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白发老者立即转舵,将无情浪子送上一个港口。
此地滨临黄海,是山东省海阳县境的丁字港,离港口不远有一个“从上镇”,市面百货集陈,商业还算不错。
无情浪子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先洗后吃,然后就是大睡,直到次日中午,他的精神才算恢复过来,但心情上的懊丧,还是摆它不脱。
这也难怪,一个人无端端的跌进一个陷井,被别人愚弄,这一口气,他无情浪子实在咽不下去。
虽然他因祸得福,凭空增加半甲子的功力,还获得两位美人的青睐,但无情浪子岂是任人摆布的,他非斗斗留云山庄不可。
在午餐之后,他准备前往海阳。
于是行前顺便讯问店小二:“伙计,请问留云岛在哪里?”
店小二道:“留云岛,没听说过,至少这黄海一带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岛?”
黄海没有,不能说别处也没有,店小二知识有限,他不知道算不得怎样希罕。
于是,无情浪子离开了从上镇,当晚赶到了海阳县城。
在此地他也没有问出留云岛,不过这件事是急切不来的,只好慢慢再说。
翌晨由海阳县来到菜阳,再经掖县前往济南。
山东民风强悍,但讲信义,重言诺,习武技的也十分之多。
他一路之上碰到不少武林中人,却没有见到一个带刀的,刀是百兵之王,武林中使刀的较任何兵刃都多,现在他居然见不到一个带刀的岂不是一个怪事?
这天到达济南,只见户户泉水,家家垂杨,比起江南的景色,别有一番风韵。
此时晌午刚过不久,他在布政司街的明湖居客栈落了店。
然后到街上吃点东西再随便逛逛。
他进了一家“泉漱”酒楼,向店小二要了酒菜,一个人在那里自斟自酌。
酒楼食客并不太多,但半数以上是武林中人,这又是一个异乎寻常的现象,难道济南府出了什么大事?
酒楼原是一个五方杂处,高谈阔论的所在,可是这般人所讲的只有一件事“说鼓书”,无情浪子没有到过山东,不知道“说鼓书”是什么玩意,听那般人的言谈,好象他们不远千里而来,就是为了听“说鼓书”。
“说鼓书”为什么具有如此引人的力量,这倒引起了他的兴趣,于是他叫来店小二,问道:“伙计,什么叫说鼓书?”
店小二一怔道:“客官是初到咱们这儿?”
无情浪子道:“不错,我午间才到济南。”
店小二道:“哦!这就难怪了,是这样的……”
“喂,伙计,来一壶酒!”
有人要酒,店小二不得不去照顾客人,这样,无情浪子生只得耐心的等着。
“朋友有兴趣?”
语言来自身后,他不知道是不是对他说话,为了礼貌,他还是扭转头向身后瞧去!
那是一个黄衣公子,年龄跟他相差不多,说长像,可当得俊秀二字,只是聪明太过外露,恐非福寿之徵。
此时黄衣公子微微一笑道:“兄台如不嫌弃,何不联席一谈?”
无情浪子道:“好说,好说,在下正想打扰。”
他移过酒菜,然后双拳一抱,道:“请教?”
黄衣公子道:“小弟何啸风,兄台,是……”
无情浪子:“原来是武陵公子,幸会,在下浪迹天涯,六亲不认,对阁下是高攀了一点。”
武陵公子何啸风一怔道:“浪迹天涯,六亲不认?好,好一个无情浪子,快坐下来,小弟敬你一杯。”
他们这一位浪子,一位公子,同是年轻一代之才,响遍大江南北及黄河两岸的人物。
只是浪子漂泊江湖,孑然一身,公子就不同了,是身世煊赫,是武陵世家的少主人,而且足迹所至,有大批仆从,举止阔卓,一掷千斤,在生活上与浪子是不同的。
然而他们却彼此倾慕,衷心向往,今日一见自是欢若平生了。
他们连干三杯之后,无情浪子道:“听说武陵公子仆从如云,从不单独行动,今天何以一反常例?
武陵公子道:“在下只有两婢四仆,江湖流言,兄台不可相信。”
一顿接道:“在下派他们去办一点事,大概也该回来了。哦,兄台没有听过说鼓书?”
无情浪子道:“没有。”
武陵公子道:“说鼓书本是山东乡下的土调,用一面鼓,雨片梨花筒,名叫梨花大鼓,演说一些前人的故事,本也没有什么稀罕,谁知前日来了一对天生尤物,他们翻陈出新,把什么西皮二簧,南腔北调,一起溶在大鼓书的调儿里面,而且声音婉转,百变不穷,听了他们唱书的人,没有一个不神魂颠倒的,在下偶游至止,也想去见识见识,兄台如果有兴趣,待会咱们一道前去。”
无情浪子道:“好主意,咱们何时前去?”
武陵公子道:“还有半个时辰,在下巳派人订座去了,去迟一点也不要紧。”
他们在说话之际,忽然走来两名容貌娟秀,一红一绿的姑娘,她们向武陵公子两拳一抱道:“参见公子。”
武陵公子道:“办好了?”
红衣姑娘道:“小婢已将鲜花送小雪姑娘的妆台。”
绿衣姑娘道:“小婢已将翡翠凰头钗亲手送交小雪姑娘。”
武陵公子道:“好,这位是我的朋友无情公子。”
红绿二婢抱拳一拱,道:“天凤、天香见过公子。”
无情浪子道:“不敢当,两位姑娘不必多礼。”
此时,又有一名彪形大汉来向武陵公子报事,他们是用耳语,气氛显得十分神秘。
武陵公子轻轻皱了一下眉头,道:“我知道了,你去告诉张干,替这位无情浪子订一个座位。”
彪形大汉应了一声,回头对无情浪子一礼道:“小的常越见过公子。”
无情浪子道:“不敢,不敢,有劳你了。”
待常越走后,武陵公子道:“他们是下人,无情兄不必客套,来,咱们再干一杯。”
他们继续聊天饮酒,直待常越来请,才结帐前往听说鼓书。
地点不远,过一条街就到,无情浪子远远瞧去,只见一幢高大楼房,悬着一块写着“众香园”的横匾,门前车水马龙,已经热闹非凡了。
他们排众而入,到达他们预定的座位,座位是第三排,在一般常人来说,这已经很不错了,因为前两排是不卖的属于特权阶级,为本府的达官贵人所专用。
无情浪子打量戏台,只见一张半桌,两把椅子,半桌放着一面板鼓,鼓上放着两片铁筒,那必然就是梨花筒了,另外还有一把三弦子,除此之外,若大的一个戏园子,可说空无一物。
但台下却人声喧嚣,甚于闹市,而且一半以上是武林人,使得无情浪子大为不解,他原想询问武陵公子,只是彼此初交,如果交浅言深,可能换来对方的不快,于是他只强忍着。
约莫半盏热茶之后,才从后台帘子里出来一个身着长衫的男人,此人而无笑容,举止沉稳,一言未发就坐在半桌后面左首的椅子上。
然后他从半桌上取下三弦子,随便和了一下弦,弹了一些小调,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姑娘就由后台走了出来。
这位姑娘长着一张鸭蛋脸儿,梳了一个抓髻,戴着一副银耳环,一身蓝布滚着黄边的衣裤,虽然是粗布衣裳,倒也十分可爱。
她左手取过梨花筒夹在指缝里,便丁丁当当的敲着,与弦音互相配合。
她右手持着鼓子槌,凝了一下神,忽然羯鼓一声,歌喉遽发,字字清脆,如黄莺出谷,缓急高低,百变不穷,听了她这段唱书,天下的歌曲腔调,俱等而下之了。
无情浪子道:“何兄,这位姑娘可是小雪?”
武陵公子先是一怔,随即微微一笑道:“无情兄的联想力不错,小弟派人送东西给那位小雪姑娘,的确就是在这儿说书的,不过并不是她。”
无情浪子哦了一声道:“这位姑娘已经是人间殊色了,想那小雪姑娘必然是女中翘楚,国色天香。”
武陵公子微微一笑,并未回答,也许因为台上的说完了书,台下的掌声人声同时响起,回答也很难听见,干脆就不回答了。
但那闹哄哄的声浪忽然一静,静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而所有目光却如磁引铁一般,一起向台上瞧去。
敢情台上换了一位白衣姑娘,杏眼桃腮,风姿绰约,一双明眸,如秋水,如寒星,左右微一流转,满园子听说书的都觉得心儿好象要从口腔里跳出来似的。
自然没有人的心从口腔里跳出来,但神情紧张的地人大有人在,武陵公子就是其中一个。
其实最紧张的还是无情浪子,打从白衣姑娘一出现便目瞪口呆,当真象要失魂落魄似的,甚至几乎要叫了起来,
无情浪子并不是一个急色儿,除非特殊原因,任是天仙化人的美女,也不会使他紧张得这般模样,现在他所以如此,是因为那白衣姑娘活生生的象绝了柳烟烟姑娘。
这个使他落入陷井、坠入圈套的姑娘,在他的心灵上刻着极深的记忆。而且他们曾经缘结合体,具有超越常人的关系,如果他冲口叫出她的名字,也算不得怎样过份,不还他还是克制着。
坐在他身旁的武陵公子似已发觉他神态有异,因而道:“无情兄认识小雪姑娘?”
无情浪子定了一下神道:“不,在下并不相识,这是小雪姑娘?”
武陵公子道:“不错,她就是小雪姑娘。”
无情浪子道:“果然是琼台仙品,人间罕见。”
此时小雪姑娘已经启朱唇,发皓齿,唱了几句书儿,那种妙音说不出来怎样好法,但觉五脏六腹都象被熨斗熨过,无一处不伏贴,三万六千个毛孔,就象吃了人参果,无不畅快,及至霍然一声,人弦俱寂,台下叫好之声才轰然雷动。
武陵公子站了起来,双拳一抱道:“小弟有事要先步,改日有暇定当专程奉访,告辞。”
无情浪子道:“好说,何兄请。”
武陵公子匆匆离去,无情浪子却意兴阑珊的走向客栈,他在想着柳烟烟,想着小雪,
那说鼓书的小雪分明就是柳烟烟,他与她交非泛泛,自然不会走眼,然而武陵公子与小雪之间,似乎也有一般极不寻常的交情,这就使他有点惑然了。
如果小雪当真就是柳烟烟,她为什么会来说鼓书?而且,留云山庄找过她的麻烦,她躲避犹恐不及,怎能如此抛头露面呢?
再说柳烟烟曾经跟他有过一段情,似乎不可能异地重逢竟视同陌路,在戏院听说鼓书之际,他与武陵公子并肩而坐,小雪除了向他瞧过一眼,以后那如秋水,似寒星的明眸,再也没有向他瞧过一眼。
但那倩倩巧笑,盈盈秋波,却一个劲儿的抛向武陵公子,难道她是一个水性杨花、见异思迁的女人。
纵然她是这样一种人,至少在新旧两个情人同时出现之际,她也该有一点尴尬的表情。
只是她没有,那坦然的神色,瞧不出半点不安的形状。
莫非只是形貌相似?
莫非又是留云山庄玩的花招?
不,她决不是柳千千,因为他已认出柳千千左耳垂上有个细小的伤痕,在留云岛他没有再度受骗,就是因为认出了这一点暗记。
如果说是形貌相似,除了孪生姊妹,不可能长得如此神似。
难道柳烟烟、柳千千,以及这位小雪姑娘,是三胞胎的孪生姊妹?
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此等情形并非决无可能。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他决心追查下去,将它弄个明白。
浪子浪迹江湖,整日得闲无聊,用这件事来打发无聊,不也是一种乐趣?
再说这济南城中似乎暗潮汹涌,好象在酝酿一件大事,是什么大事?他不知道,但武林黑白两道忽然涌进济南,决非偶然的现象。
更令人难以理解的是,这么多的武林人物,竟没有一个带刀的,他不相信这般人全不用刀,其间可能别有蹊跷。
在他来说,这些都能引起他的兴趣,纵然不能深入探讨,瞧瞧热闹也是好的。
想瞧热闹就得出去走走,一个人呆在房间里也毫无趣味,于是他再度出街,信步而行。
“公子,问问运气,探探财路,不灵不要钱。”
这是一个年约四旬,形貌瘦削的相士向他拉生意,他微微一笑,就缓步走了过去。
“公子请坐,是算命,是看相,还是测个字儿?”
“测个字吧。”
“那就请公子随意说个字吧。”
“卯(草头)。”
相士将卯(草头)字写出,然后向无情浪子瞥了一眼道:“公子是问女人?”
无情浪子道:“不错。”
相士道:“花无尾,柳无边,这女人只是一个残花败柳,公子大可不必为了她而浪费心力。”
无情浪子一怔,暗忖:“这话不错,当日与柳烟烟缠绵于山洞之中,她的确已非完壁,只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些。
虽然如此,他还是再度写出一个“毛”字道:“请先生瞧瞧,这个字如何?”
相士道:“这女人变化多端,乙个可以变三个,其实‘乙’而三,三而乙,还是那乙个女人,乙字象一条蛇,公于可得当心一点。”
无情浪子又写出一个“茅”字,相士道:“有人要暗害公子,而且危机迫在眉睫。”
无情浪子道:“这话怎么解说?”
相士道:“‘茅’屋之下,隐藏干弋,除非公子立即趋避,这件祸事只怕很难摆脱。”
无情浪子道:“要如何趋避?”
相士道:“除了离开济南,否则公子别无选择。”
无情浪子道:“哦!”
相士道:“矛是利器,防御矛的唯一办法是利用盾牌,后者遁也,公子只有遁出济南,才能避免这场大祸。”
无情浪子掏出一块银两道:“多承指教,告辞。”
离开测字相士,他的心里难免犯了嘀咕,他原是不信这些的,但那相士却说得活龙活现,他的信心也就有点动摇了。
只不过无情浪子不是常人,蹈危履险可说家常便饭,要是就这么离开济南,他就不必再闯荡江湖了。
此时天色已晚,已是炊烟四起的薄暮时分,他正想找个地方进食,一声娇滴滴的呼声忽然自身响起。
“无情公子……”
“唔……”
他扭头向后一瞧,原来是一个年约十六七岁,梳着两条大辫子的青衣姑娘。
“姑娘是叫我?”
“是的,公子,咱们小姐有请。”
“我,姑娘的小姐是谁?”
“大雪,公子曾经见过的。”
“大雪!是在小雪之前说鼓书的那位姑娘?”
“正是我家小姐。”
他想知道小雪究竟是不是柳烟烟,但名花似已有主,他不便为这件事限武陵公子弄得不快。
现在大雪派人来请,岂不正中下杯,于是他点点头:“好,请姑娘带路。”
他跟着青衣姑娘拐弯抹角,来到一条静寂的小巷,开一道窄门,将无情浪子领到一条楼梯之下。
“我家小姐就在楼上,公子请。”
“多谢姑娘。”
无情浪子拾级而上,梯口也立着一位青衣姑娘。
“公子请跟小婢来。”
“姑娘请。”
在一间珠环翠绕的闺房之内,他见到了大雪,他还是那副荆钗布裙的装扮,只是多了一副迎人的笑靥而已。
这个房间的豪华陈设,配上大雪那身朴素的装扮,不仅毫无碍眼之处,还能予人一股清新的感觉。
无情浪子略作打量,随即双拳一抱道:“承蒙宠召,在下十分荣幸。”
大雪嫣然一笑道:“能够请到名满江湖的无情浪子,当真是小妹的殊荣呢,请坐。”
无情浪子刚刚坐下,两名青衣小婢立即摆上一桌酒菜。
大雪举手相邀道:“公子想必饿了,咱们边食边谈。”
无情浪子的确饿了,只不过他与这位大雪姑娘素昧平生,现在无端端的被邀,还以盛筵相待,这究竟为了什么?
大雪微微一笑道:“怎么啦?公子,不肯赏光?”
无情浪子啊了一声道:“不,在下只是受宠若惊罢了,姑娘请。”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对方只是一个卖唱的,只要事后多赏她几两银子,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浪子的心胸原是豁达的,这么一来,也就丢开猜疑,跟大雪谈笑风生的对饮起来。
“姑娘……”
“公子有什么指教?”
“小雪姑娘是令妹?”
“不,是家姊。”
“那大、小二字……”
“公子忘记咱们的节令了,先有小雪才有大雪。”
“对对,这是在下见识不到,失礼得很。”
“好说,无情浪子文武兼资,名满江湖,这只是公子一时没有想到罢了。”
“不敢当姑娘谬赞,在下实在惭愧得很。”
“哦,公子有什么好惭愧的?”
“浪迹天涯,一事无成,岂能不自觉惭愧?”
“不,公子,你千万不能自卑,我就不相信武陵公子有什么了不起。”
“这话怎么说?”
“这个……”
“月儿,快替公子斟酒。”
月儿就是在楼梯口迎接他的那位青衣姑娘,她走过来提起银壶,为无情浪子及大雪斟满了杯中酒,忽然掩嘴一笑道:“咱们小姐不服气,认为大小姐只推崇武陵公子……”
大雪轻声叱喝道:“月儿!谁叫你多嘴来的?”
无情浪子现在总算明白了,却忍不住哈哈一笑道:“令姊没有错,武陵公子身世煊赫,当今之世,已是无人能及,他本身的文才武功,也是年青一代中的翘楚,而且人才俊秀,儒雅风流,此等人物,在下实在自愧不如。”
大雪撇撇嘴道:“一个籍先人余荫的花花公子罢了,我就看不上眼,不要长他人志气,公子,咱们干。”
无情浪子干了一杯,双目一扬,向大雪瞧了过去。
佳人宠邀,盛筵相待,这不能说不是一桩异数,但他现在才真正打量这位大雪姑娘。
黛眉杏眼,瑶鼻朱唇,论美丽,堪称上苍杰作,如果与俏红相较,可说是春花秋月,各有胜人之处,至于柳氏姊妹就等而下之了。
大雪眉目一挑,粉颊一红道:“瞧你,就像……”
无情浪子哈哈一笑道:“在下失礼了,姑娘不要见怪。”
大雪樱唇一撇道:“你都是这么瞧人的么?在戏园子对家姊你也是这样。”
无情浪子道:“那不同,因为令姊象极了一个人,所以在下一时失态。”
大雪道:“哦,像谁?
无情浪子道:“柳烟烟,姑娘可认识此人?”
大雪道:“不认识,想那柳烟烟,必然是公子的红粉知己了?”
无情浪子道:“不,无情浪子如果有红粉知己,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大雪眉峰一皱,道:“我不是这么想法。”
无情浪子道:“哦,愿闻高论。”
大雪道:“人是万物之灵,靠爱的滋润,情的维系,才能繁衍绵延,生生不息,所以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如果矫情灭性,岂不是违犯天理,绝灭人性了?”
无情浪子闻言一呆,想不到一个跑江湖,说鼓书的少女,居然具有如此超人的见解。
大雪微微一笑道:“公子!我说的不对?”
无情浪子道:“对,对极了,只不过我这无情浪子可就而砸了招牌。”
大雪道:“不,我还是不能同意公子的说法,须知天下任何一事,都是诚于中,才能形于外,不是空喊口号就能算数的,譬如唐代诗人张泌曾说: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难道当真只有春庭月才是多情的?由这一点推演,无情浪子自然不是无情的了。”
无情浪子又是一呆,道:“好一个水晶心肝,伶俐的小嘴,在下只好甘拜下风了。
大雪嫣然一笑道:“不敢当,小妹只想跟公子交个朋友,公子是否愿意?”
无情浪子道:“愿意,当然愿意,只不过在下倒希望姑娘多作一些考虑。”
大雪道:“怎么说?”
无情浪子道:“在下没有轻车肥马及显赫的家世,要是跟武陵公子相比,那就差得太远了。”
大雪微微一笑道:“咱们为什么要跟别人比呢?竹篱茅舍,布衣蔬食,梁鸿孟光不也过得像神仙伴侣么?”
无情浪子道:“只是在下十分喜爱虚名,还不想砸掉无情浪子这块招牌。”
大雪道:“我明白,我也能忍受。”
无情浪子立起身来,哈哈一笑,道:“如此说来,咱们这个朋友是交定了,不过,现在时间已晚,咱们改天再作长谈,告辞。”
大雪也立起身来含情脉脉的道:“明天你可得来捧场啊。”
无情浪子征了一下道:“姑娘是说听说鼓书?好,在必定前来。”
大雪道:“别忘了是早场。”
无情浪子道:“哦,早场是什么时辰啊?”
大雪道:“辰末已出,我叫月儿替你安排座位,你不比自己去订座位了。”
无情浪子道:“多谢。”身形一转,迳向楼下走去。
“公子……”
他刚刚踏下两级,身后又传来大雪的呼声。
“什么事?”
“明儿我说完了。你先走。”
“唔。”
“你先到鹊华桥去等我。”
“唔。”
“咱们在那边吃午饭,然后去游湖,你看可好?”
“好的。”
“那……明儿见。”
“明儿见。”
走下楼梯,月儿跟上来神秘的一笑,道:“公子,还早哦,为什么不多待一会儿?”
无情浪子道:“不算早了,多谢你们的招待。”
月儿笑笑道:“只要公子不嫌弃,粗茶淡饭算得了什么。”
他们边走边说,这时已经到达门口,月儿打开大门道:“公子好走。”
无情浪子抱拳一拱,转身跨出大门,然后撒开脚步缓缓白巷外走去。
忽然他脚下一窒,冷冷道:“朋友!这是做什么?”
敢情三名大汉拦住他的去路,看情形分明是来找碴的。
这三人之中,有一人是公子哥儿的打扮,一身天青长袍,外加一件锦缎马褂,手臂上站着一只十分神骏的巨鹰,好象不是凡物。
另两人神色骠悍,脸肉横生,自然不是什么信男善女。
青袍公子向他打量一阵道:“你就是无情浪子?”
无情浪子道:“不错,朋友是谁?”
青袍公子道:“阁下久走江湖,自然知道济南三大家了,在下姓郁。”
无情浪子道:“无形刀客郁嘉年?久仰,请问朋友有什么指教?”
无形刀客郁嘉年道:“只是一点小事,想请阁下帮一个忙。”
无情浪子道:“哦,什么事?”
郁嘉年道:“离开大雪姑娘,今后不得再跟她接近。”
无情浪子一怔道:“为什么?”
郁嘉年道:“这个你还不懂?亏得你阁下久走江湖。”
无情浪于冷冷道:“不管在下懂不懂,要我离开大雪姑娘不难,朋友必须亲口说出一点理由。”
郁嘉年道:“好,那我就告诉你吧,本公子喜欢大雪姑娘,这个够了么?”
无情浪子摇摇头道:“不够,除非将你那无形刀让在下见识见识。”
郁嘉年面色一变道:“阁下!你可知道近五年来这是本公子第一次对人如此客气?”
无情浪子哈哈一笑道:“朋友!在下与你的感觉恰恰相反,近十年来敢对在下如此无礼的,今天还是第一次遇到。”
郁嘉年哼了一声道:“看来阁下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上。”
他退后两步,他身后的两名大汉一声虎吼,同时向无情浪子扑了过来。
左边的首先发难,一记冲天炮,直扣无情浪子的面颊,拳带烈风,劲道沉重无比。
右边的也是用拳,只不过他是双拳连环吐劲,猛攻无情浪子的腰肋。
这两人攻力不弱,中上任何一拳,必然都不会好受,不过无情浪子头向后仰,身躯向旁边弯了一弯,这三记斗大的举头全部落了空,只差那么一点点,就是没有够得上距离。
不待他们收拳回去,无情浪子左右开弓,两记大耳光挥了出去,拍拍两声脆响,那两名大汉竟然飞了起来,轰隆两声巨响,他们分别撞上了两侧的墙壁,一起翻着白眼,口溢血丝的躺了下去。
无情浪子整了一下衣衫,淡淡道:“对不起,在下一时收手不及,老兄不要见怪。”
无形刀客郁嘉年在江湖道上可也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当代的高人他会过不少,却未见到象无情浪子如此高明的武功。
他那两名手下,人们称他们为郁门二虎,论功力,差不多已可够得上一流身手了,想不到碰上无情浪子竟如此不济。
不管怎样,这个斤斗他栽不起,如果不向无情浪子讨回公道,济南城里怎么混得下去!
于是一声怒吼,他也挥拳冲了上来。
无形刀客盛名并非虚致,无情浪子自然不会像对付适才两名大汉那么轻松。
郁嘉年的拳风似乎较他手下两人轻飘得多,但无情浪子明白这是含劲未吐,他在等候时机,寻找空隙,只要让他找到机会,这一拳怕不像雷霆万钧一般。
自然,无形刀客的看家本领是无形刀,他还没有拿出他真正的绝学,不过他既称无形刀客,必然用刀,他这种刀一定是不容易发现的,否则他就不会用那“无形”二字。
其实说起来并不怎样稀罕,他只不过将刀藏在袖中罢了。
双刀藏在袖中,一上来先以双拳攻击,如果不幸被他击中一拳,同时一柄尖刀忽然向你的肉里扎去,那时你纵然不死,也会身负重伤。
因此,无形刀是一种危险的兵刀,在对敌之时,似乎有欠光明,
只是郁嘉年在与陌生人过招之前,必会报出他的名号,也不禁止别人用兵刃对付他的双拳,这样应该算是公道的。
济南三大家,名满江湖,无情浪子早已听到有关传说,但百闻不如一见,现在既然遇上了,总得瞧瞧无形刀,长点见识。
所以一幌数十招,无情浪子是在虚应故事,他没有过一招,只是在一味的游走闪避着。
其实他是弄错了,要是不迫得紧一点,如何逼得出对方无形刀来?
他想通了,待要出招反击,郁嘉年忽然招式一收,跃退五步,向他那两名刚刚爬起来的手下叱喝道:“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还不快给我滚。”
“是,是,公子,属下这就滚。”
待这两人奔出小巷,郁嘉年双拳一抱道:“无情浪子名不虚传,大雪让给你了,告辞。”
不待无情浪子说什么,他已转身急驰而去。
无情浪子苦笑一声道:“糊里糊涂的打了一架,也没有瞧到无形刀究竟是什么玩艺,真扫兴。”
回到客栈埋头就睡,直到翌晨日上三竿,他还在做清秋大梦。
“开门……开门呀,公子……”
“啊,是谁?这么早就来烦人!”
“我是月儿,公子。”
“哦,请等一等。”
他披上衣衫,打开房门,将月儿让了进来。
“姑娘早,有事么?”
月儿撇撇嘴,哼了一声道:“还早?咱们小姐马上就要登台了,如果她瞧不到你,你想想她会有多么伤心!”
无情浪子一怔道:“糟了,昨天喝多了一点几乎误了大事,你等一等,待我抹把脸,咱们就去。”
月儿道:“我已经叫店小二送洗脸水及早点前来,快穿好你的衣衫吧。”
店小二果然送来洗脸水及早餐,他在洗脸进餐之际,月儿已经将他的房间整理就绪,然后他们直奔戏院,由后门转入前台。
此时大雪正在说鼓书,瞧到他,忍不住嫣然一笑,但眉目间仍有点幽怨之色。
武陵公子自然也在,他们之间隔了几个座位,只能打打招呼,不便彼此交谈。
待大雪说完鼓书,武陵公子忽然走过来,双拳一抱道:“恭喜无情兄,昨天的收获不少啊。”
无情浪子一怔道:“何兄说笑话了,在下有什么收获?”
何啸风道:“佳人肴酒,檀板传杯,是人生一乐,力服刀客,名噪北国,是人生一快,难道不值得恭喜?”
无情浪子哈哈一笑道:“看来天下之事,什么都瞒不过何兄,其实在下并不重视这些,因为在下是一个浪子。”
何啸风道:“好一个风流浪子,好,咱们不谈这些,今晚在下做东,请无情兄与大雪姑娘到‘摘星楼’作一次欢聚,希望无情兄不要推却。”
无情浪子道:“何兄宠召,在下怎敢不到,咱们晚上见,告辞。”
他离开戏园子向北走,不久就到达鹊华桥畔,此地人稠密,商业鼎盛,尤以作小买卖的特别多。
他在一座凉亭之内坐了下来,此地比较高,可以瞧得远,大雪如果来了,很容易就可以发现。
此时,人群之中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无情浪子举目一瞧,他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敢情骚动之处来了一位美丽的姑娘,她穿着一身粉红荷花的衣裙,一头像乌云般的秀发在酥肩之上披散着,耳下的赤金耳坠子,鬓角的凤头步摇,在作有规律的颤抖,这副装扮已经够引人的了,再加上她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蛋与一具惹火迷人的好身材,真个俏生生的我见忧怜,哪有不惹起骚动的道理。
骚动的另一原因,因为那美丽的姑娘正是说鼓书的雪。但对一个走江湖的女郎来说,此等情况应该平常得很。
可是无情浪子就为难了,他不想像母狗一样,走到那都跟着一群,这样岂不倒尽了胃口,游湖又有什么味道?
只是他既然应约而来,总不能撒手一走,说什么也得着头皮撑下去。
其实他不想撑下去也不行,只见青影一闪,一位姑娘奔了上来。
“公子,你可自在的很,咱们小姐可要被人挤扁了!”
来人是月儿,瞧她适才的身法,敢情她还身负武功。
无情浪子微微一笑道:“人怕出名猪怕肥,谁叫你们小姐那么出名的?”
月儿樱唇一撅道:“公子!别人都要急死了,你还有心情取笑!”
无情浪子道:“不要急,月儿,那般人不过倾慕你家小姐而已,她不会受到伤害的,再说你们既是身负武功,要挤出人群也不是难事。”
月儿一叹道:“这么说、公子是蒙在鼓中了,你知道他们是谁?”
无情浪子道:“怎么,难道他们是故意找碴?”
月儿道:“小婢不敢说他们是故意找碴,不过,公子昨晚整治了无形刀客的门下,多少应该有些关连。”
无情浪子一怔道:“他们是无形刀客的门下?”.
月儿道:“无形刀客、无影刀客、无刀刀客、济南三大家的门下全有,好象存心要跟公子斗一斗似的。”
无情浪子略作沉吟,忽然仰天发出一声长啸,声如龙吟,无远弗达,那般骚动的人群立即静了下来。
然后他以内力贯入语声,字字如鸣金石,向那股骚动者道:“在下是无情浪子,大雪姑娘是在下的友人,如果是在下开罪了哪一位,不妨挑明出来,在下一定负荆请罪,要是不敢找在下了断,而去骚扰一个姑娘,各位在江湖岂不是白混了!”
无情浪子名满江湖,单凭适才那一声长啸,功力之高,足可慑服群伦,这般人虽是济南三大家的门下,却没有一个是三大家的主子。
在群龙无首的形势下,他们谁也不敢挺身而去,于是,有人叫了声“走”,他们也就哄然四散了。
月儿奔下凉亭,扶住大雪道:“小姐受惊了,你没有受到伤害吧?”
大雪道:“没有,是你去找公子的?”
月儿道:“是呀,要不是公子,小姐脱身只怕十分不易。”
大雪一叹道:“我跟他们无怨无仇,他们不会对我怎样的,可是如此一来,咱们就为公子招来三个强大的仇家了。”
此时无情浪子已走了过来,微微一笑道:“不必担心,济南三大家算不了什么,走,咱们划船去。”
月儿道:“公子!咱们还没有吃饭呢,要划船也得吃了饭再去。”
无情浪子啊了一声道:“不错,被他们一闹,连饿也忘了,那儿有酒楼?咱们去好好的吃它一顿。”
月儿道:“小婢知道,就在前面不远,有一家‘千条柳’酒楼。”
无情浪子道:“好,咱们走。
饭后他们雇了一条船,游过水仙祠、千佛山、历下亭等古迹,最后还是在鹊华桥登岸。
登岸之后,无情浪子道:“大雪姑娘:有一件事我想跟你打个商量。”
大雪道:“瞧你,到现在还跟我这么客套,什么事?你说。”
无情浪子道:“武陵公子今晚在摘星楼做东,请咱们去聚一聚。”
大雪道:“你是说请咱们?”
无情浪子道:“不错呀,有我,也有你。”
大雪道:“你跟我打个商量的,就是这个?”
无情浪子道:“不错,如果你不去,在武陵公子的面前,我可就丢人现眼了,所以我求你……”
大雪嫣然一笑道:“谁说我不去?不过武陵公子不是好人,我不希望你跟他太过于接近。”
无情浪子道:“我跟他只不过萍水相逢,并无深交,而且咱们生活习惯相差很多,不可能太过接近的,哦,大雪姑娘,你怎知武陵公子不是好人?”
大雪道:“公子久走江湖,应该对相人之术有所涉猎,就拿武陵公子来说吧,此人目光邪而不正,肩削唇薄而缺乏藏气,在行为上,必然是一个只知有我、不知有人的刻薄寡恩之人。”
无情浪子哈哈一笑道:“高明,想不到姑娘对命相之学竟有如此深刻的研究,在下应该跟你学。”
他们一路上说说笑笑,已经距离大雪那住处不远了,大雪道:“公子,我要回去换件衣衫,你就到我家歇歇吧。”
无情浪子道:“好的。”
到家之后,月儿为无情浪子斟茶,大雪换上一套荆钗布裙的衣衫出来,无情浪子道:“姑娘:咱们是去赴宴,你为什么倒将好的衣衫换了下来?”
大雪微微一笑道:“我那套衣衫是为你才穿的,对别人我不必讲什么打扮。”
无情浪子笑道:“多谢你,大雪。”
大雪嫣然一笑,回头对月儿道:“你去瞧瞧大小姐,如果她不在,咱们也应该去了。”
月儿道:“是。”
片刻之后,月儿已去而复返,她向大雪禀告道:“小姐,星儿说,大小姐已经去摘星楼了,她说请无情公子与二小姐早点前去。”
大雪点点头道:“公子,咱们要不要现在就去?”
无情浪子道:“现在时间尚早,我还有几句话想跟你聊。”
大雪道:“哦,有什么话呀?公子请说。”
无情浪子问道:“小雪跟你是同胞姊妹?”
大雪道“不是。”
无情浪子道:“那你们是怎样遇合在一起的?”
大雪道:“说起这个年代就远了,那时她五岁,我三岁,咱们都是孤儿,被宣英夫人所收养……”
无情浪子画色一变道:“什么?你们是红枫谷的?”
大雪幽幽道:“我知道,红枫谷在江湖上的名誉,并不太好,可是我不能欺骗公子。”
无情浪子道:“红枫谷二十四令威震天下,姑娘芳名大雪,在下却没想到是红枫谷的高人,疏失之处,请姑娘勿怪。”
大雪道:“别这么说,公子,只要你还交我这个朋友,我就心满意足了。”
无情浪子道:“姑娘太谦虚了,据江湖传说,红枫谷的武功,别走蹊径,不只是招式诡异,还具有极端可怕的‘诛心’之木……”
大雪苦笑一声道:“红枫谷的门下,全是冷酷残忍、天性凉薄之人,对么?公子。”
无情浪子道:“江湖上的确是这么传说的,不过现在,在下却不相信此等传说了,只是红枫谷是当代武林三大神秘帮派之一,红枫门下出现江湖,必有重大之事发生,姑娘你……”
大雪道:“这个……”
无情浪子道:“如果不便说,姑娘就不必说了。
大雪幽幽道:“小妹连出身都告诉了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其实我不说,你也知道,难道你不是为那件事来的?”
无情浪子一怔道:“你猜错了,姑娘,在下是逃命逃到此地来的,这儿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在下实在毫无所知。”
大雪双目大张,冷冷瞧着无情浪子道:“公子,这话可是真的?”
无情浪子道:“在下从不说谎,姑娘如是不信,在下也无可奈何。”
大雪道:“我当然相信,要不要我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