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道:“就算我是一只燕子,或者是一只麻雀吧!不知你们这三只伟大的鸿雁,在左手门中,官拜何职?”
麻镇西抢先答道:“他们三位,都是本门的一级护法。”
古剑道:“这是说,他们三个的地位,仅次于你这位总护法?”
麻镇西点点头道:“不错。”
古剑道:“如果我将他们三个宰了,然后投入你们左手门,你会给我甚么职位?”
麻镇西道:“那时候,你可以获得副总护法的职位,可惜的是,你宰不了他们,退一步说,即使你有力量宰了他们,也不可能投入本门。”
古剑道:“总护法大人,你只说对了一半,不错!我决不可能投入左手门,但我却有绝对的把握可以宰掉他们三个,也必须要宰掉他们三个。”
麻镇西笑问道:“是为了替武扬报仇?”
古剑漫应道:“报仇还谈不上,只能算是先收一点利息……”
长春子霍地站在,截口冷笑道:“小辈,别说梦话了,本真人先超度你。”
文大年含笑说道:“古大哥,这个算我的。”
古剑摇头笑道:“不!现在还轮不到你……”
他的话未说完,长春子已冷笑一声:“小辈接招!”
话出招随,以身剑合一之势,越过那长条桌,向古剑飞扑过来,就在身形飞扑之间,已攻出一十八剑。
古剑一面挥剑相迎,一面朗声笑道:“牛鼻子,好像有点见面不似闻名啊……”
他那“啊”字的尾音未落,紧接着却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原来长春子凌空攻出十八剑之后,身形泻落古剑身边,紧接着又是快速绝伦的十八剑,这也就是说,他在身形一起一落之间,已一共攻出三十六剑。
三十六剑都被古剑于谈笑之间,从容地接下,而且还在讥笑他见面不似闻名。
不料他剑势一转,发动一串更快速,也更奇诡的攻势,而他的左手也出其不意地飞出一支短剑,射向古剑的右肩。
像目前双方短兵相接,生死决于顷刻的情况之下,长春子这一手左手飞剑,的确是够阴险,够令人意外的。
而这,也正是古剑之所以突然发出一声惊呼的原因。
因而,凭古剑的身手之高与应变之快,也几乎着了对方的道儿。
所谓“几乎着了对方的道儿”,当然是表示古剑并未受伤,而只是受了一点虚惊。
古剑只是受了一点虚惊,长春子却是大大地震惊了一下,并“咦”了一声,而且,脸上也掠过一抹讪然的神色。
本来嘛!凭长春子的身份和地位,对付古剑这么一个后生小子,全力抢攻加上形同偷袭的左手飞剑,都没占到一丝便宜,即使他的老脸再厚,也有点不好意思啦!
不过,尽管他似乎有点儿不好意思,但他右手长剑的攻势,却是更加快速而又凌厉起来。
古剑一面从容应付,一面朗声笑道:“好险啊!我忘了你是左手门的高级狗腿子,练有一手左手绝活儿……”
长春子冷笑道:“本真人不用左手兵刃也一样的能超度你。”
古剑冷笑道:“老牛鼻子,凭你这两手三脚猫的功夫,要想超度我,还差得远哩!”
一顿话锋,又厉声问道:“牛鼻子,我那武扬武大哥,是否也是死在你的左手飞剑暗算之下?”
“不错。”
“好!血债血还!我要先拿你开刀……”
说话之间,古剑已反守为攻,一阵快攻,将长春子逼退二丈之外,并冷笑道:“老牛鼻子,这叫做礼尚往来。”
这当口,麻镇西向慧真子、修缘二人使了一个眼色。
古剑正背向条桌方向,看不到麻镇西那涵义暧昧的眼色,但一旁掠阵的文大年却已看到,并立即以传音入密功夫向古剑说道:“当心后面……”
修缘、慧真子二人已以交剪之势,振剑向古剑的背后疾射而来。
正将长春子逼得连连后退的古剑,似乎毫无所觉,也似乎不曾听到文大年的传音示警,只是一直抢攻,并朗声笑道:“老牛鼻子,有甚么压箱底的本领,赶快使出来呀……”
他的话没说完,慧真子、修缘二人的长剑,已到他背后不足三尺的距离。
这情形,逼得文大年大喝一声:“当心后面……”
但文大拈算是白耽心了。
因为,当慧真子,修缘二人的长剑,即将刺中古剑的背部的瞬间,古剑的左手忽然反手一挥,修缘、慧真子二人惨呼一声,那凌空疾射的身形,也“砰”地一声摔落地面上。
麻镇西脸色一变,脱口惊呼:“好厉害的反手飞刀。”
说着,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古剑应声笑道:“也是左手飞刀……”
不错,修缘、慧真子二人中的是飞刀,两人都给飞刀钉入左胸,一刀毕命。
麻镇西振声大喝:“住手!”
古剑又应声笑道:“现在,可由不得你哩!”
长春子已被古剑圈入一片绵密的剑幕之中,的确是由不得他了。
紧接着,古剑又朗笑道:“老牛鼻子已成了我的剑底游魂,只有我叫他住手,他才会听话。”
话锋一顿又起:“住手!”
长春子可真听话,如响斯应,于发出一声惨呼的同时住手了。
长春子不但住手了,人也跟着倒下去,跟他的两个同伴一样,左胸上钉着一把深没及柄的飞刀。
片刻之间,谈笑从容地杀掉三个成名多年的一流高手,比起方才那僵尸罗汉阵杀申屠浩、欧阳哲两人时,显然轻松得多。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谁也不会相信,像长春子、修缘、慧真子等三个那样的成名人物,会于片刻之间,死于一个年轻人的手中。
麻镇西静立着,一双精目深深地凝注着古剑,脸色一片冷漠,似乎已死的三个人,跟他漠不相关。
古剑俯身由三具尸体上收回他的飞刀,重行纳入左袖中,然后,向麻镇西笑问道:“他们三个已被宰掉了,凭我这一手左手飞刀,够不够格做左手门的副总护法?”
麻镇西漠然如故地道:“已经够资格,只可惜咱们左手门这口池子太小,养不起你这条大鱼。”
古剑笑道:“左手门这口池子倒不算小,只是池子里的水太臭,我不习惯……”
麻镇西脸色一沉,道:“年轻人,现在报出师门来历,还来得及。”
古剑讶问道:“总护法大人,难道你方才还没由我的武功路数上,看出我的‘原形’来?”
“如果你也算是得了便宜还卖乖,那你未免将我麻某人太看扁了。”
麻镇西冷冷地一笑道:“不错,你的剑招都是经过特别创新的奇招,当代武林中,能由你的剑招中看出你的师门来历的人,也不过寥寥两三个,而老夫却是这寥寥两三个当中的一个。”
“这是说,你已看出我的师门来历?”
“不错。”
“那又何必要我自己说呢?”
“你认为老夫是并没看出你的师门来历,却故意装成已经看出?”
“是的,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由你说出来,只要你说对了,我决不否认。”
“小子够狂,不愧是号称天下第一的‘黄山侠隐’天龙子的徒弟。”
古剑神色一整,道:“你说对了,但只说对了一半。”
麻镇西讶问道:“你还另有师承?”
“不错。”
“你的另一个师承?”
“我不会告诉你,最好是再找几个像长春子那样的替死鬼来,你可以再仔细地瞧瞧。”
“我要亲自称称你的斤两……”
说完,他绕道越过条桌,一抬步之间,已到达古剑身前。
由条桌前到古剑身前,少说点也在四丈以上。
但麻镇西却于一抬步之间,就跨越四丈以上的距离,这一手迹近卖弄的表演,的确足以惊世骇俗。
须知麻旗西所露的这一手,叫作“千里户庭缩地大法”,在轻功中,与“梯云纵”,“凌空蹑虚”同为三项绝顶轻功。
古剑年纪虽轻,却已是大行家,当然识货,目睹之下,禁不住心念电转着:“一个总护法,已如此了得,那他们的门主,岂非成了大罗金仙……”
但他外表上却平静地一笑道:“好一手‘千里户庭缩地大法’,我真该说一声见面更胜闻名。”
麻镇西冷哼一声:“少废话!准备好没有?”
古剑淡淡地一笑道:“这才是废话哩!”
“看你有多狂!”
麻镇西怒声中,忽然进步欺身,扬掌抓向古剑的前胸。
这一抓,看似缓慢,实际上却是快速之至,一晃之间,那只巨灵之掌,距古剑的前胸已不足一尺。
古剑吸气飘身,向后闪退。
但麻镇西却如影随形地,始终正面对着他,那只作势欲抓的手掌,也一直在他胸前尺远处晃动着。
古剑一直使了三种身法,七种步法,几乎走遍整个大厅,就是没法摆脱对方那一抓的威胁。
麻镇西一面进逼,一面冷笑道:“小子,有甚么压箱底的本领,赶快使出来……”
“用不着!”
古剑于话声中,忽然快如闪电地攻出三招。
而这三招竟然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不但化解了对方那一抓之势的威胁,也摆脱了对方那如影随形似的追逼,而朗声笑道:“攻击才是最佳的防御,古人信不我欺……”
但他高兴得太早了,话没说完,但觉眼前人影一晃,一只右腕已被麻镇西扣住。
麻镇西右手扣住古剑的右腕,左手拂须微笑道:“小子,没咒念了吧!”
古剑安详一笑道:“不见得。”
右腕被扣住,等于半身真力被封闭,说得严重一点,等于已被别人掌握你自己的生死。
此情此景之下,古剑居然能表现得那么安详,并还能笑得出来,实在有悖常情。
不但古剑的表现有悖常情,文大年的表现,也同样地令人费解。
因为,自古剑被对方的一抓之势所困,一直到被扣住右手腕脉为止,文大年始终像个局外人。
文大年好像被双方那别开生面的僵持局势吸引住他的全部注意力,而浑然忘我地,忘记自己是和古剑休戚相关的伙伴了。
麻镇西等于是一头已经成了精的老狐狸,目前这一有悖常情的情况,自然逃不过他的观察,但他一时之间,却也想不出所以然的原因来。
就当麻镇西心念电转之间,古剑却扭头向文大年笑道:“兄弟,那位青衣大婶所说的话,竟然不幸而言中了。”
文大年苦笑了一下道:“古大哥,以后,可得多听老人言才是……”
——那位青衣大婶说:如果你要追查下去,受害最大的,可能是自己。
——又说:包打听这个人,你要特别当心,虽然她是好人,但有时候,却会做出比最坏的人所做的还要坏的坏事来。
可不是吗!现在,他们两人已经算是尝到包打听所给他的苦果了——先安排他们混进幽灵堂来,然后,以三十万两白银的代价出卖他们。
这些,麻镇西除了包打听出卖他们的情况已知道之外,其馀的当然不知道,因而蹙眉,道:“青衣大婶是甚么人?”
古剑漫应道:“跟你不相干。”
麻镇西哼了一声,道:“你知不知道,老夫现在掌握你的生死?”
古剑笑问道:“掌握我的生死又怎样?”
“那你就该乖一点,有问必答。”
“有问必答又如何?”
“有问必答嘛!老夫可以既往不究,而且,还可能会重用你。”
“那么,长春子等三人,岂非死不瞑目?”
麻镇西哼了一声,道:“那是他们自己学艺不精,怨不了谁……”
大厅入口处忽然传来一声清叱:“麻镇西,放开他!”
这位忽然出现的不速之客,是一位身着青布衫裙,青纱幛面的中年妇人。
不论是由穿着、身裁、仪态、口音各方面观察,古剑都能断定,这位青衣妇人也就是他方才才提到过的那位青衣大婶。
像幽灵堂这等深入地下,又是关卡重重的隐密所在,这位青衣妇人是如何进来的?
但事实上,她不但进来了,而且,居然没惊动任何一个警戒的人。
此情此景,身为幽灵堂堂主的车三太,可实在不是味道,因而霍然起立,戟指叱问道:“你是甚么人,怎么进来的?”
青衣妇人冷然地道:“车三太,你要明白,我是在跟你的上司说话。”
她的话虽然不好听,却占了一个“礼”字。
人家在跟你的上司说话,身为属下的车三太,凭甚么插嘴?
因此,车三太的嘴给堵住了,但麻镇西却冷冷地一笑道:“凭甚么?”
那青衣妇人道:“凭你的身份和地位。”
麻镇西微微一楞,道:“你的意思,是认为我不该以大欺小?”
“真亏你也能想到这些。”
“你是这小子的同伴?”
“不是。”
“你认识这小子?”
“是的。”
“你知不知道,片刻之前,这小子还杀了本门三个一级护法?”
“那是他们学艺不精……”
“那么,老夫出手制住他,就不能算是以大欺小。”
那青衣妇人冷哼一声道:“这是说,你不打算放开他?”
“那倒不一定。”麻镇西徐徐地道:“如果你先露上一手,能让老夫折服,也许我会放开他。”
青衣妇人道:“没这个必要,再说,我能于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之下,进入你们的心腹重地,难道这一手还不够漂亮?”
麻镇西傲然点首道:“至少,老夫不以为漂亮……”
“我这一手怎么样?”
接话的是古剑,话出之先,人已退立丈远之外。
古剑的右腕本来是被麻镇西扣住的,怎会突然之间脱离对方的控制呢?
这一意外的变化,不但使麻镇西的脸色为之一变,连那青衣妇人那透过幛面纱巾的美目,也为之异彩连闪不已。
麻镇西脸色一变之后,苦笑道:“高明,高明,老夫低估了你。”
古剑披唇一哂道:“你也自视太高,低估敌人,与自视太高,同样都是不可原谅的错误。”
麻镇西冷笑道:“老夫可以弥补这项错误,也有力量不让你活着离开。”
话落招随,身随掌进,指掌兼施,片刻之间,攻出三十六招,每一招都是指向对方的要害。
此刻的古剑,就像泥鳅一样的滑溜,在对方那凌厉的掌影、指风之间,穿梭游走。
旁人看来,好像麻镇西的每一指掌,都足以置他的死命,但事实上,他却是无损。
而且,他一直没有反击,当麻镇西第二次的三十六招使完时,才朗声道:“麻镇西,其实,我也犯了你同样的错误,低估敌人,自视太高,才着了你的道儿,几乎丢掉老命……”
微顿话锋,又轻松地一笑道:“总护法大人,方才,如果你打铁趁热,是可以杀死我的,但现在,可不行啦!”
就这几句话的工夫,麻镇西又攻出了六十多招,但古剑仍然是毫发无损,也仍然没有反击。
麻镇西不愧是各方面都算得上是顶尖儿人物的老狐狸。
按常情来说,像他这样的成名人物,对付一个后生小辈,连续攻出百多招,都徒劳无功,如果换一个人,很可能会老脸挂不住而老羞成怒,或者是贪功躁进。
但此刻的麻镇西却能沉得住气,他还是不急不火地继续抢攻,身法如行云流水,招式快速而凌厉,也不开口答话。
古剑开始反击了。
他,倒踩七星,接连避过对方的三招之后,快速无比地凌空攻出三掌,立即飞纵三丈之外,笑道:“你估量一下看,有没有力量杀我?”
他攻出的三掌,都给麻镇西硬行接下了。
发掌时,没有破空锐啸。
双方掌力接触时,也没一般的震响,更没罡风激荡的迹象。
但麻镇西的脸色,却是一片冷肃,他的双足也陷入地下足有七寸多深,仅仅这一点,已不难想见,古剑那凌空三掌,有多大的威力。
寂静了少顷,麻镇西才轻叹一声,道:“五行迷踪步,无相神功、菩提掌,这些释、道同门的失传绝艺,都给你学会了,你,的确是武林中难得一见的幸运儿。”
话锋一顿,又道:“但你自己也该明白,你所练的这些绝艺,火候都不够,在别人面前,你已算是难得见到的无敌高手,但在老夫面前,却还差上那么一点儿,老夫仍有绝对信心可以杀死你,顶多不过是多费一点工夫而已,你信不信?”
“不信。”古剑咧嘴一笑道:“你忘了,我是以杀人为职业的人,怎会被别人杀死哩!”
麻镇西道:“现在,信不信都已无关紧要,因为,老夫已改变主意。”
“是不打算杀我了?”
“不错。”
“是没有把握杀我,自找台阶下台?”
“你怎么想都行,老夫只告诉你一句话:我要抓活的!”
古剑含笑漫应道:“你有没有想到,生擒比杀死我更困难?”
“这证明老夫自信对付你绰有馀裕。”
“好!在下拭目以观。”
麻镇西扭头向车三太沉声说道:“车堂主,请立即亲自部署,封锁各处通道,目前这三个,绝对不容许有人漏网。”
“是!”车三太正容问道:“三个都要活的?”
“不错。”
“要不要调动幽灵剑手?”
“不必!”
车三太恭应着离去之后,麻镇西又向古剑淡淡地一笑道:“古剑,现在,我要先问你一些问题。”
古剑点点头道:“可以,反正我也有话要问你。”
麻镇西注目问道:“方才,你脱离我的控制,使的是缩骨神功?”
“不错。”
“方才,你所施展的三项绝艺,除了五行迷踪步是道家绝艺之外,其馀的无相神功、菩提掌,都是佛门绝艺,而且都是少林七十二绝艺中的神功,据老夫所知,以上这两项神功,连少林寺的掌门人都未练成,你,又是由何处学来的?”
“你何妨多想想看。”
麻镇西沉思了一下,才“哦”地一声,道:“我明白了,一定是智果那老秃驴……”
智果大师是少林寺的长老之一,也就是十年之前,以般若神掌制服麻镇西加以囚禁的那一位。
智果大师也是少林寺自开宗立派以来,有数的怪杰之一。
他的一生,念经与行道的时间很少,绝大部份的时间,都在闭关精研七十二般绝艺中的武学。
所以,他的武功成就究竟有多高,连少林寺的掌门人也弄不清楚。
少林寺的七十二般绝艺之中,像无相神功、般若神掌、菩提掌等绝艺,均因多年来缺乏特殊资秉的人才研练而失传,却都在他手中再度发扬光大起来。
所以,麻镇西略一沉思之了,立即想到了这位少林寺的怪杰。
但麻镇西的话没说完,却被古剑的一声清叱给打断了。
古剑目射神光,沉声叱道:“麻镇西,你这一大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麻镇西居然笑道:“你是责怪我不该骂那老秃驴?”
古剑冷笑道:“真亏你还能想到这一点。”
麻镇西道:“我为甚么不能骂他,我跟少林寺早已脱离了关系,即使撇开这些不谈,目前,你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我骂他老秃驴,你又有甚么咒念?”
“好!咱们走着瞧。”古剑注目问道:“你问完了没有?”
“还没有。”麻镇西沉思着问道:“你是他的徒弟?”
“算是半个俗家弟子,但我跟他老人家,并无师徒名义。”
“据我所知,他已离开嵩山少室峰。”
“不错。”
“现在在何处?”
“不知道,即使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麻镇西拈须微笑道:“那我先擒下你也一样,拿下小的,不怕老的不自行上钩。”
古剑冷冷地一笑道:“好主意,现在,是否该我问问你了?”
“好!问吧!”
“我只问两件事:第一、是谁帮助你脱离囚禁的?”
“凭老夫自己的本事,你也该明白,对老夫来说,囚禁等于是面壁潜修。”
“有意思!我姑且相信你。”古剑又注目问道:“第二、左手门的门主是谁?”
麻镇西阴笑道:“这个嘛!老夫不想告诉你,你也没有知道的必要……”
车三太也在这个时候回到大厅中,向麻镇西躬身施礼道:“启禀总护法,本堂各出入口都已封锁,即使是一只苍蝇,也休想能飞出去。”
“很好。”麻镇西向古剑笑了笑道:“我想你决不会束手就擒,亮兵刃,三个一起上。”
古剑以行动代替答复,首先亮出青钢长剑,并眉梢一扬道:“麻镇西,你少卖狂!就凭我古剑一个人,足能替少林寺清理门户……”
一直冷眼旁观的那位青衣妇人,忽然飘向麻镇西、古剑二人的当中,轻叹一声道:“二位知道这一战的后果吗?”
古剑沉声道:“大婶,请退过一旁。”
青衣妇人的幛面纱巾扬了一下,苦笑道:“年轻人,大婶此行,所为何来?”
麻镇西插口讶问道:“难道你不是为了给他助阵而来?”
青衣妇人道:“不错,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那你究竟是甚么人?”
“我就是我。”
“好!说你的来意?”
“我是为了救你们双方而来,因为,你们这一战的结果,必然是两败俱伤。”
麻镇西冷笑道:“你太抬举这小子了,即使是两败俱伤,那与你又何干?”
青衣妇人没答话,但她那幛面纱巾起了一阵波动,很显然,她的心中有着很强烈的激动。
她,究竟是甚么人?
如果说,她跟目前的双方都没甚么渊源,又何必淌这塘浑水?
现场中的麻镇西、车三太、古剑、文大年等四人,几乎都有同样的疑问,而古剑更比其馀三人多了一项疑问,那就是:她为甚么要戴着面纱?
因为,当古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是没有戴面纱的。
难道说,这幽灵堂中,有人认识她?
虽然有着这些疑问,却没人问出来。
青衣妇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气,抑平心中的激动之后,才幽幽地道:“是的,与我不相干,但佛家说得好:相见即是有缘,既然碰上了,我就必须强行出头,做一个毛遂自荐的和事佬。”
麻镇西道:“强行出头?你知不知道,烦恼皆因强出头?”
“知道,我已义无返顾。”
“你打算如何和解?”
“办法很简单,你交出所劫走的朝廷贡品,古剑停止追查这个案子。”
“你说得好轻松!”
“做起来也一样的轻松。”
“但老夫不答应。”
古剑也歉笑道:“大婶,我也歉难遵命。”
青衣妇人没理会古剑,但却显然是以传音入密的功夫向麻镇西说了些甚么,只见麻铁西脸色一变,道:“你……你是谁?”
青衣妇人道:“我已说过,我就是我。”
麻镇西冷笑道:“你也该明白,做和事佬,必须有做和事佬的条件……”
话落身飘,像幽灵似地,一晃而前,扬手抓向青衣妇人的幛面纱巾。
凭麻镇西的身手,要揭下一个藏头露尾的女人的幛面纱巾,自当是轻而易举的事,他的行动,又是那么出人意外。
但事实上,他这一抓的结果,也同样地出人意外。
因为,那青衣妇人并未闪避,甚至她对对方那迅电奔雷似的攻势,根本就视如未见,她的身形也仍然站在原地纹风未动。
但麻镇西那即将接触她那幛面纱巾的右掌,却忽然像遇到甚么毒蛇猛兽似地,蓦然收手,疾退丈外。
是甚么原因使麻镇西半途收手呢?
说起来,真令人难以相信,连冷眼旁观的大行家古剑,也没瞧出一个所以然来。
麻镇西的脸色接连数变之后,嘴唇牵动了一下,却是欲言又止。
青衣妇人徐徐地问道:“不相信?”
麻镇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地呼了出来,然后苦涩地笑道:“我相信,同时也感到很意外。”
青衣妇人冷冷地道:“能让你意外的事情,还多着哩!”
“哦!那是哪一方面的?”
“我不想告诉你,你自己慢慢地去体会吧!”
“妳……此行目的是——?”
“我已经说过,做一个和事佬。”
麻镇西正容道:“如果妳此行的目的,仅止于做一个和事佬,那妳已经达到目的了。”
青衣妇人道:“这是说,你已接受我的调解?”
“不错。”
“那批贡品几时送还?”
“这个……妳要明白,我上头还有门主,必须请示门主之后才能决定。”
“希望你不要食言!”
麻镇西又苦笑了一下道:“麻某人不是好人,却也不是食言背信的人,但兹事体大,门主意旨又难以预测,所以,未来的发展如何,我也不敢预测,但我保证,我将尽我所能,影响门主,了却这一宗公案,同时,我也保证,从现在起,诸位可以自行离去,不会有人阻挠。”
青衣妇人扭头向古剑笑问道:“古剑,你也该给我一点面子吧?”
古剑正容道:“大婶,这案子非同小可,我那位老哥哥武局主的家小,仍然被禁于天牢中,本来,在那批被劫贡品未追回之前,我是不会接受和解的,但冲着大婶妳的金面,我不得不勉为其难,暂时接受。”
青衣妇人一声,道:“谢谢你!年轻人,咱们走吧……”
古剑口头所说的接受和解的理由是相当牵强的。
其实,真正的原因,还是为了敌众我寡,又是深处魔巢之中,所谓强龙敌不过地头蛇,任何人处在他目前的环境中,都不可能对自己有绝对的必胜信念。
所以,他于经过一番冷静的敌我情况分析之后,不得不趁风转舵,另谋对策。
何况,他这赵深入魔巢之行的收获,已经算是相当丰硕了,因而他于偕同青衣妇人、文大年二人走了几步之后,又扭头向麻镇西问道:“麻镇西,有关交还那批贡品的事,何时何地给我回音?”
麻镇西沉思了一下,道:“半月之后,王庄悦来客栈……”
× × ×
已经是黎明时分。
朦胧晓色中,枫林也还是老样子,只不过比昨宵多了一重浓得化不开的浓雾。
青衣妇人、古剑、文大年等三人,在枫林中鱼贯地前行,都没吭气,“沙沙”的脚步声清哳可闻。
一直到快要走出那一片枫林时,古剑才首先打破沉寂,道:“大婶……”
但他只不过叫了“大婶”二字,就被青衣妇人摇手打断了。
青衣妇人抬手揭下幛面纱巾,只见她俏脸上一片冷肃地,轻轻一叹道:“古剑,我知道,你有很多话要问我,但目前,我甚么都不会说。”
古剑苦笑道:“为甚么?”
青衣妇人道:“不为甚么,时间会解答一切。”
古剑沉思着道:“那么.我只问一件事,麻镇西的承诺可靠吗?”
“不可靠。”
“不可靠?”
“是的,我敢保证。”
古剑蹴眉苦笑道:“那么,大婶这个和事佬,岂非是处事太不公平?”
青衣妇人苦笑道:“你小子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大婶还是认为妳已帮了我的忙?”
“谁说不是!你以为你的武功真已天下无敌?你以为麻镇西技止于此?你以为人家花三十万两银子购买你们的人头是开玩笑?你以为我是吃饱了闲着无聊,才找和事倦来干……”
如果不是不远处的一声娇笑,打断了她的话,还不知道有多少个“你以为”哩!
以一声娇笑打断她的话的人是丑八怪包打听。
她,还是手挽竹篮,姗姗地迎面走来,边走边笑道:“我正是这么想,妳一定是吃饱了闲着无聊,才跟我为难……”
古剑也截口冷笑道:“包打听,妳来得正好!”
“要跟我算账?”
“不错!”
“好!待会我一定奉陪,现在请别打岔。”
包打听的嗓音,还是那么娇甜得令人陶醉,但她那一大一小的“美目”却向青衣妇人翻了一个白眼,道:“嗨!妳怎么不说话?”
青衣妇人还是没说话,只是发出一声幽幽长叹。
包打听蹴眉道:“好好的怎么忽然叹起气来?”
青衣妇人一双美目在包打听与古剑二人的身上来回扫视着,却是欲言又止。
包打听又钉上一句,道:“说话呀!”
青衣妇人道:“妳要我说些甚么呢?”
“说妳为甚么要踉我为难?”
“姑娘,我没有跟妳为难过啊!”
“还说没有,我好好的一个安排,只因妳这个强行出头的和事偖一出现,就全都搞砸了。”
青衣妇人楞了一下,苦笑道:“这……这是从何说起哩?姑娘……妳可曾想到,方才那恶作剧的结果?”
包打听哼了一声,道:“妳以为,我是故布圈套,陷害古剑和文大年二人?”
青衣妇人道:“错了,我即使再糊涂,也不会这么想,但却难保别人不那么想。”
“是吗?”包打听目注古剑道:“古公子也是这么想吗?”
古剑点点头道:“不错。”
包打听道:“我跟你们无怨无仇,为甚么要故意陷害你们?”
古剑冷冷地道:“三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文大年也附和着道:“是的,多少人辛劳一辈子,也未必能存下三十万两的百分之一哩!”
包打听苦笑道:“看情形,如果我不好好的加以说明,即使是跳入黄河也洗不清了。”
古剑也苦笑道:“但愿妳能有一个合情合理的说明。”
“放心!我一定使诸位都觉得合情合理。”包打听含笑说道:“但我的解释,可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而且,诸位都折腾了一夜,一定都饿了,请就地坐下来,先填饱肚皮再说……”
她的竹篮中,不但有馒头、卤菜、腊味,还有一竹筒的美酒哩!
她一样一样地搬出来,摆在原来用来遮着盖竹篮的盖布上,一面娇笑道:“很遗憾,没办法带汤来……”
古剑已捧起竹筒,拔开塞子,闻了一下,道:“好酒!酒可以代汤。”
“也可以代毒药。”
接口的是包打听,她在笑,笑得很神秘,却一点也不美。
她本来就不是美人,是丑八怪。
古剑以竹筒就口,“沽嘟、沽嘟”地大饮了一阵之后,才将竹筒向文大年一递,道:“曹阿瞒说得好:人生几何,对酒当歌,我嘛!有酒万事足,管它有毒没有毒哩!”
包打听拇指双翘地,娇笑道:“够豁达!够洒脱!也够豪爽!”
她的手好美!
以前,由于她那张过于“吸引人”的“俏”脸太“漂亮”,没人去注意双手。
此刻,她这一双翘拇指,自然地将那双美好的玉手完全展露出来。
雪白、丰腴,那细嫩十指,就像一根根的春葱,手指根部的手背上,还有一串迷人的漩涡……,说它是一双玉手,那是一点也不算夸张的。
像这样的一双手,如果握在男人手中,一定是令人非常陶醉的。
是的,现在,已经有事实证明了。
她那双令男人陶醉的手,已被握在古剑的手中。
古剑的行动,快如电光石火,一下子就攫住包打听的那双玉手,并飞快地点了她的三处要穴。
古剑的行动固然令人意外,包打听的神态也同样令人费解,因为,她的俏脸上,仍然浮现着神秘的笑意,就像被人制住的不是她自己似地。
古剑真的是被包打听的那双玉手迷住了吗?
由表面上看来,好像是的,但仔细瞧瞧,却不是那么回事,他的眼睛所注视的,是套在包打听左手无名指上的一只宝石镶金的戒子。
宝石是艳如鲜血的红宝石,戒子上铸有精致的龙凤花纹。
像这样的宝石戒子,无疑是世间罕见的珍品。
但事实上哩!无独有偶,偏偏古剑的左手无名指上,也有同样的一只。
不论式样,色泽,花纹都是一模一样的一只。
古剑的目光在两只宝石戒子上一阵来回扫视之后,才自我解嘲地一笑道:“错了!姑娘,我既不豁达,也不洒脱,更不豪爽。”
“是吗!”包打听漫应道:“那你凭甚么敢喝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的酒?”
“凭我的自信。”
“自信?”
“是的,如果妳真有恶意,决不敢自行前来送死。”
“你够狂!”
“有时候,谦虚不一定是美德……”
他开始抚摩她的一双玉掌,并意味深长地一叹,道:“卿本佳人,奈何如此自我虐待?”
包打听笑问道:“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古剑也神秘地一笑道:“没甚么意思,只是,现在我更有自信,断定妳不会向我下毒了。”
“有解释吗?”
“有!因为,谋杀未婚夫的案子,世间毕竟不多。”
“……”她默然无语。
“这解释满意吗?”
“非常不满意……”
古剑徐徐伸手,显得很温柔地,由包打听的脸上揭下一副巧夺天工的人皮面具来,并笑道:“江小玉,现在,妳该非常满意了。”
原来这位丑八怪包打听,就是古剑还不曾见过面的未婚妻江小玉。
揭去那张巧夺天工的人皮面具的江小玉,现在配合她那甜美的嗓音,美丽的牙齿、美丽的玉手之后,已凑合成一位人见人爱的标准美人了。
她那白里透红,宜嗔宜喜的俏脸上,掠过一抹羞红,娇叱一声:“还不放开我的手!”
古剑涎脸笑道:“多年刻骨相思,现在,好不容易一亲芳泽,我怎舍得放手呀……”
他不但没放手,反而将对方的娇躯拥入怀中。
软玉温香抱满怀。
古剑的脸上,充满幸福,满足的欢笑。
江小玉的表情也一样。所不同的是,江小玉除了幸福、满足之外,还多了一份娇羞。
她,像一只温驯的小猫,蜷伏在情郎怀中,一点也没有抗拒的表示。
其实,江小玉被制的穴道未解,想抗拒也办不到。
不过,由她此刻的表情判断,即使她的穴道并未受制,也不可能抗拒。
两个人默默地温存着,尽在不言中。
当然!他们也忘了旁边还有两位旁观者——青衣妇人和文大年。
但青衣妇人和文大年二人都很识趣,当古剑、江小玉二人忘情地拥在一起时,青衣妇人立即向文大年呶呶嘴,两人默默起身,悄然离去。
少顷过后,江小玉才嘤咛一声,悄声说道:“那位大婶和文大年都走了,还不放开我。”
古剑也贴着她的耳朵,悄声笑道:“他们走了,我更不该放开妳啊!”
“至少你该解开我的穴道。”
“这……我非常抱歉……”
歉笑声中,他解开了她被制的穴道,并蹴眉问道:“小玉,为甚么要这样恶作剧,如非是方才看到订婚戒子,真不知会被愚弄到几时哩!”
“也不会太久的。”江小玉美目流盼,含笑问道:“方才,你说的话可是由衷之言?”
“妳指的是那一句话?”
“就是‘多年刻骨相思’那一句。”
“当然是由衷之言。”
“哼!不见得吧!你也明白,今天才算是你我第一次见面。”
“这有甚么关系,有道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呀!”
“贫嘴!还有,据我所知,你很风流。”
古剑苦笑道:“这一点,我不否认,一个江湖浪子,在外头逢场作戏,那是难免的。”
“而且,我可以对天发誓,那绝对只是逢场作戏,我心中所爱的,所想的都只有一个妳……”
江小玉给了他一个妩媚的白眼,道:“够了,我不要听这些口是心非的油腔滑调,现在说正经的。”
古剑像是生恐马上会失去她似地,一紧搂住她娇躯的猿臂,涎脸笑道:“此情此景之下,说正经事,多煞风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