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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作者:隆中客 当前章节:14607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05:28

秋风萧瑟,红叶纷飞。

这里是一片枫林,枫叶红于二月花!

晓来谁染枫林醉?总是离人泪!

这儿虽然也有人,而且是两个人,但却是谁也能断定,他们决不是离人。

离人不会厮杀,但目前这两个人却正杀得难解难分。

刀光剑影,加上随着罡风飘飞的红叶和沙尘,淹没了他们的身形,没法分辨正在厮杀中的两人,究竟是怎样的人。

一声劲喝:“停!”

刀光剑影一齐收敛,人也看得很清楚了。

使刀的是一个年约四旬开外,一身乡巴佬装束的短装汉子。

使剑的也是一身短装,但年纪很轻,最多只能估计他二十三四岁,中等身材,肌肉结实,皮肤黝黑,浓眉大眼,谈不上英俊潇洒,却隐隐地透射出一股无形的英气。

两个人含笑对立,一点也不像是才拚过命的样子,当然也更不像是离人。

使剑的先开口:“怎么样?朋友。”

使刀的笑了笑道:“现在,我确定你就是名震江湖,从来不以本来面目示人的‘千面杀手’了。”

使剑的笑道:“结论别下得太早,这年头,冒人字号的人太多了。”

使刀的双眉一扬道:“至少我该相信我自己的玩艺,能在我这把刀下从容地接下百招的人,纵然是冒牌的‘千面杀手’,也值得信赖。”

“你很自负。”

“咱们彼此彼此。”

“那么,咱们这笔生意——?”

“接定了!”

“好!定金一半,先付。”

使刀的爽快地交出千两纹银的银票十张,含笑拍拍他的肩膀,道:“祝你一路顺风……”

×      ×      ×

杀手接的生意,当然是杀人。

定金一半是纹银万两,全额该是白银二万两,二万两白银杀一个人,在人命贱如草芥的江湖上,这个代价是相当高了。

是谁的头颅,竟然如此值钱?

说来真是笑话,连“千面杀手”自己也不知道。

使刀的只告诉他,已在王庄的悦来客栈替他订了二十一号房间,他已预付十天费用,到时也必然在十天之内住进悦来客栈,到时候自然有人携带另一半的酬劳前去替他指示目标。

×      ×      ×

王庄,不算大,也不算小,约莫有三百户以上的人家。

但由于地处交通要冲,这个不大也不小的王庄,却相当的繁荣,俨然是一个小型的城镇,举凡吃喝玩艺儿,应有尽有,真个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悦来客栈不是王庄最豪华的客栈,但却是王庄最大的客栈,楼上楼下加后院的独院,一共有五十二个房间。

进门就是一间兼做餐厅用的大厅。

楼上楼下的房间都成U字型排列,“千面杀手”所住的二十一号房间,位于U字左边的拐角处,居高临下,不用出房门,由窗口就可以看到楼下大厅和后院中大部份的动静。

“千面杀手”住进悦来客栈已经三天了,但他所期待的跟他联络的人,却杳无音讯。

为了排遣寂寞,这三天中,他也逛过王庄中一些吃喝玩乐的场所,同时,跟悦来客栈的掌匮和小二们,也厮混熟了。

掌匮的是一个大胖子,年约五旬上下,挺着个大肚子,笑口常开,煞像一尊弥勒佛。

×      ×      ×

第三天的上灯时分,一位白衫书生住进“千面杀手”对面的第二十九号房间。

白衫书生年纪身材都跟“千面杀手”差不多,但却远比“千面杀手”来得英俊,只是神色太冷,冷漠得像是所有的人都欠他的银子不肯还似地。

白衫书生住进二十九号房间之后,就没出来过,至少是当“千面杀手”当夜出门之前,没看他出来过。

当夜,“千面杀手”一直在外面混到午夜过后才回来。回来后,在枕头底下发现一个密封的信函。

信函内写了些甚么?

×      ×      ×

翌日,也就是“千面杀手”住进悦来客栈的第四天正午。

悦来客栈的餐厅中已上了八成座,“千面杀手”独据一副背外朝里,也就是面对楼梯口的座头,正在低斟浅酌状极悠闲。

所谓“状极悠闲”,是一点也不算夸张的。

饭厅中的八成座,至少也在四十人以上,算得上是包括了三教九流,形形色色的人。

但这位“千面杀手”却是旁若无人,对于周围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人,根本就视若无睹,如非是店小二的一声“爷”,使他回到现实中来,可能还在继续神游物外哩!

他,握住已经送到唇边的酒杯,却是头也不曾扭动一下地问道:“甚么事?”

店小二哈着腰,满脸职业性的笑容,道:“已经客满了,这位爷想在这儿挤一下,多包涵。”

“行!请!”

“千面杀手”答应得很爽快,但他根本没瞧瞧那位要“挤一下”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人。

那是一个两鬓斑白,年约半百的青衫老人,一面在“千面杀手”的左首坐下,一面歉笑道:“多谢老弟,只是无端打扰,老朽深感不安。”

“千面杀手”注目一笑道:“不必客气,出门在外嘛!哪能那么讲究。”

青衫老人吩咐店小二依照“千面杀手”的酒和菜式也照送一份之后,才含笑点首道:“是的,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时难。”

“千面杀手”笑道:“那也不尽然,像我,生就的流浪命,哪怕家里再舒服,如果要我在家闷上一千日,不发疯才怪。”

“老弟很会说笑。”青衫老人压低语声道:“昨宵的信函已看过了?”

“千面杀手”对这突如其来的话,似乎一点也没感到意外:“是的。”

青衫老人探怀取出一叠银票,递了过去道:“这是其馀的一半,请点一下。”

“千面杀手”没有点数,随手将银票揣入怀中,道:“我相信不会少。”

“老朽贾珍,以后,还请老弟多指教。”

“客气。”

“可以请教老弟尊姓台甫吗?”

“古剑,古今的古,刀剑的剑。”

“是真实姓名?”

“千面杀手”古剑名满江湖,但一般人只知道“千面杀手”这绰号,知道“千面杀手”姓古名剑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也因为这原因,那自称贾珍的青衫老人,才不得不有此唐突的一问。

古剑的眉梢一扬,道:“信不信由你。”

店小二已将贾珍所叫的酒菜都送了上来,并替他殷勤地斟好了酒。

贾珍举杯歉笑道:“老朽出言不当,自罚一杯。”

一仰脖子,喝了个杯底朝天,然后亲自把盏,给双方都斟满了酒,再度含笑举杯道:“敬你一杯,祝你马到成功!”

“谢谢!”

古剑漫应声中,一双精目却盯着正由楼梯上缓步而下的一个人。

那是昨宵上灯过后才住进来的那位白衫书生。

白衫书生那张冷漠的俊脸,仍然是不带一丝表情,只是用那双同样冷漠的星目,向饭厅飞快地一扫,然后,高视阔步,拾阶而上,那神情,大有睥睨当世,唯我独尊的气概。

但他没神气多久。

就当他走到楼梯一半时,突见寒芒一闪,疾射他的左胸——

如响斯应,白衫书生一声惨呼,人也跟着一阵翻滚,滚下楼梯。

他的左手还握住刀柄,雪白的儒衫上,已被殷红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身躯蜷缩着,那双充满惊骇的眼睛,定定的盯着古剑,就像那些以往死在“千面杀手”的飞刀下的武林高手一样,至死都不相信对方的飞刀会有那么快,那么准。

他的左手仍然紧握着那钉住他心脏的飞刀的刀柄,右手紧紧的握着拳头,全身都在抽搐,那张本来很英俊的面孔,连五官都扭曲得挤成一堆……终于,他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才咽了气。

但他那失神的眼睛,仍然盯着古剑,似乎死得非常不服气。

古剑对自己的玩艺非常自信,飞刀出手之后,他根本不察看自己的战果,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向着贾珍耸耸肩膀,咧嘴一笑道:“幸不辱命。”

贾珍拈须微笑道:“老弟飞刀绝技,使得老朽眼界大开。”

古剑起身一笑道:“过奖!咱们银货两讫,告辞!”

“且慢!”贾珍皮笑肉不笑地道:“老弟台,你且向四周瞧瞧,还走得了吗?”

其实,古剑早就看到了,当白衫书生突被暗杀时,餐厅中的客人已被吓走大半,没吓走的计十六个,都已亮出兵刃,远远地将古剑围在核心。

古剑含笑反问道:“要钱还是要命?”

贾珍冷冷地道:“钱要退还,命也要留下。”

古剑朗声笑道:“以往,只有‘千面杀手’要别人的命,想不到今天却有人要‘千面杀手’的命,真是奇闻!真是奇闻!”

“不是奇闻,是现在情形不同了!”

“就算是情形不同吧!你我之间,无冤无仇,难道说,有人出银子雇用你来杀我?”

“你只猜对了一半,是有人出银子请我来杀你,但不是你一个,还有呢。”

说到这里,贾珍抬手向那白衫书生的尸体一指,又笑问道:“认识他吗?”

古剑漫应道:“不认识。”

“我可以告诉你,他就是名震江湖的‘冷面书生’,论名气,论神秘性,都不比你这个‘千面杀手”差到哪里去……”

“是的,他对黑道人物的威胁,也不比我这个‘千面杀手’逊色。”

“所以,有人以二十万两银子的代价,购买你们两个的人头。”

古剑抬手一摸自己的脑袋,笑道:“想不到我这颗脑袋居然值廿万两银子,真是祖宗有德,祖宗有德。”

贾珍笑了笑道:“你们两个,都是神秘人物,神秘,固然可以保护自己,但有时候也会收到反效果,现在,你们就收到反效果了,我不花一文钱,不费吹灰之力,就宰了一个,你看,我这个‘驱虎吞狼’之计,妙不妙?”

“我看,一点也不妙。”古剑神秘地一笑道:“贾珍,你以为我真的是‘千面杀手’古剑?”

贾珍一愣道:“你不是‘千面杀手’?”

“不错。”

“那你是谁?”

“我是‘千面杀手’古剑的跟班文大年,说得好听一点是搭挡,俗语说得好:牡丹虽好,须要绿叶相扶,所以,如果说‘千面杀手’古剑是牡丹,我文大年就是牡丹旁边的绿叶。”

“那么,古剑呢?”贾珍虽然是这样发问,但他的神色却显然并不相信对方的话。

“古剑在这儿。”

接口的是另一个人,也就是方才死在文大年飞刀下的那位冷面书生。

此刻,“冷面书生”卓立楼梯下,左胸上血渍殷红,但那把飞刀已握在他的右手中,俊脸上,星目中,也仍然是一片冷漠。

贾珍和他的十六个伙伴,目光一触之下,齐都脸色大变地退了一大步。

死人居然复活,而且这个死而复活的,居然就是令江湖中人谈虎色变的“千面杀手”古剑,此情此景之下,如果贾珍等人表现得很镇定,那才是怪事哩!

文大年笑问道:“贾珍,你不相信?”

贾珍苦笑了一下道:“他……他不是‘冷面书生’吗?”

文大年道:“冷面书生与千面杀手,实际上就是一个人。”

“方才的表演,是你们本来就串通好的?”

“不错,你那驱虎吞狼之计,虽然澈底失败,但花二万两银子,看一场精彩表演,却也很值得呀!”

“我还是有点不相信,最近这三天中,你们的行动,一直都在咱们的监视之中,你们两个,根本没有串通的机会。”

古剑插口冷笑道:“但你不能不相信眼前的事实。”

贾珍又苦笑了一下道:“不错,这倒是实情。”

古剑的目光,像两支利剑似地环扫一匝,然后凝注贾珍道:“姓贾的,我给你一个便宜,说出主使人来,我可以网开一面,放你们逃生。”

贾珍打了一个哈哈道:“古剑,你也是干杀手这一行的,怎么说出这种幼稚的话来。”

古剑道:“看情形,你很自负,也很自信。”

贾珍道:“如果没自信,怎敢接下这笔生意,向太岁头上动土。”

“有种!”古剑冷笑一声:“我先取两只耳朵,以示薄惩……”

那“惩”字的尾音未落,寒芒闪处,贾珍的右耳已不翼而飞。

凭一把飞刀要割掉对方两只耳朵,任何人也不会相信。

因为,即使对方是死人,于割掉一只耳朵之后,飞刀也不可能绕上半圈,再割掉另一边的耳朵。

这道理谁都懂得,贾珍更是懂得,他甚至绝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会被对方割掉一只。

但当他的右耳根一凉之后,发出一阵椎心刺骨的剧痛时,他不能不相信了。

事实证明,古剑的一把飞刀——原先插在他的左胸口上的那把飞刀,的确是割下了两只耳朵,那是分别属于两个人的耳朵,一只是贾珍的右耳,另一只是贾珍背后丈远处一个短装汉子的左耳。

文大年裂嘴一笑道:“贾珍,这下子你又开了一次眼界啦!”

古剑却仍然是冷笑道:“贾珍,现在说出主使人来,还来得及。”

贾珍右手捂着右耳根,左臂一挥,厉喝一声:“杀!”

十六道寒芒,分由不同方向,一齐涌向古剑和文大年二人,贾珍却乘机退到三丈之外。

这是一场无比激烈的恶斗。

那十六个人显然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的高手,尽管他们的装束和所使的兵刃不一样,但他们的剽悍和勇往直前的精神却是如出一辙。

古剑、文大年二人虽然都是高手中的高手,但他们面对对方在人数上占压倒性优势的围攻,一时之间,却也为之无可奈何。

双方的招式都快得难以分辨,谁都有随时溅血横尸的可能,但在激战与混乱中,却是谁也没法分辨究竟是哪一方面占了优势?

此情此景,使得一旁掠阵的贾珍,不由地皱了一下眉头。

也就当贾珍皱眉的同时,一颗西瓜滚向他的脚旁。

不!不是西瓜,是一颗人头——一颗已经失去左耳的人头。

此种场合,带伤赴阵的人总会吃亏,那失去左耳的人首先遭殃,绝非意外。

贾珍入目之下,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他自己的脑袋。

他的耳畔传来一声娇笑:“别怕,你的脑袋还在脖子上。”

那语声好甜!好嗲!

但贾珍没心情去领略,更没工夫去搜索那语声的来源,因为,那一声又一声的凄厉惨号,使得他的心一直在往下沉,往下沉。

兵败如山倒,自那个失去耳朵的人首开记录,掉了脑袋之后,贾珍的伙伴就接连着一个个地倒了下去,现在,已只剩下八个了。

十六个已只剩下一半,贾珍已在悄然移动脚步——向后挪动。

这回,他没听到那又甜又嗲的语声。

当然!此情此景之下,他也决不可能想到那又甜又嗲的语声了。

惨号声仍在不断地传来。

古剑、文大年二人的长剑,像两条夭矫的游龙,纵横交错,所向披靡。

当那剩下的八个高手中的最后一个头颅被古剑一剑砍下来,贾珍却已失踪了。

古剑目注文大年苦笑道:“兄弟,咱们只顾杀得痛快,忘记留下活口。”

文大年也苦笑道:“咦!贾珍呢?”

古剑耸耸肩道:“你以为他还会呆在这儿等死。”

“不要紧,贾珍虽然走了,还有我。”

又是那又甜又嗲的语声。

按说,有着这种又甜又嗲的嗓音的人,一定是一个又年轻又漂亮的小妞。

但事实上却是大谬不然。

那是一个年约三十上下的村妇,青布包头,一身青色粗布袄裤,左手中还提着一只用青布遮盖着竹篮子,可以说,全身都洋溢着乡土气息。

而且,身材臃肿,有如一个大冬瓜。

这些都不说,最令人不敢恭维的还是那张脸,整个左边脸部,全是猪肝色的胎记,一只左眼更是比右眼大了一倍,白多黑少,不但令人恐怖,也令人感到恶心。

她,边说边由左边的侧门缓步而出,并向古剑、文大年二人飞了一个媚眼。

文大年禁不住脱口惊呼:“我的妈呀!”

“不用叫妈,叫声阿姨,也就可以了。”她的语声还是又甜又嗲,并且又向他挤了一下她那一大一小的“美目”。

如果是不用眼睛而光用耳朵,这语声纵然不使臭男人的骨软筋酥,至少也会陶醉好一阵子的。

可惜的是:人,不能不用眼睛。

古剑却是喟然一叹道:“斯人也而有斯疾,彼苍者天,何混账乃尔!”

那青衣妇人娇笑道:“真想不到,杀人如麻的‘千面杀手’,会那么酸气冲天的调起文来。”

古剑冷然地道:“我也没想到,妳的胆子,居然比贾珍的还要大。”

“贾珍算甚么东西,怎能跟我相提并论。”

“妳……不是贾珍一伙的?”

“我是这么说过吗?”

“不错,妳不曾这么说过,但妳方才曾说:不要紧,贾珍虽然走了,还有我。”

“是的,但那么说,并不意味着我跟贾珍是一伙的。”

“那……妳自己认为是甚么意思?”

那青衣妇人不答反问道:“我问你,你找贾珍的目的,是不是想由他口中追查出那在幕后购买你的人头的人?”

古剑点点头道:“不错。”

那青衣妇人道:“那么,问我也一样。”

“妳……真的知道?”

“当然!”

“妳为甚么要告诉我?”

“跟你杀人一样,为钱。”

“甚么价钱?”

“白银万两,不过跟你有点不同,不先收定金,等你证实我的消息不错之后,再收钱。”

古剑笑道:“不怕我事后赖皮?”

那青衣妇人娇笑道:“我的字典中,没有怕字。”

她的牙齿好美,用“齿如编贝”来形容,是一点也不算夸张的。

古剑在心中感叹着:“上苍是多么粗心大意,竟然将最美的与最丑的塑造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那青衣妇人看到他沉吟不语,不由又笑问道:“怎么?认为我要的价钱太高?”

古剑笑了笑道:“如果妳提供的消息正确,这价钱不算高……”

“那么,咱们这笔生意成交了?”

“是的,不过……我可以请教妳的尊姓芳名吗?”

“可以!我叫包打听。”

“包打听?世间有这么怪异的姓名吗?”

“现在你已经见识到了,包打听三字,代表我的姓名,也代表我的职业。”

“有趣的很,世间居然有以出卖消息为职业的人。”

“杀人都可以作为职业,出卖消息为何不能作为职业呢?”

“有道理,有道理……”难得一笑的古剑,居然又笑了。

那青衣妇人眉峰一蹙道:“这儿尸骸狼藉,血腥扑鼻,咱们换个地方谈吧!”

“好!”古剑语声一扬道:“掌匮的。”

掌匮的和店小二都早已躲得没了踪影。古剑连叫三声,都没人答应,最后还是文大年由匮台底下将胖掌匮给揪了出来。

胖掌匮仍然是全身在发抖,那本来红光满面的肥脸,一片苍白。

古剑掏出一叠银票,向胖掌匮手中一塞,以极温和的语气说道:“不用怕,没人会杀你,这银子作为赔偿你这儿的损失,以及向官府打点之用,记着,官府查问时,就说,这些人都是坏人,是千面杀手杀的。”

说完,立即向文大年、青衣妇人二人一挥手,道:“咱们走!”

青衣妇人娇笑道:“看来,你这位‘千面杀手’很有职业道德,竟能顾虑到怕连累店家。”

古剑苦笑道:“这是在闹市中啊!杀了这么多人,怎能不有个交代。”

×      ×      ×

又是枫林——

文大年以“千面杀手”的身份由那个使刀的人手中接下生意的那片枫林。

夜幕已垂,深秋的晚风,更令人平添几分寒意。

不远处有悠扬的钟声,来自枫林深处一座古刹中的钟声。

枫林中有幽灵似的人影,是“千面杀手”古剑。

此刻的古剑,仍然是“冷面书生”的姿态,身着洁白儒衫,腰悬长剑。

没见到他的搭档文大年,也没见到那位自称“包打听”的青衣妇人。

他只是一个人,以行云流水般的步伐,安详地走向枫林。

走着,走着,他忽地沉喝一声:“甚么人?”

回答他的是一声幽幽长叹。——是女人的叹息声。

那是一位身着青布衫裙、双鬓斑白的中年妇人。

由林梢透露的星月微光中,可以很清楚地看到。

她有一张轮廓美好的俏脸,足以显示她年轻时,一定是一个足以颠倒众生的大美人。

即使是现在,虽然已步入中年,仍然算得上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古剑卓立她面前丈远处,蹙眉问道:“天黑了,这位大婶,为何不回家?”

中年美妇又是一声轻叹:“我,无家可归。”

“那么,大婶呆在这儿是——?”

“等你。”

古剑讶问道:“等我?”

“不错。”

“大婶认识我?”

“当然!”

“大婶知道我是谁?”

“这个么,”中年美妇淡淡地一笑道:“小伙子,我该算是当代武林中唯一对你认识最清楚的人了。”

古剑也淡淡地一笑道:“我希望有事实证明。”

“好!你听着:你是名震江湖的‘千面杀手’、‘冷面书生’,姓古名剑。”

“经过王庄悦来客栈的事件之后,知道这些已不算稀奇了。”

“当然我还知道一些人所不知的。”

“请说下去。”

“你是当代武林中目之为泰山北斗的黄山侠隐天龙子的关门徒弟,也有一位美赛天仙,却不曾见过面的未婚妻,你的未婚妻姓江,名小玉。”

“那么,大婶当也知道我那未婚妻的师门来历?”

“是的,江小玉身兼正邪两派之长,她的启蒙师傅金花鬼母,被武林中人视之为洪水猛兽,但她现恩师白石庵主的武功和侠誉,却可媲美令师天龙子。”

“还有吗?”

“有!你虽然以杀手为职业,杀的却都是一些死有馀辜的武林败类和江湖宵小,而且,你所赚的钱,也都是暗中做了好事,所以,你虽然有一个充满血腥气的绰号,但实际上你却是一个很好的乖孩子……。”

说到这里,她注目笑问道:“小伙子,我没说错吧?”

“没说错。”古剑苦笑了一下道:“大婶怎会知道这些?可是我对您却一无所知。”

由于对方能一口道出他的师门来历,他深恐对方跟自己的师门有甚么渊源,所以,尽管他对对方一无所知,但应对之间,却仍然保持着相当的礼貌。

青衣美妇笑了笑道:“现在,你不必问我甚么,包括我的姓名在内。”

“那么,我该怎样称呼您呢?”

“你不是已经叫我大婶了吗?这称呼,我觉得很合适,也很亲切。”

古剑又笑了一下道:“好!我甚么都不问,但大婶在这儿等我,总该有个原因吧?”

“是的。”青衣美妇脸色一整道:“我等在这儿,是有两件事情要交代,第一、今后对包打听这个人,你要特别当心。”

“大婶认识她?”

“我对她的认识,比对你的认识更澈底,也可以说,我是唯一认识她最澈底的人。”

“她是坏人?”

“不!她不但不是坏人,而且绝对是好人,但有时候,她可能也会做坏事,甚至会做出比最坏的坏人所做的坏事还要坏。”

这是多么荒谬的事!

一个绝对是好人的人,怎会可能做出比最坏的坏人所做的坏事还要坏的事来?

难道说:包打听这个人,精神方面有点不正常?

古剑苦笑如故地问道:“那么,我该怎样当心她才好呢?”

青衣美妇道:“这个……我只能这么提醒你,至于如何当心法,那就得由你自己去随机应变了。”

“好!我会牢记心头。”

“第二……对了,你此行是要去枫林中的那栋空屋?”

“是的。”

“目的是追查那个购买你的人头的主使人?”

“是的。”

“你知道那空屋是做甚么用场的?”

“我知道,那空屋并不空,里面住满了死人。”

“好!听着:我不希望你再追查下去。”青衣美妇神色一整道:“这是我等在这儿的主要原因。”

古剑笑问道:“大婶是怕我遇到僵尸?”

青衣美妇幽幽地一叹道:“年轻人,我说的是很严肃的话题,你如果一定要追查下去,你会发觉,受害最深的是你自己。”

古剑淡然一笑道:“大婶好像把我当作三岁娃儿了,大婶也当明白,如果我不追查下去,很可能我会被人杀死,世间还有甚么损害比死更严重的呢?”

青衣美妇道:“但事实上,你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你我也都心中明白,当代武林中,能有力量杀死你的人,实在太少太少了。”

古剑道:“太少并不表示绝对没有,何况,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当有人在暗心积虑,必欲置你于死地时,那是防不胜防的。”

“所以,你必须要追查下去?”

“不错。”

青衣美妇轻轻一叹道:“你说的也是实情,我没法阻止你,而且,站在另一个立场上,我也很希望你能追查下去……”

她,话锋一顿反问:“你……是否觉得我的话有点儿矛盾?”

古剑苦笑了一下道:“是的,但我不想问,我知道,问也徒然。”

“我也有我的苦衷,这一点,希望你能谅解。”

“大婶言重了,我虽然以杀人为职业,却也是一个讲理的人,我知道,芸芸众生中,每一个人都多少有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苦衷,所以,除非是大婶乐意告诉我,我不会强人所难。”

青衣美妇嫣然一笑道:“谢谢你的谅解,我要走了,希望你莫忘了我所交代的话……”

话落,身形微闪,已消失于枫林深处的沉沉夜色之中。

古剑目注那青衣美妇消失的方向,蹙眉沉思之间,忽然一阵微风带来一股浓郁的白兰花香。

正是丹桂飘香,持鳌赏菊的深秋季节,怎会有白兰花香?

但事实就是那么怪,他不但闻到了白兰花的香气,也看到了一朵白兰花,徐徐地向他走过来的是一个穿着一身红色袄裤的妙龄女郎。

她,由外表看来,年约十七八,脸蛋儿很美,很甜。

还别具一般逗人喜爱的俏劲,身裁更是该大的地方大,该小的地方小,长得很健美,是一个十足人胚子。

“公子,买一枝吧!”

人长得美,嗓音也很美,清脆悦耳,有如出谷新莺。

那似笑非笑的模样儿,更令人为之心痒难搔。

尤其是她那水波盈盈的美目,使得古剑目光一触之下,禁不住怦然心动。

因此,他不敢凝注对方的俏脸和美目,只是看着她手中的白兰花笑问道:“姑娘是冲着我而来?”

红衣女郎娇笑道:“公子真聪明,一猜就着。”

她的笑容有如牡丹初绽,美得令人心醉。

古剑强定心神,目光深注地道:“请指教?”

“古公子真客气,你想想看,我一个卖花的,能指教一些甚么呢?”

“你怎么知道我姓古?”

红衣女笑笑说道:“古公子,如果我是你,我一定先问对方的姓名来历,以及为甚么这深秋季节,怎会还有白兰花?”

古剑也笑说道:“如果我这么问妳,妳会回答?”

红衣女嫣然道:“你还没问过,又怎么知道我会不会回答?”

古剑道:“好!我现在敬谨请教。”

红衣女郎美目眨了几下,笑问道:“西天瑶池王母娘娘身边有一个很美很美的使女,姓董,名双城,该听说过?”

古剑点头道:“是的,当我很小的时候,偎在娘身边听讲故事时,听说过。难道姑娘妳就是董双城?”

红衣女道:“你看,像吗?”

古剑笑笑说道:“我没见过董双城,不知道妳像不像,但妳的确长得很美。”

红衣女道:“这就够了,不管我像不像,你暂且把我当作王母娘娘身边的董双城就是。其实,你根本用不着怀疑,如果我不是王母娘娘身边的人,这时候,又怎能弄来这朵白兰花。”

古剑听红衣女说毕,淡然的自我解嘲地一笑道:“看来我的艳福不浅,居然碰上仙女下凡。”

董双城一扬手中的白兰花,笑问道:“喂!要不要买吗?”

古剑笑问道:“多少银子?”

董双城答道:“白银万两。”

古剑笑道:“来自西天瑶池的兰花,万两银子一枝不算贵……”

董双城问:“那么,你准备买下?”

古剑忙道:“很抱歉!我没这个雅兴。”

董双城意味深长地道:“有时候,这朵白兰花还能救命哩!”

古剑摇摇头道:“俗语说得好: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如果一个人注定要死,我不信凭一枝小小的白兰花,就能起死回生,所以我不买。”

董双城凝注问道:“你不后悔?”

古剑很快接口:“绝不后悔。”

董双城便说:“好!告辞……”话落,腰肢儿一扭,人已没了影儿。

来得突然,去也突然,凭古剑的身手及造诣,居然没看清她离去时,使的是甚么身法。

难道说,这个董双城,真的是西天王母娘娘身边的董双城,偶谪尘寰?她,人虽走了,却还留下馀香。

而且,那宜嗔宜喜的俏模样儿,也仍然在古剑的脑海中萦回。

不!应该说,在他脑海中萦回的有三个人,另两个是包打听和青衣美妇。

三个都是女人,也都是先后冲着他而来。

那三个,究竟是甚么人?

为甚么都先后冲着他而来?

良久,他才苦笑了一下,喃喃自语道:“管他哩,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古刹后的那栋空屋,距古刹约莫有半里之遥。

空屋纵深三进,算得上很宽敞,大门上还有一块“进士及第”的匾额,足证它的主人曾经辉煌过好一阵子,可能由于家道中落,也可能是遭到某种变故,家败人亡,因而沦落成为停尸的场所。

这空屋,也还在枫林的范围内,屋后有广达数亩的花园,花园中,假山、鱼池,一应俱全,当然,这些都早已荒废了。

花园后则为一片长满原始森林的山区。

像这样的场所,别说是夜晚,即使是白天,也是难得有人光顾的。

原因无它,只因这儿住的都是死人。

但今夜情况特殊,居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千面杀手”古剑。

空屋的大门是关上的,但就当古剑走近大门时,那紧闭着的大门忽地“呀”然而启。

大门虽然自行打开了,却不见人踪,其实,这儿本来就没有活人。

没有人,也没刮风,大门怎会自动打开?难道这儿真的闹鬼?

可是,鬼影子也没见到,入目所及,但见一片黑沉沉、阴森森,令人不寒而栗。

古剑是以杀人为职业的杀手,不怕鬼,也不相信有鬼,但此情此景,也不由地心中有点发毛。

偏偏就在此时,大门内传出“啾啾”鬼叫,同时还刮起一阵阴冷寒风。

在阴冷寒风卷起的尘土中,两具骷髅也若隐若现地,由门内的院落中冉冉地飘向大门口。

古剑冷笑一声,突然亮剑,剑化千锋,向那两具骷髅疾射而去。

两具骷髅居然也知道厉害,不等古剑那身剑合一的剑势近身,早已“啾”地一声鬼叫,由原并排冉冉飘飞,疾如电掣地向左右闪避,分别射落三丈之外。

古剑并未追击,只是按剑卓立,并冷笑道:“鼠辈,你们扮鬼的技术太差劲了!”

原来那两具骷髅,实际上是两个黑衣蒙面人,用磷粉在黑衣上画着骷髅的图案而已。

借着黑衣的掩护,和距离上的错觉,远看是煞像一具骷髅,但距离一近,就原形毕露了。

不过,尽管是假的骷髅,但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之下,胆小的人见了,还是够他吓破苦胆的。

“好胆量,只是有点不知死活。”

答话的是左边那一个,而且,对古剑而言,那口音还有点似曾相识。

古剑楞了一下,才恍然大悟地笑道:“原来是你,贾珍,还不剥下你那身鬼皮。”

“鬼皮”剥下来了,果然是贾珍——悦来客栈中的漏网之鱼的贾珍。

他,脱下那画着骷髅图案的外衣和头上的布套之后,拈须微笑道:“居然能听得出我的口音来,老朽感到非常荣幸。”

古剑目注右边那一个道:“你呢?是不是还有点不好意思!”

右边那个笑道:“咱们也算是老朋友了,方才那不登大雅之堂的一点小玩笑,请莫见笑……”

话声中,他也现出了本来面目。

不错!对古剑来说,的确也算得上是老朋友。

他,就是跟古剑的搭档文大年在枫林中交过手,并交付万两白银作定金的那位短装汉子。

贾珍却冷笑一声道:“古剑,咱们正想找你,想不到你却自己送上门来。”

那短装汉子接口笑道:“这叫作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要来。”

古剑淡淡地一笑道:“别废话,天窗既已打开,咱们该说亮话才对。”

那短装汉子冷笑道:“亮话黑话都免了,现在是你恶贯满盈的时候……”

说到这里,他突然和贾珍不约而同地疾退三丈之外,并大喝一声:“孩儿们!宰了这小子!”

四周传来一阵暴喏,七道寒芒,划上一个美妙的半弧,向古剑电射而来。

那是七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剑手,一上场即以七星剑阵展开一阵快速攻势。

七个人都使的是左手剑法,个别功力也都够得上称为一流高手。

左手使剑的人,由于剑式的运用与正常大异其趣,应付起来,会使人有事倍功半之感。

目前这七个,使的既是左手剑,功力又甚为高明,再加上神奇无匹的七星剑阵,更助长他们的威力。

因此,古剑一经与对方接触,即感到压力奇重,和在悦来客栈中的那一战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古剑心中明白,这是他自出道以来,所遭遇到的最艰苦的一战。

但尽管他心中微感惊凛,却也有着太多的兴奋。因为他一直在暗中追查的一个神秘组织,终于现出了端倪。

他,一面从容地应付对方的联手攻势,一面冷笑道:“你们是左手门的人?”

站在外围的短装汉子扬声道:“你说对了,这儿正是左手门的幽灵堂。”

古剑笑道:“幽灵堂?这名称好邪!也怪不得你们都住在一个死人住的地方。”

“死人住的地方有甚么不好,别忘了,你也马上会变成死人中的一个。”

“谁生谁死,目前毋须争论,你还是先报个万儿吧!”

“可以,本座左手门幽灵堂堂主车三太,贾珍是副堂主。”

“车三太?”古剑讶问道:“你……你就是擅长赶尸的湘西车家堡堡主车三太?”

湘西车家堡,是一个很神秘的地方,堡主车三太,表面上不过是车家堡一堡的堡主,但实际上,他却是湖南全省的土皇帝。

如所周知,湖南有赶尸的行业,死人能够让他走路,固然是玄之又玄,但另一个神秘组织排教的邪门,却也决不下于赶尸。

湖南多山,山区特产的林木,都利用湘、资、沅、沣四条大江运往下游销售。

每当春夏之交,江水大涨时,大江中的木排,就一条接一条地蜿蜒顺流而下,蔚成奇观。

而这些木排,就是排教的生财大道,他们对木排商人控制之严,较官府犹有过之。

排教对付不肯合作的木排商法,最普通的是使木排在大江中自行解体。

排教中的法师,于焚香作法之后,只要用一张草席,就可以达到使不合作的木排商倾家荡产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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