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谷死寂。
唯有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冰川的呜咽。
方青禹悬浮在半空,周身流淌的暗金神雷如同液态的黄金,无声跳跃,将凛冽的极寒与刺骨的风雪隔绝在外。
目光穿透弥漫的雪幕,牢牢钉在下方冰谷中心。
那里,姜太玄如同一只濒死的爬虫,死死扒在那块巨大到令人心悸的冰封心脏之上。
疯子...
方青禹心中无声地低语。
换做任何一个稍有常识的武者看到这一幕,都会得出同样的结论。
武道一途,锤炼气血是根基。
武者修炼,最核心,最普遍的资源便是“气血晶”。
那是在特定条件下,由神明真身的残骸蕴养出的精粹。
纯净,磅礴,易于吸收转化。
为何不用命鬼?
这个问题,方青禹在很早看到那些命鬼蕴含的磅礴气血时,也曾一闪而过。
命鬼数量庞大,某些肉身强悍的命鬼,气血强度甚至远超同阶武者。
为何无人采集利用?
答案残酷而简单。
因为尝试过的人...
都疯了。
或者说,都爆体而亡了。
命鬼的气血,仿佛天生就与人类武者生命本源截然相反。
甚至互相排斥。
强行吞噬,如同往滚油里倒冰水。
轻则走火入魔,气血逆冲,经脉寸断。
重则意识被污染同化,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最终在狂暴冲突的力量下,炸成一团血雾。
这是联邦武道用无数惨痛教训换来的铁律。
是刻在教科书扉页的禁忌。
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而现在...
这位曾经被奉为英雄,守护了琉璃光城五十年的武圣,为了获得足以对抗他的力量,为了活下去,竟然主动拥抱了这最深沉的禁忌。
他不仅做了。
还在以一种近乎自毁的速度,疯狂汲取那颗命鬼心脏。
他在赌命。
赌自己这副腐朽的躯壳,能在彻底崩溃前,融合出足以撕碎方青禹的力量。
赌赢了,或许能拖着方青禹同归于尽。
赌输了...也不过是提前迎来早已注定的结局。
....但,真的是这样吗?
方青禹悬浮在空中,金瞳中一片冰冷。
没有出手阻止。
而是环顾着四周,缓缓降下高度。
双脚无声地落在距离姜太玄数十米外,一片相对平整的冰面上。
而就在他落地的瞬间。
轰隆隆——!!!
脚下坚实无比的万年冻土冰层,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幅度之大,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方青禹脚下的冰面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远处高耸的冰川发出令人心悸的呻吟,巨大的冰棱如同利剑般断裂坠落,砸在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方青禹猛地抬头。
雷瞳瞬间穿透漫天翻飞的雪沫和冰尘,死死锁定冰谷入口的方向。
视野尽头。
一道由无数灰黑色小点组成,无边无际的汹涌浪潮。
如同吞噬天地的死亡洪流,裹挟着碾碎万物的恐怖气势,卷起遮天蔽日的冰尘雪暴...
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朝着冰谷所在的位置...
狂涌而来!!!
那灰黑色的浪潮推进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仅仅两三息之间。
那原本只是地平线上模糊黑线的浪潮,便已清晰可见。
无数形态狰狞扭曲的命鬼身影,在雪暴中若隐若现。
低沉的咆哮、尖锐的嘶鸣、沉重的脚步声...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交响!
它们的目标,赫然就是这冰谷。
命鬼大军...
来救一个人类?!
这根本不可能!
除非…
方青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瞬间钉回姜太玄身上。
就在这地动山摇,毁灭大军压境的恐怖威压下。
冰谷中心。
那死死趴在巨大冰蓝心脏上的佝偻身影…
终于动了。
以一种极其诡异,完全违背人类关节活动的方式…
“咔嚓...咔嚓...”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姜太玄的身体如同提线的木偶,四肢关节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撑起。
先是四肢着地,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背部高高弓起。
那双眼睛。
一只依旧是人类浑浊的暴凸眼球,充满了怨毒和疯狂。
另一只...却不知何时化作了燃烧着无尽贪婪与暴戾的血色竖瞳。
非人!
彻头彻尾的非人气息!
但当他的“目光”触及到方青禹的瞬间…
那诡异的姿态猛地一僵。
血色竖瞳中掠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忌惮?!
紧接着,在方青禹熔金竖瞳的注视下。
姜太玄体内那三种狂暴冲突的力量仿佛被强行压制了一瞬。
扭曲的四肢关节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咔吧”声,如同生锈的齿轮强行复位。
整个人竟硬生生地...重新“站”了起来!
虽然姿势依旧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僵硬和不协调,但至少恢复成了人类的直立姿态。
而方青禹视野中...
姜太玄头顶那个猩红如血的名字【武圣】,如同信号不良般剧烈闪烁扭曲。
几番明灭之后...
变为了【饕餮·贪念体】!
又是一个从未见过的诡异头衔!
方青禹看着眼前这彻底异化的“姜太玄”。
对于身侧那已经咆哮着扑到近前,腥风扑鼻的命鬼前锋,仿佛视若无睹。
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目光穿透混乱的雪幕,落在“姜太玄”那双暴戾贪婪的暗红眼珠上。
清冷的声音,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雷霆敕令。
清晰地在这片被死亡狂潮笼罩的冰谷中炸响:
“饕餮?”
声音不高,却带着神霄权柄的煌煌天威,瞬间压过了万鬼咆哮。
“姜太玄”那暴戾贪婪的眼神。
在听到这声询问的刹那,猛地一滞。
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如同被扼住咽喉的“嗬...嗬...”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声带里疯狂挣扎。
那只人类的浑浊眼球瞬间布满了痛苦的血丝,怨毒地死死盯着方青禹。
而那只血色的竖瞳,则充满了冰冷的暴戾和一丝更深的忌惮。
下一秒。
一个极其沙哑生涩,仿佛锈蚀铁片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姜太玄”喉咙里挤了出来:
“你到底是谁?!”
声音尖锐刺耳,完全不是姜太玄原本的声线。
方青禹闻言,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熔金竖瞳中掠过一丝冰冷的玩味。
踏前一步。
脚下神霄无声蔓延,将靠近的冰雪瞬间汽化。
“呵...”
一声轻笑,带着雷鸣的余韵。
“这个问题...”
方青禹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刀锋,穿透风雪。
“难道不该...我问你么?”
目光扫过对方头顶那【饕餮·贪念体】。
又扫向冰谷入口那越来越近,铺天盖地的灰黑色死亡浪潮。
“毕竟...”
“连它们...”
方青禹抬手指向那狂涌而来的命鬼大军,指尖跳跃着细碎的金色雷弧。
“看起来都是为你而来的啊。”
轰——!!!
仿佛被方青禹的话语彻底激怒。
又仿佛被那指尖跳动的神霄雷光刺痛了本源。
“姜太玄”那只血色竖瞳猛地收缩,爆发出更加炽烈的贪婪与暴戾。
喉咙里“嗬嗬”的挣扎声瞬间被压了下去。
生涩沙哑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扭曲的怨毒:
“你不也不是人类!!!”
方青禹熔金的竖瞳微微一凝。
这话什么意思?
然而,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了。
冰谷入口处,冲在最前方的命鬼先锋,距离方青禹已不足百米。
那是一群体型如同放大数倍的冰原巨狼,浑身覆盖着尖锐的灰白骨刺,四爪踏地如飞,幽绿的瞳孔燃烧着纯粹的杀戮欲望!
腥风扑面!
粘稠的恶臭混合着冰寒的死气,如同实质的浪潮,狠狠拍打过来。
最近的一头骨刺巨狼,布满獠牙的巨口已经张开,腥臭的涎水滴落在冰面上,腐蚀出“滋滋”白烟,布满骨刺的狰狞前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距离方青禹的头颅,已不足一米!!!
千钧一发。
方青禹甚至能看清那幽绿瞳孔中倒映的自己,以及那巨爪上每一根带着倒钩的惨白骨刺!
就在这巨爪即将触及发丝的瞬间——
方青禹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如同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嘴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聒噪。”
轰——!!!
以方青禹立足之处为中心!
无穷无尽,纯粹到极致的神霄。
如同沉睡万载的雷海,轰然苏醒。
瞬间爆发!!!
视野中只有一片纯粹的金色!
那扑至方青禹身前一米内的骨刺巨狼,连哀嚎都未能发出。
如同被投入太阳核心的雪人,庞大的身躯在触及暗金雷光的瞬间,便被湮灭。
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所有冲入雷光爆发范围的命鬼先锋!
无论是二阶的骨刺巨狼,还是紧随其后,体型更加庞大,披着厚重骨甲如同攻城锤般的巨象命鬼...
在煌煌神霄雷海面前,皆如蝼蚁!
触之即死!
嗤!嗤!嗤!嗤——!!!
如同滚烫的烙铁按上积雪。
沉闷而密集的爆裂声终于迟来地响起。
那是无数命鬼被瞬间碳化,崩解成焦黑碎块的声音。
一个边缘流淌着熔岩般赤金光焰的扇形焦黑地带,以方青禹为顶点,朝着冰谷入口的方向,悍然犁出。
所过之处,大地化为焦土琉璃,空气扭曲蒸腾。
冲在最前方的数百头命鬼,无论等阶高低,瞬间化为乌有。
后方汹涌的灰黑色浪潮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叹息之壁,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滞。
无数命鬼发出惊恐混乱的嘶吼,本能地想要后退,躲避那毁灭性的金色雷域!
然而后方更庞大的洪流依旧在惯性前冲...
践踏,挤压,碰撞!
灰黑色的潮头瞬间陷入了可怕的混乱。
而就在这金色雷海爆发,瞬间清空身前数百米区域的刹那。
方青禹眼角的余光瞥见...
那个刚刚还站在巨大心脏旁的【饕餮·贪念体】…
竟连看都没看这一幕。
更没有丝毫趁乱攻击或指挥命鬼大军的意思。
他周身血光与幽蓝寒气剧烈交织升腾,猛地挣脱了脚下冰晶的束缚。
整个人如同挣脱弓弦的血色箭矢。
以一种比之前逃出饕餮之胃时更快的速度...
头也不回地朝着冰谷的另一端,北方那更加深邃寒冷的冰川腹地...
亡命飞窜!!!
跑了?!
就这么...跑了?!
方青禹金瞳中,露出了极其明显的错愕。
目前看起来,姜太玄的身躯已经被饕餮占据,以饕餮的性格在拥有命鬼大军支援的情况下...
竟然会跑!?
我看起来...有那么恐怖吗?!
一股荒谬感涌上方青禹心头。
但紧接着,便摇摇头。
今天不管是姜太玄,还是什么饕餮贪念体...
都得死!!!
心念电转。
方青禹不再理会冰谷入口处陷入短暂混乱的命鬼大军。
脚下暗金神雷再次狂暴炸响!
身影化作一道撕裂风雪的金色闪电,朝着姜太玄亡命飞遁的方向,悍然追去。
一人,便是一军。
神雷过处,万邪辟易。
……
而就在冰谷中雷霆与血光碰撞,追逐的同时。
距离此地数百公里外的一片相对开阔的冰原上。
另一场亡命奔逃,也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
“快!再快一点!!”
“跟上!别掉队!!”
“后面的!催动气血!顶住!!”
嘶哑的吼叫在狂风中显得破碎不堪。
上百道狼狈的身影,正顶着肆虐的风雪,在一条相对宽阔的冰川裂隙底部亡命狂奔。
正是韦半梦、释空、柳含烟等人,以及那几十名侥幸从饕餮之胃中爬出的宗师,还有深蓝重工幸存的几名成员。
韦半梦冲在最前方,清冷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冻得发紫。
但背上的束带依旧牢牢固定着昏迷的姜薇。
小小的身体紧贴着她的后背,微弱的心跳透过厚重的防寒服传来。
楚狂澜紧随其后,背上同样背着昏迷的陆九渊。
释空和柳含烟则落在队伍的最后方,如同两道移动的闸门。
释空扯掉了那顶碍事的假发,光头上沾满冰屑,手中的佛杖金光虽然黯淡,却依旧散发着祥和坚韧的气息,每一次挥动,都洒下点点驱散阴寒的金芒,勉强稳住后方有些溃散的人心。
“坚持住!!”
释空的声音强行压过风声,传入每一个惊惶的耳中。
“往北!只能往北!原路返回是死路!深蓝的兄弟已经发出了最高级求援信号!最近的烽火台必然已派出精锐接应!撑住!!只要我们汇合援军...”
“援军?!援军在哪啊!!”
队伍中段,一个脸上宗师绝望地嘶吼,声音带着哭腔,“后面!后面那些鬼东西追上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呜——!!!
那命鬼的嘶嚎声,再次穿透风雪,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紧接着,是大地更加剧烈的震颤。
轰隆隆隆——!!!
众人骇然回头。
只见他们刚刚逃出来的那条冰川裂隙入口方向...
灰黑色的浪潮!
如同决堤的死亡之河,裹挟着碾碎一切的恐怖气势,正疯狂地涌入裂隙!
冲在最前方的,是上百头如同放大版鬣狗,浑身流淌着腐蚀性粘液的命鬼。
它们四肢着地,在冰面上奔行如飞,幽绿的瞳孔死死锁定着前方奔逃的人群,发出贪婪而急促的“呼噜”声!
距离队尾...已不足三百米。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所有人淹没。
一旦被缠上。
后面那源源不断的命鬼大军,迟早能把他们生吞。
深蓝重工那个老技术员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
打死也不跟着那该死的肉球跑出来监视了。
“杀,杀,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柳含烟清冷如冰的声音,如同利剑般刺破绝望。
猛地停下脚步,转身!
手中金剑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星芒。
释空几乎同时踏步上前,与柳含烟并肩而立。
手中佛杖重重顿地!
“唵!”
一声佛门真言如同洪钟大吕,带着驱邪破妄的伟力轰然炸响。
“不想死的就动起来!!”
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和私心。
加上释空和柳含烟身为潜龙天骄的威望和实力瞬间展现。
混乱的队伍如同找到了主心骨。
那些原本慌乱的宗师们,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下意识地听从号令。
所有人咬着牙冲到最前方,气血勃发,形成一道单薄却坚定的防线。
释空小队的成员和柳含烟小队的成员则是穿插在防线关键节点,随时准备扑杀冲阵的命鬼!
一道仓促却带着决死意志的防线,在冰川裂隙中迅速成型。
“吼!!!”
蚀骨犬的先锋已经扑至。
腥臭的粘液如同暴雨般喷射而来。
战斗...
瞬间在狭窄的冰川裂隙中展开。
鲜血泼洒在惨白的冰壁上,瞬间冻结成刺目的猩红冰花。
前期冲来的命鬼对他们来说,只是送菜的环节。
毕竟全都是二阶宗师。
战力十分恐怖。
但架不住...那命鬼大军里,二阶的数量一点都不会比他们少,甚至更多!!
防线在命鬼狂潮的冲击逐渐开始晃动。
“坚持!再坚持一下!!”
释空双目赤红,佛杖挥舞如轮,金光所至,扑上来的蚀骨犬如同撞上铜墙铁壁,哀嚎着倒飞出去,但更多的命鬼踩着同类的尸体涌上。
防线在节节后退。
崩溃似乎只在下一秒。
就在这防线即将被彻底冲垮,绝望彻底吞噬所有人的瞬间。
“孽障!安敢逞凶!!!”
一声如同惊雷炸响的暴喝,陡然从众人头顶的冰壁之上传来。
声音雄浑霸道。
轰——!!!
一道赤红如火,凝练如实质的巨大拳罡,如同陨星天降,悍然轰入命鬼狂潮最为密集的区域!
拳罡炸裂。
恐怖的气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瞬间将数十头命鬼掀飞撕碎。
焦糊的恶臭弥漫开来!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裹挟着赤红的气血狼烟,如同战神降世,重重落在防线最前方,挡在了所有人面前!
穿着一身暗金色的厚重战甲,甲叶上沾染着暗红的血渍和冰屑,面容冷硬如同刀削斧凿,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混乱的战场,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沉稳。
三阶武圣!
“长城城戍边军第七兵团副统领,秦武!”
魁梧武圣的声音如同洪钟,响彻裂隙,“奉烽火台急令!驰援此地!”
他猛地转身,赤红的目光扫过身后伤痕累累却战意重燃的队伍,大手一挥,声震冰谷:
“诸君!随我…”
“杀!!!”
“杀——!!!”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瞬间压过了命鬼的嘶鸣。
有了武圣作为锋矢,顶在最前方承受最大的压力。
后方这上百名筋疲力尽却死里逃生的二阶宗师,爆发出的战斗力远超之前。
刀光剑影,气血纵横。
原本岌岌可危的防线瞬间稳固,开始向前反推。
深蓝重工的老技术员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和冰水混合物,看着前方那道如同礁石般挡住命鬼狂潮的赤红身影,长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冰面上,喃喃道:
“活...活下来了...”
……
战斗的喧嚣渐渐远去。
当最后一个命鬼的嘶吼在冰川裂隙中彻底消失,只留下满地焦黑碳化的残骸和冻结的污血时...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寒风依旧在裂隙中呼啸,卷起地面的雪沫,试图掩盖这场惨烈搏杀的痕迹。
上百名宗师,此刻还能站着的,不足七十人。
几乎人人带伤,气息萎靡,身上厚重的防寒作战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血污、冰屑和命鬼粘稠的体液。
他们或靠坐在冰冷的冰壁上剧烈喘息,胸口如同破旧的风箱般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喷出大团大团肉眼可见的白色气雾。
或直接瘫倒在冻土上,望着飘着细雪的铅灰色天幕,眼神空洞,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太累了。
身体累,心更累。
从踏入假遗迹。
到坠入血肉地狱被怪物追杀。
再到逃出生天发现身处长城防线外绝望之地。
最后被命鬼大军衔尾追杀,绝境中爆发血战...
这一连串跌宕起伏,如同噩梦般的经历,几乎榨干了他们每一分精神和体力。
深蓝重工的钱...
真他娘的难赚啊!!!
这哪是逛街任务,简直是闯了一趟十八层地狱,最后在阎王殿门口被武圣给硬生生拽了回来。
就在众人心神松懈,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只想躺在这冰冷的冻土上好好喘口气时...
异变,毫无征兆地降临。
嗡——
一股难以言喻,仿佛源自时空本身的凝滞感,如同无形的寒潮,瞬间席卷了整个冰川裂隙!
风声...消失了。
飘落的雪花...凝固在半空。
人们喷出的白色气雾...静止了。
绝对的死寂,凝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保持着上一秒的动作和表情。
靠着的依旧靠着,瘫倒的依旧瘫倒,仰望天空的眼神依旧茫然...
但他们的瞳孔深处,却瞬间被无边的惊骇和恐惧填满。
他们能清晰地“看”到周围的一切!
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但身体...完全无法动弹!
连转动一下眼珠都做不到。
仿佛灵魂被囚禁在了一具凝固的石像之中。
唯有思维,在绝对的静止中疯狂尖叫。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韦半梦同样被这恐怖的凝滞力量钉在原地。
身体微微前倾,清冷的脸上还残留着激战后的苍白和一丝如释重负。
但此刻,她瞳孔深处翻涌的情绪却最为复杂。
惊骇!疑惑!悸动!
因为...
那股冻结时空的恐怖力量源头。
就在她的身前!
正前方!
无声无息地。
一道身影,降临了。
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时空凝固后,才被“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女子。
一个无法用任何语言去精准形容其美丽的女子。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美”这个概念的重新诠释。
肌肤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在灰暗的冰天雪地中散发着温润的光晕。
五官的每一寸线条都完美到极致,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足以让日月失辉的容颜。
最引人注目的...
是她那一头如同流淌火焰般的赤红长发,长及脚踝,无风自动,在静止的时空中,每一根发丝都仿佛凝固的火焰精灵。
穿着一身样式古朴简约的赤红长裙,裙摆如同燃烧的晚霞垂落。
周身没有刻意散发的威压。
但那股冻结时空的力量,本身就是她存在的注解。
女子赤足,轻轻踩在冰冷的冻土之上。
足尖所落之处,凝固的冰雪无声融化,形成一小片冒着氤氲热气的湿润地面。
她并未看周围如同石雕般凝固的人群一眼。
那双清澈深邃,仿佛蕴藏着无尽熔岩与星火的赤红眼瞳,径直落在了韦半梦...
背上昏迷的姜薇身上。
女子莲步轻移,赤足踏过静止的冰雪,无声地走到韦半梦身前。
距离如此之近。
韦半梦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一种极其淡雅,仿佛混合了阳光与熔岩气息的奇异芬芳。
女子微微俯身。
动作轻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性优雅。
一只完美无瑕,如同艺术品般的手,极其轻柔地...
缓缓抬起了姜薇那小小的下巴。
当那张苍白稚嫩,紧闭双眼的小脸,完全呈现在女子赤红的瞳眸之中时...
女子那完美无瑕,仿佛永恒平静的容颜上...
极其罕见地,缓缓绽放出一个足以令天地失色的笑容。
清澈的声音,如同熔岩深处流淌的清泉,在这绝对死寂的冰川裂隙中,清晰地响起:
“终于...”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