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近丛林,已见火光。
并且有一阵吆喝之声,夹杂着兵刃交加。
翟天星飞身而起,窜上了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刚隐身于树上,林内光芒尽暗,一片漆黑。
翟天星心中一惊,难道这些人都是那么警觉,发现了自己的踪影?
林中突然传来“哗”的一声!
翟天星身如棉絮,紧贴在树梢之上,一望而下,连他也禁不住想叫了起来。
原来在这漆黑一片之中,竟有一处发出晶萤的光芒,这光芒在极度黑暗之内,更形诡异。
一个老而暗哑的声音道:“而今你们无所遁形!”
另一个声音道:“让你们见到又如何?”这人说罢,竟然把手中的发光东西挥舞着。
看来这人手中的东西,是用厚厚的布所裹着,但内里的东西,光芒实在太盛,厚布仍不能掩去光芒!
翟天星已经明白,这发出晶萤光芒的东西,必然是那六颗被盗的宝石!
真想不到,自己的估计完全正确。
“把火把燃着!”
半晌,林中又如同白昼。
翟天星可以看得清楚。
当中是两个白袍人,从他们的白袍打扮,翟天星已可以肯定,这两人是两仪门的人,而其中一人手中,正是携着一个普通的包袱。
宝石当然是在其中。
围着两仪门的人有六人那么多,作“品”字形排列,外面还有一些汉子,为数也有二三十人,高举火把。
翟天星居高临下,一眼看去,心中不禁一惊!
面对翟天星的两个人,是道士装束打扮,两人均是手提宝剑,火光之下,闪闪生光!
这两人竟是昆仑派的赤松与方竹。
说起昆仑派,这些年来,人才凋零,名声日小,如果没有这两位道士,昆仑派差不多已是湮没无闻。
赤松使的是一柄赤松宝剑,以剑为道号,可以知道他在这把宝剑的造诣是不凡的。
而方竹道人,使的也是剑,剑身特长,有五尺过外,看来十分怪异,但这长剑在他手中,却是所向披靡。
赤松与方竹均是昆仑派第二代高手,他俩的师傅,便是而今的昆仑掌门紫微道人。
紫微道人近年已退隐,派中事务,都交由二大弟子掌理,昆仑也是中原武林的一大门派,与少林、武当鼎足而立,可惜其余两大门派,日益增大,而紫微道人,不好名利,日夕修练,因此,江湖中人,对昆仑一派,都不大看重,幸好他这两位弟子,正当盛年,为人积极,日后昆仑重振声威,也要靠这两人。
可是,他们究竟也是中原名门正派,为什么竟会参加这些盗宝之事?
那林中众人,俱是拔剑在手,严阵以待。
一声吆喝,六个围攻汉子,已是疾步而走。
站在当中的两仪门人,靠背而立,以不变应万变。
走了一圈,六个汉子已停了下来。
而今面对翟天星的,却是另外两人。
翟天星终年飘泊江湖,认识的人实在不少。
前面两人,竟也是十分面善。
崆峒双英尚天冀与欧怡勇!
尚天冀使的是一支七节链子棍,外号“棍气横秋”,在中原武林,亦算声名喧嚇。
欧怡勇使的是一双钩镰刀,外号“勾魂夺魄”,与尚天冀齐名,两人一棍一双刀,联手破了山东的响马十六寨,救出不少被响马帮掳夺的无辜平民,并把寨中珍宝,分赠平民,在江湖上也是极有好名声,疏财仗义,极端博人好感。
翟天星左看右看,又是熟悉的江湖侠客。
点苍派的“五刀手”艾弘与“天外流星”施柏。
艾弘是一个使刀好手,精通五种刀法,而今使的是一双雁翎金刀,据说此人,身上藏有五种不同的刀,长短倶备,旣可用短刃袭人,也可作暗器施放。
而施柏使的是一双流星锤,锤尾有铁链相连,一掷而出,可杀人于五丈之外。
这两人也是近日崛起于江湖,点苍一脉,本来也有相当历史,可惜掌门人也是无意逐鹿江湖,但行使仗义之事,他们倒也当仁不让。
在场的四个门派,俱是中原的异道人物,与少林武当相比,自然是较为逊色,但也不是邪门之人,为什么他们竟然参与这夺宝之事?
如果不是翟天星亲眼目睹,他一定不会相信。
事实却是如此,翟天星正大惑不解,而他们却已经动手,而且战况激烈。
两仪门两个白袍人,因为脸上蒙了人皮面具,翟天星并不知道他们见(是)谁,两人背靠着背,手挥缅刀。
缅刀嗡嗡之声不绝,原来这两人,比起在天葬岗上所遇到的两个白袍人,武功又高出许多。
赤松与方竹二位道长,长剑霍然而出,指向左面白袍人腰胁之间。
那白袍人缅刀护着胸前,刀圈一闪,眼看化解来招,可是赤松与方竹二剑,倐地一变,从腰间倒错飞扬,猛地指向白袍人的咽喉。
白袍人缅刀忽作灵蛇卷动,硬生生地圈起,迫使赤松与方竹二剑,一时无法迫近。
白袍人迫住剑招,身形突矮,竟然在双剑罅隙之间,直射而出。
白袍人正庆幸脱出剑网,可是,身未着地,眼前却是金光灿然。
“天外流星”是施柏的外号,也是他绝招之一,而且是最厉害的绝招。
好个白袍人,翻身一昂,拧身错腰,侧面避开,可是,另外两个金影又在目前幌动。
第一个金影是平静如水,但这第二个金影,却是挟有风雷之声,避无可避。
眼看第二个金锤,便要把这白袍人的脸孔撞塌,幸好右面的白袍人,虽在崆峒双英与五刀手艾弘夹攻之下,仍然及时抽身,缅刀横削而起。
金锤力可贯壁,而缅刀乘着来势,刀背向上一卷!
缅刀是极为柔软而富于弹性,竟能在这危急之中,卷起了金锤!
两个白袍人,又再度靠背而战。
围攻的六人,已然了解这两个白袍人之中,以右面那位,手提包袱的人,武功较高。
于是,昆仑的赤松与方竹两人,仍攻左面的白袍人,而崆峒双英与点苍二人,却猛攻右面的白袍人。
“五刀手”艾弘金刀猛地I幌,“勾魂夺魄”欧怡勇的一双钩镰刀又至,白袍人的缅刀左右横削,一时之间,暂时可阻了金刀与钩镰刀的来势。
“棍气横秋”尚天冀的七节棍,早已窥准了缅刀横削而招式已老之际,七节之棍,俨然成为毕直一枝,直撞白袍人胸前八个大穴。
两个白袍人是靠背而立,七节棍来势,锐不可当,白袍人只有后退!
后退一步,已贴着另一白袍人。
而那时,方竹与赤松二剑已至,他也要向后闪避,结果,白袍人互相碰撞了一下。
这一种却露出一个极其大的破绽!
“五刀手”金刀劈下,施柏金锤迎空而下,欧怡勇的一双钩镰刀又向两人腰间勾去,而尚天冀的七节棍,在两个白袍人的头顶,彷如一条盘蛇,向着二人头部罩下!
赤松与方竹二剑直刺二人上胸。
六人的兵刃就像一道围墙,两个白袍人,已然无由抗拒,眼看便要死在其中两种武器之下。
忽然,持着包楸的白袍人,猛然一喝,手丰包袱亦应声腾空。
虽在火把照亮之齐,包袱已有一阵绿光腾空而起。
这六个人,目的是在那包袱,因此,六人同时变招,最快的是尚天冀!
他的七节棍,本是盘旋而下,包袱就在棍中空隙飞射而上,因此,他立时把下降之势,反而以更高的力度,随着包袱而起。
翟天星看在眼里,伸手一弹,一颗坚实的小果已应声而出!
这小果本是生在树丛枝叶之中,但经翟天星一弹,却变成了一颗无比威力的暗器。
果子破空而出,速度与力度倶是无以伦比,直射向尚天冀腕间的右腕“外关”穴。
尚天冀手中一麻。
而其他五个人,听到破空“嗤嗤”之声,立时跃开,而那两个白袍人,也因而避开了这必死的重击。
“有人——”
话未说完,翟天星腾空抄身下,身如巨鸟展翅,斜飞众人之间。
那包袱已然下堕,刚要贴近地面,翟天星已到,伸手一抄,包袱已在怀中。
六人久经战阵,虽被这破空之声所惊而跃开,见一黑影飞身而下,并不犹豫,两剑、一棍、双钩、双刀、双锤、同时砸向翟天星身上。
翟天星早有防备,一个车身,双掌随着身体的转动,同时送出。
六人兵刃力度雄猛,而翟天星的天星掌更为雄猛,一阵劲风,激起空气,已然成为一个气旋,六人俱无法破开气旋而刺入。
只有方竹的剑与尚天冀的七节棍,长度比其他兵剑较长,勉强涉入。
翟天星掌风忽收,右手迎着七节棍的来势,向前一推,七节棍立时与长剑相碰,火星四溅。
两人正在惊愕,翟天星已跃出圈外。
赤松与方竹两位道长,年纪较大,江湖阅力也较为丰富,当翟天星车身而转,双掌骈出之际,便已隐隐知道来者是江湖上有数的人物。
再看这人竟可在推送七节棍之际,跃出战圈之外,这种身手,江湖上能再有几人?
赤松与方竹二人,竟异口同声地道:“翟天星!”
翟天星微笑卓立。
八人同时目光灼灼的望着翟天星。
赤松道人首先开口:“放下包袱!”
翟天星把手中包袱一扬,道:“赤松道长,这包袱之内,究竟是甚么东西?”
这是明知故问。
赤松一时之间,却无从作答。
翟天星笑道:“诸位,你们都是名门正派之人,何必为这包袱而拼命!”
白袍人道:“多谢翟大侠相助,这包袱是我们的!”
翟天星道:“既然包袱是你们的,那么,你们一定知道里面包着的是甚么?”
白袍人嗫嗫不知如何说下去。
翟天星道:“其实,我也知道包袱中的是宝物,以你们的身份,为何要夺此宝物?”
勾魂夺魄欧怡勇脾气最为暴燥,吆喝道:“旣然知道,放下包袱,走你的阳关道!”
裙天星:“勾魂夺魄勾的是奸淫部道之辈,为何竟要改行,要勾宝石?”
勾魂夺魄一时为之语塞。
翟天星道:“我知此物主人是谁!”
八人同道:“那又如何?”
翟天星道:“当然是物归原主!”
八人竟同时哈哈大笑。
翟天星诡异道:“你们笑甚么?”
五刀手艾弘幌了一下手中金刀,道:“以翟大侠的身份,竟然也要夺宝!”
翟天星道:“我说是物归原主!”
天外流星施柏道:“有谁会相信?”
翟天星道:“我翟天星顶天立地,当然是——”
话未说完,八人又是轰然大笑。
赤松道人道:“我们何尝又不是?昆仑、崆峒、点苍,甚至两仪门,又何尝不是?”
翟天星道:“你的意思是——”
赤松道:“人心叵测!”
翟天星道:“旣然你们不信,我也无话可说!”
这实在是不能解释的事,人心会变,而且变得无从捉摸,一切解释也是多余。
六人已分别幌动兵刃。
翟天星微笑,但全身已是贯凝真劲。
没有呼呐,六人已是齐齐而上。
翟天星一手把包袱塞入怀中,然后一个大错身,双掌翻飞。
只见满天掌影,克制着每一样攻来的兵刃。
六人甚是同心,站在六个方位之上,猛攻翟天星,翟天星不想伤害他们,只求他们知难而退。
可是,宝物在前,又岂会有人肯退出来?
翟天星踏着天星步,在双剑之中游走,可是背部却是劲风如刺。
横身一闪,反手猛拍,艾弘的双刀已然被拍下;而施柏的一双金锤,已飞射而至。
翟天星不慌不忙,猛地跃起,身凝半空,趁着尚天冀的七节棍横扫而来之际,伸手一拉,七节棍横抢了这双金锤,“喀啦”一声,七节棍变成二截!
因为尚天冀与施柏均是全力施出,因此两物硬碰之下,七节棍先断,而金锤也激射而起。
激射之力,甚为巨大,施柏双手,虎口震裂,一时之间,只好放手。
翟天星趁着力度一松,利用断截的七节棍,横卷金锤,向外面战圈一送。
六人之中,在这未过三十招的之战况下,竟有三人兵刃脱手,其余三人如何敢怠慢。
翟天星知道,苦斗下去,定然被他们缠着,因此定要速战速决!
而今只有赤松与方竹二人,手持长剑,欧怡勇手中一双钩镰刀仍在,而没有了兵刃三人,仍抱拳而上。
欧怡勇一向暴燥,见三人已没有兵刃,怒从心起,钩法已有紊乱之象。
翟天星又再发掌,赤松与方竹知道厉害,缓身一退,这一退之下,翟天星已然近身,双掌突然一纵,五指同时贲张,硬生生的便要夺欧怡勇的双钩!
欧怡勇自出道以来,何曾有人胆敢徒手碰他双钩,可是,眼前的翟天星竟然狂傲如此,因此他心内怒气更然炽烈,双钩同时而出。
翟天星岂是个不知死活的人?他故意用手夺双钩,目的也是激怒对方,使他钩法更为凌乱。
双钩一出,威力仍在,但剌出方位因盛怒之下,大失准头,翟天星身体突然昂前,已十分接近欧怡勇,他本来想以天星指力,隔空点穴之法,迫欧怡勇弃钩!
可是,这如意算盘实在敲不响!
背部劲风已是涌至。
翟天星无奈,只好放弃隔空点穴,双腿用劲一蹬,身在半空。
可是,赤松与方竹双剑已蓄尽劲力,双剑拼命向前一伸,竟插在欧怡勇身上!
欧怡勇倒下,并无呼叫一声。
蓝(翟)天星也没有理会。
赤松与方竹二人,见杀错了人,也是盛怒,而这股怒气,当然要发在翟天星身上。
两人未待翟天星稳身,便双手同上。
赤松一招“连云登路”,方竹却是一招“玉枕藏珠”,两招都是昆仑剑法中最狠辣招数。
翟大(天)星拂袖以对,柔软的双袖,登时鼓涨而高挺,趁来势扑身,竟把赤松横飞一剑,转向,这时恰巧方竹身形刚至,这一剑也同时刺向方竹身上。
方竹身已中剑,但手中的剑势未老,口中“呀”的一声,想把剑收回,已是来不及,并且因身体受伤,力度不受支使,一剑直剌,竟又向着赤松!
赤松驽愕,也同时中剑。
翟天星想不到竟会弄到如此局面。
三人已倒下,另外三人更是疯狂。
可惜尚天冀,艾弘与施柏,兵刃不在手,要围翟天星,谈何容易!
翟天星一向不喜欢流血的场面,正想开言,三人已变成了疯虎一般的扑来。
武功之中,无论你练至任何境界,最难应付的是拼死之招,所谓:“拼死无大害!”
三人豁出了性命,翟天星慌忙后退,一退再退,但是三人已如箭在弦,无法停下。
翟天星无奈,终于双掌递出,用的只是三成劲力!
世上之事,往往出人意表,天星掌力度并不算大,可是三人劲力却比洪水尤厉害,谁知道,扑出之力越强,反弹之力也是越强。
“蓬蓬蓬”三声,三人竟被弹震开数丈。
一弹是八丈,八丈之外,竟是一排树木,三人已无法控制身体,撞向树干身上,无声倒下!
翟天星正在感叹。
两个白袍人一直没有出手,可是,这个大好机会,如何肯白白放过,于是同时耸身,缅刀劈面而下。
银光一闪,翟天星如何会不觉?立即昂身一避。
刀却是虚招,左面的白袍人已贴近,向翟天星怀中一掏,当然,他们的目的是宝石!
翟天星心中一狠,双手向上一托!
“喀喇”一声,两人胳膊同时脱臼,飞身弹开。
两个白袍人落在地上,他们脸上有人皮面具,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但眼中流露出的痛苦,却是吓人!
两人互瞪一眼,突然双刀又再度扬起来。
可是,这双刀并没有向着翟天星,而是向着他们自己,迎面砍下。两人衣袂裂开,血水溅飞!
两个白袍人,竟然自尽!
翟天星呆着,他实在不知道,竟然会弄到如此局面!
忽然,一声吆喝,在傍的汉子同时呼啸而走。
林中立时又是一片漆黑。
不喜欢无端杀人的翟天星,竟在这一战中,杀死了八人,翟天星实在茫然,不知所措!
而今宝石已可以物归原主,然而,这么一战,是值得吗?
翟天星没有想过,因为事实的结果是超乎他的想象。本来,翟天星只望以技压群雄,然后晓以大义,使他们自愿归还宝石,假如他们是冥顽不灵的话,翟天星亦只想抢回宝石便算。
而今却是尸横遍地。
两仪门、昆仑、点苍、崆峒,都是中原武林名门正派,假若他们的门人,得知此事,自己理亏在先,如何向他们交代?
一世聪明,竟会把事情弄得如此糊涂起来。
林外又传来足音,翟天星从茫然中惊醒。
来的是维罗里奥!
翟天星叹了口气,可是维罗里奥却是满脸欢欣,因为他看见了翟天星手中的宝石。
维罗里奥看着翟天星,只见他满脸茫然,以为他一战而感到疲倦,便安慰道:“翟大侠……”
翟天星的确是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疲倦,急忙接口,说道:“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两人慢步出森林。
天上明月仍是清朗照人,然而翟天星的心,却是黝黑一片!
当他们离开树林大约一盏茶时份,林中便出现了大大的怪事。
首先,两个白袍人站了起来,脱下外袍。
然后,倒卧在树下的几个人,都纷纷起来。
难道是死后复活?
不——他们八人脸上生气盎然,互视一眼之后,竟然齐齐的大笑起来。
可惜,翟天星已远离树林,否则他一定会以为自己眼花,死人怎可以复活?
两个两仪门的白袍人,向着身旁各人抱拳道:“多谢诸位,我们的计划已成功一半!”
众人也抱拳谦逊一番。
白袍人又道:“下一步计划,还要看诸位!”
众人齐道:“我们众志成城,梦想定可实现!”
各人抱拳一揖,分别向树林中四面逸去。
转瞬之间,林中又回复一片死寂。
下一部计划已经开始,究竟这是个什么计划?
× × ×
当翟天里维罗里奥回到白族所居之地,已差不多是破晓时份。
翟天星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终于朦胧入睡。
日上三竿,翟天星犹在梦中。
不安与烦燥,使翟天星恶梦连连,自出江湖以来,翟天星从未遇过这样的事,因此,当他醒来的时候,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头痛。
竹棚之外,却是人声沸腾。
翟天星头痛欲裂,仍披衣而起。
朗奎满脸笑容地站在大厅之内,伸手示意,似乎是请他出外。
竹棚本是禁止普通族人行近之地,而今却挤满了人,前面是一排维持秩序的武士,武士后面,有男有女,有老有幼,一看见翟天星出现,立时齐声喝采。
维罗里奥从人群之中,被另外一群武士簇拥出来。
翟天星眼前一亮,因为维罗里奥身上已换过了衣服,神丰俊朗。
看来他已恢复了族长的地位。
那当然是六颗宝石的功劳。
维罗里奥向翟天星说了几句话,可是,翟天星却一句也听不到,因为喝采之声掩盖了一切。
朗奎排众而出,一扬手,群众才安静下来,然后,他又朗声说了几句话,群众才依依不舍地退开去。
最后留下的是一群少女,她们都用极其钦慕的眼光望着翟天星,而且还把一束束的鲜花,抛向翟天星。
古人有掷果盈车之说,而今的翟天星,却是掷花满竹棚,对翟天星来说,却不是什么滋味。
当人群散尽,维罗里奥道:“翟大侠,我不知对你说些什么话才好!”
翟天星道:“我也不知……”
维罗里奥道:“我已恢复了族长的地位,本来,我想禁止人们来,但他们实在是太热情……”
朗奎在维罗里奥身伴说了几句话。
维罗里奥道:“我实在太高兴了,几乎忘记一切,巫师请你商谈!”
翟天星道:“我刚起来,连洗脸还未有……”
维罗里奥道:“是的,我高兴得糊涂起来——”他转身向朗奎吩咐了几句。
洗漱过后,十多个武士已齐列竹棚之前,护送着两人到巫师虎皮帐前。
巫师竟亲自出帐迎迓。
他们在巫师帐中,一边吃着小鱼,一边细谈。
接着便是一顿非常隆重的午宴。
席中,巫师又再提出要翟天星入不毛之地之事,翟天星无法推辞,只好答应。
不过,他总觉得巫师这个要求,其中是有一些蹊跷,因此,他决定再逗留几天,才决定起程。
别了巫师,与维罗里奥同回到竹棚之内。
维罗里奥心情极佳,也许他正式恢复了族长的地位,十分兴奋。
翟天星道:“我们何时出发?”
维罗里奥道:“看来还要耽搁几天,因为我要预备一下各种物品,与祭祠冰火神的祭物!”
翟天星道:“那好极了,在我们出发之前,我也想多了解一下你们的族人!”
维罗里奥道:“你想知道些什么?”
翟天星道:“我想见两个人!”
维罗里奥道:“那两个人?你在我们族中有朋友?”
翟天星摇头,道:“第一个人,是你的未过门妻子!”
维罗里奥奇怪问道:“为什么你要见她?”
翟天星道:“本来是你应该去的!”
维罗里奥道:“我实在有太多事情要准备!”
翟天星道:“所以我认为我应该去看看这位未来的嫂子——”
维罗里奥恍然大悟道:“翟兄的心意想来并不是那么简单,你的意思大约是希望她可以监视一下巫师!”
翟天星道:“是的!我们去后,朗奎定要小心守卫,免至外族乘虚入侵,而今你可托信的,只有你未婚妻!”
维罗里奥道:“翟兄真是心细如尘!是的,唯一可以监视巫师的,只有她!”顿了一顿,又说道:“你还要看另外一个人呢?”
翟天星道:“是全族最老的人!”
维罗里奥道:“那好极了,爱丝玛的父亲,便是我们白族中最老的人!”
翟天星道:“爱丝玛是谁?”
维罗里奥笑道:“她便是我的未婚妻!”
翟天星道:“那好极了,见了他们父女二人,相信对此行,定有些帮助!”
维罗里奥实在有很多事情要预备,因此,朗奎负责带了翟天星往见二人。
爱丝玛的父亲,名叫“白牛”。
当然,这不是他的真姓名,不过,他年轻之时,勇猛如牛,人人都尊称他为白牛,而今年纪老了,更没有人知道他的原来姓名。
白牛在白族之中,地位崇高,不单是因为他是族长的未来岳丈,而是因为他是族中最老的人。
最重要的,还是他是阅历最高深,有很多事情,甚至是巫师,有时也要向他请教。
白牛住在一个小小的竹棚里,离开翟天星所居之地,约有半里之遥。
朗奎引路,不消半盏茶的功夫,已来到白牛居处。
小小竹棚之前,有一个青年伫立着。
那青年一见两人,便上前来,拱手为礼。
翟天星正觉得奇怪,这位白族青年,为什么竟然会行起中原之礼?
青年开口,竟是中原惯用语言:“翟大侠驾临,真使我们感到荣幸!”
翟天星愕然。
青年又道:“我叫勒里!”
翟天星道:“为什么你懂得说中原语言?”
勒里道:“族长在中原多年,是我陪伴他的!”
翟天星才明白,这位勒里是维罗里奥的书僮,怪不得维罗里奥那么放心自己前来。
勒里拱手,恭敬地请了翟天星入竹棚之内,而朗奎因公务在身,先自离去。
竹棚之内,已坐着一个老人。
勒里道:“翟大侠,这位便是我族之中,最需最有声望的白牛!”然后又转向白牛,用白族语言,向白牛说了一番说话。
白牛神情十分高兴,翟天星过去两天所作之事,想来已传入他的耳朵。
翟天星与白牛的谈话,便在勒里的传译中展开。
白牛称赞翟天星一轮之后,便已转入话题。
翟天星道:“老丈对冰火之神,知道多少?”
白牛道:“冰火之神,并不是我们专有之神,是整个云南高原各族的最崇高神祇,据说各族得以在高原之内繁衍,都是由这位冰火之神带来的!”
翟天星道:“你去朝拜过吗?”
白牛道:“我没有这个荣幸,也没有这个能力!”
翟天星道:“朝拜冰火之神,竟要荣幸与能力?”
白牛庄严地答道:“是的,只有族中的巫师白族长,才有这个尊荣,而且在朝拜的旅程之中,只有能力最高的人,才能成功!”
翟天星笑问道:“你看我有这个能力吗?”
白牛仍然严肃地道:“如果我是巫师,我不会要你去……”
话未说完,里面已走出一个娉娉婷婷的女子。
勒里插口道:“这位便是爱丝玛!”
翟天星拱手为礼,爱丝玛行了一个白族之礼。
白牛续道:“朝拜冰火之神,并不是凡人所能!”
爱丝玛脸露忧愁之色,道:“本来,巫师已得回那神像上六颗宝石,不用再迫你们去!”
白牛把声音压低地道:“这是一个阴谋!”
翟天星道:“我看——”
白牛并没有让翟天星说下去,向爱丝玛说了几句话,爱丝玛听了之后,站了起来,进入内堂。
半晌,她手中拿着几卷羊皮。
白牛接过羊皮,摊平了放在竹桌之上,道:“我在族中七十多年,族中有五个巫师出现,每一个都曾有朝拜之心,可是,并没有一个成功!这些羊皮,都是他们留下来给我的!”
翟天星看着羊皮上所写,有些是白族简单的文字,还有一些图画,尽是描绘路途的艰险。
勒里也在旁边,解说了一番。
白牛道:“最后一个巫师,侥幸回到白族的边界,那时,我在边界守卫,发现了他伤重倒卧草丛,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乌里乌乎!”
翟天星道:“那是什么意思?”
勒里插口道:“死路!”
白牛叹了口气道:“死路只能给死人走!”
爱丝玛道:“翟大侠是个英雄!”
白牛道:“英雄也不能走死路。”
翟天星并没有答话,双目集中在羊皮地图之上,他似乎对这旅程越来越感兴趣,本来,这朝拜之旅,只不过是帮助一位萍水相逢的朋友,可是,事情至今,这旅程已变成一种挑战。
好奇的翟天星,心头已燃着了好奇的火焰。
白牛看在眼里,不禁道:“我还以为可以使你放弃这旅程,想不到……”
说完之后,他回身走向一张吊床。
吊床两端,都有一个布套,看来是套着绳索之用,可是,白牛把其中一端拉开,抽出了一块发黄的白布。
白牛把白布递给了翟天星,道:“也许,这块白布,可以给你多些帮助!”
翟天星接了过来,只见布上绘着极其详细的山川形势,并有各种简明的符号。
白牛郑重地道:“这白布是在那巫师的身上捜出来,多年以来,我一直秘密收藏好!”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沙沙之声。
翟天星回身一看,只见一个黑影一闪而逝,他正要追出去,爱丝玛道:“是我家仆人!”
翟天星也不以为意,因为白布上绘的东西,深深地吸引着他。
白牛道:“很多人也想得到这地图,希望这次我没有看错人,我把这图交托与你,希望你这次旅程成功,为我族重显声威!”
他们又说了很多有关朝拜旅程之事,翟天星越来越感到兴趣,直到天色渐晚,才吿辞离去。
回到自己的竹棚,维罗里奥亦接着回来。
翟天星道:“准备好了么?”
维罗里奥道:“也差不多了!”
翟天星道:“什么时候可以起程?”
维罗里奥道:“巫师已派人通知我,明天早上,便有一个盛大祭典,祭典之后,我们便要立刻动身!”
翟天星感到有点兴奋,并把今日见到白牛与爱丝玛之事一一详吿。
维罗里奥听了,有点忧虑,道:“翟兄,我恐怕连累了你!”
翟天星道:“什么连累?人生在世,几十寒暑,这次旅程,只不过是多添了一页!”
晚膳刚到,朗奎便急急赶来,脸露惊惶之色,气喘地说道:“白牛与爱丝玛死了!”
两人愕然,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朗奎道:“他们两人在屋内死去,并且——”
翟天星道:“我们立即去看看!”
两人连奔带跑,到了白牛的居所。
小小竹棚之内,极其凌乱,似乎有搏斗及捜掠的痕迹,两个尸体,便在客厅之内。
朗奎的手下,正在打点一切。
翟天星小心看了一会,又检查两人尸首。
维罗里奥满脸泪水,呆立不动。
翟天星发觉,白牛似乎被人用酷刑对付过,因为身上伤痕累累,而爱丝玛却是被人弄到窒息而死的。
凶手的目的是什么?
忽然,翟天星想到,今日谈话之际,外面曾有人闪身而过,而那时正是白牛拿出白布之时。
那么,这块发黄的白布,岂不是凶手所要之物?
这幅详细的地图,当然有很多人希望得到,包括了白族本身的人,也包括了觊觎宝石的各个门派的人!
翟天星心头更为沉重,因为事情的发展使他感到,这次死亡之旅程,他不单要与大自然搏斗,还要应付更多袭击。
悲伤的维罗里奥,似乎已失去了一切斗志。
翟天星吩咐了朗奎小心处理凶案现场,便陪着维罗里奥回到竹棚。
维罗里奥仍是那么颓废。
翟天星道:“这次你负的责任更加重大!”
维罗里奥点头,叹了口气:“为了爱苏玛,与我们白族,我不能逃避!”
翟天星道:“化悲愤为力量,才是一个真正的男儿汉子!”
白牛与爱杂玛的死亡,并没有改变翌日的祭典。
巫师亲上祭坛,为两人祝福。
死亡的旅程便要开始。
送别的人极多,翟天星心中十分感动,维罗里奥早已备了马匹,并且有两只壮驴,背负所用的工具与粮食。
× × ×
蹄声得得。
一路是青松碧桧,古柏乔松,转眼行了两日,两人已进入回峦古道。
左侧是峰插天高,右边是石崖万丈,望去是青如削翠,高似摩云。
第三日正午,刚出密林,便听到水声潺潺,再转山坳,水声益大,有如万马奔腾。
翟天星展开怀中白布一看,已知前面是一条瀑布,瀑布之下,是一个巨潭。
随着水声,两人下马,拖着驴子,缓缓前行,山径越来越狭,但水声却越来越大,震耳欲聋。
突然,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匹练似的瀑布,飞堕而下。
瀑布之下,果有一巨潭,近瀑布泻下之处,潭水有若飞霜喷雪,烟雾弥漫,阳光直射而下,五彩缤纷,七色天虹若隐若现,煞是好看!
翟天星忍不住道:“好瀑布!”
维罗里奥也道:“奇景,奇景!”
两人观看了一会,但觉腹如雷鸣,便坐在潭边,享用干粮。
那两匹马儿与两匹壮驴,多日未喝清水,便步至潭边,低头喝水。
翟天星边吃边看手中白布,图中潭水之处,绘有两条小鱼,鱼身虽小,但口中牙齿,却是绘得异常尖锐。
翟天星正在奇怪,潭中有鱼,并不是什么奇事,为何绘图之人,竟要说明,正在怀疑之际,突然,一声剌耳的驴叫,竟盖过了水声!
两人立时回身一看,只见其中一只壮驴,贪潭水凉快,四足本浸在水里,可是,这时却被拖至水中。
壮驴昂头高嘶,似乎极为痛苦。
两人立时奔至潭边,但那驴子已被拉至潭心,转眼之间,壮驴已见没顶。
两人正在奇怪,潭中有何怪物,竟然会把这百多斤的驴子,拉下潭中?
转瞬之间,潭水竟是一片嫣红,驴子没顶之处,有两三条小鱼,飞跃而起。
两人看此怪异景象,口呆目瞪。
不一会,竟又有几条白骨浮起!
“食人鱼!”二人不约而同叫嚷。
怪不得绘图之人,要在潭水之处,绘有尖牙小鱼,原来这潭水之内,并不是普通游鱼,而是一群可以在转瞬之间,可肢解一匹壮驴的食人鱼。
岸上两匹马儿,一匹壮驴,观此奇景,也吓至瑟缩起来,不住地退,不住低鸣。
前面是飞瀑流窜,平静的潭水之下,一泻千里,如果要继续前去,惟有渡过此潭。
可是,潭中食人鱼,犀利无比,莫说是不能渡水而过,就算采木扎筏,也并不一定安全。
维罗里奥忽道:“试用木筏吧!”
翟天星举目一望,只见这巨潭最狭窄之处,也有廿丈以外,假若把一根树木,抛下潭中,让它浮起,然后以本身轻功,飞身踏木,勉强也可以到达彼岸,但维罗里奥却万万不能,如与他同跃,二人一定死潭中。
唯一的方法,似乎是用木筏之法。
维罗里奥已转身回到树木稠密之处,用大刀劈下了几株有尺余直径的小树。
翟天星道:“木筏也并不一定能渡此潭!”
维罗里奥道:“食人鱼恐怕不会跃上木筏!”
翟天星不言,一手推了一支树干往潭中。
潭水立时掀起尺余小浪,树干一直滑至潭中,才定下来,可是,浪还未静已有啮木之声。
这可怕的声音,使人牙龈发软。
再仔细一看,只见树干两旁,浮着一大片银光,日光射下,反映出眩目的闪闪生光。
好大群的食人鱼!
转眼之间,那支只有臂儿粗的树干,已被截断成两段,这一群食人鱼,定是饥饿异常,无论什么东西,跌下潭中,都被牠们齿吃一空!
不到一炷香的时份,那支树干,已成片片朽木,在潭中飘浮!
维罗里奥颓丧地放下手中大刀。
翟天星也感到为难,自己飞渡而过,虽不说有十分把握,但尚可勉力而为。
可是,他不能留下维罗里奥。
翟天星是一个不易放弃的人,他缓缓地走近潭边,又再细心地研究那白布。
布上并没有写上渡潭之法。
维罗里奥叹息着,自言自语地道:“第一个难关你闯不过,我们怎能朝拜冰火之神?”
三匹畜牲仍然低嘶着,并且连连后退不已,翟天星索性用掌拍在牠们身上,屋畜牲,立时受惊,向着密林之处,拼命狂奔。
维罗里奥大声说道:“我们没有了马匹——”
翟天星道:“人也难渡,要畜牲又有何用?”
维罗里兴道:“旣然不能渡过此潭,我们只好回去!”
翟天星道:“回去?”
维罗里奥默然,他们怎能如此回去?
忽地,一阵狂风卷起,本是晴朗的天空,立时黑云密布,眼看一场风雨,便要来临。
翟天星忙道:“快把干粮收好!”
维罗里奥依言,收拾了地上的干粮与用品。
风是向潭水彼岸吹去。
翟天星突然面露喜色。
维罗里奥忙道:“有办法?”
翟天星道:“办法是有,不过,凶险十分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