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俊大笑道:“说得好,你既然不愿和本公子动手,又不肯束手就缚,那就爬着出去,本公子也可饶你一命。”
霍万清低声道:“公子……”
岳少俊突然剑眉一挑,怒喝道:“宋文俊,你别欺人太甚!”“呛!”一声清吟,软剑已经脱匣而出,挣得笔直。
只听竺秋兰惊咦一声道:“岳相公,你剑尖被谁削断了呢?”
岳少俊始终不知道自己软剑剑尖,已被宋老爷子一根牙筷削断,那是因为当时他被宋老爷子震跌出去,宋老爷子又及时毒发,在忙乱之中,并未发现,此后又一直没有用过剑。
(如是普通长剑,纳剑入鞘,就会看到断了一截尖,但这柄软剑,收发都只要一按机簧,就会自动缩回,故而未曾注意及此)
这里经竺秋兰一说,低头看去,剑尖果然已断,不觉怔得一怔,思索着惊异的道:“这……可能是在下和宋老爷子过招之时,被宋老爷子牙著削断的,在下真不好意思,损毁了姑娘的宝剑。”
竺秋兰俏脸微红,低低的道:“这剑已经是你的了。”
宋文俊不耐道;“这里不是你们叙旧之处,本公子也没有这份耐心,姓岳的,看剑。”
刷的一剑,迎面点出,他这一剑,虽是虚招,但表示他已经出手了。
岳少俊手持软剑,但并未出手,只是望着宋文俊,说道:“宋兄要和在下比剑,在下自当奉陪,只是宋兄应该先把事情弄清楚了再动手,否则动上了手,刀剑无眼,不论谁伤了谁,都是太不值得了。”
宋文俊冷然道、“你还想狡辩?你暗使毒药,谋害家父,家父被你花言巧语,说得信以为真,轻易放过了你,但小翠明明听胡婆子说你是他们自己人,等咱们闻讯赶来,又在此地发现你们,天下会有这般巧合之事……”
他愈说愈气,长剑一振,厉声道:“好了,本公子话全说明白了,看剑!”
骤然一剑,飞刺而出。
这一剑可不是虚招,剑光乍展,但见一片流动寒芒,像扇面般朝岳少俊身前洒去。
“表哥……”
门外传来一声娇脆带着气愤的叫喊声中,紧接着又是“叮"’的一声轻响,宋文俊洒出去一片流动的寒芒,就像电光石火,倏然尽敛!
在宋文俊和岳少俊二人之间,多了一位面蒙轻纱的绿衣姑娘,她手上握着一柄三尺长的铁剑,剑尖压住了宋文俊的长剑。
她,正是恽慧君姑娘。
她身后紧随着小翠,小翠姑娘一身青色劲装,纤腰里还插着一柄三尺长的剑。
两人敢情急着赶路,胸口还在起伏不停。
宋文俊缓缓撤回长剑,含笑道:“表妹!你怎么也来了?”
恽慧君也将手中长剑收了回去,嗔道:“表哥!你怎好如此任性?听了小翠一句话,就逼着岳相公动手,也没想想胡婆子擒住了小翠,为什么又把她放回去了?这明明是要小翠把她说过的话,传给咱们,咱们找不到胡婆子,就会找上岳相公?你平日不是自负机智过人,怎么也会上他人反间之计?”
她一口气说来,又脆又快,又带着埋怨的口吻,但却使人如闻出谷黄鸳,新声百啭。
宋文俊似是对这位表妹,甚为敬畏,连忙笑了笑道:“愚兄和霍总管赶来此地,发现偌大一座宅院,只有他们二人在此,自然不无令人可疑之处……”
恽慧君一双秋波瞟着竺秋兰,没待他说下去,截住活头问道:“表哥可曾问过岳相公和这位姑娘,他们怎么也会到这里来的?”
宋文俊道:“愚兄听岳兄说,他们是救小翠来的,但这话也未必可信。”
挥慧君轻笑道:“如何未必可信?小翠为了救岳相公,才被胡婆子所擒,岳相公赶来救人,这正是人情之常,表哥就是忒相信自己,不相信别人,才会引起误会。”
忒相信自己,不相信别人,正是刚愎自用。
霍万清在旁点头道,“表小姐说的极是。”
恽慧君回头道:“霍总管,你都查看过了,这里真的没有人?”
霍万清道:“是的,老朽已经搜查过全宅,似已久无人住,因此在这里忽然遇上了岳相公二位,才引起误会。”
岳少俊道:“霍总管进来之时,可曾看到看门的龙钟老汉?”
“没有?”
霍万清道:“老朽和公子进来之时,什么人也没有遇上。”
岳少俊道:“这就奇了,咱们进来之时,那看门龙钟由人带你到一处院落,看到仲姑娘,就是在这里么?”
岳少俊道:“是的,在下记得根清楚,这里本来有一张小圆桌,和两排椅几,如今全搬走了,连地上也洒了不少泥土,但绝不会错。”
宋文俊道:“霍总管,你再带人去各处仔细搜索一遍看看,贼党是否藏匿在什么地方,也说不定。”
霍万清点点头道:“老朽这就去。”
说着,带着六名庄丁,匆匆退出院子而去。
宋文俊道:“表妹,咱们是否也要分头去找找?”
恽慧君道:“昨晚岳相公醒来之时,是被关在一处地窖之中,我们如能找到那地窖,说不定会有什么发现,亦未可知。”
宋文俊敞笑一声道:“表妹果然心细如发,不是你说,愚兄真还想不到呢!”
恽慧君道:“只是岳相公是被人蒙着脸带进来的、不知还能不能找得到地窖呢?”
岳少俊道:“在下从地窖出来之时,头脸虽被蒙着黑布,但在下确实曾用心记忆,似是穿行了两条曲折迥廊,跨过五道门槛,一共走了五百七十三步,才到这里。”
竺秋兰回眸笑道:“岳相公倒真是有心人。”
岳少俊道:“在下时常听家师说:一个人愈处危境,愈要冷静,虽是细小之事,都不可大意放过,在下当时双目被蒙,不知身在何处,只有处处留心,才能有脱出困境的希望,故而行走之时,暗暗留神上了出路。”
恽慧君望望竺秋兰,觉得她和岳少俊说话时的神情,老汉,被竺姑娘点了穴道,他怎会不见了呢?”
恽慧君又看了竺秋兰一眼,问道:“岳相公还发现了什么没有?”
岳少俊摇摇头道:“没有,这里的人,好像全已撤走,和昨晚全然不同,但也留下了许多破绽,在下正在查看,宋兄和霍总管就进来了。”
霍万清道:“对了,老朽听小翠说,岳相公昨晚曾被胡婆子送来此地,究竟如何?”
恽慧君披披嘴道:“霍总管原来没问清楚,就和岳相公起了冲突。”
霍万清老脸一红,拱手说道:“表小姐原谅,老朽粗人,确实大鲁莽!”
岳少俊就把昨晚经过,仔细说了一遍。
霍万清听得一呆道:“如此说来。这里本是一处贼巢了,大概因胡婆子泄漏了行藏,他们才勿匆撤走的。”
挥慧君沉吟道:“岳相公,你说和胡婆子一起的那人,就是伪装负伤,托你捎信的那个姓涂的么?”
“不错!”
岳少俊道:“在下虽没看清他的面貌,但听他口音,确是那个姓涂的了。”
“嗯!”恽慧君轻嗯一声,点点头道,“这有可能,他和胡婆子隐迹胡埭,就是为了就近探听天华山庄的动静,这里才是他们真正的巢穴,岳相公看到的仲姑娘,该是贼党重要人物了。”
她目光一转,说道:“岳相公,你说你被蒙了眼睛,两人似乎极熟,但自己又不好问他们是如何认识的,一面道:“岳相公记得就好,我们那就走吧!”
大家出了院子,宋文俊抬抬手道:“岳兄请先。”
岳少俊道:“在下要替大家带路;那就有僭了。”
说着当先迈步朝迥廊上走去。
竺秋兰也没和他们客气,紧随着岳少俊身后就走。
恽慧君心里老大不舒畅,但也不好多说,只是默默的跟着竺秋主走去。
小翠是恽姑娘的贴身使女,自然要跟着小姐走了。
这一来,可就把宋文俊一个人撇在最后了,但宋文俊这回因岳少俊身边,多了一个竺姑娘,使他放了不少心,一手按着剑柄,走在后面,倒也挺游洒。
几人刚过迥廊,岳少俊却在转角处停了下来,双目注视着左首墙壁,发出会心的微笑。
竺秋兰跟在他身后,问道:“岳相公,你看什么呢?”
岳少俊含笑道:“在下从地窖出来之时,转眼被蒙上黑布,当时由一名玄衣使女牵着在下左手而行。”
竺秋兰道:“这和你察看墙壁,有什么关系?”
岳少俊道:“她牵着在下左手,在下不是还空出一只右手么?”
恽慧君轻哦一声,抢着道:“岳相公可是在墙上做了什么记号么?”
“是的。”
岳少俊点头道:“在下行走之时,不时用右手指甲,暗暗在墙上划下了一条横线,这条横线就在左首墙上,(他进来时用右手划的记号,如今出去,该在左首了)这就证明昨晚在下就是从这条走廊进来的了。”
大家凝目看去,左首壁上,果然有一条极细的划痕,时断时续,如非先有人说明了,还得细看,否则绝难看得出来。
恽慧君由衷的道:“岳相公真是机智过人!”
岳少俊道:“恽小姐夸奖了,在下当时也只是无心之举,虽然划下了记号,也想不到今天会用上它。”
竺秋兰不愿他和恽慧君再谈下去,这就催道:“岳相公,如今既有暗记指引,就可省去咱们摸索的时间,那就快些走了。”
岳少俊没有再说,循着时断时续的墙上横线,一路寻去,出了东首腰门,那是一条较为狭窄的长巷,一直通向后进。
左首墙上,同样划有极细的横线,因为这里是一条直巷,就无须再看,脚下加快;长巷尽头,紧闭着一扇木门,上面还锁了一把铁锁。
竺秋兰道,“你说一共经过五道门槛,这里已是第五道门了。”
岳少俊微微点头,伸手扭断铁锁,推门走出。
竺秋兰口中不觉咦了一声道:“这里已是后园。”
岳少俊道:“不错,这座地窖,就是建在花园之中。”
竺秋兰攒攒眉道:“这就难了,方才是在屋内、走廊较狭,你可以伸手就够到墙壁,留下记号,如今偌大一片花圃,地方空旷,你指痕怎么划呢?”
岳少俊笑道:“这里不是划的指痕。”
竺秋兰问道,“那是用什么留得记号呢?”
岳少俊道:“昨晚在下走出地窖,觉得脚下踩到的地上,是一片软泥……”
竺秋兰道:“那是昨晚初更时分,下了一阵雨咯!”
岳少俊道:“在下就因踩到了一片软泥,忽然心中叩动,暗想:在下一定有几步脚印,留在泥土上,后来踩到了青砖地,在下故意脚尖用力,一路时断时续的划下了一些痕迹,应该可以找寻得到。”
宋文俊道:“岳兄果然是有心人!”
大家进入花园,走不多远,果然在青砖地上,发现了一条时断时续的痕迹,因为此时红日已高三丈,故而看来十分清晰。
这座花园,占地极广,颇具亭台楼阁之胜。
一行五人,穿花拂柳,因有岳少俊留下的记号可循。不大工夫,就行近一条石栏曲折的小桥。
通过水树,迎面是一座叠石玲球的假山,山上还种植了十几棵苍松,虬枝吟风,发出细细的涛声,益发增加了假山的雄伟。
假山前面,是一片柔软的草地,只是经霜之后,草色略见枯黄。
宋文俊首先踏上草地,回头道:“岳兄踩到的软上,大概就是这片草坪了。”
岳少俊走上几步,凝视着草地。点头道:“不错,就在这里,兄弟跨出地窖之时、确曾听到松风细吟之声。”
竺秋兰道:“这么说,地窖可能就在假山下面了。”
宋文俊道:“走,咱们进去瞧瞧。”
当先举步朝假山洞中行去。
假山洞窖,入口处还须俯身而入,但到了里面,却是一条两人可以并行的走廊,中间有一道门户。
推开两扇木门,里面是一座暖阁,放两排椅几,和一张八仙桌,后面还有一间,地方较为逼仄,通向假山后面,是一个小厨房。
大家看看并无可疑之处,依然退了出来。
走廊上,有一扇圆形的石窗,可以看到水树,窗外挂着不少藤蔓,从外面是看不到里面的,设计颇具巧思。
再由走廊另一头出去,则是一条盘曲的小石瞪,可以拾级而上,通到假山顶上,山顶有几棵老松,和一个六角小亭,亭中放着一张石桌,四个石凳,可以在这里下棋。也可以俯视全园景色,但就是找不至,地客入口,更没有丝毫可疑之处。
宋文俊回头道:“岳兄再想想看,是否记忆错误了,这里怎会连一点迹象都找不到呢?”
岳少俊道:“兄弟绝不会记错,从兄弟留的记号看来,地窖可能就在这里。”
宋文俊道:“咱们一路循岳兄的记号找来,但及桥而止,石桥和草地上,都不见记号,会不会地窖并不在此?”
岳少俊道:“兄弟昨晚虽被蒙了眼睛,踩到的软泥,正是那片草坪。至于石桥上并无记号,那是兄弟功力太浅,仅凭脚尖划过,不可能在石上留下痕迹,但兄弟觉得地答应该就在这里,只是咱们不得其门而入罢了。”
说到这里,轻哦了一声,续道:“兄弟记得昨晚从地窖中走出,不过数步,就可呼吸到清新空气,因此兄弟觉得地窖门户,可能在假山入口附近。”
竺秋兰道:“我们快些下去。”
大家依然循着石蹬,回到下面,在一条不过十步来远的走廊上,仔细察看了一遍,依然找不出丝毫迹象来。
竺秋兰低低的道:“依我看,这里可能安着机关。”
恽慧君好奇的道:“你说会是什么机关呢?”
竺秋兰道:“我也只是听娘说过,江湖上有些秘密组合,为了怕被外人发现,泄漏机密,都有密室。有的就在地室之中,出入门户,都安装了机关消息,不知道内情之中,就不得其门而入,开启门户,全凭枢纽,就可打开门户了。”
恽慧君道:“这枢纽会在那里呢,唉,这里天光照射不进,我们又没有火种,连看都看不清楚,又到那里去找?表哥,我看还是把霍总管找来,他见多识广,也许会找得到地窖出入的门户。”
竺秋兰道:“火种我有。”
伸手入怀,摸出一个精致的千里火种,擦的一声,亮起了一道火光,她手举火把,照着石壁,仔细打量起来。
这座假山是用整方大石叠起来的,四周石壁又凹凸不平,故而壁上有许多缝隙,竺秋兰看的很仔细,几乎连一个小孔都不肯放过。
她从左壁照到右壁,再从右壁照到石窟入口,这向里的一面,是入口最黑暗的地方,她在一方大石缝中,发现了拳头大的一个石孔。
细看石孔下首,似乎较为光泽,显然是经常有人抚摸,心中不觉一动,叫道:“可能就在这里了。”
说着,左手就朝石孔中伸了进去。果然就在石孔中给她摸到了一个小铁环,轻轻拉了几下。
这下,大家都听到石孔中发出一阵极轻的铃铃之声。
岳少俊翟然道:“这铃声好像从地底发出来的。”
话声未落,但听右首石壁间,紧接着响起一阵轻震,两方巨石缓缓的向内缩入,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窟,一道石级,延伸而下。
恽慧君喜道:“竺姑娘真能干,要不是你,我们一辈子也找不着呢!”
竺秋兰道:“恽小姐夸奖了。”
她一手擎着千里火把,回头道:“我先下去,给你们照路。”
岳少俊道:“竺姑娘,还是在下先下去。”
竺秋兰嫣然一笑道:“不要紫,我先下去也是一样。”
举步往下走去。
岳少俊怕她有失,也急忙跟了下去。
浑慧君回头吩咐道:“小翠,你留在这里,别让人家把我们关到里面去,有什么风吹草动,赶紧出声知会我们.知道么?”
小翠道:“小婢知道。”
恽慧君说完,也就举步朝地窖中走下。
宋文俊等表妹下去之后,才跟着她身后走去乙石级尽头,是一条不太长的通道,左首有两道铁门。都未上锁,推门进去,一间堆置的是空酒罐。
另一间堆放的破旧家具和木柴。通道尽头处,也有一道铁门,里面空无所有。
岳少俊道:“这一间。就是囚禁在下的所在了。”
大家进入铁门,竺秋兰举着千里火把,到处察看了一遍,才直起腰,脱道,“这里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由此看来,贼党真的已经撤走了。”
岳少俊失望的道:“看来这里不像是贼党的巢穴。可能他们只是临时占用的罢了。”
浑慧君道,“这里不是贼巢,怎么会有机关?”
宋文俊道:“这算不了什么,不少大户人家,为了防盗,都有地窖,这不能证明这里就是贼党巢穴。”
恽慧君道,“那就回上去吧!”
四人依然拾级而上,走出地窖,但见小翠一手握着短剑,站在假山洞窟门口,显然并未发现什么事故,这就可以证明那仲姑娘一夥人,果然全已撤走了。退出假山,老远就看到霍万清一个高大的身形,急匆勿的奔了过来。
宋文俊咦道:“霍总管莫非有什么急事?”
随着话声,立即当先迎上去。
浑慧君、岳少俊、竺秋兰等人,也随着跟了下去。
刚穿过水榭,霍万清已到了桥边,站定下来,拱手道:“公子,表小姐原来在这里,老朽到处都找遍了……”
宋文俊问道:“霍总管可是发现了什么吗?”
霍万清道:“老朽搜索全宅,并无任何发现,只是老庄主打发宋兴,急急赶来,要公子和表小姐尽快回去。”
宋文俊问道:“宋兴是否知道,爹有什么事么?”
霍万清道:“老朽听宋兴说,好像扬州有人来了。”
恽慧君问道:“我家来的是什么人?”
霍万清道:“老朽不清楚,宋兴只是说。老庄主要公子和表小姐火速回去,好像有十分急要之事,等公子和表小妹回去商量。”
宋文俊道:“既然如此,表妹,咱们快些回去吧!”
恽慧君点点头,回过身去,朝岳少俊幽幽的道:“岳相公,你莫要忘了扬州之约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