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金门邻近西湖,住在钱塘老店的多半是远道来的游客,南山樵子喜爱山水,因而也住到此地来了.
他们落店之后,要来了一壶老酒,几样佳肴,这老少二人的话匣子也就打了开来了。
“前辈,杭州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招来这么多的武林人物?”
“这话要从头说起,武圣罗量天你可知道?”
“一代武圣,名满寰宇,晚辈岂有不知,难道杭州城风云际会与武圣有关?”
“不错。”
“那就请前辈说说吧,晚辈在洗耳恭听。”
“可以,不过老夫要作声明。”
“哦。”
“老夫不喜探人私隐,只是对江湖秘闻感到兴趣。”
“这个晚辈知道,前辈如非对江湖秘闻感到兴趣,就不会将晚辈带到黑虎泉,并且替晚辈扣上一顶黑锅了。”
“小子,老夫已经认错了,你还要揭老夫的疮疤?”
“对不起,晚辈今后不提就是,哦,咱们把话扯回来,前辈还是说说武圣与杭州的关系吧。”
“此事说来话长,老夫知道的也不一定全真实,咱们把它当作故事讲,你就姑且听听吧。”
他先喝了一口茶润润嗓门,然后讲出一段鲜为人知的武林秘闻。
三十多年前,江湖上道消魔长,盗匪横行,武林各派由于人材凋零,而不敢过问江湖是非,因而形成群魔乱舞,人人自危的局面。
正当人们惶惶不可终日之际,一位青年侠士忽然挺身而出,他毁魔教,除四凶,凭着一身超凡绝俗的武功,使武林危而复安,江湖乱而复平。
但当武林各派心悦诚服,公认他为武林盟主之时,他却不求名利飘然远引,此等高风亮节,立即就获得天下武林所钦仰。于是由各派掌门签名,恭送他一个极端荣誉的尊号“武圣”。
当武圣行道江湖之时,曾经碰到一位擅使银鞭的侠女,他们一见钟情,不久就结为夫妇。
这对比翼双飞的侠侣,是江湖上的万家生佛,人们为他们祝福,希望他们天荒地老,情爱永笃,海枯石烂,两心不变。
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对被人们祝福的侠侣,竟然发生了意外的剧变。
当时他们结庐于终南山下,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美满生活,不过他们并未脱离江湖,仍然时常管管江湖上的不平之事。
在一个风高月黑的黑夜,银鞭女侠带着满身疲乏回到终南山下,她远远看到一线灯光,在她与武圣同居的茅屋中摇曳着,不由微微一呆。
按他们往常的习惯,夜间从不燃着灯火,莫非武圣在思念妻子,而终宵不寝?
及走近茅屋,忽然听到一股到十分刺耳的声浪,那是无病呻吟,如诉如泣。
待她点破窗纸,向里投目一瞥,她竟然神色一楞,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没有人知道她瞧到了什么,她却悄悄回屋内,留下一封信,然后离家出走。
据说她带走了他们两人的全部武功秘笈,只有一本赶山鞭法没有带走,因为它是在有灯光的屋子里。
后来武圣也离开了终南山,做了留云山庄的娇客,西门世家的女婿。
但为时不足一年,他又孤零零的回来终南山下,只是山月依旧,人事全非,正当英年的一代武圣,已是华发苍苍,象一个垂暮的老人了。
又是四年过去了,银鞭女侠忽然飘然而至。
莫非她想破镜重园?
不,这位当年曾经风靡江湖的奇女子,已是一袭僧衣,口念弥陀,无复当年的风韵了。
她只是为武圣带来一个小男孩,寥寥数语,便绝裙而去……
这是往事,一个救生灵于水火的奇人往事。但无情浪子却神情激动的大声道:“老前辈,你说那小男孩会不会是武圣的亲生儿子?”
南山樵子道:“这个老夫不敢胡乱的猜测,除非……”
无情浪子急道:“除非怎么样?”
南山樵子道:“除非去询问武圣。”
无情浪子颓然道:“他老人家在五年前已经与世长辞了。”
南山樵子双目大张,紧紧盯着无情浪子道:“小子,你究竟是谁?”
无情浪子道:“前辈明明知道晚辈是无情浪子,这不是多此一问?”
南山樵子哼了一声道:“好,你不说是不是?那老夫也不说了,咱们看着吃亏的到底是谁?”
无情浪子沉吟半晌,终于一叹道:“并不是晚辈故意不说,只是碍于先师遗命,不情之处,还望前辈能够谅解。”
南山樵子一把抓住无情浪子的手腕,向他由头至脚仔仔细细的打量起来。
无情浪子一惊道:“前辈,你这是怎么哪?”
南山樵子放开他的手腕,哈哈一笑道:“好,好,你不必多说,老夫也能够猜个八九不离十,哦,你说你对尊师只是叫他师父?”
无情浪子道:“不错呀,师父不叫师父还能叫什么?”
他口中虽是这么说,眼中却已勇出一片泪光,南山樵子瞧得十分不忍,再度握住他的手腕道:“小子,你要知道那小男孩是不是武圣的亲生儿子,老夫还可以指引你一条明路。”
无情浪子大喜道:“请前辈赐教。”
南山樵子道:“其实你应该想得到的,除了武圣,正有一个人知道小男孩的来龙去脉。”
无情浪子接道:“银鞭女侠?”
南山樵子道:“不错,那小男孩是银鞭女侠送往终南山的。”
无情浪子道:“前辈说的是,但银鞭女侠现在侠踪何处?”
南山樵子道:“这个么,不是老夫知道,现在是天下武林人人皆知,否则这杭州一地就不会这么风云际会了。”
无情浪子道:“银鞭女侠莫非就在杭州?”
南山樵子道:“不在杭州,却与杭州近在咫尺。”
无情浪子道:“是萧山?”
南山樵子道:“不,是落伽山。”
无情浪子啊了一声道:“晚辈曾经去过落伽山,想不到竟失之交臂。”
南山樵子道:“你就是知道也没有用,她不会见你的。”
无情浪子道:“为什么?”
南山樵子道:“银鞭女侠早已跳出三界,不在五行,出家当女尼去了,落伽山的小螺庵主,正是这位巾帼奇人。”
无情浪子忽然长身而起,双拳一抱道:“多谢指点,晚辈告辞。”
南山樵子急道:“等一等,少侠,你去不得。”
无情浪子道:“为什么去不得?”
南山樵子道:“难道你看目前杭州山雨欲来的紧张状况?”
无情浪子道:“他们如果是对小螺庵主心存不轨,晚辈正好事先去告诉她老人家。”
南山樵子道:“你说的倒是轻松,你怎么去落伽山?飞过去?”
无情浪子道:“这话怎么说?前辈,去落伽山有的是船只,还用得着飞?”
南山樵子道:“不错,海边有的是船只,可是你却一艘也租用不到,不相信你试试看。”
无情浪子道:“有这等事?晚辈是坐船来的,只要有钱怎会雇不到船只?”
南山樵子道:“你坐来可以,要雇船离去就不成了,不要说水路,连陆上各地通路都有高人把守,只要是武林中人,谁也不准离开。”
无情浪子道:“他们到底想怎样?”
南山樵子道:“自然是怕走漏消息,想一举制服小螺庵主了,最后的目的是要庵主交出武圣的武功密笈。”
无情浪子道:“小螺庵主是何等人物,岂会栽在他们的手里。”
南山樵子道:“不,少侠,俗语说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小螺庵主在无防范之下,仍是令人担忧的。”
无情浪子长吁一声:“看来在下只好冲出杭州,由别处雇船前往落伽山了。”
南山樵子道:“不,少侠,千万不能莽撞,咱们可以从长计议。”
无情浪子道:“晚辈方寸已乱,不知前辈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南山樵子道:“老夫倒是有一个想法,不知少侠是否同意?”
无情浪子道:“前辈请说。”
南山樵子道:“当年武圣行道江湖,活人无数,老夫就是受恩者之一,我相信聚集杭州的同道之中,必然也有受过武圣夫妇恩惠的。”
无情浪子道:“前辈是说……”
南山樵子道:“也许这般人前来杭州是为了报恩而来,只要将他们联合起来,聚沙成塔就是一股庞大的力量。”
无情浪子道:“这果然是个好办法,但这项联络工作,只有前辈才能担当。”
南山樵子道:“老夫自然意不容辞,不过少侠也不能闲着。”
无情浪子道:“只要晚辈力所能及,但请前辈吩咐就是。”
南山樵子道:“在济南说古书的小雪姊妹也在杭州,她们似乎有来头,少侠不妨跟她们走趟,也许能获得一点帮助。”
无情浪子道:“前辈果然目光如电,一眼便已瞧出她们来历不凡,对,她们都是红枫谷的,也是武林中一股神秘力量。”
南山樵子哈哈一笑道:“老夫总算没有瞧走眼,好,咱们明天就分别进行。”
无情浪子道:“前辈可知道她们住在何处?”
南山樵子道:“来到杭州城的武林同道如此之多,老夫怎能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住处?不过女娃儿多半喜爱逛逛名胜,你不妨到西湖去碰碰运气。”
无情浪子道:“前辈说的是。”
南山樵子道:“那你就去歇息吧,咱们明晚再聊。”
无情浪子拱手说道:“晚辈告退。”
南山樵子道:“哦,还有一点你可要注意,千万不可让人知道你是武圣的传人,否则麻烦就大了。”
无情浪子说道:“这个晚辈知道,只是西门世家已对晚辈起了疑心,曾经多次向晚辈为难。”
南山樵子眉峰一颜道:“现在聚集杭州的正邪两大主力,正是西门世家及铁旗帮,看来少侠的行动当真要多加小心。”
无情浪子道:“是的,前辈。”
南山樵子道:“这样吧,我那老哥哥不是已将他的天蚕网送给你了么?你不妨找机会亮亮宝,他们必然为你是他的弟子。”
无情浪子道:“多谢前辈指点,晚辈告辞。”
翌晨是一个天晴气朗的好日子,无情浪子早餐之后就出涌金门向西湖走去。
西湖林峦挺秀,名胜十分之多,双堤六桥,明湖孤屿,风花雪月,四时皆宜,无情浪子虽然看过不少名山大川,却也为西湖秀丽的景色所吸引,他沿着北山路前进,畅游小刘庄、法相寺、杨庄、玉佛寺等名胜古刹,只见园林宝刹、参差错落,令人有美不胜收的感觉。
由玛瑙寺前进,远远瞧到岳王祠前围着一堆人群,还有叱喝之声不断传来,自然是打架斗殴了,杭州聚集了如此多的武林中人,打架斗殴自然在所难免。
无情浪子是年青人,年青人大都好奇,也喜欢凑热闹,因而他加快步伐,向岳王祠驰去。及到达前广场,分开众人往里一瞧,赶情是两个如狼似虎的大汉,在联手搏击一个小叫化子。
这两名大汉全都比小叫化子高了一截,而且拳风虎虎,身手颇为不俗。
只是他们那四只斗大的举头竟然举拳打空,小叫化子象一条游鱼,刁滑得很,两条大汉青筋暴露,哇哇叫个不停。
这还不说,小叫化子那对小拳头有时还在大汉的身投上一下,打的不算太轻,逗得两条大汉叫个不停。
因而围观的人们可乐了,有些好事的还在替小叫化子打气加油,将场面闹得热闹无比。
不过无情浪子可在替小叫化子担心,因为他瞧到一双杀光暴射的怒眼,正紧紧盯着小叫化子,此人可能是那两名大汉的同伴,所以才这般震怒。
他没有猜错,那位身着青衫的中年文士果然冷哼一声道:“住手。”
两名大汉应声跌退三步,并向青衫文士抱拳一礼道:“小的无能……”
青衫文士挥手叫他们退下.然后跨步入场,向小叫化子道:“小兄弟好高明的身法,你是丐帮的?”
小叫化双眉一挑道:“别以为要饭的都是丐帮,我跟他们毫无牵连。”
青衫文士哦一声道:“那么小兄弟的尊师是哪一位?能告诉在下么?”
小叫化道:“我又不想跟你攀交情,为什么要告诉你。”
青衫文士面色一沉道:“小要饭的:你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济南三大家的无刀刀客又岂会你这么一位朋友?”
青衫文士这一亮出字号,四周瞧热闹的几乎同时啊了一声,所谓人的名,树的影,济南三大家名满江湖,无刀刀客伦一柱更是其中翘楚。
小叫化子也是一怔,但在一怔之后,又撇了一下嘴唇道:“无刀刀客双手如刀,小叫化子也正想见识见识,不过……”
他忽然拉长尾音,向旁观的无情浪子投下一瞥道:“一个名满湖海的高人,居然想欺负一个小孩子,我纵然不在乎,只怕别人不会愿意。”
话是冲着无刀刀客伦一柱说的,眼神却溜向无情浪子,显然,这个小叫化子可能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自然,无情浪子可以不必理会,可是这椿闲事他偏偏非管不可。
管闲事一定有管的理由,无情浪子自然也有非管不可的道理。
因为他对这位小叫化子忽然感到颇为眼熟,路见不平要拔刀相助,既是熟人,他焉能不管?
于是他走进场中,向无刀刀客双拳一抱道:“伦大侠请了。”
伦一柱眉一挑,向他打量一眼道:“朋友有何指教?”
无情浪子道:“在下冒昧得很,只是想替这位小兄弟讨一个情。”
伦一柱道:“你是谁?”
小叫化子闻言,接口道:“你连他们都不知道?这就怪了!当日在济南教训无形刀客郁嘉年的就是这位公子,现在冤家路狭,有你好看的了,不过你如果叫我三声小爷,我倒是可以替你向公子求求情。”
小叫化大揭疮疤,伦一柱不由气得面色大变,但他也明白当面这位兰衫少年极不好惹,因而强抑怒火,冷冷道:“阁下就是无情浪子?看来咱们不必多说废话了,请。”
无情浪子微微一笑道:“往事如烟,伦大侠又何必放在心上?在下今日只是作个调人而已。”
伦一柱道:“小要饭的说过,咱们既是冤家路狭,阁下就不必客气了。”
所谓人要脸,树要皮,小叫化子适才当众揭他们济南三大家的疮疤,说什么也要斗一斗无情浪子。
一声长吁,无情浪子解下了天蚕渔网,道:“尊驾一定要赐教,在下再要推辞,就有点不近人情了,不过尊驾双手如刀,该不会反对在下用这个吧?”
伦一柱道:“敢情阁下是武林四奇之首黄海渔夫的传人,很好,请赐招吧。”
无情浪子道了一声:“有僭”,右臂一伦,天蚕网拦腰抽了过去。
天蚕网长有一丈二尺,散开来可以笼罩纵横两丈的面积,而且刃度极强,任何宝刀宝剑都伤它不得,伦一柱虽然是双手如刀,碰到天蚕网也就无可奈何了。
因比他身形一幌倒退八尺,左臂一伸,猛向天蚕网抓去。
无情浪子自然不会被他抓着,手腕贯力,健臂一振,天蚕网便向灵蛇一般,缠向伦一柱的腕脉。
伦一柱估不到无情浪子的天孙网法使得如此熟练,急缩臂飘身,总算被他躲了过去。
一招甫接,伦一柱就落了下风,他如何能够甘心,干是他仗着灵巧的身法,企图接近无情浪子,天蚕网只利远攻,一旦近身就是手刀的天下了。
最后他终于找到了机会,终于拉近了距离。
机会稍纵即逝,自然不能放弃,于是一记凌历的手刀,以全力向无情浪子的胸膛劈去。
这一刀是他毕生功力所聚,足可使地裂山崩,风云失色.
只是这威猛绝伦的一记手刀却没有伤到无情浪子,因为他一飞冲天,身形已凌空拔了起来。
无情浪子的天蚕渔网原是扭作棍状的,此时振臂一抖,网面立刻洒开,再以天河倒泻之势,向伦一柱当头罩去。伦一柱一招走空,就已知道不好,立即弹身倒地,希望逃出那片渔网,可惜事与愿违,他只不过刚刚纵起,全身已然进渔网之内。
无刀刀客败了,济南三大家再度栽在无情浪子的手下。
不过无情浪子不为已甚,身形尚在空际,天蚕网便已撒了回来,待飘落地面之际,已在瞧热闹的一丈以外了。
闲事已经管过了,他不想节外生枝,因而挪开脚步,一迳向苏堤走去。
“无情公子,等一等………”小叫化上追了上来,无情浪子只得放慢了脚步。
“什么事?小兄弟。”
“嘻……公子爷,连你都认不出小婢了?”
“啊,小翠,原来是你?”
“自然是我了,难得你还没有忘记了我!”
“嗨,小翠,你为什么要扮个小叫化子?还到处惹事生非!”
“哼,谁到处惹事生非了?扮叫化子还不都是为了你!”
“为我?这话怎么说?”
“你忘了咱们小姐了?好一个没良心的!”
“你们小姐?谁?”
“还要问谁,你是怎么逃出鹰游山的呀?”
“啊,俏红?”
“亏你还记得,她却差一点为你送掉生命!”
“我知道她为我吃了不少苦头,我曾经去到鹰游山找她,结果不只是没有找到,还几乎中了和七郎的道儿。”
“这么说我是冤枉你了,走,跟我见小姐去。”
“啊,她逃出留云山庄了?人呢?现在哪里?”
“在灵峰寺,翻过西北边的山峰就到了。”
“好,咱们走。”
在途中小翠告诉他,当他逃走之后,西门羽曾经亲来鹰游岛查看,他不信无情浪子是跳海自尽,但因无凭无据,因而隐忍未发。
及无情浪子在济南出现,西门羽立将俏红抓回留云山庄,如非大庄主西门朋心存顾忌,几乎将俏红按门规处死。
不过,她虽然逃得一命,却被关入地牢,总算她命不该绝,终于被小翠救了出来。
无情浪子长长一吁道:“多谢你了,小翠,听说留云山庄机关遍地,你是怎样救出俏红的?”
小翠道:“他们要我天天替小姐送饭,自然要告诉我地牢的机关了。”
无情浪子又吁一声道:“原来如比,以后呢?”
小翠道:“西门世家知道留云山庄全部机关的只有西门兄弟,但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咱们小姐早已偷偷侦察庄里的机关埋伏,她十多年的苦心总算没有白费,再加上西门世家倾巢而出,咱们脱困自然易如反掌了。”
无情浪子道:“我还要谢谢你,小翠,如非你救出俏红我真要终身难安了。”
小翠道:“这没有什么,我跟小姐从小一块长大,只因西门世家门规酷烈,没有人敢流露真情吧了。”
无情浪子问道:“你们几时来到杭州的?”
小翠道:“咱们脱困后就一直来到杭州,小姐认为杭城风云际会,必可找到公子,这几天小婢几乎走遍杭州每一个角落,今天总算找到你了。”
他们说话之间已经越过了山峰,在灵峰寺的一个农家之中,无情浪子终于见到俏红。
她消受多了,但清丽出尘,风花无双,那娇艳的神韵似乎更胜往昔。
当无情浪子刚一踏进茅屋之际,俏红那一份惊喜不是笔墨所能形容的,简直象是失魂落魄,目瞪口呆。
他们互相凝视,默默无声。但两人的神情,却显得十分激动。
小翠是乖巧的,她只是微微一笑,便轻轻带上房门悄悄溜了出去。
当房门关闭,光线陡然一暗之际,无情浪子再也忍不往了,他猛然向前一冲,一把将俏红搂进怀里。
劫后重逢,长久的相思,使他们的情绪有如江河溃堤一般,一发就难以抑制了。
他双手一抄,将她抱了起来,身形一侧,便已双双滚倒床榻之上。
甜蜜的长吻,揉合了两个心灵,在情爱的泛滥中,他们已不知天地间还有别的事物了。
情爱泛滥的终点,必然脱不出一个欲字,但当他们肉帛相见横戈跃马之际,无情浪子忽然一呆,他竟然连打两个寒噤。
俏红一怔道:“你……怎么啦?”
无情浪子一言不发,急急着上衣衫,并把俏红的衣裙丢给她道:“快穿好,我有话要问你。”
俏红穿好衣衫,茫然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快说。”
无情浪子道:“武圣罗量天是你的什么人?”
俏红道:“是我爹。”
无情浪子呼的一声站了起来,然后又颓然坐了下去。他的脸色似忧非忧,似喜非喜,那份表情简直古怪已极。
俏红道:“怎么,你与我爹有仇?”
无情浪子道:“不……”
俏红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呀?你说嘛。”
无情浪子长长一吁道:“你娘可是西门兄弟的姑姑?”
俏红道:“不错。”
无情浪子道:“你可知道武圣在娶你娘之前,已经有了妻子?”
俏红啊了一声道:“有这等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无情浪子道:“别急,我会慢慢告诉你的。”
接着他将在南山樵子那儿听来的,一字不漏的告诉了俏红。
这无异是一记晴天霹雳,使得俏红面色大变,最后她大声道:“那小男孩就是你?”
无情浪子点点头.
俏红道:“你认为你就是银鞭女侠跟我爹所生的孩子?”
无情浪子还是没有说话,因为他实在无话可说。
俏红急道:“你以为咱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啊,不,不,我不要!”
她哭了,声如孤猿夜啼,显得悲伤无比。
无情浪子的心情并不好过,虽然天涯何处无芳草,但是他们彼此相爱已深,双方都已投下真正的感情。
只不过兄妹是血亲,除了同胞手足之爱,是不容许渗杂男女情欲的。
现在他们的情根已种,爱比金石,竟然要手挥慧剑,活生生的将他们拆散开来,此种痛苦岂是常人所能忍受的!
因此,俏红心有不甘,忽然跳了起来道:“你说银鞭女侠就是落加山的小螺庵主?”
无情浪子道:“正是。”
俏红道:“走,咱们找她去。”
无情浪子道:“走不得,要是能走还能等到现在?”
俏红道:“为什么走不得?”
无情浪子道:“难道你对杭州城的现状,一点都不明白?”
俏红道:“谁说我不明白?只是不知道详情罢了。”
无情浪子道:“这就难怪了。”
于是他将杭州城里的现况,以及他的顾虑,详详细细的告诉的俏红。
然后轻握着他的玉手道:“南山樵子要以聚沙成塔的办法。集结同情师父的武林同道,那时咱们就可去见小螺庵主了,现在咱们人单势孤,千万不可妄动!”
俏红眉峰一皱道:“西门世家已倾巢而来,再加上一个铁旗帮,这股力量实在是庞大已极,一般人都是欺善怕恶的,南山樵子的办法不一定能够成功!”
无情浪子道:“别担心,俏红,西门世家铁旗帮虽然是两股强大的力量,并不是当真没有人敢碰他们。”
俏红道:“哦,除了你,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无情浪子道:“武林之中还有一个门派,就是西门世家也不敢轻易招惹。”
俏红道:“你说的可是红枫谷?”
无情浪子道:“不错。”
俏红道:“那有什么用?红枫谷只是一个传说,根本没有人能够找到他们。”
无情浪子微微一笑道:“没有人找到他们,我却可以。”
俏红愕然道:“此话当真?”
无情浪子道:“自然是真的了,你可知道有两个说鼓书的姑娘?”
俏红哦了一声,忽然哈哈一阵大笑道:“你说的可是小雪大雪?”
无情浪子一怔道:“你也知道小雪大雪。”
俏红道:“我知道的可多呢,要不要我告诉你?”
无情浪子道:“好,你说。”
俏红道:“小雪大雪虽是红枫谷的,不过他们只是外围份子,连红枫谷在哪里他们都不知道,这个你可相信?”
无情浪子哦了一声:“有这等事?实在令人不敢相信。”
俏红道:“像她们这般身份的还很多,只不过咱们不知道罢了。”
无情浪子道:“如果当真这样,这红枫谷岂不十分可怕!”
俏红道:“的确可怕,据说红枫谷另有一个秘密所在,专门收容无父无母的女孩子,加以训练之后,再派以秘密的任务,小雪大雪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无情浪子道:“这可是红枫谷的一大机密,你是如何知道的?”
俏红道:“你别忘了我是来自西门世家,留云山庄不是也名震江湖,有一件神秘的外衣么?”
无情浪子摇摇头道:“我原以为知道的不少,看来倒有点孤陋寡闻了。”
俏红嫣然一笑道:“江湖上的谲诈诡秘,有时连做梦也想象不到,你才闯过几天江湖?居然敢说知道的不少!”
无情浪子道:“这回又让你抓到理了,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稀罕事儿?”
俏红道:“这个么?当然有,比如小雪吧,你知道她是谁?”
无情浪子道:“不知道,不过她与柳千千十分相似,我怀疑他们是孪生姊妹。”
俏红神秘的一笑道:“你为什么不说她跟柳烟烟十分相似呢?”
无情浪子道:“柳烟烟就是柳千千,她们原是一个人嘛!”
俏红道:“烟烟千千原是一个人,小雪与烟烟千千又何尝不是一个人!”
无情浪子大为错愕,道:“这可是真的?”
俏红一叹道:“我说江湖谲诈,有时连做梦都想象不到,现在,你总该相信了吧?”
无情浪子道:“当然相信,只是我不明白……”
俏红道:“你不明白,哦!事情是这样的,小雪曾经混入留云山庄做西门二夫人的贴身婢女,后来二庄主瞧中了她,就将她收做侍妾了……”
无情浪子啊了一声道:“后来呢?”
俏红道:“其实二庄主早已查出了她的底细,将她收做侍妾,不过尔虑我诈,希望由她口中探出红枫谷的密秘而已。”
无情浪子道:“红枫谷的秘密连小雪都不知道,西门羽岂不枉费心机!”
俏红道:“这个自然,不过他们好象讲好了什么条件,小雪就恢复自由之身了,用他来对付你,那只是临时客串。”
无情浪子道:“难道红枫谷就不闻不问,任凭她怎样做吗?”
俏红道:“他对红枫谷必然另有交待,说不定这一切都是禀明红枫谷的。”
无情浪子一吁道:“这当真是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想不到人心是这样的难测,俏红,有一点我感到不解,先师即是你的生父,他老人家离开西门世家之时,为什么不将你一起带走?”
俏红道:“这个我也不知道,当时我还不满两岁,连他老人家是什么长相根本记不起来了。”
无情浪子道:“那你如何知道你是先师的女儿?是你娘告诉你的?”
俏红道:“我一岁不到娘就去世了,是奶娘告诉我的。而且西门世家上上下下都称我为表小姐,这错得了?”
无情浪子道:“很难说,如果有机会我倒想问问你的奶娘。”
俏红道:“唔,浪子哥哥,依我看,你的身世有些问题。”
无情浪子道:“什么问题?你说。”
俏红道:“你姓什么?”
无情浪子道:“不知道,师父从小就叫我无情,大概是姓无吧。”
俏红道:“姓无?这倒是一件稀罕事儿,我见过不少三山五岳的人物,就从来没有听说有人姓无的。”
无情浪子道:“怎么没有!上古就有一个帝王叫无怀氏的。”
俏红道:“浪子哥哥你听我说上古并无姓名氏之分,至三代以前才有姓氏,男之称氏,妇人称姓,贵者有氏,贱者有名无氏,三代之后,姓氏才合二为一,迄明代洪武初年,吴沈撰千家姓.才有姓的系统,总之无怀氏决不是姓无。”
无情浪子道:“想不到你还是一位女学士,腹笥竟是如此之丰。”
俏红道:“别损我,浪子哥哥,说真格的,如果你是我爹的儿子,为什么你不姓罗?再说做父亲的不告诉他儿子姓什么,岂不是不近人情?”
无情浪子道:“你说得对,我想咱们不要再谈这些伤脑筋的问题,你饿了吧?咱们吃饭去。”
俏红道:“出去吃饭?碰到西门世家的人怎么办?我看你就在这里将就吃一点算了。”
无情浪子道:“当然可以,不过你总不能老是这么躲着?”
俏红道:“谁愿意这样?我原想只要找到你,咱们就远走高飞,谁知道又出了这么多的问题。”
无情浪子道:“这叫做人算不如天算,依我说你就不必考虑那么多,西门世家正倾全力谋夺师父的武功秘笈,哪有心情来对付咱们?”
俏红道:“不,浪子哥哥,西门兄弟老早就已疑心你是我爹的传人,他们决不会放你的。”
无情浪子道:“别担心,适才在岳王祠前我已表名我的身份了。”
俏红道:“你表明了什么身份?”
无情浪子道:“武林四奇之首黄海渔夫的弟子,我亮出了他的独身兵刃,独门武功,任何人都无法不信!”
俏红略作沉吟道:“好吧,你等一等,我得改扮一下,小翠,小翠……”
她叫进小翠,主婢两人经过一番改扮,的确令人觉得面目一新,一个翩翩佳公子,一个清秀小书僮,如非知道她们的底细,几乎连无情浪子也认她们不出,于是他们越过灵峰,再度来到西湖。
西湖是美丽的,且令人百玩不厌,所谓若将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西子秀色可餐,西湖自然要百玩不厌了。
俏红日前来到杭州,一到就躲了起来,虽然曾经路过驰誉天下的名湖,却没有心情去欣赏,现在就不同了,一路上叽叽喳,一直走到楼外楼,她的小嘴几乎没有停过。
楼外楼是酒楼,也算是西湖名胜之一,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指的就是这里。
今天是阴天,密云不雨。
不管天气如何阴沉,楼外楼依然衣香鬓影,弦声不绝。唯一不同于往日的,是客人之中多了一些纠纠武夫罢了。
无情浪子与俏红小翠登上楼外楼,好不容易在梯口旁边找到一张空桌,地方虽是不太理想,也只得将就一下。
他们坐下之后,俏红樱唇一撅道:“这不象守门的吗?真蹩扭!”
无情浪子道:“将就一下吧,小姐,能找到一张空桌子已经不容易了。”
俏红道:“好吗,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快叫菜吧,我要饿死了!”
他们要来酒菜,边喝边谈,此时旁桌忽然传来一股低沉的嗓音道:“老大,这次咱们不应该来的。”
另一苍老的嗓门道:“我也在后悔,可是我已经上了贼船,脱身就不易了!”
低沉嗓音道:“他们也太霸道了,只准进,不准出,这是哪门子规矩?”
苍老嗓音道:“他们如果要讲规矩,就不会横行江湖了,唉……”
低沉嗓音道:“其实小螺庵主来不来还不能作准,他们如此紧张岂不是庸人自忧!”
苍老嗓门道:“据说二月十九日观音菩萨生日那天,后山十八尼庵要扩大举行法事,并要请小螺庵主前来主持,庵主既已答允,按说不会不来,今天是二月初一,连头带尾不过还有十九天,无论怎么委屈,咱们也只好等下去了。”
低沉嗓音道:“到时候咱们怎么办呢?”
苍老嗓门道:“咱们是来瞻仰银鞭女侠的,除了瞧瞧热闹,还能做些什么?”
低沉嗓音道:“咱们兄弟人单势孤,惹他们不起,也只好瞧瞧热闹了。”
无情浪子听到这里,不由低声对俏红道:“听到了么?杭州虽是风云际会,但当真要不利于小螺庵主的并不太多。”
俏红道:“话是不错,可是你别忘了西门世家及铁旗帮是黑白两道最具势力的帮派,咱们也是人单势孤,一切都不能大意!”
无情浪子微微一笑道:“令尊是武圣,你还会怕那些牛鬼蛇神?”
俏红道:“那有什么用?爹离开时我还不到两岁。”
无情浪子道:“这么说你并未习得他老人家的武功了,柳千千却说你与西门兄弟的武功是武圣亲传,看来他对西门世家所知不多!”
俏红道:“我的武功是奶娘教的,在西门世家只能算作二流。”
无情浪子道:“不要紧,以后我教你就是。”
俏红嫣然一笑道:“这话可是你说的,以后不准赖皮。”
她语言未落,一团黑影忽然向他们的食桌撞来,无情浪子右掌倏伸,一把抓着那团黑影向楼板上轻轻一放道:“朋友,这里人多,想打架最好到外面去。”
他抓的是一名劲装大汉,身材较无情浪子还高了半个头,但他一抓一放,干净利落,好象这名劲装大汉原本就站在那儿似的。
俏红忽然惊呼一声道:“小心!”
无情浪子微微一笑道:“不要紧,这位兄台只是在开玩笑罢了,你瞧,他的刀原是假的。”
适才他一抓一放,并未为难那名劲装大汉,可是别人不领情,拔出小刀子就向他的肋门搠来。
他反臂一拂一捞,不仅制住了劲装大汉的穴道,也把那柄小刀取在手中,然后用手指一点一点的搯下,这柄精钢打造的匕首,好象是蔑扎纸糊似的。
折断一柄匕首并非难事,要将它一点一点的搯下就难了,如非已达一甲子以上的精纯内力决难办到。
练武的多如过江之鲫,但具有一甲子以上功力的毕竟不多,无情浪子只不过二十上下的年岁,象一株才出土的嫩牙儿,他却具有如此精纯的内力,这岂不是骇人听闻!
他搯完了那柄匕首,才啊了一声道:“你是怎么啦?老兄,玩笑开够了你还不走?”
他伸手轻轻挥了一下,劲装大汉忽然连打两个寒噤,全身似乎一松,手腿也同时恢复了活动。
“朋友,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看瞧。”
劲装大汉栽了筋斗,临走还要说两句狠话,无情浪子虽是置之一笑,俏红主婢却不愿让他如此放肆。
在俏红指示下,小翠一幌身挡住他的去路。
“喂,把话说明白再走,什么叫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劲装大汉面色一变道:“朋友,光棍只打九九,你们不要欺人过甚!”
小翠道:“这话怎么说?你想砸掉咱们的桌子,砸不成就想动刀子,你说说看,这欺人的到底是谁?”
这回劲装大汉不能赖了,酒楼中的人这么多,十目所视,十手所指,他如何还能耍赖?
可是这名汉子倒也并不简单,他忽然伸手向怀里一摸,取出一支雕刻着一头飞虎的铁旗,同时哈哈一阵狂笑道:“看清楚,小子你可认识这个?”
铁旗帮是当代武林的黑道盟主,在江湖道上具有十分惊人的潜力。
该帮分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坛,劲装大汉所持,是刻着飞虎的铁旗,那么这柄铁旗自然就是白虎坛的飞虎令了。
各坛的令旗都称为铁旗令,在江湖道上铁旗令具有极高权威,武林任一门派都不敢对它稍有亵渎,否则铁旗帮必倾全力作毁灭的报复。
因此,当劲装大汉取出飞虎令时,有不少食容面色一变,整个酒楼忽然变得鸦雀无声。
小翠虽未见过铁旗令,却也知道江湖上对铁旗令的传闻,因而神色一呆,举目向俏红瞧去。
对付铁旗令,是一件重大的问题,小翠不敢擅作主张,才以目光向俏红询问。
其实无情浪子早已走了过来,冲着劲装大汉双拳一抱道:“闯下原来是铁旗帮的,失敬,请收起铁旗令,咱们好好的谈谈。”
劲装大汉哼了一声道:“不必。”身形一侧,闪过小翠向楼上急奔而去。
无情浪子没有强留劲装大汉,依然回到原先的坐位,俏红柳眉一皱道:“无端端的又与铁旗帮结下梁子,这话从哪里说起!”
无情浪子淡淡一笑道:“咱们并没有侮蔑铁旗令,是那人向咱们找碴,只是个人之间的恩怨,如果铁旗帮硬要找上咱们,那也只好由他了。”
小翠道:“管他呢,纵使没有今天的事,铁旗帮也不会放过咱们的。”
无情浪子道:“这话不错,是祸躲不脱,逃躲不是祸,咱们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来,喝酒。”
俏红道:“我不想再吃了,咱们结帐吧。”
无情浪子道:“也好,咱们到别处玩去。”
她正待招呼店小二结帐,一名店伙忽然匆匆来到楼梯道:“各位客官,小的报告你们一个好消息。”
楼上客人对店伙的报告大感兴趣,立即有人问道:“伙计是什么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