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陵“醉仙楼”的下面拴着一头青驴。
青驴没有草吃,而它的主人却正坐在酒楼的雅室内喝酒。
“醉仙楼”的雅室一向招待有身份和有钱的人,而这位青驴的主人看上去非但没身份也不像有钱。
这就难怪酒楼的这位笑呵呵的店伙看他时的目光和别的食客不一样了。
笑呵呵的店伙歪戴着一顶白帽子,他看别的食客时笑得十分殷勤,而目光一投到这位驴主人身上时笑容便像僵死在脸上,仿佛怀疑他是否真的能付得起这顿饭钱。
而驴主人似乎毫不介意店伙的目光,兀自自斟自饮。尽管他心里清楚这顿饭足值两头驴钱。当他自斟自饮时,他的目光并不看室内别的食客。只因他一坐下来时已经把这几位食客打量过了。
雅室内另外还有四位食客,在驴主人邻桌坐着一个紫衣人,修长的身材,精亮的眸子,一看就非凡夫俗子,再看一眼这人腰间的佩剑,便不难知道这位是个武林人,看这气派,名头也肯定很亮。
在紫衣人旁边靠窗的桌上,也坐着两个看似非凡的武林人,其中一个五短身材,头大如斗的黑衣人身旁放看一个铁拐;另一个蓝衣人坐在他的对面,长得猴模猴样,两条胳臂格外长,眼珠乱转,似乎每时每刻都在算计别人。
另外一位食客独占一个大桌,桌上酒菜甚是丰盛,珍馐美味,似乎尽此酒楼所好。
能够尽醉仙楼所好的酒菜,只怕真的连神仙见了都会淌下口水。
然而这位食客却未吃一口,甚至连筷子也未摸一下。看上去似像等待着什么人,眉间脸上流露出焦急之色。
笑呵呵的店伙对这位食客最为恭敬,那模样不亚于孝子贤孙见到了自己的老祖宗。
在这位笑呵呵的店伙眼里,似乎这个驴主人甚至不如这位食客一个脚趾头。
只因这位食客在金陵实在名声赫赫。
店伙知道他不是武林人,但却有多少武林人肯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他不是官场人,但却有多少官场人肯围着他身前马后大献殷勤。
他的力气甚至不如一个最普通的农夫,但他一句话却可以让一个农夫送命。他的年纪已逾半百,模样也极平常,但却有多少女人肯口不绝声地称赞他又年轻又漂亮。
只因他有的是钱,店伙知道,在多少人眼里钱多的人便不是人,是神仙。神仙不食人间烟火,是以这位食客应该驾临“醉仙楼”。
而不可思议的是,既然醉仙楼是招待神仙的地方,那么这位衣不惊人、貌不压众的驴主人何以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喝酒?那么这位神仙要等来的想必也非凡人?
这位神仙一样的食客等来的不是神仙,也不是凡人,而是两位佩剑的武林人。
当这两位武林人昂然走进雅室时,店伙看见大桌旁的食客双睛一亮,起身相迎,他便也献上笑容,帮着招呼,将两位气派不凡的武林人让到大桌旁落座了。
坐在角落里的驴主人自然也看见了进来的这两位武林人,但他只是匆匆一瞥,便低下了头,非但笑不出,甚至连酒也不愿再喝了。
他虽认识这两位气派不凡的武林人,但人家却分明不愿理他,他在思忖要不要过去打声招呼。
这时,新来的两位武林人已经开始和设宴恭候他们的食客谈话了,只是谈话,两个人也没摸一下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筷子……
“阁下想必就是金世昌老先生吧。我们让您久等了,还望见谅。”新来的两个武林人中的红脸大汉沉声道:
“阁下一定收到了我们托人送给您的信,不知阁下肯否与我们合作?”
红脸大汉神情威猛,举手投足,一言一语都透出凛然的豪气。他话音未落,另一位白衣中年人淡淡一笑,附声道:
“阁下请放心,正如我们在信上所说,合作与否,实出自愿,我们丝毫不想勉强。所以相约在此会面不过是想听一听阁下的答复。”
白衣中年人玉面虎目,二目如电,令人看了不由感到他浑身都散发着寒气。
听见这两个人的话,甚至连店伙都觉得对方来头不小,试想在金陵有几个人敢这么对金世昌说话。
金世昌就是“金陵三大府”之一天应府的主人,在金陵这块地面上他是首屈一指的首富,他听了来的这两个人的话,知道对方正是“中原三大侠”中的古震远和白天英。
原来,在两天前天应府的主人金世昌便收到一封信。信是“中原三大侠”中的圣武大侠古震远和忠义大侠白天英联名写给他的。
内容大意是:中原双侠掌握了天应府丢失的宝壶的线索,愿意告诉天应府以追回宝壶。
但天应府必须告诉中原双侠是谁在天应府的“玫瑰园”杀害了铁面大侠葛宫平和“昆仑三美郎”中的玉郎秀郎,倘若金世昌同意互通情况,便于两日后只身一人到醉仙楼会面……
今天金世昌按期赴约,可见他是同意双方通通情况,各获所知,只因他将祖传宝壶一向看得颇重,自然不会放过一丝一毫追寻的线索,更不能错过一次机会……
“老夫正是金世昌。今天我既然赴约来此便可证明我有合作之诚意,”金世昌一脸诚恳地道:
“两位大侠名声赫赫,义薄云天,早欲结纳,苦无机会,今日荣幸得见,老夫自信彼此都会十分愉快。”
白天英淡然道:“金老先生,也许阁下早已想到,对于葛大侠和昆仑两美郎的不幸遇害,我们侠义道无不义愤填膺。
“他们命丧天应府,这事阁下难脱干系。对于凶手阁下自然一清二楚。
“所以,我们相信今日既然您赴约与我们会面,您肯定不会使我们失望。”
金世昌神色微变,漠然一笑,道:
“在我自己家里发生的事情,老夫自己一清二楚。两位无非是要老夫告诉你们是何人杀害了葛大侠和昆仑两美郎,老夫可以直言不讳。
“那天葛大侠带人夜侵天应府进行搭救‘十大名妓’,当时保护‘十大名妓’的有清廷大内九高手中的七位高手和三大名捕,如果他们身遭不幸,凶手一定是那些人。
“而老夫被他们制了穴道丢在书房里未到厮杀现场,自然无法知道具体是哪一个人杀了他们……”
话音未落,古震远扬声冷道:
“这就足够了。我们知道这些,便终于有了为他们复仇的对像。哼。大内九高手和三大名捕……我们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金世昌道:“但据说那天惊变,清廷大内九高手也有四个人赔上了性命……
“而那些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聚到一起的‘十大名妓’也都不翼而飞。
“为此当那位大人物外出归来得知此事后,把我们三大府的上上下下、有头有脸的好一顿臭骂……”
白天英道:“其实这又何尝不是你们自我苦吃?放着安静的好日子不过,却出资费力帮清廷搞什么名妓竞艺竞美大会,操心劳神破财还得不到好。
“莫非那个‘淫煞幽灵’也伤害过你们三大府?”
金世昌道,“大凡世间的事有因才有果,有果必有因。
“至于我们三大府为什么要资助清廷欲搞十大名妓‘竞艺竞美大会’,这原因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现下我也没必要告诉两位阁下。
“只因我已经说出了你们想知道的情况。
“二位是否也该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
古震远沉声道:
“阁下一定是想知道贵府丢失宝壶的线索吧,而据我们所知宝壶被‘君子门的’第一神手陈小鬼所窃,后交给了贼王丁百手之子丁凤鸣。
“丁凤鸣为转移江湖人的视线将宝壶的盒子送给了西安华清馆的一名妓女玉芙蓉。从此玉芙蓉成为欲得宝壶者争夺的目标,最后铁面大侠葛宫平终于查清此事,从六大浪子之一的欧阳鼎手里救出玉芙蓉,在他临终前特意关照昆仑派的苏三妹特地带出金陵。
“在苏三妹带玉芙蓉离金陵回禹王庄后,便让禹王庄的人用马车将她送回西安华清馆。
“所以说贵府丢失的宝壶并非像江湖传言那样在玉芙蓉手里,而是始终在君子门的丁凤鸣手里。
“阁下欲将祖传宝壶失而复得,则必须找到丁凤鸣。”
听完古震远这一番话,金世昌微微颔首,道:
“我对阁下的情况很感兴趣,也自信阁下所言句句属实。
“倘若敝府祖传宝壶真能失而复得,两位这情意我们当不胜感谢。”
顿了顿,瞥了面前的酒菜一眼,道:“我说过,今日我们会很愉快。现下话已说得差不多了,咱们应该畅饮几杯,以尽老夫地主之谊。”
白天英和古震远对视一眼,转对金世昌道:
“我们本不该拂金老先生一片盛意,但因身肩重任,情势急迫,故不便在此久留,还望阁下见谅。”
说着话,白天英和古震远一齐站起身形,意欲告辞离开,谁知两个人正欲开口,金世昌急忙起身,诡秘一笑,道:
“二位还走不得,老夫尚有一事欲当面转告。请坐。请坐。”
古震远和白天英对视一眼,复又落座椅上,古震远对金世昌道:
“有话请讲。我等时间有限。”
金世昌也慢慢归座,望着两人一字一吐地道,
“只因老夫来时,清廷的那位大人物碰巧遇上,他让老夫捎一个口信给两位:请两位随老夫到敝府去一趟,他有一事想当面请教。”
白天英神色一肃,脱口道:
“那位大人物找我们有事因何不同阁下来这里?如果在下说他已在贵府张网以待,等着我们前去成为他的网中鱼、盘中餐,阁下一定不会介意吧。”
金世昌漠然道:“这么说两位是不同意随老夫到敝府去见那位大人物了?”
古震远朗朗一笑,扬声道:
“自然不想去,是他要见我们,也不是我们要见他……”
金世昌缓缓站起,一字一吐地道:
“既是这样,两位就敬请尊便吧。”
说着话时,似有意若无意地瞟了一眼旁边的笑呵呵的店伙。
古震远和白天英见金世昌起身而站,离开桌旁,便也挺身站起,两人见金世昌神色有异,心中顿生戒心,站起身形,下意识地瞥了瞥同室的另几位食客,心头涌起警兆。
然而毕竟已经迟了。就在两人挺身而起,正想迈步离去时,蓦地白天英身形往前一栽,惊叫一声,险些没倒在桌子上……一张嘴吐出一口鲜血。惊回首,愤然出剑一指身后的笑呵呵的店伙,厉声道:
“你敢出掌伤我。”
古震远也大吃一惊,两个人留意提防邻桌的几个食客,疑为他们可能是对方的埋伏。但却没想到这个笑呵呵的店伙会趁两人不备,猝然出手,但是他一掌便能把自天英打得吐血,可知功力非凡……
这时笑呵呵的店伙哈哈大笑两声,伸手抓下头上歪戴的帽子,露出一个光光的秃头冷笑道:
“天底下还有贫僧不敢做的事么。哈哈。今天龙大人有请二位,你们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哈哈。”
白天英闻言微微一怔:原来这店伙竟是一个和尚假扮。看样子这和尚一定是大内九高手中的“哈哈僧”虚嗔了。
遂冷冷一笑,瞥了一眼已经躲到一旁的金世昌,道:“原来是这样。”
话出口,身形晃进,手中剑电奔刺向对面的哈哈僧,哈哈僧见白天英身中自己一掌,尚能挺剑刺来,便哈哈一笑,说了声“来得好”,闪身避过剑锋,出掌横切白天英执剑右腕,白天英沉腕回剑就势外挑袭向哈哈僧左肋……
两个人这边一交上手,古震远也早抽剑在手,朝白天英喊道:“不宜恋战,脱身为上。”说完,抖剑抢身想扑上助战,以便迅速制服哈哈僧,快些脱身离去。
但是他身形甫动,旁边蓦地飞过来一道金练,一声金铁交鸣,飞来金练袭中古震远手中剑,古震远右臂一麻,惊愕间,金练回卷,他手中剑生生被卷夺失手。
定睛一看,飞金练夺剑的人赫然是那个身材修长的紫衣人,急冷道:
“阁下想必也是他们的人了?”
身为一代大侠竟给人一招便夺去了手中剑,古震远觉得自己今天实在栽得不轻,其实,也是他一时疏忽,没想到别的食客猝然出手,防不胜防。
紫衣人扬声冷道:“阁下说得对。在下就是你们要找的三大名捕中人。人称‘金练子’叶祖。”
话音未落,另外同桌对饮的两位食客也挺身而立,黑衣人抓起身旁的铁拐,朝古震远不阴不阳地道:
“在下卓铁拐,人称‘游走八方’。”
另一个蓝衣人阴阴一笑,抽剑在手,目视剑锋,不疾不徐地道,“通臂猿,白景生。”
古震远扬声大笑,道:“原来名震江湖的‘三大名捕’就坐在我们身旁。”
说着,旁边响起白天英的惊喊:“古兄快走,让在下对付他们。”
古震远转首一看,白天英正和哈哈僧斗得难解难分:虽然哈哈僧手无寸铁,但一双肉掌上下翻飞,掌影绵绵,劲气缕缕。
饶是白天英剑法精湛,毕竟身已受伤,内力不济,堪堪与哈哈僧打个平手。
而哈哈僧又是以守为主,躲避闪退,不求胜但求不败,似是意在缠住对方。
古震远转首见了,冷喝一声,欺身掠上,挥掌拍向哈哈僧,急对白天英道:“白兄快先走,你身已受伤。”
白天英见古震远接住了哈哈憎,身形一转,疾向雅室门奔过去,同时急道:“不可恋战。”
然而,不恋战也不行,雅室的门哪里还出得去。
雅室的门已经被两个巨人堵死了。别说是要出去一个人,便是一只兔子也别想逃出去。两个巨人一个执大铁棒,另一个执浑铁大砍刀,铁棒比门框还高,大砍刀比门板还大。
白天英只得回身欲另寻出路,而他回身看到的是已经欺近身前的“三大名捕”。遂一咬牙,抖剑刺向最近的“金链子”叶祖……
白天英没有冲出雅室,古震远已经偷目看见了。他和哈哈僧赤手相搏,不由心中暗暗焦急。眼见白天英又抖剑和“三大名捕”战在一处,他暗下思忖:自己不援手,白天英必凶多吉少。心念及此,暗运真功,力贯双掌,功行八脉,厮搏间掌势渐缓。
哈哈僧以为古震远功力不济,面露得意,运掌加劲,发招抢攻。这一刻哈哈僧放出一招“马步双推掌”直袭古震远前胸,古震远亦不闪避,大吼一声“来得好。”也施出“马步双推掌”,四掌相击,“啵”地一声暴响,哈哈僧一声惊呼,身形向后飞出,正撞在一张食桌,蓬然大震,桌翻人倒杯盘四落,酒菜乱溅……
哈哈僧倒地刚刚喷出一口血,正想挣扎着站起,古震远飘身而至,一掌拍下,哈哈僧惨哼一声,瘫倒在地,一命呜呼。
古震远掌毙哈哈僧正欲转身奔过去援手白天英,蓦地身后响起一声惊喝:
“住手。你再敢动,他就没命了。”
古震远心中一“颤”徐徐转身,见白天英已经被擒获,脖子上缠着叶祖的金链子,胸前抵着白景生的长剑……
见古震远回转身,白天英急道:“古兄,别管我,你快跃窗冲出:把葛大侠他们遇害真相告诉同道中人。还有……”
叶祖没再让白天英说下去,出指封了他的哑穴。对古震远道:
“你逃走吧。我们不拦你。”
古震远扬声大笑,道:“古某岂是贪生怕死之辈。活这么大还从未尝过逃的滋味儿。”
他不能逃,丢弃自己的朋友而自己逃遁,这不管理由多么充分他也决不会逃。
他是一代大侠,他甚至把侠名看得比生命还重,让他逃无异比让他死更令他难以忍受。
叶祖阴阴一笑,道:“阁下不逃,是想同我们一起去见龙大人了?”
古震远颔首道:“我们跟你们走。如果你们不放心,快过来制住在下的穴道吧。”
叶祖朝身旁的卓铁拐使了个眼色,冷道:“那我们就成全阁下……”
卓铁拐身形一晃到了古震远眼前,手中铁拐疾挥,果然制了古震远七处穴道。厉声道,“若非龙大人关照好自待你们,我们才不想这么费事呢?”
不费事岂非就是杀了算了。那位龙大人要的是活口,他的手下人自然不敢带回去两具不会说话的死尸。
站在角落里的金世昌见“三大名捕”擒获了古震远和白天英,便走上前,阴阴一笑,道:
“两位莫怪,这都是龙大人的意思,我等不过奉命行事,楼下早为二位准备好了轿子,咱们这就到敝府去见龙大人吧,免得让他老人家等着急了。”
说完朝堵在门口的两大巨人道:
“二位别再看热闹了,一人挟一个带他们下楼。”
两大巨人应了一声,迈大步走进来,执大铁棒的巨人伸臂把古震远往腋下一挟,提大铁棒当先下楼,脚步落下,楼板被踩得直响。
另一位执大砍刀的巨人也挟起被制了穴道的白天英,跟在前个巨人身后走下楼去,两个人单臂挟着个人似若无物,丝毫看不出费力。
金世昌见两巨人挟着双侠当先出了雅室下楼,转对叶祖道:
“想不到这哈哈僧这么熊,他的尸首也带回去吧,好向龙大人复命。”
说着目光一扫瞥见坐在角落里自斟自饮的驴主人,脸显狐疑,对白景生道:
“这个人好生奇怪,去问一问是何来路?”
白景生冷哼一声,提剑走到驴主人身旁,冷道:“小子。你不怕死么?”
驴主人浑身一震,望着执剑而立的白景生,面显惊恐,嗫嚅道:
“怕……我活在世上最怕的就是死了,这位爷,你可别杀我,我家里有老婆和一大堆孩子,对了。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什么也不知道。”
白景生推剑入鞘,冷道:“看你也不像武林人,别害怕,既然你对适才发生的事什么也没看见,我们就饶你一命,快滚吧。”
驴人主急忙离座,诺诺连声,千恩万谢,一直退到雅室门口,方一转身一溜烟奔下楼去,窜出醉仙楼,解下拴在楼下的青驴,翻身骑上,狠拍一掌,催驴兀自逃离了醉仙楼……
驴主人虽然很害怕,但看上去也很得意:看了一场热闹不说,单是白吃了那一顿饭也足以令他沾沾自喜,以为捡了个大便宜。
驴主人自然不是个没事做的人,虽然看上去庸俗,但所到之处却是极说得出、叫得响的地方。
青驴离开了醉仙楼,径直奔承德客栈而来。
要知道在金陵有三个地方最是说得出,叫得响:
在烟花柳巷里应首推“翠香院”,只因“翠香院”的后台老板是天应府的金世昌。
在客栈行当中应首推一“承德客栈”,只因“承德客栈”的后台老板是承德府的申敬斋。
在饮食吃喝里应首推“醉仙楼”,只因“醉仙楼”的后台老板是青云府的王善堂。
显而易见,这位驴主人在“醉仙楼”白吃了一顿珍馐美味,他是想到“承德客栈”找个上等客房舒舒服服地睡觉了。
然而,驴主人这次却失算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碰上“承德客栈”的后台老板,承德府的主人申敬斋……
青驴和申敬斋坐着的小轿几乎是一前一后进了“承德客栈”。但是,尽管他们不说,而不论是驴主人还是轿子主人,他们来“承德客栈”的目的却是相同的:为了住在这里的三位美人。
住在“承德客栈”里的三位美人是:白晶、葛玉容和苏三妹。
她们是随同古震远和白天英一道从禹王庄来到金陵的。当古震远和白天英去“醉仙楼”见金世昌时,她们便留在“承德客栈”焦急地等待着。
为了彼此有个照顾,她们三人同居在一个上等客房。客房乃是里外套间,外间屋可待客,里间屋则设床安寝,在整个客栈也算很讲究了。
此刻,暮色临窗,眼见天要黑了,而到“醉仙楼”去的古震远和白天英仍不见归,实令客房中的三女有些坐立不安。
虽然心怀不安,却也还要等待下去,只因古震远和白天英走时再三叮咛,不管多么晚他们不归,三女也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到“醉仙楼”去寻找……
“整整一天了,莫非白大侠他们出了什么事?”苏三妹忍不住咕哝道,“而不管出了何事至少也该回来告诉咱们一声啊。”
白晶在窗前转过身幽幽地叹道:
“若是有什么事使他们脱不了身回来呢?”
葛玉容柔柔一笑,道:“还能有什么事能令两位大侠脱不得身。两位妹妹别胡思乱想了,以两位大侠的武功和心智我看不会出事的。”
葛玉容不会武功,只因她的母亲“天下第一淑女”田小禾不同意她学武。
而他的父亲铁面大侠葛宫平也不想让她成为浪迹江湖,除魔卫道的侠女,而希望她像她母亲一样成为一代淑女。
所以,尽管葛玉容不谙武功,但却知书懂礼,精通琴棋诗画,又学得一手好刺绣,写得一手好字,堪称一位才女。
不是江湖人便不知江湖事,更不会知道江湖凶险,人心叵测。
在葛玉容眼里古震远和白天英像自己的父亲一样侠肝义胆,豪气千秋纵然身遇危险也会逢凶化吉,安然无事。
然而,她怎知道强中自有强中手,更何况江湖中人欺鬼诈,瞬息万变,有些事常常在意料之外……
白晶和苏三妹都会武功,而且两人对江湖的了解也比葛玉容深些,是以,更较葛玉容心中忧虑重重,忐忑不安。
就在三女正然焦急地等待时,忽然客房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三女以为是古震远和白天英回来了,俱不约而同地奔到门口……
然而门外却响起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三位小姐,有一位姓姜的郎中要见你们,他说有你们同伴的消息。”
三女听出这声音很像那个店伙,显然是要见她们的这姜郎中先找到店伙打听到她们的住处。
三女互视一眼,苏三妹轻声道:“姓姜的郎中?莫非是那个骑驴的麻子?”
白晶附声轻道:“他也来了金陵?他怎么会知道……”
苏三妹摆手阻止白晶说下去,低声道:“让他进来再说。”
店伙领进客房的是个蓝衣麻脸人,佩着翡翠尺,挎着药囊,嘴角挂着令人捉摸不定的笑,他一进客房,便朝三女笑道:
“我就猜定你们会在这里,果然不错。”
三女面面相觑,俱神色有异:他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里?
苏三妹漠然道:“阁下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里?您说有我们同伴的消息,你可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麻脸人诡秘一笑,道:
“在金陵除了承德客栈还有哪一家客栈配让三位小姐落脚?而与三位同来的古大侠和白大侠难道不是去了醉仙楼吗?”
麻脸人也正是在醉仙楼亲眼目睹了古震远和白天英如何中计遭擒的那个其貌不扬的青驴主人。
而这位青驴主人也就是三女都认识的江湖走方郎中姜麻子。
三女鄙视姜麻子,觉得他不过是个没有多大本事的江湖混混。
在禹王庄时这个姜麻子想必听见了白天英等人商量来金陵复仇,所以也赶来了金陵,但使三女不解的是:他怎么知道两位大侠去了醉仙楼?
这时姜麻子说完见三女愕然失色,便又道:
“你们一定在惦记古大侠和白大侠的安危吧,老实说,我刚刚从醉仙楼来,碰巧亲眼看见了那里发生的一切。”
葛玉容脱口道:“他们没事吧?”
白晶也禁不住附声道:“我父亲他们还在醉仙楼吗?”
姜麻子淡淡一笑,却不回答,拿腔作调道:
“凡是你们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们。”
说着走到一把软椅前,大刺刺地一屁股坐下,微喟道:
“但是,我有一句话要问你们当中的一个人,她必须老老实实地告诉我。”
那个店伙这时已经点亮室内的灯烛,然后悄悄退出去。屋门已关好,并且落了闩。室内寂静,散发出淡淡的芬芳。
这是女子居室特有气息。
姜麻子揉了揉鼻子,又道,
“如果你们不想知道想知道的事情,那我的这句话也不会问了。”
苏三妹沉声道:“你问吧,然后你再告诉我们醉仙楼的情况。”
妻麻子投目白晶,咧嘴一笑,道:
“白姑娘,我想让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云姝姬的女儿?你可知道云姝姬现在何处?”
白晶微微一怔,脱口道:
“你应该知道,我并不是云姝姬的女儿,她在何处我怎么会知道?”
姜麻子道,“白姑娘,你别介意。有朋友托我帮助寻找云姝姬,只因你长相酷似她不由人不这么想?
“前番那个香车美人不也是因此想杀了你吗?”
苏三妹一旁道:“如果你没有什么再问我们,我们却很想知道醉仙楼的情况……”
姜麻子道:“醉仙楼……怎么说呢?古大侠和自大侠已经被人擒获,带去了天应府。据说是清廷的那个大人物执意要见他们……”
白晶惊恐地脱口喊了声:“真的?”
葛玉容神色一黯,喃喃道:“会吗?”
苏三妹却注视着姜麻子,冷道:“你若敢胡说,我就杀了你。”
姜麻子咧嘴一笑,道:
“男人在美人面前常常胡说,那也许是色迷心窍乐晕了头。
“而我家有老婆,还有一大堆孩子,若见到美人再胡说八道岂能对得起老婆孩子。”
苏三妹转首对葛玉容道:
“倘若真如他所言……那多么办?”
又转对白晶道:
“到现在他们还不见归,只怕……”
白晶神色黯然,幽幽道:
“如果父亲他们真的身陷天应府……我们应该四处求援,设法营救,问题是无法证实这消息是真是假?”
葛玉容一旁道:“是真是假前去探看一下岂不就清楚了。”
姜麻子淡淡一笑,道:
“就凭你们三位还想闯天应府?若说回去搬救兵还差不多。
“只因那两位大侠都遭擒获,三位的武功难道还比两位大侠高强?”
三女哑然了,葛玉容不会武,而会武的白晶和苏三妹又哪里敢和古震远、白天英两人相比?她们的武功不及遭擒的人,欲进天应府救人岂非自不量力之举,
三女面面相觑,一时没了主意。
姜麻子见状,咧嘴一笑,道:
“依我说,你们也别着急为难,还是速离金陵前去侠义道各派求援,网络一些高手名宿到天应府救人。
“既然那位大人物找两位大侠有事相谈。
“一天半天还不会有性命之忧。”
苏三妹瞟了姜麻子一眼,淡然道:
“阁下难道也束手无策,帮人帮到底,你这位隐世高人也没有办法了?”
姜麻子分明听出苏三妹话中鄙视之意,遂朗声笑道:
“这番话若出自白姑娘之口,或许我还会想一想救人之策。
“但现在苏姑娘你说出来,那我只好回房睡觉去了。”
说完瞥了三女一眼,冷笑两声,转身走出门去。脚步声渐远,想必他真的去睡觉了。
姜麻子一离开。室内三女越发显得六神无主:夜探天应府还不知道那里的情况,贸然涉险,一旦落入陷阱,将追悔莫及。不去天应府又如何知道两位大侠是否真的身遭不幸?
苏三妹望了望葛玉容,对白晶道:
“白姑娘,你留在这里照顾玉容姐姐,我只身去一趟天应府探清虚实,倘天明仍不见归便凶多吉少了。
“你速护着玉容姐姐离开金陵返回禹王庄,复仇之事从长计议……”
白晶微惊截口道,“那怎么行。要去我同你一起去,两个人毕竟比一个人安全。”
葛玉容叹道:“我也去……两位妹妹挺身涉险,作姐姐的岂有袖手旁观之理。咱们当生死相依,患难与共。”
苏三妹道:“可是你毕竟不会武……”
葛玉容道:“世间的事并非一切都要用动武才能解决,那些人难道真的很不讲道理?”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声又响起。苏三妹双睛一亮,脱口道:
“听,怕是他们回来了?准是那个郎中胡说八道。”
白晶摇首道,“不会的……那个郎中没理由欺骗咱们呀。”
脚步声停在门外,有店伙的声音响起:
“三位姑娘请开门,我们客栈的老板申爷来看望三位。”
“客栈的老板?”苏三妹咕哝一句,“他来干什么?”说着走到门口,拉开门闩,抬眼一看,门外站着那个店伙,身旁站着一位精瘦的穿绸着缎的青衣人,年愈五旬。
手执雕花镶玉手杖,头戴一顶斯文小帽,脑后垂辫,人字黑胡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小眼睛似笑非笑,让人一看便会联想到在乱坟地探头探脑的白毛老狐狸。
在这位青衣人身后还站着两个牛高马大的彪形大汉,挺胸腆肚,怒目横眉,好像看谁都不顺眼,随时准备伸出大手去掐断对方的脖子,显然他们是位青衣人的保镖了。
苏三妹见了,淡淡地道,“你们找我们姐妹何事?”
店伙神色一肃,道:“哎。你怎么这样说话?你可知道这位就是‘金陵三大府’之一承德府的主人申敬斋申爷。
“他是我们这儿的后台老板,你们胆敢这般不恭不敬?还不快点……”
店伙身后的申敬斋轻轻一笑,截口道:
“不得无礼。对三位小姐怎么可以这样说话。”
店伙一惊,急忙躬身点头赔笑道:
“是,小的该死不知道尊重女人。”
申敬斋道:“不知道尊重女人的男人便不能算个好男人,更不能成为一个好店伙。
“你下去吧,回头找你们掌柜的让他给你换个差事。”
店伙诺诺连声,哭丧着脸离去了。
申敬斋抬眼望着苏三妹道,“如果不方便,敝人就不进室打扰了。
“只是听下面的人说客栈里住进了三位绝代美人,姿容之丽,可以说是这客栈开店以来从未见过的。
“故敝人恐下人招待不周、多有慢怠,方亲自来看一看。
“若三位小姐有何难事但言无妨,我们一定会尽力相助。”
身为客栈的后台老板探问客人的饥寒冷暖,这本无可厚非,可以说算是经营有方。苏三妹与葛玉容对视一眼,闪身门侧,道:
“申老先生,我们正有一件难事……”
申敬斋迈步进屋,展颜一笑,道:
“但说无妨。到店如到家,我们会为三位小姐排忧解难的。”
苏三妹灵机一动,莞尔道:
“我们初到金陵人生地疏想寻找一个人,不知申老先生能否帮忙。”
申敬斋在一旁的软椅上坐下来,两保镖一个立在身侧,另一个仍然站在门口。他微微一笑道:
“这该不成问题。但不知三位小姐要我的这个人是谁?”
苏三妹道:“这个人叫金世昌,乃是天应府的主人,只因他以前对我们三家都有恩惠,我们要找到他报恩……”
申敬斋笑道:“三位既然知道金世昌在天应府,为何不到天应府去……”
苏三妹道:“我们去了,把门的不让进……
葛玉容神思电转,已知苏三妹之用意,遂附声道:
“我们三人想到天应府找金世昌,让他收留我们在府中当个奴仆,找个容身之处。只因家中破败,父母早逝……”
申敬斋扬声笑道:“这好说,你们不妨到我承德府去,我保证让你们享受荣华富贵,单凭三位绝世姿容,怎能屈为下人?”
苏三妹道:“这自然是求之不得了,但我们因受过金老爷恩惠,怎么可以知恩不报?
“倘若到过天应府,金老爷不肯收留我们,那我们别无他去,自然要投到申老先生门下以求存身。
“还望申老先生能作一引见,带我们去天应府。”
申敬斋缓缓起身,笑道:
“好吧。敝人怎能拂三位佳人芳意,眼见天黑日落,不妨咱们今晚就去天应府。
“倘金世昌不收留你们,承德府决不会把你们拒之门外的。”
说完,抬眼对门口站着的保镖道:
“去,到楼下准备好轿子,晚饭后我要带这三位小姐到天应府拜见金世昌。”
那保镖大汉应声离去。
苏三妹和葛玉容、白晶互视一眼,俱心照不宣地微然而笑……
三女以为计成:正可利用申敬斋把她们顺利带进天应府,见到金世昌再以剑压颈逼他说出实情,遂不由心中暗喜……
殊不知申敬斋这条老狐狸是将计就计:自己把这三个大美人送到天应府,金世昌岂能独占花魁,至少要分一个给自己……
三女要利用申敬斋,只因他们不知道申敬斋是金陵第一号的大色鬼,他哪里会有好心过问客栈内客人的饥寒冷暖,那不过是借口。
正因这一借口,大凡住进过承德客栈有些姿色的女子又有哪一个逃过了申敬斋的魔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