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
一股无形的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第一颗石子。
毫无征兆地扫过整个客厅。
嗡!
客厅里所有人,齐齐身躯一震,瞬间抬头。
“谁?!”
楚狂澜猛地睁开铜铃大眼,虬结的肌肉瞬间绷紧,巨剑嗡鸣着抬起半寸。
杀气腾腾地扫视四周。
目光瞬间锁定客厅入口处。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静静伫立在那里。
青灰色布袍,鬓角微霜,面容古拙平静,正是城主大磊。
他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无声无息。
看到是他,众人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大半,抬起的兵刃也缓缓放下。
疑惑虽在,但敌意已消。
姜薇曾说过,这位城主不会害他们。
而大磊的目光并未在众人身上停留。
只是平静地投向客厅中央那两道对峙的身影。
方青禹与那畸变体陈无敌。
就在这时...
吼——!!!!
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猛地从陈无敌口中炸开。
震得客厅吊灯疯狂摇曳。
只见那高达近三米的恐怖畸变体,全身覆盖的暗色物质如同沸腾的岩浆般剧烈翻滚膨胀。
它那颗只剩下巨口和独眼的头颅猛地后仰。
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口张开到极致,发出那令人心悸的哀嚎。
那燃烧着暗金火焰的独眼中。
此刻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挣扎。
与此同时!
咚!咚!咚!
一股奇异的的搏动,如同沉重的心跳,骤然响起。
每一次搏动,都清晰地传递到客厅每一个人的心脏深处,引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
随着这心跳般的搏动。
一股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波纹,猛地以畸变体陈无敌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嗡——!
波纹扫过之处,空间都仿佛荡漾起涟漪。
“退!”
韦半梦清冷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第一个反应过来。
几乎在她出声的刹那。
那股蕴含着难以言喻威压的金色波纹已然横扫而至。
接触到波纹的瞬间。
所有人都感觉仿佛有一股不可抗拒的排斥力量狠狠撞在身上。
轰!
客厅里的沙发,茶几,装饰品瞬间化为齑粉。
众人更是如同狂风中的落叶,毫无反抗之力地被这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推飞。
楚狂澜怒吼着试图以巨剑插地稳住身形,剑刃在地板上犁出刺目火星,却依旧被推得双脚离地。
齐昊,老秦等实力稍弱者,更是直接被抛飞出去。
眨眼间,客厅里除了大磊依旧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所有人都被这股恐怖的波动推出了百米开外,狠狠撞在别墅外围的院墙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轰隆隆——
在他们被推出的同时,整栋别墅如同沙堡般开始剧烈摇晃崩塌。
砖石瓦砾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烟尘冲天而起。
不过在那片毁灭的中心,在那不断扩散的金色波纹源头....
方青禹悬浮在半空。
覆盖着星晶的身躯在淡金色波纹中稳如山岳。
畸变体陈无敌那根由暗红晶体和扭曲暗物质构成的食指,依旧颤抖着,却坚定不移地点在方青禹的眉心。
两人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
狂暴的崩塌,飞溅的碎石,在接触到那层淡金色波纹时。
竟诡异地被消弭,被推开,丝毫无法触及他们分毫。
百米外,众人灰头土脸地从瓦砾中爬起。
惊诧地看着那废墟中心被淡金光晕包裹,如同神龛般的两人。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鬼动静?!”
楚狂澜揉着撞得生疼的肩膀,看着那不断扩散,将他们逼得不断后退的金色波纹,心有余悸。
“城主。”韦半梦立刻看向惟一站在场中,距离那波动核心最近的大磊问道,“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根本无法靠近?!青子他会不会...”
大磊缓缓转过身,青灰色的布袍在淡金色波纹的吹拂下微微拂动。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
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不知道。”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传道无敌法的过程。”
“道不可轻传,人不可轻渡。”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是姜薇。
她不知何时已站在众人前方,赤红的长发在波动中飞舞,红瞳紧紧盯着废墟中心那两道身影,清澈的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恍然。
“听说如果是人与人之间传道无敌法,还需要看被传的那一方,是否有机缘资质接下这一道无敌法。”
咚!咚!咚!
废墟中心,那沉重的心跳搏动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
淡金色的波纹也一次比一次汹涌。
每一次波动扩散,都如同天地发出的无声号令。
众人不得不再次后退,从百米退到两百米,三百米...
最终在第四次波动横扫而过时,所有人都被推到了千米之外。
站在一处较高的建筑顶上。
才能勉强看清中心的情形。
方青禹与陈无敌的身影在淡金光芒中已变得有些模糊,只能看到那根点向眉心的食指依旧连接着两人。
嗡——!
就在第五次心跳搏动响起的刹那。
那沉重如擂鼓的心跳声骤然一变。
一缕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轻音,如同开天辟地后的第一缕清风。
又如亘古星河流淌的韵律。
毫无征兆地穿透了之前那恐怖的威压波动,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更直接回荡在每个人的心湖深处。
这声音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具体音调,非金非石,非丝非竹。
缥缈空灵,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感。
入耳的一瞬间。
便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杂念尽消,灵魂仿佛被清泉洗涤,通体舒泰。
“这是...?”
韦半梦清冷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精光。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地捕捉那玄妙的声音。
“大道之音。”
大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他并未回头,目光依旧锁定着废墟中心,“无敌法显现于世间,道则共鸣,天地交感,此乃大道显化之音。你们最好认真听,对你们有好处。”
话音刚落。
噗通。
一声轻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站在边缘的齐昊,眼神已陷入一片茫然空寂的平静。
头微微低垂,双眼紧闭。
显然陷入了某种状态。
紧接着是老秦,老乔和吕琛,三人的神情迅速变得平和而专注。
或站或坐,进入了某种状态。
楚狂澜见状也毫不犹豫地盘膝坐下,巨剑横放膝前。
虬结的肌肉放松下来,铜铃大眼缓缓闭合。
粗犷的脸上竟也努力挤出一副宝相庄严的模样。
开始凝神捕捉那缥缈空灵的大道之音。
韦半梦等三阶强者更不用说,早已各自寻得位置,或坐或立,收敛心神,沉浸在那玄妙的声音之中。
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不同程度的明悟之色。
一时间,千米之外的这片废墟边缘,除了姜薇和大磊依旧清醒地站立着
所有人都陷入了某种奇妙状态。
废墟崩塌的轰鸣,夜风的呼啸,都成了背景音。
姜薇与大磊并肩而立。
站在众人前方。
她的目光穿透千米距离,紧紧锁住废墟中心那团越来越盛的金色光芒。
光芒中,方青禹与陈无敌的身影已完全被淹没。
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轮廓。
“不知道这是哪一篇无敌法?”
姜薇的声音很轻,如同自语,带着一丝探寻。
蚩尤战天斗地?女娲造化生灵?亦或是更古老的存在?
大磊站在她身侧,位置稍稍靠后。
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恭敬。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观其气息,似有兵戈杀伐之意,亦有造化归墟之韵,若论古老,蚩尤大帝的‘兵主伐世篇’或女娲娘娘的‘造化补天章’,皆有可能。”
姜薇红瞳微转,清澈的目光落在大磊那古拙的侧脸上。
语气平静无波:“不还有一个可能么?开天辟地,混沌初分,盘古大神的‘元始开天策’。”
“元始开天策...”
大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随后沉默良久,最终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无论它曾是哪一篇,以如今这‘肉身三破限圆满,四次破限灵台圆满的条件,是谁的,其实没什么区别。”
姜薇闻言,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炽盛的金光。
没有再说话。
是啊,条件苛刻至此,足以让任何惊才绝艳之辈望而却步。
这本无敌法...究竟是谁的。
其实已经不是很重要了。
废墟中心的金光,在攀升到某个极致后,终于开始缓缓内敛。
那如同开天辟地般玄妙的大道之音。
也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余韵袅袅,最终归于寂静。
随着光芒和声音的消逝。
弥漫在天地间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压与排斥力也如冰雪消融,彻底散去。
沉浸在悟道状态中的众人。
如同从一场悠远深邃的梦境中缓缓醒来。
楚狂澜猛地睁开眼,铜铃大眼中精光四射,虬结的肌肉下气血奔涌如龙,发出低沉的轰鸣。
他感觉接下来的路。
竟在这短短片刻的聆听中松动了不少。
虽未突破,但前路已然清晰。
“痛快!”
他忍不住低吼一声,声如洪钟。
苏晚晴,林语等人亦是各有收获,脸上带着欣喜与满足。
收获最大的莫过于齐昊,老秦,耗子等几个二阶。
他们之前缺失的自然之意。
在今晚这寥寥时间内,各自领悟了他们的真意。
直接将原本缺失的基础给补足了。
而金光已彻底敛去。
烟尘也落定大半。
废墟之上,只有一道身影静静悬浮。
覆盖着星点劫晶的身躯在初露的晨曦微光下流转着深邃的光泽。
额角的星晶犄角依旧散发着清冷的光辉。
正是方青禹。
至于那只剩巨口独眼,高达三米的恐怖畸变体陈无敌。
此刻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无敌呢?”
齐昊揉着还有些发懵的脑袋,惊疑不定地问道。
“没有血祭的供养,强行维持那种畸变形态已是奇迹。”
大磊的声音平静地响起,解答了众人的疑惑,“他能撑到将无敌法完整传出,耗尽最后一丝本源,已经是执念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一个被当作工具,被扭曲,被牺牲的灵魂。
最终的执念竟是将这带来无尽痛苦的法门完整地传递下去。
这还真是...够讽刺的。
姜薇的身影已如一道赤红流火,瞬间掠过千米距离。
出现在方青禹身前不远处。
大磊紧随其后。
方青禹缓缓睁开了双眼。
依旧是那双蕴藏着旋转星河的眼眸。
不过就在这双眼眸睁开的刹那,无论是近在咫尺的姜薇,还是稍后一步的大磊,都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
那眼神深处,不再是属于二十岁青年的锐利与飞扬。
而是沉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
如同历经了万古岁月,看遍了沧海桑田。
所有的悲欢离合,兴衰荣辱都在眼底沉淀化开,最终归于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
那是一种洞悉了太多太多之后。
近乎神性的漠然。
这眼神,让姜薇的心猛地一揪。
“青子?”
她清澈的呼唤中带着一丝担忧。
听到姜薇的声音,方青禹眼底那片浩瀚的沧桑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微微荡漾了一下。
他缓缓转动眼眸,目光落在姜薇那张带着关切的绝美脸庞上。
那漠然如古井的眼神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一丝属于人的温度。
方青禹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笑容。
声音带着一种久未开口的沙哑和难以言喻的疲惫:
“我没事。”他顿了顿,似乎还在适应着某种庞大的信息流在脑海中的沉淀,“就是接收这东西的过程,有点过于玄妙了。”
随后目光扫过下方陈无敌消失的地方,眼神复杂。
听到方青禹亲口说出没事,看着他眼神中重新浮现的熟悉温度。
姜薇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开,红瞳中闪过一丝释然,轻轻点了点头:“没事就好。”
这时,楚狂澜、韦半梦等人也纷纷飞掠而至。
落在废墟之上,将方青禹围在中间。
“青子!你真没事了?”
楚狂澜的大嗓门带着浓浓的关切,蒲扇般的大手抬起,似乎想拍方青禹的肩膀,最终只是悬在半空。
“没事了。”
方青禹的笑容自然了许多。
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担忧,或欣喜的脸庞。
心中涌起暖流。
众人见他精神尚可,气息平稳,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但随即。
气氛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喜悦吗?当然喜悦!
方青禹成功拿到了那传说中的无敌法。
可是...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姜薇。
关于这无敌法那近乎绝路的修炼条件。
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这时候恭喜方青禹拿到无敌法吧。
好像不太对,毕竟方青禹无法修炼。
而劝方青禹不要修炼吧。
这又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拿到的无敌法...
好像也不太对劲。
所以一时间,众人脸上的喜悦都显得有些勉强。
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气氛尴尬得近乎凝滞。
方青禹看着众人脸上那纠结的神情。
又怎会不明白他们在想什么?
他忽然摇头失笑,笑声打破了沉默:“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干嘛?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方青禹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随后摊了摊手,语气轻松:“不管怎么说,能把这东西拿到手,本身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对吧?这可是无敌法,多少人想看一眼都没门路的玩意儿。现在它就揣在我脑子里,这不比什么都强?”
“哈哈哈,说得对!”
楚狂澜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发出洪亮的笑声,瞬间冲散了那点尴尬气氛,“青子这话在理,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不管怎么说,能拿到无敌法就是一件好事。”
他挤眉弄眼,看向众人:“而且我们以后娶媳妇生娃的时候,万一生了一个万年不遇的妖孽呢?到时候咱青子把这无敌法往他脑门上一拍!乖乖,那场面,咱们不是起飞了。”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这玩笑话,瞬间将众人从那种不切实际的沉重感中拉了回来。
“噗嗤...”
苏晚晴忍不住笑出声来。
“老楚你闭嘴吧!”
韦半梦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但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众人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
笼罩在废墟上的最后一丝阴霾。
在晨曦与笑声中彻底散去。
......
晨光熹微。
昨夜的惊天巨变如同投入深湖的石子。
涟漪虽在扩散,但生活依旧要继续。
城主府顶层,一间极其雅致的茶室。
窗外是初升的朝阳,将云海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室内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方青禹和大磊相对而坐。
方青禹端起面前那杯色泽清亮的茶,轻轻呷了一口,姿态放松。
大磊的目光落在方青禹身上。
他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打破了茶室的宁静:
“你小子昨晚故意把动静搞那么大,是为了弄给我看的?”
方青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大磊。
脸上露出一丝带着点无辜的惊讶:“为什么会这么说?我有点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大磊的脸色瞬间黑了几分。
他盯着方青禹,语气加重,带着一丝压抑的愠怒:“听不懂?以你的战力,早就可以把他们拍死了,需要等到他跑到外面,化身那恶心肉山,再搞出那场面?你不是做给我看,是做给谁看?”
他越说语速越快,显然被方青禹这副无辜模样气得不轻:“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方青禹有多能打,还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不义之城有多乱?!”
方青禹闻言,放下茶杯,脸上那点无辜迅速敛去。
微微后仰,靠在舒适的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
似乎在认真思考大磊的指控。
片刻后,方青禹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语气带着点恍然大悟般的诚恳:
“哦,您这么一说,好像,有点道理?”他点了点头,迎着大磊那快要喷火的目光,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嗯,您说得都对。”
“你——”
大磊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顶门,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跳。
他活了这么多年,执掌不义之城,何曾被人如此阴阳怪气地顶撞过。
尤其还是被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不过最终大磊还是深呼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
叹了口气说道:“你直接把对我的不满说出来吧,看在女魃大人的份上,我不会生气。”
方青禹闻言眼睛瞬间一亮。
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诚恳瞬间变成了恭敬不如从命的爽朗笑容:
“城主大人,这可是您亲口说的啊!君子一言!”
大磊黑着脸,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讲!”
“好。”
方青禹脸上笑意更深。
下一秒,方青禹手往怀里一掏。
摸出一个厚厚的线装笔记本。
抓住笔记本的边缘,双手用力一拉。
哗啦啦!
笔记本瞬间被展开成一条足有两三米长,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的纸带。
纸带被方青禹啪地一声,拍在了两人之间的紫檀木茶案上。
“城主大人,请看!”
方青禹的声音依旧带着笑,但那笑容里已没了温度,“这是我手下查的,近两年关于城里人口拐卖的部分名单,您看看,这密密麻麻的,几千个名字!这还仅仅是我调查的两年!!!”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些墨迹未干的名字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那您猜猜看,这不义之城建立这么多年来,被拐进来的人,到底有多少?!我看啊,这不义之城也别叫不义之城了,干脆改个名!叫拐卖之城,或者人口黑市之都,您觉得贴切不贴切?!”
大磊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黑来形容了。
死死盯着那长得离谱的名单,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然而,方青禹想说的话还没完。
根本没给大磊开口的机会,手再次往怀里一掏。
这次掏出来的,是一叠厚厚的照片。
照片甩在茶案上,散落开来。
照片上的画面,瞬间刺入大磊的眼帘。
那是怎样的一群人...
有的蜷缩在阴暗潮湿的角落,形销骨立,枯瘦如柴,身上几乎看不到多少血肉,只剩下一层松弛的皮包裹着嶙峋的骨头。
眼睛空洞无神,像两个腐烂的黑洞。
没有丝毫活人的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和绝望。
有的被关在狭小的铁笼里,如同等待屠宰的牲畜,眼神呆滞,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下,在肮脏的地面汇聚成一小滩。
他们身上穿着破烂不堪。
看不出原色的布条,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污垢和可疑的疮疤。
还有的,甚至分辨不出年龄和性别,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空壳,眼神涣散,表情呆板。
照片的背景里,隐约可见无数类似的人影,密密麻麻。
“还有这些普通人...”
“您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他根本不需要大磊回答,便继续说道:
“他们在您治下的一个地方,一个叫作极乐之城的地方,里面像这样的人,足足有上百万!”
“您再看看他们这副样子,告诉我,他们还能被称作人吗?”
“够了!”
大磊猛地一掌拍在茶案上。
他霍然起身,周身那古井无波的气息第一次剧烈翻腾起来。
青灰色的布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一股难以想象的恐怖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茶室。
大磊死死盯着方青禹,声音冰冷:
“他们是因为什么变成这副模样?!告诉我!”
面对这足以让普通四阶都心惊胆战的滔天怒意和威压。
方青禹却夷然不惧。
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拂了拂溅到衣襟上的几滴茶水。
迎着大磊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
方青禹笑了。
“想知道?”
他轻轻吐出三个字。
“我带您去。”
“您亲眼看看,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
阳光正好。
将不义之城灰岩区的街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方青禹脚步轻快地走在回青龙帮总部的路上,嘴里甚至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昨夜接收无敌法的疲惫似乎被晨风一扫而空。
眉宇间那抹历经沧桑的漠然也淡了许多。
重新焕发出属于年轻人的飞扬神采。
心情确实不错。
今天一整个早上,他陪同着脸色铁青的大磊城主,去了几个地方。
不是繁华的商业区,不是奢靡的销金窟,也不是帮派林立的混乱地带。
而是这座光鲜亮丽的不义之城。
最底层,最肮脏,最不为人知的角落。
他带着大磊,潜入了某个伪装成大型制药工厂的地下空间。
里面装满了...
各种肮脏的流水线。
生产着荼毒普通人的致幻药。(这里懂的都懂)
甚至带着大磊,远远地参观了极乐之城的某个外围入口。
看着无数人。
带着病态的兴奋,排队等待进入那个魔窟。
每到一个地方,方青禹都会恰到好处地提醒。
并且给不义之城改了足足几十个名字。
大磊的脸色,从最初的铁青,到后来的阴沉如水,再到最后的...
近乎麻木的冰冷。
方青禹知道他生气了,而且是非常生气。
气到后来直接用某种秘法封了他的嘴。
让他只能干瞪眼听着。
但这,恰恰就是方青禹想要的。
他就是要用最赤裸裸的现实,最刺耳的话语。
把这高高在上的城主从那虚假的秩序和庇护的美梦中彻底捅醒。
让他亲眼看看,在他所谓的规则之下。
这座城到底滋生了多少蛆虫。
愤怒,是改变的开始。
方青禹想到大磊最后那副如同被强行喂了几斤苍蝇的表情。
就忍不住想乐出了声。
接着走到别墅前。
推开别墅那扇熟悉的门。
方青禹带着笑意的声音戛然而止。
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客厅里。
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巨大的战术背包摊开在地板上。
楚狂澜正吭哧吭哧地将几套备用的作战服使劲往里塞。
那架势恨不得把背包撑爆。
苏晚晴和林语在清点着一些密封好的命鬼材料。
齐昊,老秦,耗子等人则忙着将一些重要的资料和战利品打包封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忙碌却有序的气息。
方青禹推门的声音惊动了众人。
韦半梦抬起头,看到是他,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放下手中的装备盒:“青子,回来了?正好。”
她指了指楼上,“小姜在楼上帮你收拾你的行李。”
随后顿了顿,看着方青禹,很自然地问道:“对了,你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了吗?我们这边收拾得差不多了,你看咱们准备什么时候走?”
“走?”
方青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眼神有片刻的恍惚。
天罚会已灭。
陈元山等罪魁祸首也早已在星辰坠落中化为灰烬。
大磊城主亲眼目睹了这座城的脓疮。
以他的性格和能力,绝对会进行改革。
自己该做的,能做的,想做的...
似乎都已经做到了。
环顾着这栋承载了他们短暂不义之城岁月的别墅。
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看着他们忙碌收拾行李的身影...
是啊。
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好像...
确实该走了。
方青禹的目光最终落回韦半梦脸上。
嘴角那丝轻松的笑意无声地扩大。
迈步走进即将人去楼空的家,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收拾利索。”
“后天破晓。”
“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