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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神石被盗 天葬族长

作者:南宫宇 当前章节:14550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16:26

从四川成都北下,经过极其崎岖的山道,翟天星终于来到贵州贵阳县,连日西去,马不停蹄。

本来,翟天星想在贵阳停留几天,可是,那里翳闷的天气,贫瘠的山区,使他无法躭下去。

西去便进入云南高原,一个久已向往的地区,尤其是那个有花城之称的昆明。

云南高原地势高而得天独厚,一年四季如春,比起蜀黔之地,真有天壤之别。

昆明——一个比想象中还要美丽的地方,民风淳朴,满目嫣红姹紫,简直是一个世外桃源。

× × ×

昆明以南,便是著名的滇池,这个高原中的湖泊,有很多美丽的传说,凡到昆明的人,那会错过滇池?

翟天星也不例外。

从早出发,一直沿着湖边浏览,跑不尽山光水色,直到午时,才来到一间茶寮。

这茶寮十分简陋,这究竟是南疆之地,并没有多少人游览,翟天星下马入寮,一位老丈带着异样的眼光,看看翟天星。

这老丈虽是中原服饰,但两眼深陷,鼻梁高挺,看来不像中原人士。

翟天星拱手道:“打扰老丈!”

老丈道:“公子来自中原?”

翟天星微笑,道:“久慕滇池之名,故此不远千里而来,一饱眼福!”

老丈也笑道:“寻幽探胜,公子雅人雅事!”

翟天星道:“老丈可是本处人士?”

老丈道:“不——也可算是!”

翟天星诧异道:“老丈意思是——”

老丈笑道:“呀,我老糊涂了,说话不明不白,公子,我本是彝族人,但久居昆明,因此,我可算是本处人,也是中原人!”

翟天星笑道:“原来如此!”

老丈道:“公子可曾吃过午饭?”

翟天星道:“在下贪看湖光山色——”

老丈道:“那好极了,中原稀客,何不与老夫共谋一醉,不过,粗酒劣物,不知公子——”

翟天星连忙接口道:“老丈客气!”

老丈笑道:“请等一下!”

茶寮中只有两个茶客,看他们打扮,都是附近的山居村民,他们的衣饰十分奇怪,中原服饰,并不相同,脸孔也逈异。

原来这南疆之地,异族极多,每一族有其自己的文化与衣饰,这对翟天星来说,倒增加了不少见闻。

那两人见日已过午,放下了几个铜钱,担起柴薪,便往外走。

老丈也捧着一些食物出来。

老丈道:“公子,我在几十年前,已有赴中原之念,可惜岁月蹉跎,而今已无能为力,公子旣是从中原而来,可否吿之中原一切?”

翟天星道:“中原是繁华之地,那里及得上这处山清水秀,恬静闲情?”

两人相对坐下,翟天星也不客气,饱吃一顿,他们边吃边谈,翟天星随意说了一些中原景象,而那老丈也说及云南一带的风土人情,两人倒也十分投缘。

饱餐旣毕,老丈奉上香茶。

茶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可是,一尝到口,甘香凛冽,翟天星那曾尝过!

翟天星道:“好茶!”

老丈道:“好茶?相信你在中原之时,早已尝过!”

翟天星再品尝一下,道:“味道倒有些熟悉!”

老丈道:“这只不过是普洱!”

云南普洱,天下闻名,怪不得老丈说他早已尝过!

老丈又说道:“这是地道的普洱茶,不过,用滇池水泡的普洱,公子可未曾尝过!”

翟天星呷了两口,不禁再赞道:“好香,好香!”

老丈道:“普洱茶不只甘香,而且有开胃消滞之功,不寒不燥,公子不妨多喝两杯!”

就在这时,远山传来一阵鼓声。

老丈听到鼓声,竟然叹了一口气。

翟天星放下茶杯,道:“老丈何来叹气?”

老丈昂首望天。

翟天星不期然的也昂起头来,只见天上几只黑鹰盘旋,并且慢慢的飞向那传来鼓声的远山。

老丈道:“这年来,白族族长已死了多个,想不到今日又多一个!”

翟天星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老丈道:“天葬!”

“天葬?”翟天星脱口而出。

老丈点首道:“是的,那鼓声便是天葬的仪式!”

翟天星道:“什么是天葬?”

老丈道:“天葬便是以天地为墓!”

翟天星一向十分好奇,道:“老丈可否详细相吿?”

老丈道:“天葬是白族的仪式,只有族中族长长老才可以用,白族在今年之内,已经死了五个族长!”

翟天星道:“他们得了瘟疫?”

老丈道:“不——公子,你是外来人,你不明白其中,其实这白族族长并未死去!”

这解释又使翟天星摸不着头脑,一个人既然未死,何来殡葬仪式?

老丈见翟天星满脸狐疑,笑道:“白族是本地族人之一,他们有族例,一个未能尽职的族长,便要被人拉至高山之上,任由苍鹰琢死,这便是天葬!”

翟天星道:“好残忍的族例!”

老丈道:“说也奇怪,这年来已有五个族长天葬,而今应是第六个——难道他们族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翟天星道:“白族是否属蛮——”说到此处,他感到有些尴尬,住口不言。

老丈道:“我明白公子的意思,公子从中原来,耳濡目染,总以为南疆之族都是蛮夷之辈,其实,这只是以讹传讹,也许,几百年前,他们都是未开化的蛮人,但而今却不是!”

翟天星慨叹道:“老丈恕在下孤陋寡闻!”

老丈道:“我是彝族人,公子以为老朽也算是个蛮夷无知之人?”

翟天星道:“不,老丈谈吐风雅,比起很多中原人,更为开明!”

老丈笑道:“公子谬赞!”

翟天星一向十分好奇,又转回话题,道:“听你刚才所说,白族族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老丈道:“我也不知道,在这高原之上,差不多有十八九个不同的部族,每一个部族,都有他们的秘密,并不是外人所知!”

那时,鼓声更密,而天上的黑鹰也越来越多,万里睛空,半空盘旋的黑鹰,不时发出尖锐的叫声,使人感到有点不寒而栗。

翟天星道:“这些黑鹰要把那族长活活啄死?”

老丈道:“是的!”

翟天星道:“那族长能否逃去?”

老丈道:“能,但他不会逃去!”

翟天星道:“为什么?”

老丈道:“因为这种仪式是一种光荣,一个未能为族人尽忠的族长,只有天葬才能赎罪!”

翟天星道:“假若他逃离又如何?”

老丈道:“那么,他余下的日子比接受这天葬尤要痛苦得多!”

翟天星站了起来,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老丈突然脸带怒容,说道:“公子你,你是——”

翟天星道:“这只是小小意思!”

老丈道:“公子看不起老朽!”

翟天星道:“这些饭菜——”

老丈道:“山野之间,粗饭野菜,难得公子不嫌,不过,我并没有说过要收你银两的!”

翟天星明白,在这民风淳朴的地方,人们都是十分好客,但这样白白吃了一餐,心中倒有点不由在,对是,这老丈颜色不悦,翟天星也不敢执拗。

翟天星突然轻轻按桌,那锭白银彷佛被一股极其强力震起,直飞半空。

老丈十分讶异,正想开口,那锭白银已在半空,直上横梁,“塔”的一声,已半嵌在梁内。

翟天星故作惊异道:“这银锭竟有飞天本领!”

老丈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公子好身手!”

翟天星没有答话,转身出了茶寮。

老丈道:“公子往那里?”

翟天星已上了马。

老丈道:“多谢公子厚赐,不过,听老朽一言,你千万别往天葬的山岗!”

翟天星转身笑道:“多谢老丈关怀!”双腿一挟马肚,绝尘而去。

转了两个山坳,再听不见鼓声,但天上的黑鹰却突然多起来,巨翅掩映了日头,使人有点眼花缭乱。

翟天星是个极端好奇的人,但仍按捺着,因为他明白,这些少数民族,都有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禁忌,这些禁忌一旦受到破坏,便会成为族人公敌!

假若激怒了他们,整族人都会前仆后继前来追杀,任你武功卓绝盖世,日子永远不会好过。

滇池有那么多好玩的地方,何必冒这大不讳?

可是,天下之事,往往不尽如人意!

翟天星正想下马游湖,忽地两个白影已向他冲来!

白袍,白马,在剌目阳光之下,极其怪异!

尤其是马上两人,脸色苍白,看去并无半点血色。

翟天星连忙把马斜拨,两匹白马一阵白光,在他身畔飞去。

幸好翟天星骑术高明,否则一定被他们撞下湖里,翟天星忍不住嘀咕几句,忽然,他感到有点诧异,在这日光日白之际,这两个白袍人,为何要戴上人皮面具?

虽是霎眼一过,翟天星已绝对可以肯定那是人皮面具,因为任何精致的易容技巧,也难逃得过阳光的照射,何况两人是擦身而过?

这荒芜之地,为何要易容?

两匹白马虽已远去,但凭蹄声,翟天星仍可辨别他们所去的方向。

正是黑鹰盘旋之下的天葬山岗!

看来这两个白袍人,并不是山中族人,为什么他们竟会奔向这个山岗?

翟天星终于忍不住,拨转马头。

山岗之下,矮树参差,隐隐可以看见两匹白马系在其中,低首吃草。

翟天星也下了马。

山南并无通道,只有青绿的草丛,可是,草丛上并无践踏过的痕迹。

那么,这两个白袍人如何上山?

翟天星立即提高了警惕,这两人旣然能登上山岗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换句话说,这两人在轻功造诣上,相当不错。

翟天星本已是好奇,而今更是按捺不住。

踏雪无痕的武功甚难,但踏草无痕也不是易事,翟天星不再考虑,提气一蹬。

天星步凌虚御空,已上了半山。

一阵微风吹过,蔓草低头,翻起一片绿泥,翟天星巧施天星步,两度运劲,已到了岗上。

山岗之上,出乎意料之外,是一片极为平坦的石地,大约有五丈见方。

两个白袍人,一前一后的站着。

当中却盘膝坐着一人。

这人看来年纪并不大,上半身完全赤露着,深铜色的皮肤,似抹上了膏油,在日光之下,闪闪耀目。

这时正是午末未初,日头最毒,赤热的阳光照射在那人身上,冒起少许白烟。

翟天星隐身草丛,静观其变。

在前的白袍人,从怀中掏出一个皮囊,放在那盘膝而坐的人跟前,道:“喝一口吧!”

那人闭目不言,似乎全无反应。

白袍人又道:“你何必这样苦了自己,先喝一口,跟我们回去,我保证你仍可作族长!”

那人仍然不言不动。

虽说昆明四季如春,但在烈日之下,晒了个把时辰,而且那人身上抹有膏油,这情形仿如铁镬之上,慢火煎鱼,个中滋味,的确是难以忍受。

可是,那人脸露坚毅之色。

另一白袍人也上前道:“我们保证不会亏待你,至于你的安全,更不用担心了!”

那人仍是闭目颔首。

前面那个白袍人,似乎有点不耐烦,声音充满怒意,道:“假若你再如此冥顽不灵......”

另外一个白袍人以目示意,柔声道:“我们甚至可以保证为你抢回那位未过门的妻子!”

听到“妻子”二字,那人似乎幌动了一下,但转瞬之间,又回复了那刚毅的神色。

白袍人拿起地上的皮襄,向口中一灌,可是,他并没有吞下,猛然一喷,喷向那人脸上。

一阵酒香,迎风飘来,

另一个白袍人道:“好香,好香!”

翟天星虽不是酒客,但他嗅到那股芬芳扑鼻的酒香,这酒香馥郁却不猛烈,香醇之味,真有点未饮先醉的感觉,那人把头幌动一下,把酒滴甩开。

这是滇池著名的“桃浆”,据说当年皇母娘娘亲自用仙桃酿制,当然,这是传说,但无论如何这是难得一尝的美酒,对一个干唇舌焦的人,无疑是一个极大的诱惑。

出乎意料之外,那人仍不为所动,甚至舌头也没有伸出来。

好一个刚毅不屈的人!

白袍人见那人仍不为所动,索性喝了两口,才道:“你充什么好汉?你看,两个时辰之后,你便变成那堆白骨之中一副新骸骨!而你的肉便成为这些苍鹰的美点,这时(对)你,对你的族人,有什么好处?”

翟天星沿着那白袍人所指之处一望,果然有一堆白骨,骨骼支离破碎,骨上还有血污,却无任何腐肉,看来那些肉果已成为苍鹰的美点!

这些骸骨,当然是另外五位族长被“天葬”之后所遗留下来的,虽是白日,仍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利诱,威迫,似乎全无成效。

两个白袍人互相瞪了一眼,同时在怀中抽出缅刀!

好干净利落的手法!

缅刀薄如蝉翼,赤日之下,使人目为之眩。两个白袍人,把缅刀迎风幌动,破空带耳之声,嗡嗡不绝!

这云南高地,距离安缅不远,盛产一种铁矿,这铁矿所铸之刀锋利异常,不但可以吹毛断发,而且迫近人身,亦准裂肤之功!通常在中原所见之缅刀,都含有其他杂质,但这两人所持之缅刀,精纯之处,极是罕见!

其中一个白袍人道:“让这冥顽不灵之人,作为我这柄新铸缅刀的祭品!”

另一白袍人道:“宝刀嗜血,我们何不同时下手,好让两柄缅刀齐饮鲜血?”

虽然两人如此说,但是他们只是向空幌动,却并没有下手,看来他们两人并不愿真的去伤害那族长!

金刃破空之声,使翟天星的背上也起了疙瘩!

好一个族长,仍是闭目低首,可是这破空之声,也使他打了一个寒噤,本是闪亮的皮肤,起了一层疙瘩!

两个白袍人同时大笑道:“我还以为你真的不怕死!”

那人稍微张目,口唇颤动,似乎有所辩白,可是他终于忍受下来,再度闭目。

白袍人幌了几下那耀目的缅刀,满以为一定可以吓怕这人,那知仍是失望!

老羞成怒,其中一白袍人道:“先割下双耳!”

两人同时举刀,直捺而下!

眼看这人双耳,便要随刀而下。

翟天星心中一急,左右手同时弹起,两粒碎石在电光火石一刻飞射而出!

两把缅刀已经挥下,可是,两人手臂也同时在半空之中凝着。

左面的白袍人,只觉左手“曲池”穴上一麻,而右面那白袍人,也觉右手“阳豁”穴上一震。

两人都十分机警,手部虽有麻痹之感,但仍向后一跃,一跃丈八。

翟天星虽不擅暗器,但在这情急之下,天星指一弹,竟是疾劲而认穴奇准!

左面的白袍人,身未稳地,已横挥缅刀,护着全身的上中下三路,看来穴道已解。

右面的白袍人,似乎武功较逊,但左手仍是拂袖护身,十分机灵。

左面的白袍人喘道:“是那一门子?”

右面的白袍人也喝道:“朋友旣要找咱们碴子,何必鬼鬼祟祟?”

翟天星见他两人狼狈之相,忍不住笑了一声,从容中从草丛中站起。

两人见翟天星满脸笑意,怒火上升,再不多言,一跃而起,扑向翟天星!

翟天星左右手同时一扬。

两人扑势同时改变,因为他们已吃过翟天星暗器的苦头,因此未敢猝然扑下。

缅刀在半空挥动,两人同时拧身错腰,向翟天星两旁落下。

翟天星笑道:“两位不用紧张!”说罢伸出双手,表明手中无暗器。

两人十分眼利,不只看到翟天星手上并无暗器,而且也知道他手中并无兵刃,因此大为放心,又再一跃!

刀光左右同闪,着肤如剌!

翟天星立即矮身。

刀锋过处,已把两大片草丛,削为平地!

可是,草丛之中,却并无翟天星的影子。

两人立时回身,只见翟天星已在那盘膝而坐的族长跟前,微笑屹立。

两个白袍人,被翟天星再三戏弄,早已七窍生烟,同时又再攻上!

缅刀如风,招式也如狂风卷至!

翟天星倒踩天星步,在两柄缅刀之间,左腾右闪。

那坐在地上的族长,已经睁开了眼睛,看着刀光闪影之处,翟天星有如游鱼入水,在刀隙与刀隙之间跳跃,使他眼花撩乱。

翟天星趁着一个空隙,向后一腾。

两人如影随形,也向前飞跃!

翟天星轻功虽臻化境,但在这两柄有如灵蛇吞吐的缅刀之中,稍一不慎,便会受伤,因此,他暗凝刚劲于全身,双袖鼓起,一声吆喝,天星掌齐出。

两柄缅刀十分柔软,迎着劲风,彷佛小舟破浪,直砍天星双腕。

翟天星倐忽改掌为指,猛然射出!

两个白袍人,招式十分机灵,也同时趁着未老之招,从上劈下之势,突然改为横削。

可是,横削未就,翟天星双指已到。

两个白袍人知道对手擅长认穴,横削之势又变,突然一撩,圈成一个光圈!

翟天星心头一凛,好熟悉的招式!

从上劈下的一招,岂不是“魁星下凡”,横削一招,不正是“浪卷流沙”,那一圈之刀法,也不正是“神龙舒卷”?

好熟悉的刀法!

这三招不正是“两仪刀法”?

两仪刀法在江湖之上,他虽不能说名震武林,但两仪门却是一个名门正派,为什么这两个白袍人会使这种混合了武当太极昆仑与柔功的刀法?

翟天星嫉恶如仇,但对武林名门正派却是无限崇敬,虽知武学之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是极不愿意与一个名门正派结下无为的仇怨!

翟天星功凝百穴,气运全身,就在缅刀白光之中,一窜而出,离这两白袍人八丈之外。

白袍人并没有迫上,横刀凝立。

翟天星抱拳道:“两位可是来自两仪门?”

两人同时栗然一惊,并没有答话,在人皮面具之两人是木无表情,但翟天星的目光是何等锐利。

翟天星又道:“在下翟天星,与贵门门主贺占槐也有过一面之缘!”

两人更为震惊,手中缅刀微幌,互瞪一眼。

翟天星心下大疑,两仪门向来是名门正派,为何这两个两仪门弟子,被他识破身份后,而表惊愕呢?

翟天星正想再发话,两个白袍人,已同时翻身一跃,向着来路退出,翟天星再想追上前,二人已下了山岗。

突然,一声尖哨的鹰鸣,翔空而下。

翟天星回首,两只巨大的兀鹰已俯冲而下,目标是盘膝而坐的白族族长。

翟天星双袖同时拂起,平静的山岗,却突然起了一阵漩流,两只兀鹰被劲风所震,不由自主,横身泻开。

翟天星双袖再展,两只兀鹰同时发出怒鸣,可是,受不了气流激荡,双翼腾空飞离山岗。

翟天星自言自语说道:“好厉害的扁毛畜牲!”

那一直没有开言的白族族长,突然接口道:“好厉害的掌风!”

翟天星笑着,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那白族族长喟然道:“大侠两度救了在下之命,在下实在无以为报!”

翟天星道:“打扰足下……对了,族长,你为何懂得中原言语?”

白族族长微笑,道:“你为何又知道我是白族之人?”

翟天星道:“在山下听过!”

族长道:“正是丑事传千里!”

翟天星听了,更觉诧异,道:“族长不但懂得中原言语,似乎十分熟习!”

族长道:“我也到过中原!”

翟天星道:“原来如此!”

两人缄默了一会。

族长打破了沉默,说道:“翟大侠请了!”

翟天星望着族长,族长仍是盘膝而坐,低首不言。

翟天星道:“族长阁下呢?”

族长叹了口气道:“我仍要完成族人给我的判决!”

翟天星昂首晴空,道:“被这些兀鹰啄死?”

族长也抬起头来,看着无数在半空盘旋的兀鹰,平静地道:“天命如此!”

翟天星并没离开的意思,也盘膝坐下,面对着族长,道:“人道是入境问禁,但我是个好奇的人……”

族长道:“你两次救我性命,在你离开之前,我倒可以满足一下你的好奇!”

翟天星道:“你为何要死?”

族长道:“是我族人的判决,而且这天葬仪式,是光荣的死亡!”

翟天星道:“好一句光荣的死亡!俗语有道:好死不如恶活!又有道:死有轻于鸿毛……”

族长道:“也有重于泰山!”

翟天星道:“旣是如此又何必死?”

族长叹了一口气。

“贵族后人的判决,你能否肯定正确呢?”

族长双眼睁开,脸上的表情,旣震惊也有疑虑,半晌才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这问题,千百年来,白族都是沿用这种判决!”

翟天星道:“在下尊重贵族族例,不过,族长曾到过中原,相信也接触过中原文化……”

族长对翟天星的话,十分感到趣味道:“我是个粗浅的人,大侠有以教我!”

翟天星明白,这些偏处南疆的族人,有千百年不为外人所知的俗例传统,假若要揭开这事件的秘密,一定要使他口服心服,才有结果。

翟天星道:“族长也曾听过,人之初性本善之语?”

族长道:“这是中原启蒙的教本!”

翟天星道:“对了!族长又可明白其中义理?”

族长道:“当然明白!”

翟天星道:“那么,你又可曾听过荀子性恶之说?”

族长似乎并未听过,深表兴趣。

翟天星解释道:“荀子的意思是,人与野兽一样,生下来之日,充满兽性,后来经过道德文化之熏陶,才有了人性!”

族长似乎已明白,道:“翟大侠要说的是什么?”

翟天星道:“我只望你明白,事情总有两面,正如人性既可能是善,也可能是恶!”

族长道:“翟大学可以直言!”

翟天星道:“族长不以在下狂妄?”

族长道:“恩人之言,何来狂妄?”

翟天星才坚决地道:“因此,贵族族人判断,未必是绝对正确!”

族长脸色大变,传统俗例对人性是一种无形的枷锁,这位族长虽到过中原,又听过翟天星的开解仍然不能接受这句话。

翟天星连忙接口道:“我并不是说贵族族人的判决错误,族长,但可否让我这个局外人,一闻其详!”

族长叹了一口气,道:“大侠文才武略,已使在下心折,而且我也快要离开这人世间,说出来也是无妨!”

翟天星从怀中掏出水囊,道:“我相信这一定是个动听的故事,族长先请喝一口水,慢慢详细道来!”

族长道:“故事是极其简单!”

这句话是出乎翟天星的意外,但他仍凝神倾听。

族长道:“我白族族神上有六颗发光神石,这些神石在过去半年来,全部无端失踪!”

原来是一件族中宝物被盗之事。

翟天星道:“六颗宝石倶在你看管之下失去?”

族长道:“不,我是看守最后一颗宝石的族长!”

翟天星道:“换句话说,一颗宝石被盗,你们也损失了一位族长!”

族长点头,难怪这山岗之上,已有五副骸骨。

族长道:“我身为族长,保护宝石失职,便是亵渎神灵,送来天葬,是合乎情理之事!”

这话对族长来说,是极其合乎常理之事,但对翟天星来说,却大不同意。

翟天星道:“我同意族长所说,看守宝石不力,是一件罪过,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把族长送来天葬,不但不能把族长罪孽洗去,反而使族长罪孽加深!”

族长诧异道:“翟大侠怎会此说?”

翟天星道:“宝石已失,族长应该拼力去找寻,使宝石回师神灵,这才是赎罪之道!”

族长色然以喜道:“为什么我们从来没有想过?”

翟天星道:“这是俗例之累也!”

族长道:“那么,大侠认为我应该怎样做才对?”

翟天星道:“当然是返回族中设法缉凶寻宝!”

族长自言自语道:“是的,我应该回去——”

翟天星道:“族长又有什么顾虑?”

族长道:“不能,当我一回族中,我便会被乱石打死,而且,我事实并不知道,有何人会盗去宝石!”

翟天星道:“宝石不会无端失去!”

族长道:“那是神灵对我族的一种天谴!”

翟天星解释道:“你那古老的思想又再作祟!宝石不会无端失去定是人为!”

族长道:“你为何这么肯定?”

翟天星道:“难道你忘记刚才两个白袍人?”

族长道:“他们有什么可疑?”

翟天星道:“我并不知其他内情,不过,只凭这一点,便可以肯定他们定有阴谋!”

族长道:“那一点?”

翟天星道:“光天化日之下竟要戴上人皮面具,只是这一点,便大大可疑!”

族长道:“他们是我族的贵宾!”

翟天星道:“你们向来不与外间交往,何来贵宾?”

族长道:“我族巫师下山采药,被猛虎所伤,幸亏两仪门的人救了,因此他们从此成为我族的贵客!”

翟天星道:“贵族巫师之言可信?”

族长道:“巫师是一族之尊,岂可不信?”

翟天星又摇头叹息。

族长道:“我一向不知他们是戴上了人皮面具!”

翟天星道:“那么,他们而今仍是作客?”

族长叹了口气道:“我族多灾多难,两仪门门人,武艺极高,他们正帮助我们拒外敌!”

翟天星问:“什么外敌?”

族长道:“说来令人难过!在这地带,总共有百多个不同部族,最大的部族共有十个!”

翟天星道:“你们是其中之一!”

族长点首道:“是的,而且是大族之一,其他九个大族,经年互相倾轧,因此,内忧外患,把一个无能的族长送来山岗天葬,大侠可以理解!”

翟天星道:“我全然不可理解!旣是内忧外患,一定需要更多人才,把族长天葬,岂不是糟塌人才!”

族长陷入了沉思。

翟天星道:“你一定要回去。”

族长茫然道:“回去?”

翟天星道:“这是你的责任,你要找回失去的宝物,也要平定外来侵略!”

族长道:“我有能力吗?”

翟天星说道:“有——在火毒的日光之外,面对兀鹰,面对死亡,你毫无惧色!”

族长道:“大侠武功高强,可助我一臂之力?”

翟天星生性豁达,助人之事,向不后人,接口道:“假若我能帮助族长,造福白族,我是很愿意的!”

族长犹是沉吟不语。

翟天星道:“回去吧!”

族长道:“我不能就此回去,除非——除非是——”

翟天星道:“除非什么?”

族长道:“如果我这样光身回去,一到族部村口,已被族中武士戳死!”

翟天星道:“你有其他办法?”

族长叹道:“如果我有一个特别的功劳——”

翟天星道:“什么功劳?”

族长支吾道:“你是我救命恩人,我怎可以?”

翟天星已明白,道:“大丈夫能屈能伸!”

族长道:“假若我押你回去,算是我捉到破坏天葬之人,这也可算回部族一个借口!”

翟天星道:“那么,你就押我回去好了!”

族长道:“太委屈了大侠!”

翟天星道:“族长不用介意!”

族长道:“不过,这是一个借口,我心中并没有什么的计划,也无寻回宝物之道!”

翟天星道:“我向来是个见步行步之人,天无绝人之路,族长何必忧心!”

这实在是句真心话,未来之事不可知,正如生命之不可知,我们又何尝不是见步行步!

族长道:“我族中人最重武功,假若你能以武服人,相信一定大有可为!”

翟天星道:“我尽力为之!”

族长终于站了起来,可是,半晌又坐了下去。

翟天星道:“族长还有什么怀疑?”

族长道:“我族巫师却不好对付!”

翟天星问道:“人生最难对付的是什么?”

族长道:“死亡!”

翟天星道:“旣然你也明白,何惧一个巫师!”

族长面有不愉之色。

翟天星道:“族长恕罪,我并不是不尊重贵族巫师,只不过是一个比喻!”

族长终于又站了起来。

翟天星此时,反而比他心急,其实,翟天星目的是来一次南疆遨游,为何会卷入这一淌混水?

除了好奇之外,他有一种莫名之预感,相信那两个神神秘的白袍人就是这预感的开端。

这两个白袍人是否从事一项阴谋?

两仪门是名门正派,混入这些蛮族之内,有所企图?

终于,这位白族族长押着好奇的翟天星,步下山岗,而天上盘旋的兀鹰,也开始散去。

× × ×

迈入丛林,只见麋鹿野兔,出没于其间。

那时,日已西斜,林中水气,开始蒸发,形成一片雾霭,金光斜照之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走了一个多时辰,道路更是艰险,很多地方,外人看来,根本无路可走,幸好这位族长熟悉环境,倒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两人边行边谈,也是十分投缘。

原来这位白族族长,名叫维罗里奥,在白族语言中,意思是光荣而回的,维罗族长的父亲,是一个十分开明的人,早年便遣了儿子入中原,学习文韬武略,希望他能以中原为师,把四分五裂的部族,合组成为一个强大的民族,旣可抵抗外来侵略,也可提高族人生活。

维罗里奥一入中原,便迷于中原生活,本来不想再回南疆,但是,族中发生了神石被盗之事,五位族长已殉于职守,被送天葬,维罗里奥才无法不回,可是回来之后,第六颗神石,又吿失去,依照俗例,也是要送上山岗天葬,幸好偶然遇到了翟天星,才破例而回。

翟天星对于他的遭遇,也十分同情。

维罗里奥道:“翟大侠,你有没有后悔?”

翟天星问:“后悔什么?”

维罗里兴道:“后悔随我而来!”

翟天星道:“我是个好奇的人,而且生性爱好接受巨大的挑战!”

维罗里奥道:“这次挑战的代价实在很大!”

翟天星道:“我明白,不过,如果我要过平淡的生活,我也不会遨游南疆!”

翟天星讲了很多江湖事迹给维罗里奥听,他听得十分津津有味,但对江湖中人物,却似乎并不熟悉。

翟天星道:“你在中原,曾拜过师傅吗?”

维罗里奥接道:“有,我拜了两个师傅!”

翟天星道:“两个师傅!”

维罗里奥道:“一个是文学师傅,一个是武学的!”

翟天星道:“姓名可否相吿?”

维罗里奥道:“文学的师傅姓君,是个师塾老师,一个是村中教头!姓侯。”

翟天星道:“姓侯的?”

维罗里奥道:“侯时植!”

翟天星并没有听过这人的名字,可能只是一个村中教头,并没有在江湖混过。

翟天星道:“为什么你不投名师?”

维罗里奥道:“我也有此想,一方面是没有机缘,另一方面说出来你也许不相信!”

翟天星道:“为什么?”

维罗里奥道:“我白族中人一向尚武,可惜我天生并不是一副练武的好材料,你看我身体虽硕壮,其实我好的是文学!”

翟天星叹了口气。

维罗里奥道:“你为什么叹气?”

翟天星道:“这是你的悲哀!”

维罗里奥似乎明白,道:“是的,一个爱好文学的人,生于尚武的家族,的确是一种难以理解的悲哀!”

翟天星道:“那么你的文学方面,定有成就?”

维罗里奥道:“并不能说有所成就,不过,我爱好阅读历史古籍,而且相信,文韬武略之中,文比武更为有力,而且更能创业立世。”

翟天星笑道:“你似乎被那师塾老师教化了!”

维罗里奥似乎要有所解释,可是,他终于忍耐下来。

那时,无论是中原或疆边之地,都是尚武,翟天星本身是个任侠江湖的人,虽然,他不致一言不合,便以武力解决,但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接受维罗里奥这话。

过了一个沼泽,他们便听到一阵阵的鼓声。

维罗里奥道:“白族已是在望!”

翟天星遒:“这些鼓声表示什么?”

维罗里奥道:“这是是一位新的族长诞生!”

两人提高警惕,向前迈去。

× × ×

转过了另一丛林,翟天星听闻隐约的步声。

步声越来越近,而且人数超过十个以上,维罗里奥正要开口,翟天星连忙止住。十个头带彩色缤纷羽毛的武士,已出现在眼前。

每人口中却衔着一支短短的竹管。

维罗里奥一跃上前,叽叽咕咕说了一大堆话。

那十个武士似乎怒不可言,打断了他的话。

维罗里奥回首道:“我已对你说过,他们不会原谅上了天葬岗的族长!”

翟天星道:“他们说些什么?

维罗里奥道:“他们在咀咒我!”

翟天星道:“你试向他们解释,我是你的囚犯!”

维罗里奥有点无可奈何,又转身说了一大段话”。

那十个武士齐齐望着翟天星。

其中一个武士用手一指,维罗里奥满脸焦灼的表情,走开了一边。

他身还未站定,十个武士同时把竹管一吹。

维罗里奥惊恐尖叫,倒在地上。

他们吹管的动作,旣快又齐,连翟天星也无法阻止。

翟天星叫道:“族长!”

维罗里奥躺在地上,并没有死去,只不过全身被十支短箭团团围着,使他动弹不得。

翟天星用力一挣,手中绳索已断。

那十个武士,口中短竹管已齐指翟天星。

翟天星一时之间,也不敢动,因为南疆之地,毒物天下闻名,假若中了其中一箭,后果堪虞。

而今唯一的武器,是微笑。

翟天星微笑着,两只眼睛却盯牢十支短管。

这蛮夷之地,十个武士又岂会为这一个微笑所溶化?

十人望着翟天星,对峙了差不多半盏茶时份,忽然,其中一个武士短管一幌。

翟天星早已戒备,双袖有如澎湃的怒涛,倐忽卷起。

十支短短的箭镞,已飞射而至。

翟天星身如风车,双袖为体内劲风罡气鼓涨着,一个就地回镞,十支箭镞,已钉在袖上。

十个武士哗然大叫,却仍未敢前来。

翟天星气定神闲,仍站在他们跟前,脸上微笑也是依然,双袖一抖,十支箭镞,同时下地。

翟天星看来像个无臂之人,两袖软软垂下。

众武土十分惊惧,因为他们明明见到翟天星本是用手挥袖,为什么突然一个回旋翻飞,双手杳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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