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青驴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走着。
驴背上坐着一个蓝衣人,三十多岁的光景,相貌平常,满脸的麻子,留着三绺髯,只是这一双丹风眼还有点神采。
在他的腰带上插着一把翡翠尺,身上斜挎着一个药囊。
蓝衣人像个跑江湖的,但却不像武林人。
他就是那个走方郎中,人称“翡翠郎中”的姜麻子。名头蛮好听,可惜在江湖却叫得不响。
虽然他常以药王庄药阎王的门人自居,但却很少有人买他的账。
姜麻子骑驴前行,只因刚刚喝完酒,坐在驴背上觉得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看上去优哉游哉,轻松自在。
然而,姜麻子的心却不轻松。因为适才在小镇的酒馆里喝酒时,无意中他看见了两个不寻常的人物,听到了这两位不寻常人物的不寻常的一番谈话。
这两个不寻常人物都是武林人无疑。从他们谈话中知道:长相奸诈,一双狼眼精光逼人的这位姓萧,而模样憨厚,一脸笑容,眼睛深不可测的这位姓冯,两个人称兄道弟,看来素有交情。
姜麻子一边品酒,一边留意这两位的谈话内容。不听则可,一听则令他着实吃惊不小,原来是这位笑容满面的姓冯的家伙要请这一双狼眼的姓萧的家伙帮助去对付一位女子……
“萧老弟。你一定知道‘天下第一淑女’是谁吧?”姓冯的开始时这么问姓萧的。
姓萧的闻言顿时显出一种不屑一言的神色。
轻呷了口酒,道:“冯兄,你太小觑在下了,虽然小弟没有冯兄的名头亮。但也在江湖闯荡了十多年,对于天下四大女,尚略知一二。”
顿了顿,似是炫耀地又道,“四大女就是天下第一美女云姝姬;天下第一浪女慕容玉屏;天下第一淫女燕飘飘:天下第一淑女田小禾…”
姓冯的略显尴尬地一笑,道:“萧老弟别误会。在下并非说阁下不知道谁是天下第一淑女,而是想说那位第一淑女田小禾已经嫁给了铁面大侠葛宫平……”
姓萧的淡淡一笑,截口道:“这几乎已经是江湖尽人皆知难道在下会不知道?冯兄有话请直说好了。”
姓冯的歉意一笑,道:
“萧老弟还是这般火爆,在下可丝毫没有小觑阁下的意思,在下不过是想说,那个田小禾是嫁给了葛宫平,而且已经死了多年,但阁下可否听说她生了个女儿叫葛玉容。
“据说那葛玉容品性贤淑,容貌端庄秀丽,温柔之态,惠质兰心比其母田小禾有过之而无不及。”
姓萧的微微一怔。脱口道,“是吗?在下久离中原去海外游荡刚回来不久,有关这位田小禾之女倒知之甚少
姓冯的展颜一笑,道:
“萧老弟,想必你急着从海外归来也是为了那十大名妓吧?据在下所知老三、老四、老五和老七都去金陵赶场子了。
“因为十大名妓中有他们的相好,而在下却不想去凑那份热闹……”
姓萧的微笑一声,截声道:
“只因冯兄情有独钟,心有专系是不是?冯兄曾经对我们说过,‘天下四大女’要你选的话,你就要田小禾……
“现下田小禾死了,阁下一定想得到她的女儿了?”
姓冯的微微颔首,道:“不错,萧老弟,今天在下约你吃酒正是为了这件事,我想请你帮忙把那个葛玉容弄到手……”
姓萧的笑道:“别拿兄弟开心了,冯兄。阁下素有‘拈花妙手’之美称,在咱们哥几个中除了老大可就数你了,对付一个区区黄毛丫头你还用这么伤脑筋?”
姓冯的敛容正色道:
“萧老弟。实不相瞒,在下这次若得手,便与那葛玉容作长久夫妻,厮守一生,结束这花海沉浮的浪荡生涯,择地隐居……
“你知道‘天下四大女’要选择老婆唯有淑女最合适……”
姓萧的喝干杯中酒,道,“冯兄,我可以帮你,怎么干吧。”
姓冯的道:“我想出了一个办法,你唱黑脸的,我唱红脸的。你去戏她,我去救……”
姓萧的道:“铁面大侠的‘八开六合十四斩’很邪门。只恐我栽在他手里,戏没开场就掉了脑袋……”
姓冯的道:“据在下所知,葛宫平已经去了金陵,短时间内回不了禹王庄。我们正好趁此时机下手,待在下俘虏了那葛玉容的一颗芳心,她老爹回来只能当在下的岳丈了。”
姓萧的展颜笑道:“那还有什么说的,我们酒后便去禹王庄……在下也很想见识一下这位田小禾的女儿……”
就这样,姓冯的和姓萧的谋划已定,酒足饭饱后便离酒馆扬长而去。
他们一离开酒馆,姜麻子便跟邻桌一个鹰钩鼻子老者询问这两人的来头。
鹰钩鼻老者神秘兮兮地告诉姜麻子:“这两个人都是天下七大浪子里的。
姓冯的是七大浪子里的二号人物叫‘拈花妙手’冯三绝,那个性萧的是七大浪子里的老六人称‘薄情公子’萧寒烟。
他们提到的老三是‘穿花浪蝶’柳絮飞;老四是“霸花童子’段流星;老五是‘风月书生’欧阳鼎;老七则是‘惜香怜玉’白云鹤,另外提到的老大就是七大浪子之首的逍遥客。”
姜麻子不认识鹰钩鼻老者,单凭他对七大浪子知道得如此详细,便也认定绝非凡夫俗子,当刮目相看。
但是当姜麻子刮目以视,还要深询再问时,鹰钩鼻老者也已经飘然出了酒馆……
姜麻子遂也结账走出酒馆,骑上自己的青驴出了小镇奔出一段路时,姜麻子竞发现在酒馆碰上过的那两大浪子正走在自己的前面……不问可知,两大浪子显然是赶奔禹王庄……
他们到了禹王庄,倒霉的肯定是那位葛玉容。最可悲的是她还并不知道即将大祸临头。
姜麻子想到这里,心中像压上了一块石头:世上每天说不定有多少女人在倒霉,葛玉容要倒霉好像也是命中注定,谁让她是“天下第一淑女”田小禾的女儿……
然而,葛玉容要倒霉这件事却不应该让自己知道。
姜麻子怎么想怎么心里不舒服:自己既然无意中知道了这件事,就应该力所能及地救护这位葛姑娘。
但是,对手又是名声赫赫的两大浪子,自己倘若招惹了他们会不会引火烧身?
姜麻子勒住了青驴,想调过青驴扬长而去:江湖不平事多着呢,若件件都管还不把自己累死。
七大浪子能不惹他们还是不惹的好,盛名之下无懦夫。行侠仗义,除魔卫道,那不是自己要干的事,还是留给侠义道吧……
姜麻子调转青驴,转念又一想:葛玉容的老爹是葛宫平,人称铁面大侠,在江湖上可以说是名声远播。
武林中提起葛宫平,可以说是人皆敬仰,有口皆碑,便是这样的一代大侠也难保自己的女儿受人凌辱,真的是好人没好报吗。
要是好人得不到好报,那还成什么世道。
世道不公,正是因为主持公道的人太少。
姜麻子又调过青驴,在驴屁股上拍了一掌,催青驴向前追去……
四条腿的青驴要是跑起来,自然要比信步逍遥的两条腿的人快。
渐渐的,姜麻子已经追近了前面的两大浪子。但是,他又轻勒驴缰绳,让青驴放慢速度。
心中暗自思忖:自己追上他们能怎么样?说他们有病,卖给他们两贴膏药,再偷偷地在膏药上涂上毒药……但是他们肯买自己的账么?万一识破了交手厮杀,自己有个三长两短,连个领情道谢的人都没有,何不跟随他们一直去禹玉庄,得机会暗示那位葛姑娘,要她小心提防。
况且,能够使七大浪子动心的女人也必是不同寻常的女人,不去一睹芳容也忒可惜,而且。自己又是舍出老命为了救她……
姜麻子心里有了主意,麻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但愿那位葛玉容能够知道感恩施报。少女心痴,淑女情纯,禹王庄不会拒绝一位走方郎中……
心中正然盘算如何斗两大浪子,救护葛玉容,并使她对自己感恩戴德。他一抬头便见前方不远出现一个十字路口。
看见这十字路口的同时,也看见有一辆马车自东向西穿过了十字路口。
姜麻子追随两大浪子是自南向北而行,待他们走到十字路口时。又见一辆马车从面前穿过,随前辆马车辚辚西去。
要去往禹王山的禹王庄,姜麻子和两大浪子也必须在十字路口往西拐,也正是那两辆马车去的方向。
两大浪子已经拐到了西夫的官道上,随前面的两辆马车一同缓缓西行。
姜麻子的青驴刚刚拐上西行的官道,便听后面啼声得得,回首望去,东面又有一辆马车驰来,穿过十字路口径直西来。看情形这三辆马车相距不远,倒很像是一起的。
第三辆马车已经到了青驴的后面,姜麻子只得一拨青驴靠道旁而行,让马车从旁边过去。
马车驰了过去,姜麻子定目一看,在马车后面还紧紧相随着一匹枣红马,马上端坐着一位佩剑的红衣少女。从旁奔过,他只看了个侧面。心中不由一动,这红衣少女好风姿。模样也肯定十分标致。
正暗暗思想,奔过去的枣红马上的红衣少女转首回眸瞥了他一眼,似是莞尔一笑,姜麻子不由看得三分痴了:端的是回眸一笑百媚生,这红衣小妞缘何对自己笑呢?
姜麻子下意识地拍了青驴一掌,青驴似是会意,乐颠颠地小跑起来……
驴背上的姜麻子不由在心里暗骂一句:这头傻驴子,莫不是也对那枣红马一见钟情了?
然而青驴没跑出多远,便又停了下来。
只因前面的枣红马停住不走了。
三辆马车不走,枣红马自然也不会走了。
三辆马车是两大浪子拦住不让走的,只因他们发现三辆马车中分别都装着一具棺材。而且在第二辆马车里还藏着一位脸上划有血十字的妩媚女子……
有人拦住马车,骑枣红马的红衣少女催马来到了马车的前面,她要问个究竟:难道车上拉着的死人能够妨碍地上的活人走路?
青驴没经姜麻子同意。便也跟随着枣红马来到了马车前面,站到枣红马旁边,仰脖大叫起来。叫得姜麻子很不好意思,使劲地拉了拉驴缰绳。心中暗骂:你这傻家伙:急什么。
青驴不叫了,而枣红马上的红衣少女却开口了,自然是冲着两大浪子:
“两位公子,小女请教为什么要拦住我的马车?”
红衣少女也许未觉察到两大浪子发现了车上的棺材和那位妩媚的女子。她这么问一定是认为两位公子要找她的麻烦。
一位光彩照人的少女,会时常吸引素不相识的男人来找麻烦,这并不一定要有多么充分的理由,借口也不难找到。
听红衣少女说完,两大浪子互视一眼。
“拈花妙手”冯三绝朝红衣少女展颜一笑,道:
“这位姑娘,我们很想知道你的马车去哪里,若同路我们想搭一段车,其实有我们搭你的马车并没有什么不好,或许还能帮助你。
“因为据在下所知,前面不太远就是黑风山了。
大凡走江湖的人没一个不知道黑风山的。
黑风山上的黑风寨应该说是绿林道的大本营,是“绿林八大王”的栖身之处,也是江湖匪盗贼人的聚集容身之所。
江湖有俗语说:“宁走鬼门关,不定黑风山”;“宁去阎王殿,不去黑风寨”。
红衣少女对冯三绝的话似颇感意外:他们拦住马车竟是要为了搭车,并说还可能会帮助自己。那么对不对他们说实话?看样子这两个人也不像邪恶之辈,反倒比这个骑驴的家伙强,色迷迷的一双眼……
红衣少女还未开口,旁边的萧寒烟随声笑道,“姑娘,请你不要怀疑我们的诚意。如果你们路过黑风山,而我们又不搭你的马车,我们担心你们出事救之不及……”
红衣少女截口道,“那么请问二位要去哪里?”
萧寒烟道:“我们要去禹王山的禹王庄……”
红衣少女闻言双睛一亮,脱口道。
“二位也要去禹王庄?真是巧极了,我们也是去禹王庄。”
萧寒烟微微一怔,瞥了冯三绝一眼,对红衣少女朗声道:
“这位姑娘,实不相瞒,我们是铁面大侠葛宫平的朋友,要去禹王庄拜见葛大侠,但不知姑娘芳名怎么称呼?
“冒昧地问一句,这车上的棺材和那个女子是怎么回事?”
原来他们是葛大侠的朋友。红衣少女神色稍缓,释然地叹道:
“既然二位是葛大侠的朋友,小女便只好以实言相告了,这车上的三具棺材装着三个在金陵不幸战死的武林英豪。这第一辆车上的棺材里装殓的就是葛大侠……”
红衣少女此言一出,甚至连姜麻子的坐下青驴都感到惊诧了。
两大浪子更是感到大出意料,互视一眼,怔了片刻。
冯三绝定了定神,道:“姑娘此言当真?葛大侠是怎么死的?另外两位只是何人呢?”
红衣少女神色凄楚地道:“另两位是小女的师兄。昆仑三美郎中的秀郎花玉童和玉郎柳静云。
“他们三人去金陵天应府试图救出藏匿在那里的十大名妓,结果十大名妓被一些来路不明的人趁乱掳走。他们身遭不幸……”
姜麻子皱了皱眉,想起自己曾与花玉童有一面之雅,不由眼前浮现出那天在破庙避雨的情景……
萧寒烟微哂道:“原来是这样。葛大侠乃侠义道擎天玉柱,架海金梁,他英年星殒,真是可悲可叹。”
姜麻子一旁听了,不由心中暗骂,这小子倒会装模作样。说不定心里有多么得意,这回对付那个葛玉容,他可以不必害怕葛大侠的“八开六合十四斩”了。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把葛姑娘弄到手了。哼。耗子哭猫……
冯三绝也在一旁深喟道:“姑娘原来也是昆仑派掌门青松道长的门下……”
红衣少女颔首道:“小女苏三妹……敢问二位阁下怎么称呼;既然二位和葛大侠是朋友也就不是外人了。”
冯三绝笑道:“我们不过刚刚出道江湖不久,还没混出号,在下姓冯单字名绝。他是我师弟姓萧单字名烟,”
姜麻子一旁听了差点鼻子没气歪了,悻悻地哼了一声,心说:这两个家伙倒会蒙人,小女子看样子也出道不久,瞧吧,非上当受骗不可。
他的一声冷哼吸引了两大浪子和红衣少女的目光,三个人不由齐投目望向他,目光深含戒意。
萧寒烟沉声道:“阁下怎么不赶路?为何要在一旁偷听我们说话?”
姜麻子咧嘴一笑,道:“阁下应该问我这头青驴怎么不赶路才对。其实我哪里愿意听你们说话呢?
“我的青驴见到这位苏姑娘的枣红马像是动了情,一直赶来,拉也拉不住。
“苏姑娘的枣红马不走,我的青驴自然也不肯走。
“我的青驴不肯走,难道我还能舍了驴自己走吗?”
三个人听完姜麻子的一番话,面面相觑,苏三妹粉面略略一红,朝姜麻子道:
“你是干什么的?想到哪儿去?总不能让你的青驴跟我们去禹王庄吧?”
姜麻了嘿嘿一笑,道:“你们看我是个干什么的?”
说着拍了拍背后的药囊,道:
“我不过是个走方郎中,名微身贱,只因承蒙药王庄膏药王垂爱,收我为徒,传授些养家糊口的医病治伤的本事,闯荡江湖……
“前些天接到禹王庄葛家千金玉容小姐一封传函,要我到禹王庄去为她的丫环小红医病。
“我念葛大侠的为人便不好推辞,故上路前往……
“苏姑狼,实在对不起,我的青驴不听话……
“其实苏姑娘别误会,虽然我的青驴对你的枣红马像是一见钟情,而我本人却一向正派,况且家中还有老婆孩子……”
苏三妹觉姜麻子话不入耳,正欲发作,旁边的冯三绝截口道:
“郎中,你别啰嗦了。你要为葛家小姐的丫环医病这就走吧,我们还有话和苏姑娘说。”
姜麻子瞥了冯三绝一眼,道:
“实不相瞒,我说她的马吸引了我的驴不过是借口。而事实上我是想和你们同行赶路……
“因为我实在怕自己过不去黑风山。
“我当初离开药王庄时师父告诉我,天底下哪里都能去,唯独黑风山去不得。
“可要去禹王庄不过黑风山就要绕好几百里……”
萧寒烟虎起脸道:“你一个走方郎中怕什么?身上又没银子?与绿林道又无冤仇……”
姜麻子道:“可我药囊中有家师赠送的包治百病的膏药,我胯下有我老婆用嫁妆买的青驴。
“对于我来说,这两样东西远比银子贵重,还有这把家师赠送的专为人诊病点穴的翡翠尺,至少也值十几两银子……”
萧寒烟还想说什么,身旁的冯三绝对他道:
“别和他啰嗦了让他跟着咱们一同过山吧。”
转对苏三妹道:“苏姑娘,你还没告诉我们车上的那位女子是谁呢?”
苏三妹道:“她叫玉芙蓉,是西安华清馆的一名妓女。因为江湖传言她手里有一个宝壶,所以被很多人争来抢去,后来葛大侠救了她,方知她千里根本没有宝壶,不过是别人用她转移视线……
“葛大侠临死前关照过把她也带出金陵……叫小女到禹王庄后让人送她回西安华清馆?”
冯三绝微微颔首,心中暗想:原来玉芙蓉先前是别人推出的挡箭牌。而她手里没有宝壶自然不值得去碰她。
遂道:“苏姑娘,咱们还是商议一下怎么过黑风山吧。
“虽然我们已经知道了葛大侠身遭不幸,但还是应该到禹玉庄亲自祭奠一番,以表敬慕之情。
“况且也应尽薄力护送他的灵枢过黑风山,免受贼人糟蹋。”
苏三妹在马上抱拳施礼,展颜笑道:
“那就多谢二位了:”
姜麻子瞥了苏三妹一眼,心说,瞧她高兴的模样。还真以为是天上掉下来两个帮手。现在得意,说不定还有伤心的时候,碰上浪子这两个馋嘴猫,还会放了她这条送到嘴边的小金鱼?
这时便听萧寒烟道:
“咱们过黑风山时先由我俩前去拜山。与他们说明咱们是护送葛大侠灵枢回禹王庄。
“我想‘绿林八大天王’会网开一面的。如果实在他们不放行,那就由我和冯兄抵挡他们,你们护马车硬冲过去……”
苏三妹微颔螓首,道:“那只好这样了。”
冯三绝对苏三妹笑道:
“苏姑娘,你请放心。我们会竭尽全力的。我们敬重葛大侠,在他生前未为他做过什么事,在他死后能为他尽微薄之力也感荣幸。”
如果姜麻子不知道这两个人就是七大浪子中人,那么他也会为这两个人的言行感动。如果姜麻子不知道这两大浪子心存不善,要加害葛玉容,那么听完这番话也会怀疑七大浪子是否真如江湖传言的那么可恶……
然而,苏三妹不知道面前的这两个葛宫平的朋友就是七大浪子中人,更不知道他们怀有险恶的用心,是以,她认为自己是受葛大侠在天之灵的神佑,遇上了好心人……
接下来三辆马车便重新启动了。
两大浪子坐在了前面一辆马车上。
苏三妹依然催马殿后,她的后面跟随着姜麻子的青驴。
苏三妹似乎很讨厌姜麻子,自从重新上路,一直未回头,尽管这头青驴对她的枣红马温情脉脉,她像个骄傲的小公鸡不屑一顾……
直气得姜麻子心中痒痒的,暗暗发誓:两大浪子若欺辱她,不到扒光了衣裳时决不出手相救……
黑风山难过,毕竟已经过来了。
过了黑风山,所有的人部长舒了一口气。
苏三妹知道过黑凤山这么容易,一定是“绿林八大天王”看在葛大侠的面上高抬贵手。
“绿林八大天王”再可恶也总不至于和一个已逝的人皆仰慕的侠客过不去……
而姜麻子心里清楚:两大浪子前去拜山,“绿林八大天王”再凶再狂再不是东西,也不能不放行,只因天底下敢不买七大浪子账的还实在没几个。
今日竟有两大浪子拜山,他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况且还有葛宫平灵柩这一堂而皇之的借口……
过了黑风山,苏三妹自然也对两大浪子在原来的好感之上加了三分的感激……
姜麻子见了不由心中暗暗焦急:过了黑风山离禹王庄不过三四天的路程了,而自己当面扯谎,说是葛家小姐传函请自己前去为她的丫环看病,可要是等到了禹王庄谎言揭穿,人家葛家说没有这儿出戏……结果轻则被乱棍打出。重则吃饭的脑袋还怕保不住。都怪自己信口胡诌,到时该如何应付?还是笨鸟先飞,赶去禹王庄……
心中有了主意,便催动青驴来到两大浪子坐的马车眼前,咧嘴一笑。道:
“二位老兄真是神通广大,使我们不费吹灰之力便安安全全、完完好好顺顺利利地过了禹王山……”
冯三绝见苏三妹不在眼前,遂冷道:
“小子,你啰嗦什么?想干什么,快说。”
姜麻子道:“我想在前头自己先走一步,因为救人如救火,万一去得晚了病人一命呜呼,岂非罪过。”
冯三绝冷冷一笑,道:“你的青驴不是离不开苏姑娘的枣红马吗?”
这分明是戏弄姜麻子,心里甚至怀疑他根本不是去禹王庄,和他们纠缠而己,无非是想一同混过黑风山。
姜麻子闻言嘿嘿一笑,道:
“可惜这头傻驴是单相思。一厢情愿,而人家的枣红马连正眼都不看它……它终于泄气了,这不乖乖地离开了?”
说着扬声一笑,拍驴前行,超过了马车……
马车缓缓前行,青驴抖蹄疾奔,自然要比马车快。
而姜麻子心里清楚:马车是昼行夜宿,还要在途中逢店打尖,调喂马匹,这样他要是驴不停蹄,提前赶到禹王庄并非是什么难事……
青驴自然得听姜麻子的,他下让它迷恋那枣红马,它就不再依恋;他让它疾行它不敢缓走;只有一点他得按时给它草吃水喝……
就这样,天刚刚黑下来时,青驴就远远地与马车拉开了距离……
夜里,当马车投宿客栈时,青驴仍然连夜而行。
骑在驴背上,姜麻子有时为苏三妹担一会儿心:夜晚投宿客栈,两大浪子能否原形毕露?那样苏三妹这只骄傲的小公鸡可就神气不起来了。
转而思之,两大浪子目的是葛玉容,也许会装人装到禹王庄,他们会认为吃到苏三妹这条小金鱼不过是迟早的事,不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况且两个人赢得了苏三妹的好感,对于俘虏葛玉容是大大的有利……
这么一想,姜麻子便有些释然了……
心情一好,便又异想天开起来,若是自己一夜间俘虏了那葛玉容的芳心,使她同意嫁给自己,等两大浪子到时对他们宣称葛玉容已经是自己老婆,那时他们脸上的神情一定妙不可言,苏三妹也会傻眼……
转而思之,姜麻子又失去了信心:她凭什么嫁给自己?她也没病得要死而偏巧是自己救了她。
一路上胡思乱想,姜麻子终于在第三天来到了禹玉山的禹王庄。
禹王山只有一个山庄就是禹王庄。
禹王庄占尽了禹王山的美丽与清幽,大凡来过禹王庄的人都会说,禹王庄像个世外桃源。
这里不但是青山叠翠,绿水扬波,而且有花香淡淡,鸟鸣声声……
姜麻子到禹王庄时已是夕阳西下,骑驴前行,经樵夫指点,过一片竹林,穿几丛灌木。闻水流淙淙,举目看时:一座庄院傍山而设,掩映绿树之中,庄前面是一条山溪,溪水上有木桥横架,桥头垂柳婆娑,纤腰曼扭,似碧衣少女在欢迎上桥之人,过木桥便可到庄门前……
姜麻子骑驴到木桥前,下了青驴以手牵缰缓步过了木桥,走到庄门前。见庄门紧闭,遂以手拍击,扬声喊道:“开门,请开门。”
喊声刚落,里面脚步声响,有人应道:“来了。”
话音刚落,门闩一响,庄门便开了,门口出现一位青衣小帽的老者,满脸慈祥,未语先笑,道:
“这位壮士,敢问你找哪位?”
姜麻子不像武林人,又其貌不扬,所以老者虽脸上带笑,但姜麻子看得出他热情有限。
遂微微一笑,道:“我要见葛家千金玉容小姐,有他父亲葛宫平葛大侠的消息传告。”
姜麻子知道葛宫平出外日久,禹王庄上下一定都在期待他早日归来,久不见归,当然十分惦记,若听说有消息来家,自然非同小可。
果不其然,开门老者一听说姜麻子是来传告葛宫平的消息,便双睛一亮,连忙点头赔笑,道:
“快快请进。我家小姐这些天一直忧虑重重,正愁得不到主人的消息……”
说着话让进了姜麻子,转身把庄门关好,然后按过姜麻子牵着的青驴,朝上房扬声喊道:
“小红,快来迎接贵客。”
喊毕,老者对姜麻子笑道:“老朽这就去把您的青驴牵去调喂。让小红她们招待阁下吧。”
姜麻子一听不由微微一怔,心道:
“真的这么巧,这禹王庄果然有叫做小红的丫环。前番自己不过是信口胡诌,竟给蒙对了。看来这是个好兆头……
正思忖间、便见那老者牵青驴走向后院,而上房中门声一响,已经轻轻盈盈飘过来一位碧衣少女,头梳双辔,俊眉俊眼,模样俏丽,一眼见了姜麻子停住脚步,拜了个万福盈盈一笑,轻启丹唇莞尔道:
“小女迎接来迟,还望贵客勿怪。快请屋里坐吧。”
姜麻子摇身一变,升为贵客。心中好不得意,一挺胸脯,迈步前行,径直走进了上房屋内。
屋内显然是个待客室,窗明几净,不染微尘。檀木桌椅,壁悬妙笔丹青。
姜麻子昂然走进,大刺刺便在椅上坐下,那叫做小红的碧衣少女为他斟上一杯香茶,放到身旁的桌案上,笑道:
“大爷是要求见我家老爷,抑或是我家小姐,请告诉小女,好去禀告。”
姜麻子笑道,“我知道你家老爷不在庄内,就让你家小姐出来见我吧。告诉她,我带来了葛大侠的消息。”
碧衣少女小红应了一声,退出门去。
等姜麻子喝净了杯中茶时,屋门外轻盈地走进了小红,身后跟随着一位淡装丽女。
小红走进朝姜麻子莞尔一笑,道:“我们小姐她来了。”说着闪身垂手恭立一旁。
她身后的淡装丽女紧走几步,低头敛眉,到姜麻子跟前,盈盈一拜,柔声细语道:
“小女葛玉容见过公子。”
说着缓缓长身抬头,瞥了姜麻子一眼,便走到隔桌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又道:
“阁下说带来了家父的消息,小女很想知道家父是否安好?”
姜麻子微微皱眉,沉声道:“葛姑娘,你放心好了,令尊平安无事,一直很好……”
边说边投目这位葛玉容,他要好好打量一番这位“天下第一淑女”田小禾的女儿。
姜麻子未见过田小禾,便无法知道她长得像不像其母。
葛玉容算不得十分美貌,但看上去却十分秀丽。柳叶眉间透着淡淡的忧怨,杏眼中藏着缕缕的柔婉。举手投足,得体适应不失优雅,一颦一笑,微含羞赧,风仪端庄,一见之下便知是知书懂礼,极有修养。
闻姜麻子说葛宫平“平安无事,一直很好”,葛玉容面露欣慰,柔声道:
“多谢阁下相告,小女不胜感谢。现下天黑日暮不知阁下用过饭否?
“舍下简陋,尚有薄酒素菜可以充饥,倘若不嫌,还望屈用。”
姜麻子咧嘴一笑,道:“饿是有些饿了,但现在我还吃不进去,因为我一桩心事未了。
葛玉容道:“阁下敬请明言,若敝庄能够帮助的话,必鼎力相助。”
姜麻子笑道:“葛姑娘,你连我的名号和来头一句也不问,你怎么相信我不会欺骗你?”
葛玉容轻轻地道,“相信不相信阁下的话是小女的事。欺骗不欺骗小女则是阁下的事,阁下若要欺骗,名号必也是假的,问与不同又有何异?”
姜麻子扬声一笑,道:
“说得不错。葛姑娘,实话告诉你:我叫姜麻子,乃是一个江湖走方郎中,因为以前多次得葛大侠相助,是以心存感激,久有报答之心,恨无有机会。
“几天前在一酒馆听到两个人私下谋划要来贵庄骚扰葛姑娘,便想快些赶来告诉葛姑娘,以便小心防守,免受其辱。
“不料在途中遇上了那两个人,他们疑我是来贵庄传告这一消息的,便抓住我逼问来此干什么,我不得不信口开河说接到你的书信让我来贵庄为丫环小红医病,那两个人信以为真才放了我……
“现在那两个人就在路上,可能一两天便会赶到贵庄……”
葛玉容投目姜麻子,柔声道:
“那适才阁下说家父平安无事,一直很好又是从何得到的消息?阁下可见过家父么?”
姜麻子皱了皱眉,心中暗忖:告诉不告诉她葛大侠的死信儿?告诉了吧,她肯定十分痛苦。不告诉吧,她又会怀疑自己所言不实。
遂道:“我还是十多天前见过令尊的,那时他已经和昆仑派的秀郎玉郎去了金陵,想必平安无事、一直很好……”
葛玉容微微颔首,道:“这我就放心了,多谢阁下实言相告。”
说着缓缓起身,对姜麻子道:
“若无别事,就让小红领您到餐堂吃饭吧。吃过晚饭管家会安排阁下歇息。明天阁下要离去时小女再送别阁下。”
姜麻子急道:“葛姑娘,我暂还不想离去,因为那两个打你主意的人很难对付,我要留下来保护你。”
姜麻子所以不提来的这两个人就是七大浪子中人,是担心葛玉容听后吓得惊慌失措,不便应敌。
而葛玉容听完,微微一笑,道:
“阁下的好意小女心领了,只是小女想他们要来是他们的事,我们也不能阻止他们,
“但他们也一定会讲道理,我相信他们不会胡来。请不必为小女担心。”
姜麻子闻言,淡淡一笑,道:
“讲道理?那些人要是都讲道理,世上也就早没道理了。葛姑娘还是小心为妙,好自为之吧。”
说完对门侧垂手恭立的丫环小红道,“请带我去餐堂
姜麻子吃完晚饭从餐堂出来时,已是掌灯时分。他到马厩看过了自己正在吃草的青驴,然后在老管家的引领下到客房睡觉……
香衾软榻,姜麻子舒舒服服一觉睡到大无亮。起床草草洗了脸,便有老管家来领他到餐堂吃早饭……
早饭之后,姜麻子便来到那间待客室见葛玉容,说明自己仍然不想离去,执意等那两个心怀不轨的人来后,使葛玉容摆脱了危险再离去。
葛玉容听了便也没说什么,告诉老管家好自招待姜麻子,直到他离去……然后葛玉容便回自己的闺房了。
姜麻子有一种感觉:葛玉容似乎并不介意有人来找她的麻烦,只是一颗心为父亲挂牵着,思念着……
就这样姜麻子便又住下来,多少显得有些死皮赖脸。仿佛他在别处混不上饭吃了,赖在禹王庄不走无非求个饱腹。
姜麻子暂且忍耐下这种委屈的心理,心中暗忖:葛玉容,待到你身受其辱时,便会明白我姜某人的良苦用心,你要误解就先由你……
就这样姜麻子又在禹王庄闲呆了一天。
这一天他是又紧张又无奈。紧张的是两大浪子就要登门,如何应付葛玉容竟不愿与他商量,无奈的是葛玉容再没见他,她心中作何打算,便无从知道,莫非她也身怀其父那样的绝世武功,对于三两个登徒浪子根本不放在眼里?若是这样,我姜某人岂非多余操这份心。
然而,遍观江湖又有几个人敢把六大浪子不放在眼里。
但紧张归紧张,姜麻子心中思忖,发昏当不了死。既然自己插手这件事就一定要有个好的收场……
第三天近午牌时分,坐在客房里无所事事的姜麻子终于听到了庄内他期待已久的喧闹。
喧闹声告诉他,两大浪子终于来了。
禹王庄在迎接客人的同时,自然也迎接进了自己长眠不醒的主人,迎接进了令人心胆俱碎的噩耗;迎接进了与悲哀同来的凶险……
姜麻子站在客房的窗前,从打开的窗子望着庭院里摆放着的三具棺材和进进出出,来来往往忙碌着的庄中人
苏三妹和两大浪子已经被请到了待客室,想必也早有人去禀告葛玉容了……
葛玉容来了,带来了丫环侍女。老管家打开了一具棺材盖,让葛玉容看见了棺材里安静长眠的父亲……
葛玉容竟连摇螓首,柔语呢喃地道:
“不会的,我爹不会死。真的不会,他一定是昏迷了……”
猛抬头对老管家道:
“三叔,咱们庄里不是来了一个郎中么,你怎么还不快请他为我爹医治呀。”
老管家葛成流着泪点了点头,默默地向客房走来:他知道主人真的是英年星殒了,但他和葛玉容一样宁可相信这不是真的……
姜麻子在客房听得真切,看得清楚。不等老管家走进客房,他已经迎了出去。微喟道:“老人家,葛大侠的不幸几天前我就已经知道,只是一直不忍心开口……”
老管家葛成轻轻拭泪,叹道:“唉,就相烦劝一劝我家小姐吧,她打小就失去了娘,现下又没了爹,好命苦的孩儿。”
姜麻子缓步走近了那具棺材……
棺材旁木然呆立着葛玉容,双眼直直地盯着棺材内的她的父亲,脸上的神情就像在注视重病的父亲,根本不相信父亲已经离她而去……
姜麻子向棺材里瞥了一眼,抬头对葛玉容轻声道:
“葛姑娘,令尊的不幸我早已知道,只是不忍……”
葛玉容闻言木然地抬眼望着姜麻子,轻轻地一字一顿地道:
“原来你早已知道?敢情你来这里就是为了传报这一不幸的清息?而当你见到小女时终不忍以实言相告,谎说家父平安无事、一直很好……”
说着,缓缓地在棺材旁跪下去,手把着棺材,注视着棺材里的慈父,轻轻地道:
“爹,您真的扔下女儿自己去了吗?”话音一出,便娇躯歪倒一旁,昏厥了过去……
葛玉容相信父亲真的已死,知道父女真的天上人间已成永诀,她如何还能支持得住……
世间万般哀苦事,无非生离与死别。父亲毕竟是她唯一的亲人啊。多少年来是父亲又当爹又当娘养育她长大成人。而今她青春成熟,父亲却撒手而去,怎不令人肠断心碎,悲恸欲绝。
葛玉容被侍女和丫环抬着回闺房去了,姜麻子也想跟去,可是没有人让他……
都知道他是郎中,竟没人让他去救护葛玉容,为什么呢?他自然不知道:只因葛玉容的闺房除了她的父亲还从未进去过任何一个男人……
姜麻子见老管家又亲手把棺材盖盖好,便轻叹一声向待客室走来,他要见一见两大浪子和苏三妹。
姜麻子走进待客室,见两大浪子和苏三妹正坐在椅子上喝茶,只是都缄默不语,神色凄楚。
他也没说话默默地在一把空椅子上坐了,招眼望向窗外,窗外庭院里老管家正张罗着让人搭灵棚……
这时见姜麻子坐在了椅子上,两大浪子中的冯三绝轻声道:“想不到你真的来了禹王庄……”
姜麻子淡淡地道:“不该来的都来了,我该来的还会不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