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天幕低垂。
沉甸甸地压在刚刚经历过炼狱洗礼的冰海边缘。
风卷着刺鼻的硝烟,浓烈的血腥以及命鬼特有的污秽腐臭气息。
在破晓之城尚未完工的钢铁骨架间呜咽穿行。
探照灯的光柱刺破渐浓的暮色,将这片狼籍的战场照得惨白一片。
暗红,污紫,墨绿...
各种颜色的血液和破碎的组织深深浸染了每一寸冻土.
在低温下凝结成粘稠滑腻的冰壳。
在这片地狱般的景象中,人影幢幢。
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哽咽,金属拖拽摩擦冰面的刺耳声响。
以及担架匆匆抬过时发出的沉重脚步。
“轻点...小心他胳膊...”
“这边!这边还有气!医疗组!快!!!”
“让开!让开!担架通道!”
韦半梦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在嘈杂中依旧清晰。
她穿梭在伤员和忙碌的人群间,赤红的双刀早已归鞘。
作战服上沾满了凝固的血块和冰屑。
原本一丝不苟束起的长发也有些凌乱地散落几缕在颊边。
她指挥若定,目光扫过之处。
混乱的场面便迅速恢复秩序。
楚狂澜站在一处稍高,由破碎命鬼甲壳堆起的小山上。
他那件标志性的厚重作战服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虬结的肌肉裸露在外,上面布满了灼烧的焦痕和深可见骨的爪印。
暗红的血液混着汗水。
顺着肌肉的沟壑缓缓淌下。
他却浑然不觉,铜铃般的双眼布满血丝。
死死盯着下方如同蚁群般沉默劳作的人群。
看着一具具被小心收敛,盖上白布的同袍遗体被抬往后方临时划出的安息区。
看着工程人员和技术骨干在深蓝重工骨干的带领下。
冒着严寒和刺鼻的气味。
争分夺秒地检查着那些价值连城的大型工程设备是否受损。
看着青龙帮的战士和不义之城的援军们。
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蚁,三人一组,五人一队。
用特制的金属钩和推车。
将堆积如山的命鬼残骸分门别类地拖向巨大的临时材料堆放区。
齐昊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嗓子完全哑了。
却依旧挥舞着手臂。
组织人手清理着战场最外围。
老秦,吕琛等人,个个带伤。
沉默地搬运着沉重的尸体。
刘三则带着他那帮机灵的兄弟,如同猎犬般在尸山血海中穿梭,眼尖地扒拉着每一具命鬼的尸体,将一颗颗沾染污血,闪烁着各色微光的命珠小心抠出,擦净,迅速装入特制的密封箱。
每一颗命珠落箱的轻微声响。
都代表着死去的人多了一份抚恤金。
伤亡数字,在一种近乎残酷的高效中,被迅速统计汇总。
送到了楚狂澜和刚刚走过来的韦半梦手中。
“死亡七百六十二人。重伤者,一千一百三十人。其余轻伤,三千七百五十五人。”
韦半梦的声音很轻。
却让楚狂澜额头的青筋暴涨。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厚实的纸张边缘几乎被捏碎。
七百六十二条命。
昨天还活生生的人。
昨天还在工地上挥汗如雨,憧憬着破晓之城未来的人。
不到一个小时...
就没了。
这是楚狂澜第一次亲自领导大型战争...
也是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伤亡数字,到底有多么扎心。
哪怕...这一次命鬼死伤的数量比人类远多得多。
但依旧止不住心疼。
楚狂澜的目光投向战场边缘那几座由命鬼尸体堆积成的京观。
刚刚大概统计了一下。
此役斩杀命鬼超过五万!
五万对七百六十二!
一比六十六!
这在整个北极前线,不,是在整个人族与命鬼战争的史册上,都堪称是石破天惊的奇迹。
一场史诗级大胜!
所以此刻,楚狂澜不能沉溺。
破晓之城还在襁褓之中,战斗还没有结束。
死去的兄弟用生命换来了胜利,活下来的人,必须带着他们的那份,继续前行。
楚狂澜猛地吸了一口气。
将心疼强行压了下去。
他一步踏前,魁梧的身躯如同磐石般矗立在尸骸堆成的小山之巅。
迎着下方无数或疲惫,或悲伤,或茫然的目光,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情绪,化作一声咆哮:
“弟兄们——”
这声咆哮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抬头望向那道浑身浴血却依旧挺拔如山的巨影。
“今天!是我们破晓之城的第一仗!!!”
楚狂澜的声音如同洪钟,在冰原上滚滚回荡。
“我们赢了!!!”
“赢得堂堂正正!赢得他娘的光彩!!!”
“七百六十二位兄弟...走了!他们是为了破晓,为了咱们脚下这块能挺直腰杆跟命鬼干到底的地盘,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他们是英雄!是破晓之城永不会倒下的脊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沾染血污却渐渐燃起火焰的脸庞。
声音陡然拔高:
“但破晓,还得立起来!仗,还得接着打!他们的血,不能白流!咱们活着的,没资格他娘的在这里哭丧着脸抹猫尿。”
“老子楚狂澜,今天当着所有兄弟的面,撂下两句话!”
“第一!今天战场上所有缴获的命珠,材料,有价值的东西,全部分掉!按人头分!按功劳分!一个子儿不留!这是咱们用命换来的!该拿!!!”
“吼——”
短暂的死寂后,震天的欢呼轰然爆发。
“楚队万岁!!!”
“破晓万岁!!!”
无数战士激动地挥舞着拳头,嘶声呐喊,脸上的阴霾被狂喜取代。
楚狂澜大手一挥,压下欢呼,声音更加凝重肃杀:
“第二!所有牺牲的兄弟,名字,一个不落,全都刻在将来破晓之城最高的英灵碑上!让后来人,让子孙后代,都他娘的记住,是谁用血给这座城铺的路!他们的家人,破晓之城养一辈子!抚恤金,按最高标准的三倍发!老子楚狂澜说的!谁要是敢克扣一个子儿,老子活劈了他!!!”
“好——”
“跟着楚队!跟着方神!值了!!!”
这一次,欢呼声中带上了哽咽。
带上了忠诚与归属感。
悲恸被转化,士气被重新点燃。
一种劫后余生又满载荣誉的狂热气氛。
在战场上迅速弥漫开来。
“干活!清点战利品!把兄弟们的遗骸安置好!把狗杂碎的尸体堆起来!让它们看看,招惹咱们破晓的下场!”
楚狂澜的吼声成了最好的动员令。
人群如同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动作更加麻利,效率陡然提升。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沾满油污深蓝工装,头发凌乱,脸上带着强烈焦虑的身影,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楚狂澜所在的尸丘。
正是沈周。
他一把抓住楚狂澜的胳膊,声音又急又快:
“老楚,工期绝对不能停!必须马上复工!立刻!马上!”
楚狂澜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看着沈周布满血丝的双眼和几乎要虚脱的脸色,沉声道:“老周!弟兄们刚打完一场硬仗,死的死,伤的伤,活着的也都脱了层皮!现在最需要的是喘口气!你这么赶,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吗?!”
“喘气?往死里逼?”
沈周猛地拔高了音量,因激动而有些破音。
他指着周围热火朝天清理战场的景象,又指向远处那在灯光下显露雏形的巨大钢铁基座和支撑桁架。
“你看看!你看看这阵仗!命鬼吃了这么大的亏,它们会善罢甘休?下次再来,只会更凶!更狠!十倍!百倍!我们没有时间了!老楚!”
他喘着粗气,眼神死死盯着楚狂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一个月!就一个月!这是方队长定下的死线!也是我们深蓝重工押上所有身家性命的赌注!更是破晓之城能不能在下次命鬼狂潮中站住的命根子!现在停?前功尽弃!之前流的血全白费!你告诉我,怎么停?!!”
“我...”
楚狂澜被沈周连珠炮般的质问和那份近乎偏执的焦急堵得一时语塞。
他当然知道沈周说得在理。
破晓之城早一天立起来,就多一分保障。
可看着下方那些步履蹒跚,互相搀扶,甚至包扎着渗血绷带还在奋力搬运的兄弟们。
他压根没办法下这道命令。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气氛骤然紧绷之际...
“楚哥!楚哥!!”
一声带着急促喘息和惊疑的呼喊由远及近。
只见一个负责外围警戒的青龙帮年轻战士。
连滚带爬地从冰原方向冲了过来。
脸上混杂着疲惫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冲到尸丘下,仰头对着楚狂澜急声道:“长城方向!有情况!一支...一支好大的队伍!正朝着咱们这边过来了!黑压压一片,起码...起码两三万人!”
“什么?!”
楚狂澜和沈周同时一惊。
目光猛地转向长城所在的南方地平线。
暮色苍茫中,风雪未歇。
只见在那灰白混沌的尽头,一片蠕动的黑潮正缓缓破开风雪,朝着破晓之城工地的方向涌来。
那是一支规模庞大的人流。
“你的人?”
楚狂澜猛地转向沈周,带着审视。
沈周此刻也顾不得争论工期了,眯起眼睛努力眺望,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声音带着不确定:“我...我确实紧急联系过北极前线的几大佣兵团和冒险者工会求援,但...但当时情况太乱,能喊多少是多少,可这人数,也太多了点,而且...”
他使劲擦了擦眼睛,语气陡然下沉。
“不对,我没看到我认识的几个大佣兵团的旗帜。”
一股寒意瞬间爬上楚狂澜的脊背。
刚刚经历过一场血战,伤亡惨重,精疲力竭。
突然出现一支人数远超己方,来历不明的庞大队伍。
“妈的!”
楚狂澜低骂一声,眼中凶光一闪。
“老周,你立刻回去,把情况告诉半梦和晚晴姐,让所有人提高警惕!伤员和工程核心人员先往海边靠!快!”
“明白!”
沈周也知道事态严重,毫不犹豫,转身就朝工地核心区跌跌撞撞跑去。
楚狂澜则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双臂的剧痛,对着身边几个心腹队员一挥手:“抄家伙!跟我走!去看看是人是鬼!”
他一把拔出插在身后尸堆里的门板巨剑,扛在肩上。
带着十几个同样伤痕累累却眼神凶悍的精锐队员。
大步流星地迎向那支越来越近的庞大队伍。
他们登上海岸边缘一处相对高耸的冰岩。
横亘在通往工地的必经之路上。
凛冽的寒风卷起楚狂澜破碎的衣角。
他魁梧的身躯在暮色中如同铁铸的雕像,巨剑斜指地面,浑身散发着经历过血火淬炼的彪悍煞气。
身后十几名队员也沉默地散开,武器出鞘,眼神警惕地盯着前方。
终于,那支沉默行进的庞大队伍,如同黑色的潮水般,蔓延到了冰岩下方。
队伍最前方,是几十个气息沉凝的身影。
显然都是三阶中的好手。
然而,在这些人最前面,却走着一个人。
一个与周围肃杀氛围格格不入的人。
他看起来四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起毛的深灰色休闲外套,在这极地严寒中显得单薄而落魄。
面容刻满了风霜与漠然,眼窝深陷。
里面是一种近乎空洞的沉寂,没有半分情绪波动。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伐甚至有些拖沓。
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径直走到了楚狂澜等人所在的冰岩下方。
然后...停了下来。
他微微仰起头,那张漠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目光甚至没有在楚狂澜和他身后如临大敌的队员身上停留。
而是越过他们,投向后方灯火通明,如同巨兽骨架般矗立在海边的破晓之城施工基地。
尤其是当他的目光扫过基地旁那几座由数万命鬼尸体堆积而成的巨大京观时...
那双瞳孔深处。
骤然爆开一点猩红的光芒。
一种名为惊愕的情绪,极其罕见地在那张漠然的脸上掠过。
他缓缓收回目光。
终于落在了挡在前方的楚狂澜身上。
下颌骨微微动了动,声音干涩沙哑,问道:
“刚才...那颗砸下来的石头呢?”
他顿了顿,空洞的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探寻。
“你们,挡下来了?”
冰岩上,寒风卷过楚狂澜破碎的衣襟,猎猎作响。
他眉头紧锁,虬结的肌肉在作战服裂口下绷紧。
扛在肩上的巨剑微微下沉,锋刃反射着探照灯冰冷的寒光。
眼前这个邋遢男人身上没有敌意。
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漠然和突如其来的问题,都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所以楚狂澜没有回答,而是死死盯住冰岩下的莫言。
“你们是谁?来这里,想干什么?!”
莫言被这声厉喝震得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动脖颈。
那双空洞的眼窝再次聚焦在楚狂澜脸上。
漠然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我叫莫言。”
“知道有命鬼大军冲着你们这来了,原本是过来看看能不能帮把手。”
他的语气平铺直叙,没有一丝波澜。
“但是路上看到天上砸下来那么大一坨东西...”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随意地指了指铅灰色的天穹。
“估摸着你们这边应该被砸平了,就想着过来帮忙收个尸。”
“现在看来…倒是不用了。”
“……”
冰岩上下一片死寂。
楚狂澜和他身后的队员们,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如同被冻住一般。
帮忙收尸?
听着对方这么直白的话。
众人都没忍住嘴角一抽。
这未免,也有点太欠揍了。
就在这时...
“楚队!楚队!误会!误会了!”
一个洪亮中带着急切的声音从那支庞大队伍的前列传来。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穿着半旧皮甲,背着一柄厚背开山刀的中年汉子。
带着另外几个气息不俗的三阶超凡者。
快步从人群中挤出。
一路小跑着来到冰岩下方。
为首那汉子,名为王奇。
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风霜。
但眼神明亮,此刻堆满了诚恳的笑容,对着冰岩上的楚狂澜连连拱手。
“楚队息怒!莫言兄弟他就这性子,说话直,不会拐弯抹角,您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王奇喘了口气,迅速解释道。
同时抬手,用力地划了一个大圈,将身后那黑压压,沉默肃立的两三万人的庞大队伍,以及冰岩下那个依旧一脸漠然的莫言,全都囊括在内。
“我们这些人!包括莫言兄弟!还有后面所有的兄弟!”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坦荡,清晰地回荡在寒风里。
“都是自发来的,在长城里头,听到说命鬼崽子们集结了大军,包围了破晓之城的工地,大家伙儿坐不住了。”
“为啥?”
王奇的声音陡然拔高。
“就冲破晓这名头,就冲你们敢把城建在长城外面,顶在最前面跟命鬼玩命的这股子狠劲儿。”
“我们这些人,在北极这鬼地方熬油似的熬着,图啥?”
“不就图个能痛痛快快杀命鬼,给死去的亲人袍泽报仇雪恨吗?!长城里头,规矩太多,掣肘太多,憋屈。”
他指着身后沉默的人群,又指了指自己。
脸上是发自肺腑的激动。
“听说你们这儿招人,招的就是愿意跟命鬼不死不休的兄弟,我们心动了,早就想来了!只是之前你们这城还在打地基,我们想联系也联系不上,规矩也不清楚,就想着等城立起来,再来投奔。”
“可没想到今天出了这档子事,我们得到消息,那还等什么?抄家伙就来了。”
“路上遇到同样赶来的,就搭伙一起走,互相之间,大多连名字都不知道!”
王奇最后重重一拍胸口:
“我们来,不为别的,就为能跟着方神,跟着你们破晓,在长城外面,在这冰海边上,跟命鬼真刀真枪地干,死了也他娘的值。”
“……”
楚狂澜和他身后的队员们。
彻底愣住了。
他们看着冰岩下神情激动的王奇,看着他身后那黑压压一片,风尘仆仆却眼神灼热的人群。
再看向旁边那个依旧面无表情的莫言...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猛地冲上了楚狂澜心头。
两三万人自发?
为了破晓的名头?
为了能痛痛快快杀命鬼?
这...这简直超出了他楚狂澜所有的想象。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工地方向。
只见韦半梦,苏晚晴,林语等核心成员,在接到沈周的报信后。
已经带着一队气息沉凝的战士赶了过来。
此刻正站在稍后的位置,同样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韦半梦清冷的脸上满是惊愕。
楚狂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情绪,对王奇道:“王奇兄弟,你们的心意,我楚狂澜,代表破晓之城,领了!”
他抱了抱拳,语气诚挚。
“但现在命鬼大军刚退,我们这边伤亡不小,工地也需要重整,恐怕暂时...”
他的话还没说完。
冰岩下,那个一直沉默得像块石头的莫言,突然再次开口了。
声音依旧是那副毫无起伏的调子。
“我留下。”
莫言抬起眼皮,那双空洞的眼窝扫过忙碌的工地和堆积如山的命鬼尸体。
最后落在楚狂澜脸上。
“帮忙。守工地,或者扛木头,搬石头,都行。”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补充了一句。
“我以前干过建筑工。”
“……”
空气再次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莫言。
这种话从他嘴里用这种毫无感情的语气说出来。
反差感实在太强了。
然而,就在这诡异的安静之后...
“我们也留下!”
王奇几乎是紧接着莫言的话音,第一个振臂高呼。
“对!留下!帮忙!”
“破晓之城建起来也有我们一份!守城杀鬼算我们一个!”
“楚队!韦队长!让我们留下吧!力气有的是!”
“人多力量大!赶工期我们也能上!”
“……”
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滚油。
冰岩下,那沉默肃立的两三万人的庞大队伍,瞬间被点燃了。
无数手臂高高举起,无数张沾染风霜的脸庞涨得通红。
韦半梦,苏晚晴,林语...
所有破晓之城的核心成员,看着眼前这山呼海啸,群情激昂的场面,彻底呆住了。
韦半梦深吸一口气。
一步踏前,与楚狂澜并肩而立。
她清冷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激动热切,甚至带着点狂热的脸庞。
扫过王奇,扫过那几个领头的三阶。
最后,落在了那个依旧一脸漠然,仿佛周遭震天的呐喊与他无关的莫言身上。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严肃。
“好。”
韦半梦的声音并不洪亮,却清晰地穿透了震耳欲聋的声浪。
“欢迎你们!”
“加入破晓之城!”
“轰——”
更加狂热的欢呼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海岸。
“破晓!破晓!破晓!”
巨大的声浪仿佛要将铅灰色的天幕都掀翻。
早已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的沈周,此刻如同打了鸡血。
一张胖脸激动得通红发光。
他猛地跳上一块冰岩,挥舞着双臂。
用尽吃奶的力气嘶吼,声音甚至压过了欢呼:
“工程队的兄弟们!带路!给新来的兄弟们分工具!分任务区域!图纸!图纸在哪里?!快!都动起来!动起来!!!”
他一边吼,一边像赶鸭子似的。
指挥着深蓝重工的核心骨干和技术人员。
“这边!重型设备维护区需要人手!有力气的跟我来!”
“B-7区基座浇筑,急需搅拌工和震捣工!会控水控土的兄弟优先!”
“材料分类堆放场,这边,手脚麻利的都过来!”
“警戒外围!警戒外围不能松懈!有战斗经验的兄弟,组织巡逻队!”
深蓝重工的人瞬间将这支庞大而杂乱的自发援军。
开始有条不紊地分流引导。
破晓之城的工地在短暂的停滞后。
以更加狂野的节奏,加速搏动起来。
楚狂澜和韦半梦站在高处,看着下方如同开闸洪水般涌入工地,迅速融入各个角落的人流。
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或熟练或笨拙地接过工具,在深蓝人员的指挥下开始清理废墟,加固基座,修复设备,搬运材料…
“老楚...”
韦半梦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在楚狂澜耳边响起。
楚狂澜没有回头,他那张粗犷的脸上。
混杂的血污和冰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
双眸看着下方热火朝天的景象。
看着那些埋头苦干的新面孔。
“半梦...”
楚狂澜的声音有些低沉。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缓缓抬起手。
指向下方那片如同熔炉般沸腾的工地。
指向那些沉默劳作或大声吆喝的身影。
“长城里头弯弯绕绕太多,有些人心早就被冻硬了,磨平了,只想着怎么活命,怎么捞好处。”
“但总有些人...”
“他们的血还是热的。”
“他们来这鬼地方,不为别的。”
“就为了能挺直了腰杆...”
“杀命鬼!”
......
北极长城,核心区域。
一间办公室内。
房间内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几把椅子。
一个占据整面墙的战术地图。
以及一张靠墙放置的皮质沙发。
方青禹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如同从深海中上浮,带着一丝昏沉和滞涩。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
传来了一股久违的虚弱感。
最后那记神裁天引,确实有点超出了能力范围。
他微微偏过头。
洪启天正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方青禹目前的记忆,只停留在自己将那巨石崩解吞噬,随后在快昏迷的时候,闻到了玖的味道,于是安心地昏了过去。
当再次醒来后,便出现在了洪老头的办公室。
毫无疑问。
肯定是洪老头让玖把自己带回来的。
“醒了?”
洪启天没有回头。
方青禹没吭声,只是慢慢支撑着身体。
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办公桌上。
那里放着一本深蓝色皮质封面的厚册子,样式古朴,边角磨损得厉害。
“有必要把我带回来吗?”
方青禹的声音有些沙哑,开门见山。
洪启天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本深蓝色册子,手腕一抖。
册子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方青禹身侧的沙发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不把你带回来,你就死在那了。”
洪启天听着没好气翻了个白眼。
他走到方青禹对面的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浓得发黑的茶。
“命鬼王族,你这次一口气撞上三个,滋味如何?”
洪启天呷了一口滚烫的浓茶,眼皮都没抬。
“还行吧。”
方青禹言简意赅,伸手拿起那本深蓝色册子。
封面没有任何字迹。
随手翻开。
泛黄的纸张上。
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和手绘的插图。
每一页都详细记录着一种命鬼王族的形态特征,能力倾向,战斗风格...
以及,它们所拥有的那件独一无二的至宝。
很快,方青禹便看到了才刚遇到的那三只王族。
【地狱客】
种族天赋:虚化潜影。掌握至宝投影:【十八地狱图】。
【血罗刹】
种族天赋:鲜血汲取/塑形。掌握至宝投影:【血海玉净瓶】。
【磐石巨灵】
种族天赋:大地之力,石化肌肤。掌握至宝投影:【裂地撼山锤】。
【月头陀】
掌握至宝:【大日金钹】
特性:蓄能投射大日陨星...
方青禹的目光在【月头陀】那一页停留了数秒。
“大日金钹...”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合上册子。
抬眼看向洪启天,眉头微蹙。
问出了自己许久的疑惑。
“为什么命鬼会有这么多好东西!?这些玩意,听起来,都应该是咱们人族的宝贝吧?”
洪老头听着神色古怪地看了方青禹一眼。
“这些听起来,不应该是诸天神佛的宝贝么。”
这话给方青禹听着一愣,好像确实是啊...咳咳。
随后说道,“但哪怕是诸天神佛的,也不应该落到命鬼手里去吧,而且还是这么多件。”
方青禹刚刚粗略看了一眼。
足足有上百个王族。
这就意味着有上百件至宝啊。
洪启天听着眉头微皱。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说道:“这点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以前有个流言是说,命鬼其实就是某位神明创造出来的存在...这些至宝,都是那一位神明给它们的。”
“......”
办公室内陷入一片沉默。
方青禹听到这话,忍不住嘴角直抽...
能创造出这样的种族,并且给得起这么多至宝的人,那得是什么大神?
...盘古!?还是说女娲。
这个流言的可信度有点太低了。
因此方青禹也就只当着听听看。
随后便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那我先走了啊。”
方青禹活动了一下依旧酸软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吧声,目光转向门口。
洪启天依旧坐在椅子上。
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
不过就在方青禹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时。
洪启天那苍老平静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办公室内响起:
“对了。”
“忘了告诉你。”
茶杯被轻轻放回桌面。
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
洪启天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方青禹瞬间绷紧的后背上。
“命鬼那边...”
“刚刚宣布。”
“全面开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