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北极环线战场。
寒骨峡湾。
风是这片灰白之地永恒的存在。
峡湾入口,一处背风的巨大冰岩后。
勉强构筑了一个简陋的观察哨。
几块覆盖着厚厚冰壳的冻石垒成半人高的掩体。
上面搭着浸满冰霜。
早已冻硬的命鬼皮和伪装网。
一个年轻的新兵,裹着厚重的制式皮袄。
戴着几乎遮住半张脸的防寒面罩和护目镜。
蜷缩在掩体后。
虽然气血能够抵御极寒。
但在这里的人,都会尽量少用那么一些气血。
尽量用衣服来代替一些气血御寒的作用。
他努力将身体缩得更小些,试图汲取一丝暖意。
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掩体外那片被风雪搅动的灰白世界。
旁边。
一个老兵斜倚在冰冷的岩石上。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脸上刻满了风霜沟壑。
眼窝深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深灰色旧棉袄。
外面套着一件同样陈旧的皮坎肩。
老兵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几片劣质的烟叶。
在这天气下,正常的烟根本没法保存。
这烟叶烤一烤,倒是还能抽。
他挑出一片相对完整的,仔细地地卷着。
寒风卷着雪沫,疯狂地扑打着掩体。
发出呜呜的怪响。
新兵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不知是因为寒冷。
还是因为这死寂环境中突然放大的风声带来的紧张。
他下意识地再次举起望远镜。
朝着风雪弥漫的峡湾入口方向望去。
视野里,除了翻滚的雪浪和远处冰崖模糊的轮廓。
依旧是那片令人绝望的灰白。
“老莫...”
新兵的声音透过面罩,带着一丝焦躁。
“你说,破晓的人他们还会来吗?这都第几天了?不是说好早就该到了吗?”
被称作老莫的老兵仿佛没听见。
依旧专注地卷着手中的烟卷。
粗糙的手指将烟叶压实,再小心地舔湿纸边,粘合。
“外面都在传,说他们可能根本就不会来寒骨峡湾了。”
新兵得不到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带着失落和一丝被欺骗的愤懑。
“说他们放话要支援这里,就是个幌子,是为了掩护他们真正要去的地方,或者,干脆就是方队长嫌咱们这里太靠后,功劳不够大,看不上眼...”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苦涩的自嘲:“也是,人家破晓之城多威风?建在命鬼老窝门口,方队长一刀劈开了北极的天,手底下全是精锐,听说待遇好得吓人,哪会真看得上咱们这苦哈哈守着的破峡湾...”
老莫终于卷好了烟卷。
他拢起手掌,挡住肆虐的风雪。
手掌心里有一小团,因为气血凝聚的高温。
他小心翼翼地将烟卷凑过去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带来一丝短暂的灼烧感。
他缓缓吐出浑浊的烟气。
任由其瞬间被狂风撕碎卷走。
“急什么。”
老莫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盼也没用。”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
听不出丝毫情绪。
新兵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是啊,急有什么用?
在这鬼地方,能活着看到明天的风雪,就已经是莫大的运气了。
他调整着焦距。
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那片被风雪统治的荒地。
突然...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握着望远镜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视野的边缘,在那片翻滚的灰白雪雾深处,靠近冰崖拐角的地方....
似乎有东西在动?!
“老莫!老莫!!”
新兵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相当激动。
他猛地放下望远镜,一把抓住旁边老兵的胳膊用力摇晃着。
“快看,有人来了!!好多人!!黑鸦鸦一片!!在那边!冰崖拐角那边!!”
他的声音在狂风中显得如此刺耳。
老莫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动作和尖叫声弄得烟卷差点脱手。
他皱了皱眉。
眼中那点沉寂被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打破。
他慢吞吞地转过头,浑浊的目光瞥了一眼激动得快要跳起来的新兵。
又顺着他颤抖手指的方向。
随意地瞟了一眼那片依旧混沌的风雪。
“慌什么。”
老莫的声音依旧平淡,带着麻木。
“命鬼崽子又想玩什么花样?还是联邦哪个倒霉催的补给队迷路撞枪口上了?”
他拢了拢手掌,护住烟卷的火星,准备再吸一口。
仿佛对新兵口中的好多人毫不在意。
“不是,不是命鬼,也不是迷路的。”
新兵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他语无伦次,用力指着那个方向,仿佛生怕老兵错过了什么,“是军队,是人类的军队!!那个旗帜...那个颜色!!”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声音穿透了风雪的咆哮:
“是破晓!!是破晓的军队啊!!!”
“破...破晓?!”
这嘶吼声让老莫的动作不自觉停下。
他端坐的姿态没有任何变化。
但那只夹着烟卷的右手,五指猛地收拢。
那根刚点燃不久的烟卷,瞬间被捏碎。
“你...确定?!”
老莫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份漠然的平静。
“千真万确!”新兵斩钉截铁,再次举起望远镜确认,声音带着哭腔般的狂喜。
“深蓝色的旗帜,上面是星穹和剑,是破晓的徽记!!好多人!一眼望不到头!!他们真的来了!”
这个消息,以这简陋的观察哨为原点。
瞬间席卷了所有疲惫的防线。
死寂的冰原瞬间被点燃。
……
寒骨峡湾指挥部。
巨大的冰洞被人工拓宽加固。
内部灯火通明。
战术沙盘几乎占据了整个中央区域。
沙盘上,代表寒骨峡湾防线的蓝色标记被密密麻麻的猩红箭头挤压得摇摇欲坠。
姬无涯身披磨损严重的暗金色将帅铠甲。
白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他站在沙盘前,布满皱纹的脸上刻满了疲惫。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盘冰冷的边缘。
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周围的参谋军官们个个神色严峻,低声快速地交换着情报。
空气中弥漫着焦灼和压抑。
“将军,西段三号支撑点告急!驻守的小队伤亡过半,请求紧急支援,至少需要两个二阶满编小队才能稳住阵脚。”
“东侧冰崖下的巡逻队失去联系超过四个小时,最后一次通讯报告遭遇小股高阶掠食者...”
“后方城市转运来的补给清单核对完毕,但一些抗冻剂缺口依旧高达三成,工程部反馈,三号深水井的钻探遇到坚冰岩层,进度严重滞后...”
坏消息如同冰原上的寒风。
一个接一个,毫不停歇。
姬无涯的眉头越锁越紧,敲击沙盘边缘的手指也愈发沉重。
破晓...破晓...
这个名字不停萦绕在他心头。
预定的时间早已过去。
但却杳无音信。
环线其他战场已经陆续开始试探性地向外推进。
试图撕开命鬼的封锁线。
建立新的支撑点。
唯有他这寒骨峡湾,因为核心援军迟迟未至。
兵力捉襟见肘,只能苦苦支撑。
眼睁睁看着其他战场行动,自己却动弹不得。
巨大的压力和一种被抛弃的憋闷感。
沉甸甸地压在指挥部每一个人的心头。
联邦方面并非没有询问,但得到的回复永远是破晓部队行踪高度保密,由方青禹队长全权指挥。
这种完全脱离掌控的感觉。
让习惯了指挥体系的军官们感到强烈的不安。
这次破晓的大部队几乎都来自那个无法无天的不义之城。
只认方青禹一人。
他们寒骨峡湾这边,连询问具体位置和计划都显得底气不足。
生怕触怒了那位如日中天的方神。
“将军...”一名心腹参谋看着姬无涯愈发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是否再向长城指挥部发一份急电?催问一下破晓的动向?或者我们调整一下部署,放弃部分外围支撑点,收缩防线,等待...”
“等?!”姬无涯猛地打断他,“收缩?放弃?然后呢?看着命鬼一步步把绞索套到我们脖子上?!”
他布满血丝的老眼扫过沙盘上那岌岌可危的蓝色防线。
又缓缓扫过指挥部里每一张同样写满忧虑和疲惫的脸。
“老夫镇守寒骨峡湾四十七载!见过的绝境比你们吃的盐都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破晓来,是雪中送炭!不来,那就是天要亡我寒骨峡湾!”
他重重一拳砸在沙盘边缘,震得上面的小旗簌簌抖动。
“传令各部!没有支援,就给老子用牙咬!用命填!寒骨峡湾这道门,只要还有一个喘气的,就绝不能从老夫手里丢出去,就算死,老夫也要抱着命鬼一起,给后面的兄弟多挣一分胜算!”
“此战,不为功勋,不为活命!”姬无涯的声音如同洪钟,在冰洞内隆隆回荡。
“只为能死在这人族反攻的第一线上!明白吗?!”
“是!将军!”指挥部内所有军官猛地挺直脊背,齐声怒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点燃。
赎罪!
这两个字深深刻在姬无涯的脑海里。
过往的罪孽无法洗刷。
唯有用血与火,用这条残躯。
在这人族存亡的战场上,燃尽最后一点价值。
不过就在这时...
一个带着狂喜的呼喊声,猛地从通道口传来。
传令员脸上混合着冰碴和激动的红晕。
他大口喘着粗气,指着外面,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剧烈颤抖,甚至带上了哭腔:
“来,来了将军!来了!!破晓!!破晓的大军到了峡湾入口!”
整个指挥部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姬无涯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
那双布满血丝,充满疲惫的老眼。
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真的以为方青禹因为他以前的罪过不会来了...
但没想到...
他死死盯着那名激动得语无伦次的传令兵。
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出现了幻听。
一秒...两秒...
“好!!!”
一声狂吼猛地从姬无涯胸腔中迸发出来。
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被狂喜和一种卸下万钧重担的激动所覆盖。
“快!!”他猛地转身,对着同样陷入巨大惊喜和茫然的参谋军官们吼道。
声音洪亮得如同年轻了二十岁,“通知所有还能动的兄弟,开闸列队,迎接破晓的兄弟!!!”
……
峡湾入口。
那道由巨大冰岩天然形成的狭窄通道前。
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
此刻站满了人。
姬无涯站在最前方。
身后是寒骨峡湾所有还能离开岗位的中高层军官。
他们努力挺直着疲惫的身躯,整理着沾满硝烟和冰霜的衣甲。
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好奇。
风雪似乎也识趣地小了一些。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那片深蓝色的洪流,终于清晰地涌入了峡湾。
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喧嚣的呐喊。
只有一种沉重整齐,如同闷雷滚动般的脚步声。
三万破晓战士!
清一色的深蓝色作战服。
他们沉默地行进着。
队列整齐得如同用尺子量过,脚步踏在冻土上。
发出沉闷而统一的轰鸣。
肃杀!彪悍!精炼!
一股百战铁血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海啸般扑面而来。
这就是破晓。
这就是方青禹的兵。
这就是那座矗立在命鬼老窝门口,敢向整个北极宣告破晓之名的底气。
他们听说过破晓之城令人咋舌的福利政策。
听说过那些令人心动的英灵碑,家人保障,分配住所...
可他们,早已将自己烙印在了寒骨峡湾这道伤痕累累的防线上。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此刻,看着这支代表着希望和未来的强军从眼前走过。
那份羡慕,在每个人心底无声地涌动。
“老张头!哈哈,还活着呢?!”
“李瘸子,你那条腿还没被命鬼啃掉啊?”
突然,破晓的队伍中响起几声带着戏谑和久别重逢喜悦的粗犷招呼。
几个走在队伍边缘,气息剽悍的破晓战士。
朝着寒骨峡湾队列中几张熟悉的面孔用力挥手。
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被点名的几个寒骨峡湾老兵先是一愣。
随即脸上也绽开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同样笑骂着回应。
“滚蛋!你死了老子都死不了!”
“放屁!老子这是新换的腿,比你那第三条腿还硬。”
简单的几句问候。
瞬间拉近了距离。
这些破晓战士中,有不少人本就是从长城那边自愿加入的。
与寒骨峡湾的老兵们本就相识。
甚至并肩作战过。
此刻重逢在这反攻的起点。
那份袍泽之情,无需多言。
姬无涯看着这充满人情味的一幕。
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
他不再等待,带着身后众军官,大步迎向破晓军队的核心区域。
那里,几道身影正越众而出。
为首的,正是方青禹。
他依旧是那身覆盖着星点劫晶的作战服,身姿挺拔如松。
面容平静,星眸深邃,仿佛蕴含着旋转的星河。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整个天地的中心。
散发着一种渊渟岳峙、令人心折的磅礴气势。
他身旁,左侧是清冷如霜,背负玄螭双刀的韦半梦。
右侧赤发如火的姜薇。
后面就是楚狂澜,陆九渊等三阶成员了。
至于林队,还有耗子他们这些二阶。
则是在队伍里面带人。
“方队长,诸位破晓的兄弟!一路风雪,辛苦了!”
姬无涯走到近前,郑重地抱拳行礼。
声音洪亮,姿态放得极低。
甚至隐隐将方青禹视为了主导。
他身后的军官们也纷纷肃然行礼。
“姬将军,诸位,久等了。”
方青禹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音平静无波。
姬无涯丝毫没有想问破晓为什么这么晚来的意思。
直接侧身引路。
“外面不是说话之地,我们进指挥部谈吧。”
“好。”
方青禹没有推辞,迈步跟上。
一行人迅速穿过肃立两旁的军队,进入冰洞指挥部。
巨大的战术沙盘前。
众人落座。
姬无涯没有走向主位,而是很自然地站在了沙盘一侧。
将中心位置留给了方青禹。
方青禹也没有谦让,径直在沙盘旁的主位坐下。
韦半梦,姜薇分坐左右,其他人依次落座。
姬无涯则坐在了方青禹的侧手位。
“方队长,诸位。”
姬无涯开门见山,神色无比严肃。
“客套话老夫就不多说了。目前环线其他主战场,在得到部分后方援兵补充后,已于昨日开始尝试向外进行小规模试探性推进,试图撕开命鬼的封锁,建立新的前进支撑点。”
他手指在沙盘上代表环线其他几个关键节点的地方点了点。
“而我们寒骨峡湾这边,现在就等方队长的人到齐了,现在环线反攻的序幕,可以正式拉开了!我部所有将士,已做好随时出击,为大军开路的准备。”
这番表态,姿态放得极低。
将指挥权完全交予的姿态表露无遗。
指挥部内,所有寒骨峡湾的军官都屏息凝神。
目光聚焦在方青禹脸上。
等待着他下达反攻的命令。
不过方青禹并没有立刻回应姬无涯的请战。
目光扫过沙盘上犬牙交错的敌我态势图。
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片刻后,才抬起眼,看向姬无涯,声音依旧平静:
“姬将军,在谈反攻之前,有件事需要说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沙盘上连接长城与寒骨峡湾之间那片广袤的冰原。
“我们比预定时间晚了数日抵达,不是有意拖延。”
“这延滞的几日,我破晓前锋部队,并未闲着。”
方青禹的手指,在沙盘上长城与寒骨峡湾之间的那片区域。
缓慢地划过一道弧线。
“我们...清除了挡在这条线上的所有障碍。”
“所有?”
姬无涯瞳孔猛地一缩!
他身后的军官们更是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方队长是说,冰嚎谷,噬魂雾区边缘的黑巢,沉寂冰原深处的地穴领主据点,还有那些散布在冰裂隙带里的暗哨都拔掉了?!”
一名负责情报的军官失声问道。
那片区域,是连接长城大后方与寒骨峡湾前线的要道。
但同样,也是命鬼精心布置的死亡走廊。
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命鬼据点深深隐藏在其中。
借助复杂险恶的冰原地形,隐匿于各个地方。
这就导致了联邦那边要过来,如果要想安全点,就必须绕路,浪费大量时间。
联邦方面不是没想过清除这些据点。
但每一次尝试都代价惨重,收效甚微。
那些据点位置极其刁钻隐蔽,易守难攻。
稍有风吹草动便化整为零遁入茫茫冰原深处。
待联邦军队疲惫撤退后再卷土重来。
清剿它们,如同用拳头去打散落在荆棘丛里的毒刺。
费力不讨好,还可能被扎得满手是血。
久而久之,这片区域成了联邦后勤运输和援兵增援路上最大的梦魇。
而现在...
方青禹轻描淡写的一句清除了所有障碍。
其蕴含的意义,可不像是语气这么平淡。
这意味着,这条曾经让无数人不得不绕路的死亡走廊。
从此刻起,将变成一条相对安全,畅通无阻的生命线。
长城后方的援兵,物资,将能以最快的速度,最低的损耗,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寒骨峡湾前线。
这不仅仅是解决了寒骨峡湾的后顾之忧。
更是对整个环线战场反攻计划的巨大支撑。
“肯定都清了啊。”
楚狂澜在一旁瓮声瓮气地接口。
脸上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一群藏在耗子洞里的杂碎,费了点手脚,都清理干净了。现在从长城到这儿,路顺得很。”
破晓的几位核心成员脸上都带着平静。
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嘶...”
指挥部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所有军官看向方青禹和破晓众人的目光,彻底变了。
困扰联邦多年的毒瘤,竟在短短数日间。
以雷霆之势连根拔起。
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和效率?!
“好!好!好!”
姬无涯连道三声好,激动得胡须都在微微颤抖。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方青禹,郑重地抱拳,深深一躬。
正想说话。
不过被方青禹打断。
声音依旧平淡,“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目光再次投向沙盘。
“跳过这些流程,直接进入主题吧。”
“好!”
姬无涯丢了点面子也不恼。
而是精神一振,立刻收敛心神。
重新坐回位置,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他指向沙盘上代表寒骨峡湾防线的蓝色区域,语速清晰快速说道:
“方队长,我军目前可战之兵,连同轻伤员在内,总计三万八千七百三十二人。”
“其中,武者三万零四百余人,神教徒八千三百余人。”
“二阶超凡者,一万千一百五十人。”
“三阶战力及以上,包括老夫在内,尚有一百二十余人。但其中三人伤势未愈,战力受损。”
接着,他的手指移向沙盘上代表命鬼控制区域的猩红部分。
“根据我方斥候传回的最新情报,以及高空侦察综合分析,挡在我们推进正面的命鬼力量,初步确认如下。”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猩红区域的几个关键节点。
“确认存在的命鬼王族血脉,至少8尊,其能力倾向和大致活动范围已标记。”
“渊骸级命鬼大型个体,确认不少于六头,分散在几个大型巢穴。”
“集结的命鬼大军,初步估算不低于二十万之众,这还只是目前观测到的,形成集群的兵力,散兵游勇和潜伏者尚未计入。”
每一个数字报出。
众人的神情便凝重一分。
二十万命鬼大军。
八尊王族,六头渊骸。
这仅仅是寒骨峡湾正面的力量。
横亘在反攻的道路上。
“这些...”姬无涯的声音带着沉重,“是目前能确认的打底力量。冰原深处,骸骨王庭方向,必然还有更多的力量在调动集结。一旦我们开始大规模推进,遭遇的阻力只会更大。”
沙盘前陷入短暂的沉默。
寒骨峡湾的军官们脸上都带着凝重。
虽然破晓带来了三万精锐,加上他们的三万八,总兵力接近七万。
但面对二十万打底的命鬼大军。
以及那些恐怖的王族和渊骸级存在。
压力依旧巨大到令人窒息。
方青禹沉默地看着沙盘。
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寒骨峡湾正前方那片猩红上,而是缓缓上移。
越过那些起伏的冰丘和深邃的冰裂隙带。
越过了姬无涯标注的几个大型命鬼巢穴...
最终...
方青禹的手指缓缓抬起。
越过了代表环线战场前沿的标记。
越过了那些代表命鬼次级巢穴的猩红斑点。
越过了标注着高危,未知的广袤区域。
最终,稳稳地落在了沙盘上那最核心,被一个骷髅头标记所占据的位置。
骸骨王庭。
距离寒骨峡湾防线,直线距离超过三百公里。
“我的目标。”
方青禹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指挥部里。
“是推到这里。”
短暂的沉默后。
指挥部瞬间炸开了锅。
“骸...骸骨王庭?!”
“方队长!这...这会不会...太激进了?!”
“三百公里!一路全是命鬼重兵把守的天堑!这...这几乎不可能完成啊!”
“是啊方队长!一旦推进过快过深,我们就会成为一支孤悬在外的孤军!侧翼和后路完全暴露!如果其他环线战场推进不及,我们就会陷入命鬼的重重包围!后果不堪设想啊!”
“稳妥起见,是否应该先配合其他战场,稳扎稳打,逐步蚕食外围据点,待环线整体向前推进到一定程度,再...”
一名头发花白、经验丰富的老参谋忍不住站起身。
脸上写满了忧虑和反对。
试图阐述循序渐进的重要性。
方青禹的目光平静地转向他。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老参谋后面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我们破晓来到这里。”方青禹的声音依旧平静,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上,“是为了这场战争,为了人族的存续而拼命的...”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指挥部里每一张或震惊,或不解,或忧虑的脸。
“...而不是为了什么循序渐进的稳妥。”
“这...”
老参谋脸色涨红,还想再争辩。
不过方青禹没有理他。
而是站起身来直接走出了指挥部。
他其实不太会劝人。
因此将自己的目的地说出来后,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同意。
就交给半梦他们处理了。
指挥部的人只能呆愣地看着方青禹离开,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一时间。
指挥部重新陷入沉默里。
直到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打破了僵局。
韦半梦缓缓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清丽绝伦的脸上带着从容和自信。
目光扫过那些依旧充满疑虑的寒骨峡湾军官。
“其实诸位不用担心,我们来之前,其实也已经做好了推进路上的命鬼力量评估。”
“以我们的人,加上你们的人,其实是完全可以在几乎0伤亡的情况下,将大部队推进到骸骨王庭门口。”
听见这句话,周围那些寒骨峡湾的高层,眼睛又重新亮起来...
其实他们不是怕,身为在前线驻扎了几十年的军官,怎么会怕打仗这种事!?
他们怕的是...
因为他们的冒进,导致部队损失过于惨重。
因为他们的冒进,导致影响到其他战场的胜利...
在环线驻扎这么多年,谨慎保守...早就已经刻在了他们的骨子里。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将环线战场守下这么多年。
只不过他们似乎忘了...
现在人类才是主攻的那一方。
以往谨慎的那一套虽然还同样适用现在的战场。
但有些时候。
确实是要做出一些改变。
韦半梦见众人朝着自己看来,手指轻轻点在了沙盘上连接长城与寒骨峡湾的那条路径上。
此刻,那条路径上代表命鬼据点的猩红标记。
被韦半梦一个个拿起。
“第一,我们刚刚清理了这条路上的所有命鬼据点。这意味着什么?”
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
“这意味着,从长城大后方到寒骨峡湾前线的支援通道,已经彻底打通,物资援兵,将以远超其他环线战场的速度,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我们手中,我们的后勤补给线,是环线战场上最短最快最安全的,没有之一。”
“这意味着,即便我们在推进过程中遭遇损失,也能在最短时间内得到补充!我们的持续作战能力,远超其他战场!”
接着,她的手指移向沙盘上那支代表破晓大军的深蓝色箭头。
“第二,我们带来的这三万人,是什么?”
“全是精锐二阶,我们破晓对自己的部队,每一个人都做了一个战力评估,我可以很负责的告诉大家,那些人,全部都是单对单,能轻松战胜同阶命鬼的存在,这意味着什么,相信大家都很清楚。”
听见这句话,众人的神情开始动摇了。
可以轻松战胜同阶。
意味着,一旦配合起来,哪怕是几倍于他们的命鬼。
正常情况下也能够轻松解决。
最后,韦半梦的手指指向沙盘上代表骸骨王庭的狰狞骷髅标记。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方队长选择骸骨王庭门口作为目标,绝非无的放矢,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目前骸骨王庭内部,正因为王种的问题,其核心力量正处于一种龟缩和观望状态,它们的主力大军并未主动出击,而是在收缩防御,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这正是我们千载难逢的战机。”
她的目光如同火炬,扫过众人。
“趁其病,要其命!在它们完成内部调整,倾巢而出之前,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我们的兵锋,直接顶到它们的老巢门口,在那里,建立一个最深入,最前沿,最稳固的战略支点。”
“这个支点一旦建立,进,可随时威胁骸骨王庭核心,牵制其无法全力支援其他环线战场。退,可作为环线反攻的最前沿堡垒,辐射控制大片区域。其战略价值,远胜于在外围拔掉十个,二十个无关痛痒的据点。”
“至于诸位担心的孤军深入,侧翼暴露...”
韦半梦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只要我们打穿的速度足够快,建立的支点足够稳固,那么,我们的侧翼,将由后方源源不断赶来的援兵和快速推进的其他环线战场兄弟部队来填补。”
“而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其他战场最大的支援和策应!”
“至于风险?”韦半梦环视全场,声音斩钉截铁,“战争哪有不冒风险的?!但这份风险背后,是撬动整个北极战局的巨大收益,是为人族博取最大胜算的关键一步!这份险,值得冒,也必须冒!”
“这....”
韦半梦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充满战略眼光的分析,如同拨云见日。
瞬间驱散了指挥部里大部分的疑虑。
寒骨峡湾的军官们面面相觑。
脸上的忧虑渐渐被一种一丝丝愧疚所取代。
是啊...
他们被多年的被动防御磨平了棱角。
习惯了谨慎和保守。
却差点忘了,现在是人族发起反攻的时刻。
破晓带来的,不仅仅是强大的兵力,更是一种全新的,充满侵略性和战略魄力的作战思维。
打通的后勤线,精锐的部队,敌方核心的异常....
这一切,都在指向那个看似激进,实则蕴含着巨大战机的目标。
骸骨王庭门口。
“说得好!!”
一声如同洪钟般的断喝猛地响起。
姬无涯霍然起身。
布满皱纹的脸上再无半分犹豫。
那双饱经沧桑的老眼,此刻死死盯着沙盘上那个狰狞的骷髅标记。
“诸位!!”
姬无涯的声音在冰洞内隆隆回荡。
“韦队长分析得很透彻,我们都被守土之责困顿太久,差点忘了什么叫进取,什么叫进攻!!!”
他猛地一拍沙盘边缘,震得上面的小旗纷纷跳起!
“方队长的思路,没有错!一点错都没有!”
“这些年,我们像乌龟一样缩在壳里,被命鬼压着打的日子,该结束了!”
“现在,我们手里有最快的补给线,有最锋利的刀,敌人家里还正好乱了套!”
“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们这边。”
“这个时候不搏...”
“难道要我们死了进棺材搏吗!?”
他环视着指挥部里所有军官,目光灼灼。
“传我号令。”
“寒骨峡湾所有将士,自此刻起,全员编入破晓军团作战序列,听从方青禹队长号令!”
“目标只有一个...杀!!!”
“跟着方队长,杀穿三百里冰原,把我们的战旗,插到骸骨王庭的大门口!”
“为联邦,为整个人族,建立一个插在命鬼心脏上的桥头堡!!”
“此战!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杀——!!!”
狂热的战吼,瞬间淹没了整个指挥部。
也点燃了所有寒骨峡湾军官。
谨慎?保守?
去他么的...
跟着方青禹!跟着破晓!
杀他个天翻地覆!
……
与此同时。
北极长城内部。
那间熟悉的办公室内。
洪启天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小曲,慢悠悠地收拾着桌上散落的文件。
小心翼翼地将几本封面磨损严重的古籍放进一个特制的金属箱里。
又拿起桌上那个跟随了他几十年的紫砂茶杯。
用一块软布仔细地擦拭着,似乎准备将它们一并带走。
窗外的铅云依旧低垂,但老头的脸上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轻松。
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惬意。
仿佛压在肩头万钧重担,终于可以卸下了。
就在这时。
办公室内靠近壁炉的那张旧皮质沙发上。
空气如同水波般极其轻微地荡漾了一下。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凭空浮现。
来人看起来四十许岁,面容普通,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衣裤,跟刚从田里干活回来一样。
正是洪启天的儿子。
不要此刻,这位人间第一强者的状态。
似乎不太好。
他瘫坐在沙发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洪启天擦拭茶杯的动作猛地僵住。
那点轻松惬意的神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他缓缓地转过身。
没好气地朝洪启天翻了个白眼笑骂道。
“你个狗东西...”
“怎么出现没声的?!是要吓死老子是吧?!”
然而,这一次。
瘫坐在沙发上的洪齐天并没有像往常那样。
笑嘻嘻地跟自家老子插科打诨。
而是缓缓抬起头。
平静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歉意。
他看着洪启天,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
却最终化为一声歉意的叹息。
“抱歉...老爹...”
“...我们似乎守不到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