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过了多久,洞外一声娇笑,才将他们拉回现实中来。
“嗨!你们两个还待在这儿发呆?”
不用瞧,只听这娇滴滴、软绵绵的嗓音,就知道是包打听到了。
古剑、文大年二人眉峰一蹙之间,包打听又娇笑道:“可惜呀!可惜!”
古剑讶问道:“可惜甚么?”
包打听道:“可惜你们两个都是臭男人。”
古剑眉梢一扬,道:“两个都是臭男人,又有甚么可惜的?”
包打听抬手一掠鬓边青丝,笑道:“夜凉如水,月白风清,像这般良辰美景,如果你们两个当中,有一个是女的,待在这小小的石洞中,那不是挺有意思吗?”
古剑苦笑道:“够了!阁下是来寻我开胃,还是为了收钱?”
“我此行为收钱,也为推销消息。”包打听右手一伸道:“万两银票拿来。”
古剑付出了万两银票之后,笑问道:“还有甚么新的消息?”
包打听神秘地一笑道:“货卖识家,你不是还要追查左手门的一切吗?”
“妳知道?”
“现在还不知道,但我可以帮你去打听……”
“原来妳这包打听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我不是神仙,不可能未卜先知,但我保证,快则三五天,迟则十天半月,一定打听出来,问题是你肯不肯付出相当的代价?”
古剑正容说道:“价钱不是问题,只要妳提供的消息正确、及时,开价也不离谱,我决不皱一下眉头。”
包打听沉思着道:“也许我不需要银子,而只是以消息交换。”
“可惜我手中没甚么消息可资交换。”
“有!你本身就是一项最珍贵的消息。比方说,你为甚么要追查左手门的一切。”
“很抱歉!我情愿自己慢慢地追查,决不用它来交换任何消息。”
“那不要紧,我有自信,也像探查左手门的消息一样,快则三五天,迟则十天半个月,我一定查出来。”
“好!”古剑笑道:“我拭目以待。”
包打听笑了笑,忽然岔开话题:“古老弟,你对这一万两银子买来的消息,是否觉得有点不值得?”
古剑含笑反问道:“妳以为呢?”
包打听道:“我想,你多少会有一点不值得的感觉,因为,尽管我提供的消息不错,但那毕竟不过是左手门的一个幽灵堂,而且,你几乎赔上一条小命。”
古剑道:“既然妳自己也想到了,如果妳是一个有商业道德的生意人,就应该设法加以补偿。”
包打听道:“我也正想加以补偿,而且,眼前就有一个补偿的机会,如果一切顺利,很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怎样的机会?”
“是一个须要冒着生命危险的机会,你们怕不怕?”
古剑眉头一扬,道:“妳看我们是怕危险的人吗?”
“那就行了。”包打听揭开提篮的盖布,取出两套黑色号衣,扔了过去,道:“哟!将这个换上……”
那两套黑色号衣,也就是左手门幽灵堂的制服,胸前绣着一个骷髅头,骷髅头下还有号码,一个是三十八号,一个是三十九号。
古剑愣了一下道:“这是哪儿来的?”
包打听神秘地一笑道:“这个么,你不用管。”
说实在的,凭包打听这一副尊容,不笑就已经够难看的了,这一故意卖弄的一笑,可真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一直冷眼旁观的文大年,几乎又要脱口叫起“我的妈”来。
文大年强忍着没叫出来,但他那副神情,却使包打听一眼就看透他的心思,而笑问道:“文老弟,是不是又要叫妈了?”
文大年向她扮了一个鬼脸道:“只差那么一点点。”
包打听那一大一小的“美目”深注着,哼了一声,道:“你妈有我这样漂亮吗?”
“别开玩笑,咱们说正经的。”古剑插口问道:“阁下之意,是要我们冒充幽灵堂的爪牙,混入魔巢中去?”
包打听点点头道:“不错,这叫作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古剑笑道:“好一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你同意了?”
“是的。”
“那么,快点换上衣服,我还有一些很要紧的话必须交代……”
× × ×
经过包打听的调理之后的古剑、文大年二人,已等于是换了一个人,他们两个都变成了年约三十出头,皮肤黝黑,蓄着一撇小胡子的壮年人,妙的是,那两套号衣也居然很合身。
包打听自己对于由她一手调理出来的“杰作”也很得意。
她,睁着她那一大一小的“美目”,向对方两人打量了一下之后,笑道:“古剑,你看我这一手易容术,不比你这个‘千面杀手’逊色吧?”
古剑也裂嘴笑道:“岂仅是不逊色而已,简直令我甘拜下风。”
“我不爱听言不由衷的话。”包打听神色一整,道:“记着,从现在起,古剑、文大年二人算是暂时失踪,你们成了左手门幽灵堂三十八、三十九号剑手,至于口音方面,你们自己有变音丸,用不着我费心了。”
古剑苦笑道:“是的,口音方面毋须妳费心,但我们不谙左手剑法,对于所冒充的三十八、三十九号也一无所知,我们固然不怕危险,但如果一进去就露出马脚,岂非徒劳往返。”
包打听道:“你顾虑得很有道理,但当你们听过我的说明之后,就心安理得了。”话锋略为一顿又道:“先说左手门虽然以左撇子为骨干,却并非每一个人都使左手兵刃,只不过是那些不以左手使兵刃的人,都练了一手绝活儿,这一点,你们以后对敌时,要特别当心,所以,你们不谙左手剑这一点,根本不成为问题,至于有关三十八、三十九号的一切,待会我会详加说明,总而言之一句话,现在你们就是地道的三十八、三十九号,只要多加小心,随机应变,绝对不会露出马脚来。”
古剑注目问道:“妳对三十八、三十九号的一切,都很熟悉?”
“当然!”
“左手门的内情,也很了解?”
“不!对左手门,我不过是一知半解,但对幽灵堂相当了解。”
“那么,为何不知道左手门门主是谁?”
“这个嘛!说来你可能不相信,即使是幽灵堂堂主车三太,也不一定知道他们的门主是甚么人。”
文大年插口讶问道:“会有这种事?”
包打听哼了一声道:“信不信由你。”
古剑蹙眉问道:“妳对我们的事,为何会如此热心?”
包打听笑了一下道:“本来,我只是为生意,现在,除了生意之外,还加上好奇?”
“好奇?”古剑苦笑道:“妳有没有想到,这是玩命的游戏?”
包打听道:“玩命的游戏才够刺激呀!好了,咱们边走边谈吧……”
× × ×
艺高人胆大,加上包打听所提供的一切又的确管用。因而,古剑、文大年二人都很顺利地混入了左手门的幽灵堂。
不!以他们目前的身份来说,应该说是回到了幽灵堂才对。
左手门的幽灵堂,外表上只是一栋停尸用的空屋,但地底下却是别有洞天。
这也就是说,所有幽灵堂的人员,全都住在地下室中,而通往地下室的出入口,却是后花园中的一口废井。
古剑、文大年二人虽然已顺利地“回到了”幽灵堂,但接受考验,却是由进入地下室的第一个关口开始。
进门后,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条长达十丈的甬道,甬道中每隔二丈即插有一支松油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昼,却不见人迹。
尽管那位包打听已经对他们有过最详细的指示,而且也已经于进入地下室之前,证实包打听所说的一切,都很管用,但在已经遂渐深入虎穴的情况下,却不由他们不格外提高警觉。
他们互相投过会心的一瞥之后,立即循着甬道,并肩缓步前行。
那甬道的宽度,也刚好够他们并肩通过。
走完那十丈长的甬道,前面是三条岔道,交岔口处站着一个劲装配剑的汉子。
古剑、文大年二人没理会那劲装汉子,那劲装汉子也没理他们两人。
他们记得包打听的话,三条岔道中,左边一条通往幽灵堂的议事厅,当中通往车三太的练功室,那是幽灵堂的绝对禁地,非经召唤,是不能擅自进入的,右边那条甬道是通往他们的宿舍。
由于时间已近子夜,早该歇息了,因此,他们两人毫不考虑地拐向右边那条甬道!
“三十八号,三十九号回来。”
是女人的声音,来自当中那条甬道中。
嗓音虽然有点儿嗲劲,但语气却是命令式的。
这刹那之间,古剑、文大年二人的脑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个模拟的影子,个儿娇巧,年约三十五六,一身红色劲装,模样儿也还看得过去——那是包打听向他们灌输的一个女人的印象。
那是幽灵堂中最具权威的一个女人,复姓上官,单名一个巧字。
上官巧是幽灵堂的首席香主,也正是三十八、三十九号的顶头上司。
上官巧虽然只不过是幽灵堂的一个香主,但身为堂主的车三太,有时候却不能不看她的脸色,因为,他们两人之间,有着不可告人的暧昧关系。
所以,上官巧不但是幽灵堂中最具权威的女人,即使说她是幽灵堂的太上堂主,也不算夸张的。
× × ×
古剑、文大年二人恭应一声,停步转身,但觉香风扑鼻,一个红衣女人已到了他们身前丈远处,慌得他们连忙躬身施礼,同声说道:“参见香主。”
“讨厌!酒气冲天,居然醉得连人都认不出来了。”
听这语气,眼前这个红衣女人,显然不是上官巧。
古剑、文大年二人心中这一惊,可真是非同小可,连忙抬头向对方打量。
俏立他他们面前的,是一个花信年华的红衣少妇,胸前的号码是十三号。
十三号貌仅中姿。但却有着十二分的俏佻和媚劲。
当古剑、文大年二人强定心神,故装醉眼迷糊地向她打量时,她却美目流盼地,娇哼一声,道:“还认识我吗?”
古剑故意打了一个酒呃,道:“笑话!咱们幽灵堂的大美人,怎会不认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古剑这一记马屁,可真算是拍对了。
只见十三号回嗔作喜,嫣然一笑,道:“还好,总算还没醉到烂醉如泥的地步。”
古剑又打了一个酒呃,道:“才不会醉哩!即使再喝上两斤二锅头,也醉不倒我。”
十三号以纤纤玉掌在鼻端扇着,一面蹙眉说道:“好难闻,谁教你们喝那么多酒的?”
对了!谁教他们喝酒的呢?
是包打听办。
原来那正牌的三十八、三十九号是赴王庄度假的,度假的人喝点酒是很平常的事。
如今,正牌的三十八号、三十九号被包打听软禁,同时也教这冒牌的三十八号、三十九号喝上六分的酒意,以便万一有甚纰漏时,可以借酒醉搪塞,以争取随机应变的时间。
古剑、文大年二人,由于一时自作聪明而认错了人,也就不得不借酒装迷糊了。
古剑又打了一个酒呃,文大年抢先笑道:“没人教我们喝酒,是我们自己要喝的,度假嘛……”
文大年也以一个酒呃结束了他的话。
古剑却附和着道:“是啊!度假嘛!喝点酒有甚么关系。”
十三号道:“男人喝点酒当然可以,但不能过量,更不能荒唐。”
古剑道:“我们没过量,也没荒唐。”
十三号的话声又快又尖,有如放连珠炮:“还要强辩,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德性,平常见了女人就不要命,这一去王庄度假,没有管头,还有不尽情荒唐之理。”
古剑苦笑道:“十三号,妳不能仅凭想当然就无故入人于罪。”
“你要证据?”
“不错!”
“好!听着:你们两个,嗓子都哑了,不是荒唐过度,伤了风,是甚么?”
嗓子哑了,是服了变音丸,但这原因,他们能说出来吗?
不能说出来,就只好默认是荒唐过度了。
十三号娇哼一声:“黔驴技穷了吧?”
古剑苦笑道:“跟妳有理说不清,但我们的确是扪心无愧。”
十三号嫣然一笑道:“我也但愿你们都不曾荒唐过……”
话声未落,她忽然扬手抓向古剑嘴唇上的那撇小胡子。
古剑的小胡子是假的,如果给她抓上了,岂非天下大乱。
而且,凭古剑的身手,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地让别人抓住他的假胡子。
假胡子是避开了,但一只右耳却被十三号抓住。
当然,他的右耳是故意让十三号抓住的。
因为,此时此地,他不过是三十八号剑士的身份,不能表现得过于突出。
何况,他的右耳是货真价实的,给十三号抓住了,也不会出纰漏。
十三号以左手的拇、食二指,捏着他的右耳,将他拉到身边,悄声媚笑道:“待会,我要亲自查证……”
古剑飞快地接口道:“真金不怕火炼,妳尽管去查证。”
十三号将他的耳朵拉到唇边,悄声道:“如果你还能像以前那样,生龙活虎,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我满足,我才真的相信你不曾荒唐过。”
十三号说得很轻佻,媚劲十足,连眉梢眼角,都洋溢着无限春情。
听话的古剑,却暗中惊出一身冷汗。
谁会想到,十三号是这么一个查证法呢?
原先的三十八号与十三号之间,竟然有这种狗皮倒灶的关系,也是任何人所始料不及的。
当古剑深入魔巢之前,包打听对这儿的细微末节都交代得很清楚,偏偏就漏掉这要命的一项。
是包打听根本不知道这情况?还是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的疏忽?或者是别有用心,故意让古剑去出洋相?
就当古剑暗自叫苦不迭之间,十三号又媚笑道:“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做贼心虚了?”
古剑苦笑如故地道:“妳要我说些甚么呢?”
十三号道:“只要你认错,我可以放你一马,今宵不查证,免得你力不从心时,使我不上不下的。”
这真是一个趁风转舵的好机会。
古剑暗中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声,外表上却仍然是一脸苦笑道:“其实,男人在外面,偶然之间逢场作戏,也是很平常的事呀!”
“好一个逢场作戏!”十三号冷笑一声,捏住他右耳的拇、食二指微一加劲:“你终于不打自招了!”
古剑给捏得痛呼一声道:“饶了我吧!下次不敢了!”
“哼!还想下次,下次我会废掉你的命根子!”
“现在,该放开我的耳朵了吧!妳瞧三十九号还在旁边,多难为情。”
“有甚么关系。”十三号娇哼一声:“待会,在十五号面前,还不是也有他受的。”
静立一旁,方自暗中庆幸自己没受到这种无妄之灾的风流罪的文大年,闻言之后,也为之紧张起来,连忙向十三号抱拳一揖,道:“大妹子,请多多帮忙,多多帮忙。”
十三号哼了一声,又媚笑道:“谁是你大妹子,我又能给你帮甚么呢?”
文大年苦笑道:“请大妹子在十五号面前多多美言,今宵,也免……免……免掉查证……”
十三号放开古剑的耳朵,掩口媚笑道:“如何谢我?”
“今后……今后……”文大年精目一转,道:“如果三十八号还在外面胡来,我……我一定向妳打小报告。”
十三号道:“事后打小报告有甚么用,必须事前劝阻他才行。”
文大年连忙接口道:“是是……我一定事前劝阻他。”
“好!我姑且代表十五号放你一马。”十三号神色一整道:“现在,你们两个,乖乖地跟我去堂主的练功室。”
古剑一楞道:“现在?现在不正是堂主练功的时候吗?”
十三号道:“堂主调教的那批僵尸,已经功德圆满,定今宵子正启关,总坛方面,门主也派出代表前来致贺哩!”
古剑“哦”了一声,道:“咱们堂主可真够风光,居然连门主也派出代表前来致贺,而且,致贺的原因,只不过是一些僵尸启关。”
十三号道:“你别瞧不起那些僵尸,论个别功力,一般普通的一流高手,还未必是他们的对手哩!”
古剑讶问道:“听妳这语气,好像他们还擅长联手战法?”
十三号神秘地一笑道:“现在别多问,待会你就知道啦!”
“那批僵尸,一共多少个?”
“十八个。”
“十八个?十八罗汉之数,有意思。”
十三号笑了笑道:“走吧!子正时间快到了,我们必须在堂主升堂之前赶到。”
车三太的练功室,位于那空屋后面花园以后的山腹中,系利用天然石洞加以修饰而成。
洞内甬道四通八达,错综分歧,如非是有十三号这样的识途老马带路,古剑、文大年二人还真不敢随便瞎闯哩!
至于车三太那个练剑室,虽然名之为“室”,但实际上却比一般的演武厅还要大,即使是摆上百来桌酒席,也绝对不会嫌窄。
当古剑等三人到达那大厅时,大厅的四周已围聚着将近二百名的人员。
那些人男的全都是一身黑色号衣,女的则都是红色号衣,比例上女的占五分之一。
大厅上首,摆着一道长的条桌,条桌上铺着洁白的枱布,也陈列着鲜花,糖果。
条桌后面的座位上,已端坐着六男二女,那是幽灵堂的八位香主。
当然!那位首席香主上官巧也赫然在座。
香主的服装也跟其他的人一样,只是号码不同而已。
他们的号码依次是三至十号,这也就是说,一二号当然是堂主和副堂主了。
这情形,对目前的古剑、文大年二人来说,倒是有着不少的方便的。
八位香主的当中,空着三张虎皮交椅,那显然是正副堂主和总坛代表的座位。
大厅中虽然有着近二百名的活人,却肃静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十三号牵着古剑的手,三个人在大厅右边一处人数较少的地方停了下来,没人理他们,他们三人也没招呼任何人。
古剑、文大年二人默默地向上首座位上的八位香主端详着,他们必须熟记八位香主的面孔。
他们两人心中都明白,堂主副堂主已经认识,其他的人都穿有号衣,唯独这八位香主,如果不熟记他们的面容,很可能会阴差阳错地出纰漏。
就当他们向那八位香主默默端详间,仍然偎在古剑身边的十三号,却悄声问道:“嗨!你还是第一次进入这练功室吧?”
古剑心中暗笑着:“岂仅是这间练功室而已,就连你们这别有洞天的地下室,也都是第一次哩……”
但他口中却漫应道:“是啊……”
十三号道:“说来你们都得感谢那批僵尸剑手,要不然,凭你们两个现在的地位,要想进入,可真不容易哩!”
一声清嗽,由条桌后的屏风后面,鱼贯地走出三个人来。
为首一人,是一个中等身裁的黄衫人,四旬上下年纪,面相清臞,三绺长髯垂胸,显得不怒自威。
后随的是幽灵堂的正副堂主车三太、贾珍。
车三太、贾珍二人也穿上了黑色号衣,当然,他们的号码是一号、二号。
这两位左手门的大员,对那黄衫人显得无比的恭敬,而黄衫人却一点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在正中央的虎皮交椅上坐了下来,车三太、贾珍二人则分坐在左右敬陪。
那黄衫人端起面前的一杯香茗,浅浅地饮了一口之后,才拈须微笑道:“车堂主,你能将本门叛徒申屠浩、欧阳哲二人擒获,真算是奇功一件,门主一定有格外的奖赏。”
车三太谄笑道:“这都是门主和总护法的洪福,属下怎敢居功……”
那黄衫人截口笑道:“车堂主毋须太谦,咱们心中都有数,凭那申屠浩、欧阳哲二人的身手,在本门中,除了门主和本座之外,能够生擒他们的,你车堂主该是唯一的一个了……”
这当口,古剑和文大年二人都在心念电转着。
——他们都听说过,申屠浩、欧阳哲二人都是阴山派的长老,不论身份、功力,都不下于一派宗师,也决不比车三太低,阴山派本系邪派组织,由于臭味相投,申屠浩、欧阳哲二人充当左手门的护法决不足为奇,但他们居然于投靠左手门之后,又要叛变,更居然被车三太所生擒,这情形,就不由不令人对车三太刮目相看了。
——车三太的武功,究竟高到甚么程度呢?
——左手门中,所网罗的像车三太这样的高手,究竟有多少个?
——听这黄衫人的语气,车三太似乎已成了左手门仅次于门主、总护法的第三位高手,这说法可靠吗?
车三太又谄笑道:“总护法过奖!其实,这回属下能生擒申屠浩、欧阳哲二人,只能算是瞎猫碰上死老鼠,侥幸而已,何况……”
他顿住话锋,苦笑了一下,道:“由于千面杀手至今下落不明,加上本堂又损兵折将,所以,严格说来,属下是过大于功。”
“这倒是实情,如果千面杀手真的没死,你真的确是功过不能相抵。”
“所以,门主面前,还请总护法多多美言。”
“那是当然。”那黄衫人扭头注目问道:“那小子的确中了尸毒?也绝对非你的独门解药没法解除?”
“是的。”车三太苦笑道:“可是,搜遍这方圆二十里的范围,就是没见到那小子的尸体。”
那黄衫人沉思着道:“这事情暂时搁下,先解决那两个叛徒再说。”
“是!”车三太一挥手,沉喝一声:“将那两个叛徒带上来……”
申屠浩、欧阳哲二人显然是早已带在一旁待命的。车三太的话声一落,立即被由右边的一间石室中带到条桌前来。
这两个黑道上的人物都是六旬上下的年纪,此刻,虽然已成为阶下囚,但却都是神色漠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那黄衫人精目在对方二人脸上一扫,淡然一笑道:“二位,本门待你们不薄。”
申屠浩抢先冷笑一声:“废话!”
那黄衫人一点也不生气,仍然淡淡地一笑道:“我也知道,现在,一切的话都是多馀,但二位身为本门护法,当知道本门处治叛徒的手段?”
申屠浩道:“咱们两个,都是侠义道人物心目中的大坏人,满手血腥,罪孽等身,早已知道不得好死,有甚么手段,尽管使出来。”
欧阳哲也立即接口道:“咱们两个,决不皱一下眉头。”
那黄衫人一翘拇指,道:“好!敢做敢当,二位都不愧是铁铮铮的汉子!”
申屠浩冷笑道:“麻镇西,少来这一套!”
“麻镇西”三字,使得古剑、文大年二人心中禁不住为之一震。
麻镇西是少林寺近三百年以来,成就最高的一名俗家弟子。
但这位少林寺中近三百年以来成就最高的弟子,却有才无德,艺成之后,仗着他一身无敌武功,无恶不作,引起武林公愤,一致要求少林寺掌教清理门户。
事实上,由于麻镇西羽翼已丰,并已尽获少林真传,少林掌教亦对他莫可奈何,最后,不得不请出少林寺中一位已经闭关半甲子的长老,才将麻镇西制服,囚禁于少室峰的一间石室中。
据传说:那位少林长老系施展他精研一甲子以上的般若神掌,才将麻镇西击伤囚禁的,由于那位长老不愿再开杀戒,麻镇西才得以不死……
这还是十年以前的事,想不到此刻的麻镇西居然又出来掀风作浪,居然肯屈就左手门的护法。
那么,那位能够驾驭他的左手门门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还有,麻镇西是如何逃出少室峰石室的?
少林寺对于麻镇西的脱出囚禁,是否还不知道?
麻镇西还是若无其事地,拈须微笑道:“申兄,请稍安勿躁,不论二位的想法如何,站在我的立场,咱们总算是曾经同事一场,不能不有一点香火之情。”
申屠浩又冷笑一声:“难道你还打算放我们一马?”
麻镇西道:“虽然不是放你们一马,却也算是一条生路。”
欧阳哲也冷笑一声,道:“别拐弯抹角了,说吧!你打算如何消遣咱们?”
麻镇西道:“决非消遣二位,兄弟的确是一番诚意,至于能否开脱一条生路,那就得看二位的真本领和造化如何了。”
顿住话锋,扭头向车三太笑道:“车堂主,现在,看你的啦!”
“是!”车三太恭应一声之后,沉喝一声:“带幽灵剑手!”
古剑心中忖念着:“这‘幽灵剑手’,该是这批僵尸的正确名称了……”
一阵“轧轧”地机掣开动过处,正对上首座位的岩壁上,出现一个洞口,一列幽灵似的人影也鱼贯而出。
那是一批似人也似僵尸的怪物,一共十八个。
也都穿着黑色号衣,一至十八号。
如果就他们走路的姿态,和外表看来,那是如假包换的僵尸——走路不是一步一步的走,而是双足并拢,跳跃前进。
脸上的肌肉是僵硬的,成死灰色,但眼睛是睁开的。
像猫头鹰似地射出碧绿的光芒,眼睛也能灵活地开合着,口中也都露出四枚长达寸许的獠牙。
这些,都是属于像僵尸的一面。
至于像人的一面,那就是他们的手臂都能自由活动,跟活人一样,口中也发出“呵呵”的怪声来。
而且,他们进入大厅之后,立即自动站成一个阵式——标准的少林寺的罗汉阵。
车三太沉喝一声:“亮剑!”
一阵“呛”然震响中,十八支三尺八寸的青钢长剑一齐亮了出来,动作整齐划一。
申屠浩目光一扫那批幽灵剑手之后,目注麻镇西冷笑道:“看来,调教这批幽灵剑手,你也出了不少力?”
麻镇西拈须微笑道:“那倒谈不上,我不过是提供罗汉阵的要领而已。”
“罗汉阵应该是由百零八人组成?”
“那是大罗汉阵,小罗汉阵只要十八个就行了。”
“你的意思,是利用我们两个,来考验这批幽灵的威力?”
“不错,同时也是二位一个求生存的最好机会,只要二位能闯出这幽灵罗汉阵,二位的这条老命,就算是捡回来了。”
“这话算数?”
“你老兄即使不相信我麻镇西,也该相信左手盟总护法的身份。”
申屠浩苦笑了一下道:“不论你的话是否可信,咱们都得闯,做最坏的打算,也可以捞点本钱回来,不过,你总不能教我们就这个样子去送死吧!”
麻镇西道:“当然!我会请车堂主给你们解开穴道,并发还你们的兵刃。”
于是,申屠浩、欧阳哲二人的穴道给解开了,兵刃也发还了。
申屠浩使的是判官笔,欧阳哲使的是一把三尖两刃刀。
这两人,一旦恢复了功力,立即意气风发,跟片刻以前的萎顿神态一比,判若两人。
当他们接过兵刃,略为活动一下筋骨之间,麻镇西又含笑说道:“对了,二位的穴道乍解,气血未能活动开来,为示公平起见,二位可以先行调息一下。”
申屠浩冷冷地一笑道:“不必。”
说完,与欧阳哲交换了一个眼色之后,立即双双射入那幽灵罗汉阵中,而一场激烈而又别开生面的恶斗,也随之展开。
如所周知,少林寺的罗汉大阵,是佛门绝学。
那是集个人武功,团体默契,和阵式的诸多变化于一炉的绝学。
阵式一经发动,就生生不息地欲罢不能,非到分胜负生死,没法停止。
这也就是说,构成阵式的每一个成员,都会不由自主地,随着阵式变化的轨迹而进退。
所以,凡是进入罗汉阵中的人,就得面对一波又一波,来自四方八面的不断的冲击,决不会容许他有喘一口气的空档。
现在,申屠浩、欧阳哲二人就是陷入这充满杀气和鬼气的罗汉阵中。
这二位,在武林中也算是一等一的高手,但目前却已完全处于被动,成了有守无攻的局面。
至于那十八个僵尸,虽然是随着阵式的变化而进退,他们身手的灵活,剑势的奇诡,却全都够得上称为一流的高手。
一时之间,但见大厅上魔影幢幢,剑光胜雪,那激荡起来的劲气和阴风,使得大厅四周的松油火把也为之摇曳不已。
画面令人惊心动魄!
那连绵不绝的金铁交鸣声,僵尸口中发出的“呵呵”怪叫声,更使交织成一首奇异的交响曲。
申屠浩、欧阳哲二人仍然是只守不攻。
是没有反击的馀力?还是在静观阵式的变化,以便伺机反击呢?
以申屠浩、欧阳哲二人的身手而言,应该是属于后者的成份居多。其实,冷眼旁观的古剑、文大年二人,也是在给阵中的两人设身处地,冷静地观察阵式的变化,和那批僵尸的剑路。
因为,他们明白,迟早有一次,他们两人也会身临其境。
同时,他们心中也有着不少的疑问。
——这些足以媲美一流高手的僵尸,真的都是地道的尸体吗?
——如果真的都是地道的尸体,又是如何调教出来的?是法术?还是别有其他的秘方?
——由外表看来,车三太也像局外人似地,在冷眼旁观,这也就是说,构成罗汉大阵的这批僵尸,完全像正常的活人一样,一切都出于平常的操练,如果说,这是一批地道的僵尸,那就实在是玄之又玄,令人费解了。
就当古剑、文大年二人心念电转之间,罗汉阵中已有了变化——申屠浩、欧阳哲二人已开始反击了。
很显然,这两位高手中的高手,已对阵式的变化和僵尸们的剑路有了若干了解。
所以,他们的反击,是凌厉而又无比快速的。
他们两人都背靠着背,随着阵式的移动,展开一连串抢攻。
这两位,都是老江湖,他们之所以采取背靠背的战术,就是为了免除后顾之忧,可以放手冲杀。
事实证明,他们这战术,收到了预期的效果。
欧阳哲首开记录,一刀砍中一个僵尸的左臂。
申屠浩也不甘后人,判官笔刺中一个僵尸的左肩。
但结果哩!说起来真难以令人相信。
他们的兵刃击在那些僵尸的身上,仅仅发出一声击败草似的震响,那些僵尸不但状如未觉,事实上也毫发无损,而且还继续挥剑抢攻。
这情形,已明显地表示,这批僵尸更加上了一层不畏刀枪的神秘色彩。
申屠浩、欧阳哲二人虽然心中感到震惊,但兵刃上的攻势却更为凌厉,也更为快速地加强抢攻,因而得以连连击中那些僵尸的身上。
但结果还是跟最初的反击一样,只换来那些僵尸更疯狂的攻击,和更难听的“呵呵”怪叫声。
不过,那些僵尸也一直不曾伤着申屠浩、欧阳哲二人。
当然!申屠浩、欧阳哲二人之所以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中,仍未受伤,除了他们本身的武功高明之外,已大致了解阵式的变化,也是原因之一。
古剑耳边忽然传入一个娇甜而又轻微的语声,道:“古剑,你看,那两个叛徒,能够冲杀出一条生路来吗?”
“很难说……”
由于古剑正在全神贯注那阵式的变化,和揣摩那批僵尸的剑路,所以,他的答话是未经考虑地,信口说出的。
话已出口,才猛地想地,偎在他身边的,是幽灵堂十三号女剑手。
十三号怎会知道他是古剑?
而且,那语声虽然也有点儿似曾相识,但他却能确定,那绝对不是十三号。
尽管他已确定仍然偎在他身边的人儿已不是十三号,却不须扭头察看,也能断定还是一个身着红色号衣的女剑手。
那是谁?
那十三号又是几时离去的?
古剑不愧是一个经过大风大浪的杀手,虽然由于一时分神而陷入这尴尬的境地,但他的反应非常快速。
仅仅是心头一凛之下,立即断定对方即使不是自己人,也绝对不是敌人。
退一步说,即使他的判断错了,此情此景之下,也只有以不变应万变,才是上策。
因此,他除了暗中凝功待变之外,外表上仍然属一副毫无所觉的样子。
“好沉着,不愧是名震江湖的千面杀手……”
那语声还是那么娇,那么甜,也那么轻巧。
“妳是谁?”
“怎么?吃饭忘了种田人,才没多久,就听不出我的噪音了?”
古剑仍未扭头察看,但他已经听出苗头来了,那是董双城。
董双城曾经救过他的命,尽管那必须由他付出惊人的代价二十五万两银子,但那笔银子却还寄存于他的手中。
所以,以他们之间的渊源来说,董双城说的话,也不算太过份。
只是,明明是那十三号偎在他身边的,怎会于不知不觉中换了一个人呢?
“很抱歉!实在没想到董姑娘妳会这么神出鬼没,也会混到这儿来?”他的语气还是显得那么平静,一双精目也仍然注视着大厅中的激战。
“混到这儿来?你以为我是混进来的?”
“难道是车三太请妳来的?”
“你为甚么不扭过头来瞧瞧?”
古剑扭过头来了,瞧到的情形,也同样地使他深感意外。
董双城还是董双城,也还是那么娇,那么俏,只是,她穿的竟然也是左手门幽灵堂的红色号衣,胸前号码第十一号。
如果幽灵堂人员的地位是以号码区分,则十一号仅次于八位香主的号码,这地位是相当高了。
事实上,到目前为止,古剑已确定幽灵堂人员的地位是以号码区分的。
以十一号的地位,外人想冒充,可实在不容易,所以,董双城于谈话中否认自己是混进来的,古剑也深信不疑。
同时,以董双城对古剑有过救命之恩的情形来说,古剑也深信对方对自己没有恶意。
只是,古剑、文大年二人混进幽灵堂来,完全是包打听一手包办的杰作,那么,对予这一绝对的秘密,董双城怎会知道?
难道说,董双城跟包打听之间,也有甚么渊源?
还有,董双城既然本来就是幽灵堂的人,为甚么要吃里扒外?
如果说,董双城是老早就混进来卧底的,那么,她又是哪一方面的人呢?
古剑一面心念电转,一面苦笑了一下,道:“高明、高明。”
“真正高明的,是你们二位呀!”
“十三号呢?”
“你该心中明白,我比十三号大,我有权可以支开她,也有权可以支使你们两个,今后,在我面前,你们两个可得乖一点……”
欧阳哲的一声惨呼,打断了董双城的话,也将古剑的目光再度吸引过去。
只见欧阳哲的一条左臂已被齐肩砍下,而他自己的三尖两刃刀也已插入一个僵尸的左胸中。
原来那些僵尸也并非是全身都刀枪不入的。
那个左胸被插入一把三尖两刃刀的僵尸,伤口上居然还冒着鲜血哩!
僵尸体内会流血,岂非咄咄怪事!
但僵尸毕竟是僵尸,有不同于活人的地方。
如果是一个活人的心脏要害被刺上一刀,不可能还有反击的力量,但那个挨上一刀的僵尸却不同,他不但还有反击的力量,而且那反击的力量,决不比挨上一刀之前逊色。
于是,那位本已被砍下一条左臂的欧阳哲,紧接着右臂也给砍了下来,另两个及时跟进的僵尸,双剑齐扬,一个砍下欧阳哲的脑袋,一个一剑刺入欧阳哲的胸膛,其死状之惨,令人不忍卒睹。
已经失去背后屏障,形成孤军苦战的申屠浩,也没多活多久,而其死状之惨,也决不下于先死欧阳哲。
古剑是以杀人为职业的人,死在他手中的黑道人物,纵然不上一百,也差不多了。
但像目前申屠浩、欧阳哲二人的死状之惨,却使得这位见多识广的“千面杀手”,也禁不住为之惊心动魄。
那批僵尸杀死两个强敌之后的“呵呵”怪叫声,也更为刺耳难听。
尤其是那左胸上还插着一把三尖两刃刀的那一个,也一样的蹦跳着,怪叫着,似乎一点都没受到影响。
就当古剑、文大年二人为这眼前的一幕,感到既恶心、恐怖,又困惑不解之间,董双城却拉了他们的衣袖一下,悄声说道:“没甚好瞧的了,走吧!”
惨不忍睹的尸体,加上那批张牙舞爪,“呵呵”怪叫的僵尸,的确是没甚么好瞧的了。
但就当他们正要转身离去之间,那批僵尸却已整队鱼贯地走向一道侧门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