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的黑袍人已经说不出话了。
几乎只剩下一口气。
而也就是在这一幕刚发生的时。
八位神骨武圣动了。
裹挟着足以吞噬光线的粘稠黑液扑杀而至。
方青禹面色平静如深潭,覆盖星点劫晶的右拳缓缓抬起,五指合拢。
“天巡...碎辰!”
一拳轰出,星光炸裂。
血色空间如同被投入烈阳的寒冰地狱。
涌来的黑色液体瞬间失去所有活性,化作污浊雨点簌簌落下。
八道魔神般的身影被沛然巨力狠狠震飞。
闫琳的身影在十米外骤然浮现,银色面具下的眼神复杂难言。
“这一拳...你还真是把我远远甩开了啊。”
她低声自语,语气带着一丝自嘲。
方青禹看向她:“人呢?”
闫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放心!完好无损交给你那四个好兄弟了!怎么,怕我私吞?”
方青禹轻咳一声:“顺嘴问问。”
从一开始。
方青禹的目标就不仅是覆灭天罚会。
还有陈无敌本身。
破门而入的“方青禹”是真身。
但踏入这血色空间,被血光凝固的身影。
却早已被闫琳以幻境覆盖取代。
曼陀罗。
闫琳这个名号背后。
是足以扭曲视觉感知,制造以假乱真幻象的恐怖天赋。
她脸上覆盖的从来不是什么物理面具,而是随时可以更换,足以骗过三阶巅峰强者的幻境投影。
正是这份能力。
让她成为联邦情报序列里代号为曼陀罗的顶级暗子。
闫琳代替方青禹来血色空间。
惟一任务便是调换真正的陈无敌。
监控画面里那依旧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枯槁身影。
不过是她精心维持的幻象。
真正的陈无敌,此刻已被秘密转移。
交到了耗子,老秦等四人手中。
方青禹不再看坑底那具被他一脚踩碎了头颅的黑袍尸体。
陈元山的亲孙子。
陈无敌的儿子。
荒骨团最后一位团长。
他转身,与闫琳并肩,朝着血色空间深处那巨大十字架的轮廓走去。
粘稠的血色迷雾如同拥有生命般在他们脚边翻涌退避。
很快。
十字架下那个佝偻忙碌的身影清晰起来。
陈元山枯槁的手指正颤抖着,一遍遍抚摸着十字架粗糙冰冷的表面,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困惑:“为什么...为什么感应不到?明明血引已足...为何神坛无应?!”
方青禹在距离他十米处停下脚步,平静的声音穿透血色:“老团长,你要不...看看您的宝贝儿子?”
这声音炸响在陈元山耳边。
他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瞬间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佝偻的身躯爆发出完全不符合其老态的速度。
如同鬼魅般原地消失,下一秒已悬浮在空中。
与十字架上那陈无敌的头颅平齐。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带着一丝颤抖,缓慢地朝着儿子枯瘦的脸颊抚摸过去。
指尖毫无阻滞地穿透了那层枯槁的皮肉。
没有触碰到任何实体。
只有一片虚无的光影涟漪在指尖荡漾开。
穿透了。
陈元山整个人僵在半空。
那伸出的手凝固着,悬停在光影之中。
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
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缓缓飘落回地面,背对着方青禹和闫琳,肩膀似乎更佝偻了几分,仿佛顷刻间又苍老了数十岁。
一声萧索的叹息,在死寂的血色空间里幽幽响起:
“唉...可惜了。”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所有疯狂,困惑,愤怒的情绪都已消失无踪。
只剩下一种古井无波的平静。
那双浑浊的眼睛,平静地看向方青禹和闫琳。
“看来...”陈元山的声音异常平稳,听不出半分挫败,“我还是小看了方队长。更没想到...”他的目光转向闫琳,“方队长身边,还藏着这样一位能人异士。”
但方青禹看着陈元山这副平静得过分的模样。
心里不仅没有半分轻松。
反而眉头深深皱起。
有点不对劲。
陈无敌是陈元山计划的核心。
是他倾注了数十年心血,不惜牺牲一切也要造神的终极载体,是他对抗自己的最大底牌和依仗。
这张牌被釜底抽薪,他怎么会这么平静?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逐渐涌上方青禹的心头。
陈元山似乎看穿了方青禹心中翻腾的疑虑,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上,竟缓缓扯开一个近乎诡异的弧度。
他不再看方青禹,而是慢悠悠地从自己猩红长袍的内衬里。
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鸽卵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妖异暗红光芒的珠子。
珠子内部,仿佛有粘稠的血液在缓缓流淌旋转。
陈元山将这枚血珠托在掌心,如同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眼神里充满了病态的痴迷与满足。
他抬起头,迎上方青禹和闫琳惊疑不定的目光。
嘴角那诡异的弧度咧得更开,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还好,还好...”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对手炫耀,“老夫昨日,便已将我儿体内凝聚的这枚神血源核...提前提炼出来了。”
他的目光在方青禹和闫琳脸上扫过,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戏谑:
“你们该不会天真地以为...”
“老夫倾尽一切,要造的神...”
“真的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吧?!”
方青禹闻言瞳孔骤缩。
在陈元山话音未落的同时。
身体已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璀璨星光。
覆盖着星点劫晶的右手直抓向陈元山掌中那颗妖异的血珠。
“晚了。”
陈元山脸上那抹残忍的戏谑瞬间定格为狞笑。
他毫不犹豫地抬手,将那颗散发着红光的神血源核,猛地塞进了自己大张的口中。
咕咚!
喉结剧烈滚动,血珠被他囫囵吞下。
轰隆隆——
整个血色空间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
突然疯狂地摇晃震颤起来。
方青禹那蕴含了星骸巨力的手爪,在距离陈元山咽喉仅剩半寸时,一股恐怖波动,骤然从陈元山那看似枯槁的躯体内部爆发开来。
嗡——
无形的血色冲击波如同实质的海啸。
以陈元山为中心,呈环形轰然炸开。
方青禹脸色微变,覆盖着星点劫晶的双臂瞬间交叉护在身前。
砰!!!
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中,方青禹只觉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狠狠撞在双臂之上,整个人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列车正面撞击。
竟硬生生被这股爆发的冲击波推得向后倒飞出去。
双脚落在血色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星点劫晶与地面剧烈摩擦,溅起刺目的火花,滑退出足足上百米才勉强稳住身形。
而此刻,下方整个血色大地。
如同被点燃的草原,骤然亮起刺眼欲盲的猩红光芒。
无数道粗壮如蟒蛇的血色光柱,从龟裂的地面缝隙中冲天而起。
疯狂地涌向悬浮在半空,正发生着恐怖异变的陈元山。
与此同时——
嗖!嗖!嗖!
破空声尖锐响起!
之前被方青禹一拳轰飞,散落在血色空间各处的八位神骨武圣,以惊人的速度再次聚拢。
他们抬着那具被方青禹踩碎了头颅的黑袍尸体。
陈元山亲孙子的残躯。
如同供奉祭品般,迅疾无比地飞到了正在吞噬血光,气息节节攀升的陈元山身边。
悬浮于滔天血光中心,被八位神骨如同拱卫神祇般簇拥着的陈元山。
低头看了一眼孙子那血肉模糊,死状凄惨的尸体。
那张被猩红光芒映照得如同恶鬼的老脸上。
非但没有丝毫悲伤。
反而流露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珍视与满足。
他枯瘦的手指,极其温柔地在孙子破碎的脸颊上轻轻拂过。
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抬起头,那双已经完全化为两轮旋转血月的眼眸,穿透翻腾的血雾,冰冷地锁定在方青禹和闫琳身上。
嘶哑扭曲,仿佛无数声音叠加在一起的非人语调。
在震耳欲聋的空间轰鸣中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恶意:
“诸位...”
“谢谢你们...”
“替我清理了这最后一块...碍眼的绊脚石!”
话音未落,陈元山猛地探手,一把抓住孙子尸体的肩膀。
嗡!
一阵剧烈的扭曲波动。
陈元山和他孙子的尸体,瞬间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原地疯狂喷涌的血色光柱。
以及那八位牢牢锁定着方青禹和闫琳的神骨武圣。
方青禹刚刚稳住身形,看到这一幕。
眉头顿时紧皱起来。
随后看向闫琳说道:“这血光没有消失,他应该还在附近。”
而就在两人准备去找陈元山的时候。
沙...沙...沙...
令人头皮发麻的脚步声。
如同潮水般从血色空间的四面八方响起。
浓稠的血雾被拨开,一个又一个,一群又一群的黑袍身影,沉默地走了出来。
他们如同从地狱最深处爬出的亡灵军团。
无穷无尽,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他们的步伐僵硬,空洞灰白的眼窝死死锁定着被围在中心的方青禹和闫琳。
尸潮!
前后左右,上下四方,入眼所见。
皆是蠕动的人头和空洞的眼窝!
八位神骨武圣如同礁石般矗立在尸潮前方。
方青禹看到这一幕...
还是没忍住轻叹一声,还是大意了。
万万没想到,这陈元山想造的神竟然是自己...
而且,虽然不知道那变态用的是什么手段,但关键不仅仅是陈无敌一个人。
连他的孙子,都被他当成了自己成神的关键。
这种禽兽...确实是绝世罕见了。
导致方青禹和闫琳是真的没算到这一点。
这谁能想到一个老头,竟然是要以自己的儿子和孙子为引,来铸造成神之路呢...
想到这,方青禹无奈地摇了摇头。
朝着闫琳说道:“你有能力走不!?”
闫琳闻言一听,也刚从震惊的神色会过来神来,望向方青禹摇了摇头。
很明显,对她来说...
这八位神骨武圣和尸潮给她的压力还是太大了。
方青禹闻言。
只能先把闫琳带走,再去找老人了。
不过就在这时...
“方队长!!!”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吼,从血色空间的入口方向猛然炸响。
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
“杀——!!!”
轰隆隆。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滚动,瞬间压过了尸潮的沙沙声。
只见血色空间的巨大入口处。
一片深青色的潮水疯狂涌入。
为首之人。
正是凌霄会那位鬼老。
此刻的他,须发皆张,脸上再无半分谄媚与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手中一柄古朴的青铜长剑吞吐着凌厉的青色剑罡,剑尖直指前方尸潮。
在他身后。
是足足四五百名身穿统一深青色劲装的凌霄会精锐。
人人眼神锐利如刀,气息沉凝彪悍,竟全都是二阶巅峰以上的好手。
其中三阶武圣的气息不下数十道。
他们结成锋矢战阵,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捅入了侧翼的尸潮之中。
噗嗤!噗嗤!咔嚓!
刀剑入肉、骨骼碎裂的声音瞬间密集响起。
猝不及防的尸潮侧翼顿时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污浊的黑血和破碎的肢体四处飞溅。
鬼老一马当先,剑罡所过之处,普通尸傀如同割草般倒下。
他一边奋力冲杀,一边目光焦急地扫视全场,当看到被尸潮和神骨武圣重重围困的方青禹和闫琳时,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再次放声大吼:
“方队长!!!凌霄会上下,特来助您覆灭天罚会!万死不辞!!!”
这突如其来的生力军。
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炭火中投入了一块炽热的烙铁。
方青禹猛地回头,看到气势如虹,悍勇冲杀的鬼老和凌霄会精锐,眼神中瞬间掠过一丝愕然和深深的疑惑。
他记得他没叫凌霄会的人来帮忙啊。
这鬼老会这么自觉带着自家精锐来帮他!?
这可不太像是凌霄会的作风。
而鬼老似乎也不在意方青禹是否回应他。
只是不断与尸潮厮杀。
方青禹见状神色越发古怪。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像这些的时候。
现在最主要的目的是找到陈元山和他孙子。
因此下一秒。
方青禹出现在鬼老的身旁。
指了指远处的闫琳说道:“你们保护好她,在这里坚守等后面的人来就行,不需要非要杀死这些尸体。”
正在厮杀的鬼老闻言一愣,随后立刻答应下来。
“遵命!!!”
他猛地调转剑锋,对着身后精锐嘶声咆哮:“变阵,圆阵防御,护住那位女士,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数百名凌霄会精锐齐声怒吼,声浪震得血色空间嗡嗡作响。
他们瞬间舍弃了进攻,收缩阵型,层层叠叠。
在闫琳周围构筑起一道环形防线,将扑上来的尸潮死死挡在外面。
鬼老本人更是手持青铜古剑,如同门神般牢牢钉在闫琳身前数步之地。
剑罡吞吐,将任何试图突破防线的强大尸傀绞杀。
死死盯着前方的神骨武圣和尸潮。
浑浊的老眼里燃烧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疯狂忠诚。
而此刻的闫琳。
在知道有支援的时候。
她的心神就已经不在这里了。
而是陷入了思索状。
陈元山成神的关键,跟他的儿子孙子有什么关联!?
为什么非要用到他直系亲属的尸体....
她在思索这个问题。
而此刻,方青禹的身影已经在血色空间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星光轨迹。
速度快到极致,朝着十字架所在的方位疾驰。
任何妄图起跳阻拦的尸傀。
在接触到那层流转的星光时瞬间就被震成齑粉。
然而,就在方青禹即将接近那朦胧的巨大十字架时...
嗡!
前方空间仿佛凝固。
一股无形壁障骤然出现。
如同透明的钢化玻璃,硬生生拦住了他的去路。
方青禹身形骤停,覆盖着星点劫晶的拳头狠狠砸在壁障之上。
咚!!!
沉闷的巨响如同敲响了巨钟。
壁障剧烈波动,涟漪疯狂扩散,却并未碎裂。
方青禹眼神一凛,目光扫向壁障出现的左右两侧。
沙...沙...
浓稠的血雾被强大的气息排开。
左侧,走出七道身影。
右侧,同样走出七道身影。
一共十四人。
他们不再是穿着统一黑袍的尸傀。
而是穿着各式各样的残破衣物。
有剪裁考究却沾满血污的西装,有深紫色战斗服残片,甚至还有绣着符文的紫色长袍...
他们显露出了自己的真容。
每一张脸,都苍白得毫无血色,眼神空洞灰白,皮肤下隐隐透着死气的青灰色。
但即便如此。
也无法掩盖他们生前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和强横无匹的气息。
而他们的头顶...
清一色的三阶头衔。
不是武圣,就是使徒。
左侧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刚毅,即使已死,眉宇间依旧残留着掌控一切的威严。
方青禹只是一眼便认出了他。
原紫荆会会长。
薛镇岳。
三阶巅峰武圣,之前排行不义之城十大武圣的第一。
他身后六人,有男有女。
有原紫荆会副会长,赵山河,以及其他各堂的堂主。
这些人方青禹之前都听闫琳简单的提起过。
而右侧七人,装束各异...
气息同样磅礴浩瀚。
同样都是三阶。
并且其中的人,也挺惊喜的。
赫然是当初在夜穹之冠参与密会,最终被方青禹以名单逼迫的六大势力中的核心掌权者。
以及另外两名身份不明的强者。
同样是清一色的三阶巅峰。
整整十四位足以在不义之城占地为王的强者。
此刻,他们却被陈元山以赶尸秘法操控。
挡在了这里。
十四双空洞灰白的眼珠,齐齐锁定在方青禹身上。
方青禹看着紫荆会那几位的面孔...
声音低沉下去,在这死寂的压迫中清晰响起。
“诸位...抱歉了。”
“没能让你们活着离开这不义之地...”
“现在...”
说着,方青禹缓缓挺直了脊梁。
覆盖全身的暗红近黑劫晶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星光。
无数细碎的银色光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流转。
如同沸腾的星河!
“现在...就让我送你们最后一程。”
“解脱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方青禹的双眸彻底化为两轮旋转的宇宙星河。
双手猛地于胸前合十。
“星骸!!!”
轰隆——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璀璨星光,以方青禹为中心,轰然爆发.
奔腾的星河瞬间冲垮了前方无形的壁障.
蛮横地撕裂了粘稠的血雾.
将整个庞大无比的地下血色空间,彻底点亮。
在这席卷一切的星光洪流核心。
方青禹的身影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全身覆盖的劫晶化作了深邃如宇宙幕布的漆黑底色。
在这漆黑之上,无数璀璨的银色星辰按照玄奥无比的轨迹缓缓流转,明灭生辉,勾勒出繁复而神圣的星图纹路。
方青禹的身形似乎拔高了一分。
变得更加挺拔修长,充满了某种非人的协调与完美感。
而在额头的两侧。
两根流转着星辉的晶莹犄角刺破虚空,傲然生长。
如同沉睡的星海神祇苏醒。
星光瞬间笼罩四方。
这一刻。
方青禹宛若刚从月光中走出来的神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