身上一扫,笑道:“很好,少林、武当掌教,亲率罗汉大阵与八卦剑阵的精英,做孤注一掷,这的确是武林中一宗难得一见的盛会,只是,据我所知,你们两派中,还有一些自以为了不起的长老,为何没有来?”
原来那老道士和老和尚是武当掌门人玄通真人和少林掌门人百忍大师。
少林、武当,一向是被尊为武林中泰山北斗的大门派。
所以,铁木青青的话,一点也不算夸张。
由武当、少林两派掌门人亲率派中精英,参与一个神秘组织的约会,可的确是武林中百年难得一见的盛会。
但铁木青青的胃口似乎大得出奇,对于目前由武当、少林所联手的壮大军容,不但毫不在意,反而意犹未足地嫌对方的若干长老没有来。
玄通真人首先高喧佛号,道:“咱们两派的长老来不来,那是少林和本门的事,与施主不相干,现在,贫道想在双方未曾厮杀之前,先向施主请教一些问题,可以吗?”
铁木青青淡然一笑道:“可以,问吧!”
玄通真人注目问道:“少林掌门信物绿玉杖,本门掌门信物松纹古剑,果然都是施主派人盗走?”
铁木青青娇笑道:“不错啊!”
“目的何在?”
“我不是已经留书说明了吗!我的目的就是要你们这两位已失去信物的掌门人,亲率两派所有精英,前来赴约。”
“想将咱们两派一网打尽?”
“你并不糊涂,我也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都可以不死,只要你们识时务,肯听话,所取信物立刻可以发还,你们二位,也仍然是武当、少林的掌门人,而且,以后还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好处。”
玄通真人脸色一变,道:“施主当明白,少林、武当一向不惹事,也不怕事。”
铁木青青漫应道:“我知道,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如何不一样?”
“现在的少林、武当,已成为徒拥虚名的纸老虎了。不听话,就只有死路一条。”
百忍大师插口一叹道:“施主软硬兼施,用心良苦,但施主要明白,武当、少林弟子,都是出家人……”
铁木青青截口笑问道:“出家人又怎么样?大和尚,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是两条路,一条是加盟本教,不但仍然可以当你们的掌门人,更可以享受美好的人生,另一路就是死路,我马上就可以超度你们。”
“好!只要妳有这个本事。”
百忍大师目注那面巨型大旗,接口问道:“那是甚么标帜?”
铁木青青傲然地道:“本教教旗。”
百忍大师问:“贵教是甚么名称?”
铁木青青答:“修罗教。”
百忍大师又问:“铁木施主就是教主?”
铁木青青点点头。
玄通真人接口问道:“左手门与贵教是何渊源?”
铁木青青道:“那是本教过渡时期的一个临时组织,从现在起,修罗教正式成立,左手门同时撤销,原任左手门总护法麻镇西,改任本教总护法。”
说到这里,她“哦”了一声,目光移注百忍大师笑问道:“大和尚,麻镇西这个人,你该不会陌生吧?”
百忍大师苦笑道:“那是本门叛徒,当然不陌生。”
铁木青青道:“但他却仍然眷念同门之谊,一再劝阻我对你们采取报复措施。”
百忍大师讶问道:“报复措施?贵教跟武当、少林,有何仇怨?”
铁木青青脸色一整,道:“本教为红教道统的继承人,本教高阶层中,除了麻镇西之外,也都是红教遗老,懂了吗?”
百忍大师点头道:“老衲明白了。”
铁木青青道:“以当年武当、少林对红教那种赶尽杀绝的手段而论,我是打算以牙还牙,血债血还的,由于麻镇西的劝阻,我才改变主意,但你们两派必须接受本教的节制,这里,我再提醒二位一声,你们不接受,只是自速其死,少林、武当这两个门派,仍然会接受本教的节制。”
百忍大师脸色一变道:“妳打算用盗去的掌门信物,另立掌门人?”
铁木青青点点头道:“不错,现在,你们二位大掌门可以好好商量一下,是愿意做一个识时务的俊杰,还是宁折不屈?”
百忍大师正容道:“毋须商量,老衲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铁木青青向玄通真人笑问道:“你呢?”
玄通真人也正容道:“贫道也一样。”
铁木青青冷笑一声:“好!本教主成全你们的心愿。”
一顿话锋,又沉声喝道:“车堂主,列罗汉大阵!”
“是!”
车三太恭应一声,撮口发出一声有如鬼叫的怪啸,那批幽灵杀手,立即纷纷飞闪,顷刻之间,列出一个奇形阵势来。
那正是少林寺威震武林的“罗汉大阵”,“人”数也刚好是十八个。
分明是一批僵尸,却布成一个“罗汉大阵”来,这情形,自然使得身为少林掌门的百忍大师,为之一愣。
但他一楞之后,立即若有所悟地,向麻镇西冷笑道:“孽障,你做得好事!”
麻镇西笑道:“我做的自然是好事,将少林武学发扬光大,有何不对。”
铁木青青立即接口道:“大和尚,不用再说废话了,你还是先斗斗我这个‘罗汉大阵’吧,双方都是十八个,我一点也没占你的便宜,但我仍得再一次最后的忠告,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百忍大师接问道:“改变甚么主意?”
铁木青青道:“加盟本教,接受节制。”
百忍大师冷笑一声,目注车三太问道:“车施主,贵属是死人,还是活人?”
车三太笑道:“本座身为修罗教幽灵堂堂主,你说他们是死人还是活人哩?”
百忍大师目光在那批幽灵杀手身上一扫,长叹一声道:“时代变了,连死人也不得安宁,简直是妖孽!妖孽!”
铁木青青接口笑道:“大和尚,别发高论了,我保证,这批死人比你手下的活人要高明得多。”
铁木青青的话并未夸张。
死人的“罗汉大阵”的确比活人的“罗汉大阵”高明得多。
双方接战不到五个回合,少林寺方面,已倒下三个。
当然,那批幽灵杀手本身的功力高于少林寺方面的人,只不过是原因之一。
另一个主要原因,是少林寺方面的人,心理上受到无形的压力——一种恐怖的压力。
其实,这也是很自然的事,任何人跟一个僵尸拚命,都免不了有恐怖感的。
× × ×
活人与僵尸的恶斗,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少林寺方面又倒下三个——十八个罗汉已只剩下十二个了。
但那十八个幽灵杀手,仍然毫发无损。
百忍大师、玄通真人都是一脸的凝重神色,浓眉深锁,凝注斗场。
当少林寺的十八罗汉只剩下八个时,玄通真人举手一挥,他们下的二十四名中年道士也挥剑围攻上去。
车三太也发出一串咒语似的叫声,那批幽灵杀手立即分出十个对付武当派的人员。
武当派这二十四名道士,本系武当派八卦剑阵的剑士。
一如少林寺的“罗汉大阵”,武当派的八卦剑阵,也是武林一绝。
但在目前情况之下,八卦剑阵没法组成,那二十四名道士,只能在外围围攻。
按说,武当、少林两派高手,里外夹攻,威力是何等强大。
但由于他们所对付的,是一批僵尸——一批不畏刀剑,更不怕死的死人。
所以,武当派高手的助阵,不但未能挽回颓势,仅剩的八名罗汉,也立即倒下四个,二十四名武当道士中也倒下六个。
那十八名幽灵杀手,却仅有两个断去一臂,三个前胸中了一剑,但他们却仍然勇猛得有如生龙活虎。
眼看自己门下即将全军覆灭的百忍大师,脸色一变再变之后,终于向玄通真人投过深深一瞥之后,两人双双疾步冲向斗场。
但他们立即被人分别截住。
分别截住两位掌门人的,是站在铁木青青母女俩背后十人中的那两个青衣老妪。
两个青衣老妈使的都是一支蛇头拐杖,她们截住百忍大师和玄通真人之后,但见拐杖翻飞,居然迫得两位掌门人连连后退。
铁木青青娇笑道:“大和尚,牛鼻子,现在,你们总算眼界大开了……”
就这片刻之间,惨呼连连中,僵尸阵中仅剩的四个罗汉,已全部倒下,武当派的剑士中,也只剩下八个了。
百忍大师、玄通真人脸色铁青,双目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手中的铁禅杖和长剑,也展开疯狂似的冲杀。
很显然,他们已打算豁出去了。
但他们的对手实在太强了,仅管他们都奋不顾身地全力冲杀,却一点也发生不了甚么作用。
而且,情况很明显,那两个青衣老妪都未尽全力,只是以灵猫戏鼠的姿态在消遣他们。
武当派最后的一个剑士,也于惨呼声中倒下了。
积雪上血腥遍地,纵横狼籍地躺着四十多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外加十八个狰狞恐怖的僵尸。
那场面,真令人怵目惊心。
试想,此情此景,教那身为掌门人的百忍大师与玄通真人情何以堪。
但武林中,凭的是力量,自己力不如人,就连刎颈自杀的自由都没有了。
目前的百忍大师与玄通真人,就已陷入这样的窘境。
当百忍大师悲呼一声:“佛祖慈悲,弟子无能”之后,举左手搫向他自己的天灵盖时,已被青衣老妪凌空扬指,制得不能动弹了。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玄通真人的穴道也被制住。
一向执武林牛耳的少林、武当二大门派,竟然落得目前这般惨境,如非是亲眼目睹,其谁能信!
玄通真人瞪目厉叱道:“妖妇,意欲何为?”
“不何为。”铁木青青笑道:“本教主是为你们好,好死不如赖活啊!”
百忍大师冷笑道:“如果妳还想要我们接受妳的节制,那是作梦!”
铁木青青道:“我知道你们都想以死殉道,我请教二位,如果少林、武当断送在二位手中,二位死后,有何面目见贵派的列祖列宗?”
她的话声未落,但见人影一闪,武扬已泻落她身边。
紧接着,古剑、江小玉、刘烈、冷无情、文大年、董双城等人,也纷纷泻落现场。
铁木青青美目环扫,笑道:“很好,该来的都来了,武扬,是你争取了你的女儿,还是你的女儿争取了你?”
武扬苦笑了一下,道:“只能说,双方都争取了一半。”
铁木青青脸色一沉,道:“这是说,你们双方都保持中立?”
“不错。”
“那他们赶来干啥?”
“开开眼界……”
古剑插口笑道:“可惜我们迟来一步,精彩的节目都错过了。”
铁木青青目注古剑,沉声问道:“古剑,你们此行,果然仅仅是为了要开开眼界?”
古剑含笑点首道:“是啊!”
铁木青青道:“虽然迟来一步,但眼前的一切,已足够你们眼界大开,所以,你们可以走了。”
“是的,我们该走了。”古剑笑了笑道:“但在下有个小小的要求,希望娘娘……”
“不!现在,该称我教主。”
“教主?是红教的教主?”
古剑等人迟来一步,自然不知道方才的情况,才有此一问。
铁木青青道:“是方才才正式宣布的修罗教。”
古剑笑道:“那真失礼得很,我还没向教主道贺哩!”
铁木青青道:“别废话,先说你的要求,但我先提醒你一声,过份的要求,最好别提。”
古剑道:“我也不知道我的要求算不算过份,我只想请教主高抬一下贵手,放过少林、武当的二位掌门人。”
“这个嘛!”铁木青青笑道:“事实上我已经放过他们了,否则,他们两个早已跟他们的门下一样,尸横就地了哩!”
古剑“哦”了一声,道:“那么,教主何不好人做到底,索性让他们回去?”
铁木青青冷笑道:“你认为你的面子够大,还是本事够强?”
“如果是在别的场合,我自信,不论是面子或本事,都还算过得去,但此时此地,我却不便这么狂妄。”
“是‘不便’,而不是‘不敢’,你小子毕竟还是够狂妄。”
“教主夸奖!”
“有何不便?”
“因为,这儿有少林、武当的掌门人,还有我的长辈。”
古剑口中的“长辈”,指的是武扬,因为武扬是他未来的老丈人。
但铁木青青却会错了意,而脸色为之一变,道:“你那老鬼师傅也来了?”
“没有啊!”
“那么,这儿谁是你的长辈?”
古剑抬手向站在她身边的武扬一指,道:“武大哥是我的忘年之交的大哥,也是我未来的泰山大人,难道不算长辈?”
铁木青青俏脸一沉,道:“古剑,我没工夫跟你闲磕牙,你如果真的保持中立,就给我乖乖的站在一旁。”
古剑苦笑道:“这是说,教主不肯给我面子?”
“不错。”
“那么,咱们赌上一赌如何?”
“赌?如何而赌?”
“自然还是为二位掌门人的自由。”
“很新鲜。”铁木青青问道:“你打算如何赌法?”
古剑正容道:“由于我迟来一步,我还不知道二位掌门人的受制,是否是教主亲自出手?”
“不是。”
“不论是谁出的手,现在,我向方才制住二位掌门人的人挑战,以百招为限,如果我能接下百招,就请恢复二位掌门人的自由……”
“否则呢?”
“否则,我个人杀剐任便。”
铁木青青道:“小子,这个赌注,你太吃亏了啊!”
古剑也裂嘴笑道:“如果人人都不肯吃亏,世间哪有那么多便宜可占。”
那两个青衣老妪之一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接着,却扭头向铁木青青说道:“教主,这赌注老身接下了,而且,百招之数,减为十招……”
铁木青青截口说道:“太上,这小子很邪门,不可过于轻敌。”
那青衣老妪冷笑未语。
古剑却向铁木青青笑问道:“教主,方才,制住二位掌门人的,就是她们二位?”
铁木青青点点头道:“不错。”
“她们是贵教的太上教主?”
“跟你不相干。”
那青衣老妪沉声说道:“小子,上吧!百招之数减为十招,而且,老身以徒手接你的长剑。”
说完,顺手将手中的蛇头拐杖向雪地上一插,已没入三分之二。
古剑裂嘴笑道:“老前辈够大方,但我也不能占太多的便宜,减招盛意敬领,为了投桃报李,我也以徒手奉陪。”
那青衣老妪老脸上一片冷漠,一双精目,深深地盯着古剑,默然不语。
另外,百忍大师、玄通真人二位掌门人也没吭气。
这二位掌门人,尽管穴道被制,不能动弹,但“哑穴”未制,仍有说话的能力,也具有嚼舌自尽的能力。
事实上,他们二位,也本来有嚼舌自尽的打算。
但由于方才铁木青青所说的“如果少林、武当断送在二位手中,二位死后,有何面目见贵派的列祖列宗”那几句话发生了作用,使他们冷静下来。
现在,再加上古剑半路里杀将出来,并别开生面地将他们二人做为赌注,绝望中现出一线生机,自然也就乐得静观变化了。
现场中一片寂静。
半晌,铁木青青才首先打破沉寂道:“小子,你狂得可恼又可爱。”
“其实,目前,我算得上是十分谦虚了。”古剑淡然一笑之后,又接问道:“教主,我踉这位太上的赌约,妳是否同意?”
“同意。”
“好!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古剑目注那青衣老妪,正容沉声说道:“老前辈请!”
那青衣老妪一言不发,冷哼一声,凌空扬指,向古剑当胸抓下。
掌势未到,那指风的破空锐啸,已足以慑人心魂。
古剑是大行家,深知对方这一抓的厉害,自不愿轻接锐锋。
只见他身形一闪,横移八尺,并朗笑一声道:“第一招……”
但他那“招”字才出口,那青衣老妪却如影随形地,仍然是原式抓向他的前胸。
说得实在一点,古剑这一闪身横移八尺,等于是白费了。
他,心头一凛之下,脚下倒踩七星,接连五个飘闪,才算避过了对方的第一招。
目前的古剑,已经是百尺竿头,更进了一大步。
但他却没想到,功力大进之后,碰上的第一个对手,竟然如此扎手,仅仅是为了避开对方的第一招,就费了很大的劲。
这情形,自然使他心中满不是滋味,也因而激发起他的傲气,于险煞人地避过一招之后,立还颜色,并朗笑一声:“妳也接我一招!”
话出招随,“神龙摆尾”反手拍出一掌。
须知古剑虽已功力大增,但由于对方能制住少林和武当派的掌门人,而且以铁木青青身为教主之尊,也尊之为“太上”,所以他一点也没有轻敌之意,这反手一掌,已发出八成劲力。
但他这八成劲力的一掌,却有如击在一个棉花堆上,毫无着力之处。
他心中“不好”的念头尚未转完,对方掌心中已发出一股莫大的吸力,将他的手掌吸住。
但他的反应也无比地神速,发觉情况不对时,并不撤掌,而已另一只空着的左手,一指点向对方的心窝。
这奇兵突出的一指,果然收到预期的效果——右掌所受的吸力消失了,青衣老妪也疾退八尺之外,目注他冷笑道:“小辈,果然有点门道,五行迷踪步、菩提掌、金刚指,集佛、道两门绝艺于一炉……”
古剑截口笑道:“在下的门道,可不止这一点哩!”
青衣老妪道:“还剩七招,你尽管放手施为,将压箱底的本事使出来,老身还可以给你一个便宜,所剩七招中,你尽管全力攻击,老身决不还手,但如果你接不下我的最后一招,这赌注你就输了。”
古剑朗声笑道:“这的确是够便宜的事,好!在下有僭了……”
话落,立即展开一串快速抢攻。
古剑能攻击的,只有六招,当然会竭尽他的所能于这六招之中。
于是,菩提掌、金刚指,都以十成十的劲力攻出,甚至于指掌中蕴藏着“无相神功”。
六招中,那青衣老妪除了有意避开要害与穴道之外,可说是完全承受了,她的确没有反击。
但事实上,青衣老妪除了被掌力震退了三大步之外,根本毫发无损。
古剑心头一凛之间,青衣老妪已大喝一声:“小辈接招!”
青衣老妪的身法,快速得有如鬼魅,话声未落,她的五指已搭上古剑的肩头。
同时,古剑也感觉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劲力,就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束得紧紧的。
就这危机一发之间,他那“无相神功”也发挥了所未曾有的妙用——压力愈大,抗力也愈大的妙用,而且是自动自发的妙用。
青衣老妪但觉搭在古剑肩头的五指和束缚对方的无形劲力,受到一股极大的反弹之力,使得她心头为之一震,古剑却已一个倒翻,飞纵三丈之外,并朗声笑道:“太上,这赌注妳输了。”
青衣老妪精目中寒芒如电,凝注古剑,默然不语。
古剑笑问道:“太上怎么不说话?”
青衣老妪冷冷地道:“是的,我输了,但你赢了赌注,却输了小命。”
言外之意,已很明显,她已动了杀机。
但古剑却表现得很沉着,仍然是淡淡地一笑道:“我不相信,凭太上的身份,会食言背信,而且,看相的,算命的都说过,我可以活到一百二十岁……”
青衣老妪截口厉叱道:“你们这几个小辈,都死定了!”
古剑向铁木青青笑问道:“大教主,妳说呢?”
铁木青青冷然地道:“太上的意思,也就是我的意思。”
那青衣老妪举手一挥,沉喝一声:“有请两位红衣供奉,先宰这姓古的小子!”
四个红衣番僧中的两个,应声缓步而出。
但麻镇西却快步掠出,抢在两个红衣番僧之前,向青衣老妪笑道:“太上,杀鸡焉用牛刀,对付这些小辈,属下一人足矣!”
那青衣老妪一怔道:“你……你行吗?”
麻镇西笑问道:“要不要属下立下军令状?”
那青衣老妪道:“麻镇西,方才,你已经见到那小子的身手了?”
“是的,”麻镇西含笑说道:“但太上却不曾见过麻某人的真正身手。”
“属下”已变为“麻某人”,是麻镇西一时的疏忽,还是别有用心呢?
那青衣老妪似乎已有所觉察,一双精目深注着,却没接腔。
麻镇西又道:“太上也知道,麻某人号称少林寺三百年来成就最高的俗家弟子,如果连一个后生小辈都收拾不了,岂非成了浪得虚名之辈。”
那青衣老妪冷笑一声:“你,自称麻某人?”
“是的,但那是方才的事,现在,我该用另一个称呼了。”
“哦……那是怎样的称呼?”
“本教主。”麻镇西向铁木青青笑道:“青青,现在,我才是修罗教的教主。”
麻镇西要不是神经有了问题,就必然是吃了熊心豹胆。
否则,他怎会有这种大反常情的表现?
铁木青青脸色一变,怒叱道:“麻镇西,你疯了!”
麻镇西含笑答道:“我正常得很。”
那青衣老妪一面伸手去拔她的拐杖,一面怒叱道:“混账东西,你凭甚么……”
话没说完,忽然脸色一变,语声也为之中断。
原来方才她顺手一插,没入地面达三分之二的那根蛇头拐杖,此刻竟拔不出来了。
麻镇西却裂嘴笑道:“太上,就凭这一手,行吗!”
那青衣老妪怒声道:“你在老娘身上,做了甚么手脚?”
麻镇西道:“两位太上都已练成了金刚不坏身法,方才和古剑交手时,已经有事实证明了,我能在妳身上做甚么手脚哩。”
那青衣老妪冷笑道:“你在暗中下了毒?”
觥镇西道:“不错,目前在场的人,都中了毒,但只是暂时失去功力,不会死,因为,我还有借助诸位的地方。”
此话一出,现场中所有正邪群豪,齐都脸色为之一变。
麻镇西接着笑道:“诸位请放心,我说过诸位不会死,就一定不会死。”
铁木青青注目问道:“你打算利用我们去对付天龙子、智果等那批老不死?”
“不错。”
“你也早已安排自己的班底?”
“是的,我除了早已暗中调教一批年轻高手之外,幽灵堂也早已成了我个人的幽灵堂。”
“你,一直在等待像今宵这样的机会,将正邪精英一网打尽,并还要利用他们的剩馀价值?”
麻镇西呵呵大笑道:“完全说对了,真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铁木青青也!”
铁木青青长叹一声道:“麻镇西,你摸摸良心,我平常待你如何?”
麻镇西道:“待我不薄啊!所以,投桃报李,我也不会亏待妳。”
那青衣老妪冷笑道:“麻镇西,你既然知道我已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身,当知道一般毒药,难不倒我……”
麻镇西道:“我知道,所以,我下的毒药,是经过特别配制的,眼前,妳暂时失去真力,就是证明。”
那青衣老妪道:“除非你立即杀了我,否则,我可以利用本身三昧真火,将毒性炼化。”
“那是以后的事,至少目前诸位都必须接受我的安排。”麻镇西的目光和词锋都转向古剑:“小伙子,现在你有何感想?”
古剑等群侠,于听到中毒时脸色一变之后,随即一个个冷漠得像局外人似地,谁都没有吭气。
这时,古剑却喟然一叹道:“我在为你可惜,也觉得苍天未免太混账了。”
麻镇西笑问道:“此话怎讲?”
古剑道:“上苍赋予你空前的绝佳资秉,却偏偏赋予你一个龌龊的灵魂,俗语说得好:天生我才必有用,但你却辜负了上苍对你的佳惠,从来没做过一件好事,教我怎不为你可惜,又怎不感叹苍天太混账。”
麻镇西笑道:“别发高论,还是先为你自己可惜吧。”
古剑也笑道:“我又没中毒,有甚么可惜的?”
麻镇西一怔之后,目光深注地问道:“你真的没中毒?”
“这还能假得了!”
“我不信。”
古剑以行动代替答复,反手一记劈空掌,向三丈外的一个幽灵杀手击去。
“砰”地一声,那幽灵杀手被击得震飞三丈之外,撞在一株枫树的树干上。
劈空掌力能震飞三丈以外的一个幽灵杀手,这,当然是表示古剑并未中毒。
这情形,使得麻镇西脸色为之大变,铁木青青等那批人的目光,也一齐向古剑投射过来。
麻镇西冷笑道:“你一个人没中毒,也独力难以擎天。”
古剑笑问道:“你怎能断定只有我一个人没中毒?”
不等对方接腔,又道:“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们这边,每一个人都没中毒。”
麻镇西没接腔,只是用他的精目,在群侠们的脸上来回地扫视着。
群侠们的目光和脸色,都是神光湛湛,泰然自若。
古剑又笑问道:“也不相信?”
麻镇西道:“我不能不相信,小子,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没中毒的原因?”
“可以,其实,说起来也很简单,我们都事先服过解药。”
“哪儿来的解药?”
古剑不答反问道:“方才,我们来得太晚,没赶上这场热闹,你知道是甚么原因吗?”
麻镇西“哦”了一声道:“当时,你们是弄解药去了。”
“不是去弄解药,是有人在半路上送解药来。”
“谁?”
“贵教幽灵堂的首席香主上官巧。”
麻镇西身躯一震,怒叱一声:“好一个吃里扒外的贱人!”他边怒叱着边扭头向车三太身边瞧去。
但车三太身边,已失去上官巧的踪影。
江小玉却接口笑道:“麻镇西,你错了,上官巧本来是我派去卧底的人,所以,根本说不上扒外。”
麻镇西一怔,道:“是妳的人?是妳的甚么人?”
“是我师傅身边的使女。”
“妳说的是白石庵主?”
“不!是金花鬼母。”
“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待会,我会挤出妳的蛋黄来!”
江小玉娇笑道:“别说梦话了,还是早点安排后事吧!”
麻镇西冷哼一声,转向车三太问道:“车堂主,上官巧呢?”
车三太苦笑道:“她说内急,离去一下就回来。”
麻镇西又哼了一声:“你真是越活越长进了!”
古剑插口笑道:“上官巧等于是幽灵堂的太上堂主,即使她不假借内急离去,车三太也管不着她,所以,你错怪车三太了。”
麻镇西冷笑道:“好!就算那贱人能躲过一时,也躲不过永远,总有一天,我会抓住她,将她锉骨扬灰!”
古剑道:“你又错了,上官巧的离去,不是躲避,是另有任务?”
“甚么任务?”
“待会你就知道,我再说句不怕你难过的话,即使上官巧留在这儿,你也奈何不了她。”
麻镇西显然已经冷静下来了。
所以,尽管古剑的话不好听,他却一点也不生气。
麻镇西不但不生气,反而沉思着问道:“方才,你说是上官巧供给你们的解药?”
“你不信?”
麻镇西道:“我是不相信,因为,从天黑后起,一直到到达这儿之前,上官巧都没单独行动的机会。”
古剑笑道:“我看,你也越活越回去了,怪不得你这个修罗教主昙花一现,刚刚宣布,就面临完蛋大吉的命运,你也不多想想,上官巧不能单独行动,难道她不能派她的心腹代她行动?”
“有道理。”麻镇西冷笑道:“古剑,即使你们没中毒,凭你们这几个小辈,要想跟老夫做对也等于是螳臂当车!”
古剑正容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我方人数虽少,但吾道不孤,正义是永远胜过邪恶的……”
麻镇西截口怒叱:“放屁!”
古剑笑道:“大教主,别放屁啦!你睁开眼睛瞧瞧,是谁来了?”
是谁来了?
那是江美玉和上官巧。
这两位,就像是忽然由地底冒出的幽灵。
一到现场,江美玉就以最快速的手法,解开百忍大师、玄通真人,二位掌门人被制的穴道,并每人喂了一粒解药,然后守护一旁。
“娘啊……”
江小玉娇呼一声,飞投乃母身边——
麻镇西也厉叱一声,飞身向上官巧扑去——
对麻镇西而言,目前这一尴尬局面,可以说是上官巧所一手促成。
仇人见面,份外眼红,所以,麻镇西一见面就含怒飞扑,也是很自然的事。
但飞身进击的时间,跟江小玉巧得不能再巧。
由于他们两人同时飞扑,殊途同归,自然在半途形成一个交叉点。
就在这不期而遇的交叉点上,两人凌空拚了一掌。
“砰”然巨震声中,两人都凌空一个觔斗,倒飞丈外。
由各方面显示,这不期而遇的“遭遇战”,双方都没占到甚么便宜。
江小玉没占到便宜,姑且不谈,但麻镇西没占到便宜,他心中可就实在不是滋味了。
因此,麻镇西浓眉紧蹙,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江小玉,默默不语。
江小玉却娇哼一声,道:“麻镇西,你也不过如此而已。”
也不等对方接腔,随即向着乃母展颜一笑,像乳燕投怀似地,投向江美玉怀中。
江美玉紧紧地搂着她的女儿,美目中热泪盈眶,但俏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欢笑,口中更是“喃喃”地自语着。
她在“喃喃”地说些甚么呢?
可能她自己也弄不清楚。
古剑也飘落江美玉身旁,笑道:“伯母,恭喜您母女团聚,破镜重圆……”
江美玉截口笑道:“小子,母女是团聚了,破镜重圆却还言之过早。”
古剑道:“不会的,武大哥也早已迷途知返了。”
江美玉幽幽地叹了一声,没接腔。
古剑又道:“伯母,我想,您一定还有好消息不曾说明?”
“是的,”江美玉徐徐地道:“对你们是好消息,但对麻大教主却是坏消息。”
麻镇西闻言一怔,古剑又接问道:“全都解决了?”
江美玉点点头道:“不错。”
接着,又苦笑道:“但说来够惭愧的,如非是暗中有高人相助,则被解决的不是他们,而是我自己了。”
古剑一怔道:“那些人会有这么厉害?”
江美玉道:“起初,我只发现一批来历不明的年轻高手,尽管他们人数众多,但我自信,有足够的力量可以解决他们,但当我问明他们是麻镇西暗中调教出来的高手的同时,另一批老魔头也适时出现……”
当江美玉娓娓地说明时,麻镇西也在静静地听着,他的脸色阴晴不定,一双精目也在滴溜溜地直转,却并未插口。
古剑插口问道:“那批老魔头,是甚么人?”
江美玉道:“有阴山老怪,秦岭双凶,长白飞狐,大漠双残等六个,都是和令师同辈份的老魔头……”
古剑截口笑道:“乖乖,不得了,这阵容的确是够坚强的。”
江美玉向麻镇西瞟了一眼,笑道:“你要明白,那才是这位麻大教主的真本钱啊!姑且撇开那六个老魔头不说,光是那三十六个年轻高手的功力,就决不比那批僵尸逊色。”
一直偎在乃母怀中的江小玉仰脸笑问道:“娘,那暗中帮助您的高人又是谁呢?”
江美玉反问道:“妳想,像那些老魔头,当代武林中有哪些人可以制服他们呢?”
江小玉“哦”了一声道:“难道是我那恩师?”
江美玉道:“不错,除了妳的二位恩师白石庵主、金花鬼母之外,还有黄山的天龙子和少林的智果大师。”
江小玉娇笑道:“有着这四位老人家出面,还有甚么不能解决的问题。”
古剑也接口笑道:“四位老人家也真怪,明明说过不愿过问尘事的,但结果却还是亲自出手了。”
“像上述的那批老魔,四位老人家不出手怎行。”江美玉正容说道:“其实,令师等人之所以口说不插手,而在暗中帮忙,是有很重要的涵义的。”
接着,目光在古剑和江小玉二人脸上一扫,道:“你们懂我的意思吗?”
江小玉娇笑道:“娘,您自己说明,多好!”
江美玉佯嗔地道:“丫头就是不肯多用脑筋,古剑,你呢?”
古剑沉思着道:“我想,四位老人家的意思,是要我们不可存有依赖心理,养成尽其在我,自立自强的奋斗精神。”
江美玉连连点首道:“对,对,四位老人家正是这个意思。”
江小玉道:“那批人是怎么解决的?”
“六个老魔全部伏诛,三十六个年轻高手,却只是被废去武功。”
“四位老人家呢?”
“他们大功告成,自然都回山去了。”江美玉目注麻镇西笑问道:“麻大教主,你还有甚么咒念?”
麻镇西冷笑道:“妳以为少了那批人,我这修罗教就完了。”
江美玉笑道:“我正是这个意思。”
麻镇西冷笑道:“别说梦话,凭老夫现在的力量,也足够杀光你们这批浪得虚名之辈,退一步说,即使修罗教完蛋了,你们这些人,也得全部给我垫背。”
麻镇西虽然说的是气话,但平心而论,却也并未太过夸张。
因为,姑且撇开他本身的高明成就不说,那批幽灵杀手就是一个很令人头痛的问题。
江美玉却安详地一笑道:“冒大气不管用,事实将证明一切。”
麻镇西道:“不错,事实将证明一切,现在,老夫先告诉妳一个事实,武扬的生死握在老夫的手中,妳相信吗?”
“我不信。”
“妳非信不可,武扬所服的毒药,本来就是我托人配制的,现在,他所需的解药,也全部控制在我手中。”
江美玉楞了一下,目注铁木青青问道:“铁木青青,真是这样吗?”
铁木青青点点头道:“不错。”
江美玉默然无语。
武扬长叹一声,道:“美玉,你们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别因为了我而影响全局,我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到时候,我会知道如何自处的。”
武扬自己可以这么说,但群侠方面,又怎能这样做哩!
即使是对待一个普通的同道,道义上,也不能眼见其在别人的胁迫之下而不予过问,何况目前的武扬,跟江美玉母女、古剑等人,都还有特殊的渊源。
现场中沉寂了少顷,古剑首先沉声说道:“麻镇西,咱们打个商量。”
麻镇西笑问道:“如何商量呢?”
古剑沉思着道:“咱们双方,除了正邪不两立之外,似乎谈不上有多大的个人恩怨,你说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