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等,慢等。
春节这一天,终于在所有人的期盼中。
来临了。
城墙上,一排排硕大的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曳。
泼洒下温暖的光晕,映照着下方街道上涌动的人潮。
今天除了必要的城防轮值和关键区域的巡逻队。
整座城市几乎进入了完全的休假状态。
压抑了太久的神经需要释放。
对未来的迷茫与恐惧,暂时被眼前的红火与暖意驱散。
方青禹站在高大的城门楼上。
身边簇拥着刚刚出关的同伴们。
韦半梦,楚狂澜,还有耗子等人站在洪启天身后稍远些的位置。
“没想到才闭关了几个月,外面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韦半梦望着下方街道上熙熙攘攘,洋溢着节日笑容的人群,清丽的脸上露出一丝欷歔。
旁边的楚狂澜闻言,脸上惯常的狂放不羁也收敛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
他侧过头,看向旁边正背着手,眯眼眺望远处平静海面的洪启天,粗声问道:“老爷子,咱们目前就啥也不做吗?骸骨大陆那边,命鬼可是越聚越多,感觉它们就是在积蓄力量,憋着坏水。”
洪启天眼皮都没抬,仿佛没听见。
楚狂澜以为老爷子没听清,又凑近了些,声音拔高:“我是说,那些命鬼还有那些神...”
话音未落。
“咚!”
一声清脆的脑瓜崩结结实实敲在楚狂澜的额角上。
力道十足,敲得他哎哟一声,捂着脑袋龇牙咧嘴。
“就你长嘴了?就你长脑子了?”
洪启天这才慢悠悠转过头,唾沫星子差点喷楚狂澜一脸。
“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小子走过的路还多,你以为老子不知道它们在憋坏?你以为联邦那些老家伙都是吃干饭的?”
楚狂澜被敲得有点懵,揉着发红的额角,委屈巴巴地不敢再顶嘴。
洪启天见他这副模样,哼了一声。
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那片冰海,声音低沉下来:
“急什么?天塌不下来!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放心,已经有方案在执行了,动静小不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们就等着吓一跳吧。”
这话瞬间点燃了楚狂澜眼中被敲下去的火苗。
他顾不上额角的疼痛,脸上立刻浮现出浓厚的兴趣,凑到洪启天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谄媚:“老爷子,您老就给我们露个底呗?大概啥时候开战?我也好带着手底下那帮人提前准备准备,磨磨刀,到时候给您打个头阵。”
洪启天斜睨了他一眼。
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一个三阶?”
他下巴朝旁边清冷如冰的小玖抬了抬:“怎么看都是小玖比你更有资格带大队吧?人家四阶巅峰,杀过的王种比你见过的命鬼都多。”
楚狂澜脸上的兴奋顿时僵住,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悻悻的表情,干咳两声掩饰尴尬:“咳咳,那个我也快了。”
他梗着脖子,努力想找回点场子。
“哦?快了?”
洪启天眉毛一挑,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他,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
“有多快?三个月内能冲到四阶武尊?”
“三个月?!”
楚狂澜眼睛瞬间瞪圆,声音都变了调。
四阶武尊,那是武道修行路上一个巨大的分水岭。
无数三阶巅峰卡死在这一步,终其一生也难窥门径。
洪启天看着他瞬间涨红的脸和眼底的难以置信,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点促狭:“怎么?不敢了?刚才不是挺能吹的吗?”
楚狂澜被这激将法一激,狠狠一咬牙梗着脖子。
“这有什么不敢的,三个月就三个月,三个月内,我楚狂澜要是冲不上四阶武尊,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噗嗤!”
旁边的韦半梦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晚晴也是掩着嘴,肩膀微微耸动。
陆九渊,老秦等人脸上也都露出了忍俊不禁的笑容。
大家都清楚突破四阶的难度,那需要的不只是资源和苦修。
更需要悟性,机缘。
直白点说,还有运气。
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小玖,清冷的眸子里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冰湖上掠过的一缕微风。
楚狂澜被众人笑得面红耳赤。
但也只能硬着头皮。
心里却是在疯狂打鼓。
不过,他敢答应下来,倒也不全是吹牛。
闭关数月,厚积薄发,此刻他确实已稳稳站在了三阶后期。
距离巅峰只差一步之遥。
就在城墙上众人因为楚狂澜这句话开着玩笑的时候。
下方海面突然出现了变化。
原本平静如镜的幽蓝色冰海,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翻涌。
漩涡在海面中心迅速成型,浪涛被无形的力量推向四周。
形成一圈圈不断扩大的白色浪涌。
与此同时。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片翻腾的海域。
无论是城防战士还是闻讯涌上城头的普通居民。
脸上都充满了期待。
今天是破晓之城宣布与不义之城正式接壤的日子。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
“开始了。”
方青禹平静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漩涡的中心。
海水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分开,向两侧倒卷。
一个巨大浑圆的物体,如同神话中的巨龟背甲,缓缓从幽深的海底浮现出来。
仅仅是露出的这一个尖尖。
就比很多小岛还大。
惊呼声此起彼伏。
对于破晓之城的绝大多数居民来说,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亲眼目睹这座传说中的不义之城,更是第一次亲眼见证一座城市从海底升起。
那巨大穹顶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远超任何影像资料。
然而,这露出的龟壳一角。
仅仅是不义之城庞大身躯微不足道的一个边角。
随着震耳欲聋的海水轰鸣声,分开的海域越来越广阔。
露在海面上的蛋壳面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扩张。
仿佛一座大陆正在从海底下升起。
破晓之城巍峨的城墙在它面前,竟显得有些娇小。
当不义之城圆形外壳完全展露在海面之上时。
整个破晓之城都仿佛被其阴影笼罩。
事实也确实如此。
虽然破晓之城是工期最短的奇迹。
并且建造设施相对比其他的北极城市来说,也完全不差。
但跟不义之城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
不义之城起码是破晓之城的一倍大小,大概是一个东京那样。
这已经十分不容易了。
要知道这不是陆地上那种普通的城市,而是一座可以潜入海底的超大城市。
不过不义之城之前出现的画面。
方青禹等人已经看过一次,所以此刻倒也没什么惊叹。
只不过对于这庞然大物竟然是一件神明武装。
依旧感受到震撼。
方青禹微微侧头,问向身旁同样注视着巨城的洪启天:“老爷子,这到底是什么类型的神明武装?”
洪启天双手拢在破旧的棉袄袖子里,花白的胡须在寒风中飘动,平静地解释道:“须弥空间类。这类神明武装,核心在于内部自成一方独立小天地,空间法则被固化扭曲,能容纳远超外表的体积。流传至今的,已经凤毛麟角,每一件都是无价之宝。”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可惜,这一件坏了。不然,它不仅能潜入深海,更能随心所欲地变大变小,甚至真正须弥纳芥子,化作一方掌中世界也非不可能。现在嘛,就只能维持这个固定的大小,当个能潜水的超级堡垒用了。”
方青禹了然地点点头。
洪启天的解释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
若是攻击型的神明武装拥有如此恐怖的体积,其破坏力简直难以估量,恐怕一击之下,山川崩裂,城市倾覆,敌我皆亡。
须弥空间类,虽然失去了变幻大小的神异。
但其庞大的内部空间和坚固的特性。
在战略意义上依旧无可替代。
就在这时,悬浮于海面上的不义之城外壳,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外壳表面那些如同莲花花瓣般的金属板块,缓缓地一层层向外打开。
在北极的阳光与千万道目光的注视下。
绽放出它的内部世界。
“开了!打开了!”城墙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花瓣洞开,露出了不义之城内部的真容。
鳞次栉比的奇特建筑,蜿蜒的街道,以及密密麻麻站在街道和建筑高处,同样在仰望,在欢呼的居民。
他们穿着各异,同样神情激动。
就在这万众欢呼的顶点。
一道沉稳如山的身影从不义之城中央最高的塔楼处冲天而起,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了破晓之城的城门楼上。
方青禹和洪启天的面前。
正是大磊。
他环视了一圈城门楼上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方青禹身上。
深吸一口气,声音如同滚滚春雷,瞬间压过两座城市所有的喧嚣,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今日起,不义之城,将附属于破晓之城!与破晓共存亡!!”
“吼——”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瞬间从两座城市同时爆发,直冲云霄。
破晓之城的居民在为不义之城的强大与加入而欢呼。
不义之城的居民则在为身份的洗白。
为光明正大行走于阳光下的未来而激动落泪。
这不是简单的两座城市物理上的连接。
而是意味着不义之城里所有人,从这一刻起,真正拥有了归属。
成为了联邦破晓之城庇护下的合法居民。
洪启天看着眼前激动的人群,又看了看身旁神色沉静的大磊。
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打趣道:“你真不后悔?这可是你们家世世代代经营守护的城市,就这么拱手送人了?”
大磊闻言,摇了摇头,没有丝毫犹豫:“不会后悔。这座城存在的根本意义,就是为了守护女魃大人。如今女魃大人只剩一世之命....”
他再次看向方青禹。
“方城主,现在比我更有这个实力。”
洪启天了然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随即,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脸上的笑意变得古怪起来,挤眉弄眼地看着大磊,又看看方青禹,拖长了语调:“哦,这样啊...那这算不算是...陪嫁啊?”
旁边的楚狂澜听到这话,脑子一时没转过弯。
下意识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般大声附和道:“对啊!老爷子说得太对了!可不就是陪嫁嘛!大磊前辈是姜薇姑娘的人,姜薇姑娘是咱们城主夫人,这不义之城可不就是嫁妆嘛!哈哈哈!”
他这一嗓子,声音洪亮。
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噗!”韦半梦第一个没绷住,笑出了声。
苏晚晴也是忍俊不禁,掩着嘴,肩膀微微抖动。
老秦等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也都露出了古怪又憋不住的笑意。
就连一向严肃的小玖。
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方青禹听着这比喻,再看看大磊那张瞬间有点发僵的脸庞,也是哭笑不得。
他无奈地摇摇头,看着眼前这群同伴,一股暖流在心底流淌。
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朗声道:
“好了,热闹看完了,走吧,吃饭。”
说罢,他率先转身,沿着宽阔的城墙甬道。
朝着城内灯火辉煌的城主府方向走去。
洪启天嘿嘿笑着,背着手跟上。
在他们身后,城墙上依旧人声鼎沸。
无数人拿着手机,激拍摄着远处海面上那座已经完全绽放,与破晓之城隔海相望的巨城。
将照片和视频飞快地分享到联邦的各个网络平台上。
不义之城对全联邦的公开亮相。
以其震撼的方式。
成为了这个特殊春节最轰动的事件之一。
连接两座城市的,是在两座城市临海的最短距离之间。
动用大量超凡力量和工程器械,架设起了一座宏伟的钢铁桥梁。
桥梁宽阔坚固,足以容纳大型车辆并行。
两侧设有坚固的力场护罩,既能抵御北极的严寒风雪,又能确保安全。
桥梁的一端深入破晓之城的海港新区。
另一端则连接着不义之城新开启的接驳平台。
此刻,桥梁已经在施工了。
只待正式通行。
.......
城主府深处。
一间布置得温暖雅致的偏厅内。
暖黄的光线柔和地洒落。
一张足够容纳十几人的大圆桌上,已经摆满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菜肴。
没有山珍海味,多是些家常却极其用心的硬菜。
整只烤得金黄流油的鹿腿,大盆冒着热气的酸菜炖大骨,清蒸的北极深海银鳕鱼,码放整齐的酱牛肉,还有各种时蔬和精致的面点。
围坐在桌旁的,正是刚刚从城墙上下来的核心班底。
洪启天、小玖、苏晚晴、韦半梦、楚狂澜、陆九渊、老秦、齐昊、老乔、吕琛、林康、段菱。
这些都是从方青禹武道初期陪伴至今的人。
大磊作为新加入的重量级成员,也坐在洪启天旁边。
气氛热烈而放松。
年纪最长的老秦,此刻正撸着袖子。
满面红光地和洪启天划着酒拳,洪亮的嗓门盖过了其他人:“五魁首啊!六六六!哈哈,老爷子,你又输了!喝!”
洪启天也不恼,嘿嘿笑着,端起面前那杯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再来!老子就不信了!”
两人你来我往,引得周围一片叫好起哄声。
楚狂澜则缠着陆九渊和齐昊。
唾沫横飞地讲着他闭关时如何勇猛精进的光辉事迹。
虽然吹嘘的成分居多。
但那股子活力和莽劲,确实让席间轻松了不少。
苏晚晴和韦半梦低声交谈着,不时发出轻笑。
段菱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
林康,吕琛则和老乔,老秦几个老兄弟推杯换盏。
回忆着过往的峥嵘岁月。
不过方青禹却是不在。
因为烛龙按照约定,回来了。
不过烛龙不太习惯那个气氛。
所以此刻的方青禹正出来打算单独陪着她走一走。
城主府后方一处相对僻静的观景露台。
露台正对着府内精心打理过的小花园,此刻园中积雪未融。
几株耐寒的松柏点缀其间,挂着小小的红灯笼。
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光。
一道素白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露台的栏杆边,背对着他。
扎着高马尾,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正是烛龙。
她似乎与这府邸的温暖和节日的喧嚣格格不入。
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片清冷的夜色。
寒风吹拂着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她只是安静地眺望着远处花园里那几点朦胧的红光。
“忙完了?”
方青禹走到她身边,将手中的热茶递了过去。
烛龙微微侧头,黑白分明的异瞳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那杯氤氲着热气的茶水上停顿了一瞬,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嗯。”
声音清冷依旧,听不出情绪。
方青禹将茶杯放在旁边的石栏上,自己靠在栏杆上,看着她的侧脸,尝试着开启话题:“所以这次出去,是去做什么了?”
他知道烛龙不会主动提及,只能自己问。
烛龙沉默了片刻,秀眉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着措辞,或者说,在衡量着某些信息是否可以透露。
最终,她红唇轻启,依旧是言简意赅,却给出了一个明确的答案:“去弄了一个东西。”
“东西?”
方青禹追问。
烛龙却不再回答,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花园深处。
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方青禹无奈地笑了笑,这位古老神明的沟通方式,还真是省心又费神。
他转换了话题,一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浮了上来:“对了,你知道黄帝他们,当年为什么会突然消失吗?”
方青禹知道烛龙肯定不知道全貌。
否则姜薇也不会找到现在了。
但烛龙多多少少应该知道一点线索。
果然,烛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黑白异瞳,凝视着方青禹。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
露台上只剩下寒风掠过松枝的细微声响。
就在方青禹以为她不会回答时。
清冷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他们的消失很古怪...”
“而有能力做到这一点,能让如此多站在人族巅峰的领袖在同一时间点无声无息消失的存在...”
“在我的认知里,只有两位。”
“两位?!”
方青禹听着一愣。
没想到烛龙已经将目标锁定到这么小的范围内了。
然而,就在他张口欲言的瞬间。
烛龙的目光却骤然转向了观景露台连接府邸内部的那扇门。
几乎同时,方青禹也感应到了。
一股熟悉,却又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炽烈的气息,如同初升的朝阳,带着蓬勃的生命力和某种圆满的意味。
正从府邸深处那间为姜薇准备的静室内。
缓缓升腾而起。
烛龙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没有任何犹豫,她猛地转身。
一步便跨越了空间的距离,出现在方青禹面前。
在方青禹愕然的目光中。
她伸出右手,那纤细如玉的食指。
轻轻点向方青禹的眉心。
“你作为我的信徒,主修武道,背离我时空权柄的道路,本不合规矩。”
烛龙清冷的声音在方青禹意识被攫取的瞬间,清晰地印入他的脑海。
“但既然你上次说过,不会独活...那便罢了。”
“今日,我便以你信仰源头的身份,最后帮你一次。”
那黑白分明的异瞳中,仿佛有星河流转。
时空长河奔涌的虚影一闪而逝。
“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嗡!”
意识仿佛被投入时空漩涡。
方青禹只觉眼前一黑,紧接着便是无数光怪陆离的色彩碎片疯狂拉扯。
城主府的露台,烛龙的身影,远处的花园灯火...
一切现实的存在瞬间消失.
斗转星移,时空错乱.
当那令人眩晕的混乱感骤然平息。
方青禹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片混沌未明的奇异空间。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
只有一片蒙昧的灰色雾气在缓缓流淌。
就在这片绝对的虚无与寂静中。
一个温和的呢喃声,清晰得如同耳语:
“我在许多奇怪的梦里...见过你...”
声音落下的刹那。
眼前的灰色雾气轰然散开。
方青禹的视角猛地被拉入了一个陌生而年轻的躯体。
他正蹲在一个简陋的兽皮帐篷里。
周围围坐着十几个穿着粗糙兽皮,脸上涂着彩色泥痕的原始部落男女。
他们眼神热切而崇拜,紧紧盯着自己的手。
自己的手中,正握着一根被磨制得相对光滑的骨针。
针尾穿着某种坚韧的植物纤维搓成的线。
面前,铺着一张刚刚剥下,还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兽皮。
指尖传来兽皮粗糙坚韧的触感。
鼻端是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你结网罟教化渔猎,兴农耕畜牧...”
那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旁白。
宣告着方青禹此刻正在进行的伟业。
自己的手指稳定而有力,骨针带着粗糙的线,穿透兽皮,将边缘缝合起来。
周围的原始人发出低低的惊叹和模仿的呼声。
方青禹共享着这具身体的感知。
能清晰地感受到指尖的每一次用力,兽皮的每一次拉扯。
以及周围那些目光中纯粹的信任与渴望。
画面骤然破碎。
如同被打碎的琉璃镜。
视角再次转换。
方青禹已成长为一个健硕的青年。
正和一群同样强壮的同伴,扛着一头形似猛犸的巨兽尸体,踩着夕阳的余晖,踏着染血的积雪,从莽莽山林中凯旋而归。
巨大的猎物被重重扔在部落中央的空地上。
激起一片欢呼和尘土。
“你制琴瑟创乐曲歌谣,乐理入人心...”
古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欣慰。
方青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兽血。
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洋溢着狩猎成功的喜悦与疲惫。
忽然,方青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串简单,却富有节奏感的音节。
这声音起初有些生涩,却迅速感染了周围兴奋的族人。
很快,有人开始笨拙地模仿,有人用手中的石矛敲击地面应和,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
篝火燃起,光影跳动。
歌声在部落上空回荡,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和生存的艰辛。
方青禹共享着这份由心而发的喜悦。
场景再次扭曲...
方青禹已不再年轻。
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智慧与沧桑的痕迹,须发皆已斑白。
此刻,方青禹独自一人,屹立在一座孤峰之巅。
脚下是翻滚不息,混沌未开的灰色云海。
仿佛天地初分时的模样。
罡风呼啸,吹动着方青禹身上那件麻布长袍。
“你绘八卦开天辟地,启文明曙光...”
古老的声音变得无比庄严,如同开天辟地的敕令。
方青禹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上。
一个由古朴龟甲打磨而成的圆盘悬浮在双手之间。
散发出蒙蒙清光。
随着方青禹口中吐出古老玄奥的音节。
那龟甲八卦盘骤然光芒大放。
嗡——
八个甲骨文书写的字符。
如同八颗璀璨的星辰,猛地从八卦盘中挣脱而出。
它们迎风便长,瞬间化作八根顶天立地的光柱。
轰隆隆!
光柱悍然刺入下方翻滚的云海。
混乱无序的能量在光柱的引导和镇压下,开始变得有序。
清者上升,浊者下沉!
一个稳定的空间雏形,在八根光柱的支撑下。
于混沌之中被硬生生开辟出来。
方青禹共享着这份开天辟地的意志与伟力。
眼前的景象却再次如流水般变幻。
那片新开辟的,还显得空旷死寂的天地间。
方青禹依旧站在孤峰之巅,但气息变得更加深邃浩渺。
这一次,他仰望的不再是混沌。
而是新天地上空那轮刚刚诞生,光芒尚显朦胧的太阳,以及另一侧一轮若隐若现的月轮。
“你创历法观天象,农时节气有序...”
古老的声音带着一种圆满的意味。
方青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洞悉了日月星辰运行的轨迹。
双手在虚空中缓缓划动,指尖流淌出金色的光痕。
如同在书写着天地间最根本的法则。
随着他的动作。
新开辟的大地上,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
光秃秃的岩石缝隙里。
嫩绿的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钻出舒展。
干涸的河床底部,清澈的水流凭空涌现,开始潺潺流淌。
平坦的原野上,泥土自动翻涌,一颗颗奇异的种子破土而出。
四季更迭的景象如同快放的画卷,在这片新生的天地间飞速流转。
太阳与月亮的光芒变得稳定而富有规律,照耀着山川河流,草木荣枯。
生命的律动与天地的节律完美契合。
方青禹沉浸在这造化万物,制定时序的浩瀚伟力之中。
几乎忘记了自我。
当这创世的画卷演绎到极致。
四幅震撼心灵的画面如同潮水般退去。
所有的感知瞬间回归本体。
方青禹猛地睁开了双眼。
眼前不再是混沌空间,也不是创世的孤峰,而是城主府的景象。
映入眼帘的。
首先是一双如同最纯净红宝石般璀璨的眼眸。
那双眼眸的主人正俯身看着他,眼角弯起。
带着一丝俏皮和久别重逢的欣喜。
红唇轻启,吐出的声音清脆悦耳:
“你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