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青禹站在人流如织的古街中央。
周遭的喧嚣如同潮水般涌来又退去,只留下他心湖中一片短暂的空白。
洞天福地?
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类似龙渊武馆那种依托现实又独立其外的特殊空间。
但下一刻,这个想法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不对。
目光所及,尽是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木质结构的楼阁店铺鳞次栉比。
行人摩肩接踵,大多穿着麻布或粗绸制成的古装,宽袍大袖,或束发戴巾,或盘着发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泥土,牲畜,食物和淡淡燃煤的复杂气味。
与现代城市截然不同。
耳畔传来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毂辘声,其口音语调也带着一种陌生的古韵。
仅仅是站在这里的几秒钟。
方青禹就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时空错位感。
仿佛自己真的通过那扇石门,一脚踏入了某个真实不虚的古代城镇。
这演武壁内部是这般光景?
荒诞感油然而生。
但方青禹深吸一口气,迅速压下了心头的波澜。
他相信洪启天,老爷子绝不会无的放矢,更不可能害他。
当务之急,是融入环境,获取信息。
方青禹立刻意识到自己这身联邦制式作战服在这有多扎眼。
周围已经有不少行人投来或好奇,或诧异,甚至略带警惕的目光。
方青禹微微垂下眼帘。
不动声色地朝着街边人流稍稀疏的地方挪动脚步。
“得先换身行头。”方青禹心中暗道。
这个念头刚起,一个更加古怪又好笑的联想蹦了出来。
自己这算不算又穿越了一次?
毕竟,根据洪老爷子的说法。
自己恐怕要在这里待上一段不短的时间。
环境陌生,时代迥异,目标不明。
还真有点那些小说里穿越客初临异界的意味。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被他掐灭了。
穿越?
即便真有这种可能,他也不可能去这么做了。
外面有太多牵挂的人和事物。
而且联邦与命鬼的战争还处在关键时刻呢。
“尽快找到传承,然后离开。”
方青禹目光恢复清明。
收敛心神,开始思索如何搞到一套符合这个时代的衣物。
钱?
他摸了摸口袋,联邦发行的纸币和银行卡,在这里显然都是废品。
刚才他留意到街边摊贩交易,使用的多是铜钱,碎银,偶尔能看到有人掏出类似银票的纸质凭证。
点石成金?他不会。寻矿探宝?不现实。
偷窃抢夺就更不可能了。
方青禹忍不住无奈失笑。
堂堂五阶武神,人族顶尖战力之一,到了这看似古代的幻境之中,竟可能被最基本的生活问题难倒。
身无分文,连一套蔽体的粗布衣服都买不起。
这跟那些小说里穿越后立刻就能大杀四方,富可敌国的剧情。
差距未免也太大了些。
“算了。”
方青禹摇摇头。
将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抛开。
既然没办法买衣服。
那就先确保自己能够最大限度地观察和收集信息。
心念微动,一层极其微弱的力场悄然笼罩自身。
这是对自身存在感的精细操控。
并非完全隐身,而是大幅降低自身在普通人感知中的显著性。
除非刻意关注,否则周遭行人会下意识地忽略他的怪异着装。
仿佛他只是一块路边的石头。
一道无关紧要的影子。
做好这一切,方青禹抬步向前走去。
目光扫过街边招牌,很快锁定了一处人声鼎沸之地。
一间门面颇大的酒肆。
酒馆茶楼,自古便是信息交汇之地,是了解一个地方风土人情,时事传闻的最佳窗口。
方青禹步履从容地走向酒肆。
门口招揽生意的小二正热情地吆喝着,目光扫过方青禹时,只是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似乎觉得这人穿着古怪。
但下一刻这种念头便仿佛被风吹散,又继续笑着迎接下一位客人。
方青禹径直走入店内。
店内颇为宽敞,摆放着十几张榆木桌凳,此刻坐了七八成满。
有粗豪的汉子大口喝酒,划拳行令,有文士模样的几人低声交谈,也有行脚的商人独自小酌歇脚。
跑堂的小二托着酒菜穿梭其间,忙得脚不沾地。
无人对走进来的方青禹投以过多的关注。
方青禹乐得如此,悄无声息地走到一个靠近角落的无人的空位坐下,背靠着墙壁,目光低垂,看似在休息。
实则在捕捉着店内所有的交谈声。
起初传入耳中的,多是些家长里短的琐碎,或是生意往来的讨价还价。
“张掌柜,近日米价又涨了三文,这日子愈发难过了...”
“唉,谁说不是呢,听闻是漕运那边不太平,耽搁了...”
“王婆,你家三郎的亲事定下了?那家小娘子我可是见过的,手脚勤快得很...”
“定了定了,就等下月纳彩了...”
这些声音嘈杂,却生动地勾勒出一幅市井生活的画卷。
方青禹耐心地听着,从中筛选着有用的信息。
渐渐地,他从这些零碎的对话中,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的地名和年号。
“...今年这光景,比贞观元年那会儿可是好多了...”
“...可不是嘛,圣天子在位,总算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听说洛阳那边的牡丹开得极好,可惜路途遥远...”
贞观?
方青禹听着微微一愣。
只要看过一点历史的人,对这个年号都不会陌生。
唐太宗李世民的年号。
历史上著名的贞观之治。
这里...是唐初?!
演武壁内的世界,模拟的是千多年前的唐朝?
方青禹压下心中的惊诧,继续凝神倾听。
如果只是模拟唐朝风土人情。
虽然惊人,但尚可理解。
但洪老爷子说此地能直抵本源,肯定不会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邻桌一桌客人的低声交谈,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桌坐着两人,皆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身着劲装,腰间佩着横刀,手上有着练武留下的老茧,气息比寻常百姓沉稳不少,像是有些功夫在身的游侠儿或者镖师之流。
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对同伴道:“李兄,你从长安来,可知晓近来城中发生的怪事?”
那被称作李兄的汉子抿了一口酒,神色略显凝重,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更低:“你也听说了?”
“何止听说,道上都有些风声了,说得玄乎得很。”
先前那人身体前倾,好奇地问道,“都说长安城里不太平,好像...连司天监的袁老天师和李淳风李大人都在联手调查什么东西?可是真的?”
袁天罡!李淳风!
这两位在唐代历史上极具传奇色彩的人物,尤其是与玄学推演,神秘事件紧密相连。
他们也在这个世界里,而且在联手调查某事?
方青禹的精神瞬间高度集中。
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向了那一桌。
只见那李姓汉子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才凑近同伴,用几乎细若蚊蚋的声音道:“嘘!慎言!那等层次的事情,岂是你我能随意置喙的?牵扯甚大!”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王老弟,你我相交多年,我今日多嘴提醒你一句。你若在长安还有亲朋故旧,近期若能抽身,最好想个由头,劝他们暂且离京避一避。否则...恐祸福难料啊!”
那王姓汉子听到这话,脸色也瞬间严肃起来,眼神中透出惊疑和一丝后怕。
他显然极其信任这位李兄,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举起酒杯,以茶代酒般郑重地敬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之后,两人便默契地不再谈论此事,转而说起了一些江湖上的琐事。
不过这几句简短的对话。
对方青禹而言,信息量已然足够。
这里不仅是唐初,而且是袁天罡与李淳风这两位传奇人物共存,并且正有神秘事件发生的特定时间点。
结合此地是原初演武壁....
几乎都不用想都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很大概率就是袁天罡和李淳风两人的传承。
要想获得线索,乃至最终的传承。
长安城,袁天罡,李淳风,无疑是关键中的关键。
目标已然明确。
方青禹不再停留。
他悄然起身,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喧闹的酒肆。
走到外面无人僻静处,身形微微一晃,便已彻底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小镇之外的高空之上,脚下是缩小的古代城镇和阡陌田野。
高空罡风凛冽,他俯瞰下方苍茫大地,辨明方向。
刚才在酒肆中。
方青禹已顺便听到了长安城的大致方位。
五阶武神的速度全力爆发。
方青禹化作一道无形的流光,朝着前方疾驰而去。
飞行途中,下方一处山岭间隐隐传来的哭喊呼救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感知稍一探查,便明了情况。
一伙约三四十人的山贼正在袭击一队行商和百姓。
已有多人倒在血泊之中。
对于这种事情撞上门。
方青禹自然不会当做没看见。
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方青禹身形一闪,如同陨星般骤然落于山寨前的空地上。
落地时却轻如鸿毛,未曾激起半点尘埃。
那些正在行凶施暴的山贼只觉眼前一花,场中便多了一个周身笼罩在淡淡微光中,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甚至未及喝问。
便感到一股无形巨力临身。
砰砰砰....
一连串闷响传来,所有手持兵刃,面露凶光的山贼瞬间筋骨断折,倒地毙命,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声。
顷刻之间。
凶神恶煞的山贼尽数伏诛。
场中只剩下那些惊魂未定,衣衫褴褛的幸存者。
他们愣了片刻,随即明白是遇到了传说中的仙师搭救,纷纷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感激涕零地哭喊着:
“多谢仙师救命之恩!”
“谢谢神仙老爷!谢谢神仙老爷!”
“呜呜呜...得救了...”
微光中的方青禹摆了摆手。
声音平和:“不必多礼,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他本意是让这些人尽快离开。
然后自己拿些山贼身上的钱,便继续赶往长安。
然而,就在方青禹的目光扫过那群跪地的百姓时。
瞳孔骤然一缩。
在他的视野中,那些百姓头顶浮现出的头衔。
皆是正常的【难民】或【村民】。
唯有一人,异常刺眼。
那是一个躲在人群稍后位置,一直低着头的青年男子。
他的头衔颜色跟命鬼一样...
是黑色的。
但头顶的文字,是方青禹没见过的。
【尸鬼·苔舌苔】!
这不是命鬼。
方青禹瞬间确定。
任何一种命鬼,哪怕是形态最接近人类的王种。
都会跟人类有点差异。
而眼前这人跟正常人则是完全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甚至比那些面黄肌瘦的难民看起来还要健康些许。
这是一种全新的怪物?
方青禹脚步顿住。
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群难民面前。
微光笼罩周身,让人看不清他的具体样貌,只能感受到一种超凡脱俗的气息。
那些百姓见状还以为方青禹改变主意了。
便想再次跪下。
不过方青禹轻轻一挥手。
一股柔和的力道托起那些跪地的百姓。
看着他们轻声说道:“我不是找你们,快走吧。”
难民们闻言,又是惊喜又是敬畏,连连作揖道谢,然后互相搀扶着,迫不及待地朝着下山的路走去。
唯独那个头衔漆黑的青年,动作似乎慢了一拍。
夹杂在人群中,也低着头想要混出去。
“你,留下。”
方青禹的声音淡淡响起,指向了那个青年。
人群顿时一静,所有人都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那青年,又敬畏地看向被微光笼罩的方青禹,不明白仙师为何单独留下他。
那青年身体猛地一僵,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惶恐:“仙...仙师?您叫我?”
他的表演天衣无缝。
眼神里的无辜和害怕几乎能骗过任何人。
方青禹不再废话,直接点破,声音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尸鬼?”
两个字让那青年脸上的茫然瞬间冻结。
继而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阴冷和狰狞。
他的瞳孔在刹那间被纯粹的墨黑色充斥,再无一丝眼白,死死地盯着方青禹,声音变得沙哑扭曲,仿佛砂纸摩擦:
“你...怎么看出来的?!”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发生了变化。
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变得灰败、干瘪,浮现出类似青苔或真菌斑块的诡异纹路。
指甲变长变黑,牙齿变得尖利。
一股浓郁的死臭和阴冷气息再也无法掩盖,扑面而来。
周围尚未远去的难民看到这骇人一幕,顿时发出惊恐的尖叫,连滚带爬地逃向山下。
方青禹就站在他身前十米之外。
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变化,眼神里充满了探究的意味。
“有点意思。”
他低声自语。
这名为尸鬼的怪物,其实量级大概只相当于一阶武者,并不强。
但在...他没变身之前,方青禹还真没发现。
不过这只尸鬼能够在方青禹眼皮底下藏住自己的气息,并不是因为实力差距的问题,而是因为这个体系的能力。
方青禹还是第一次见...第一次遇到
属实是有点意思。
那尸鬼见方青禹不仅毫无惧色,反而一副打量新奇事物的模样,顿时被激怒了。
它发出一声低吼,龇着尖牙:
“原本你打扰我来吸收这些血食也就算了,竟还敢主动把我单独留下...我不知道该说你胆子大,还是你自以为脱凡后,便天下无敌了?”
方青禹捕捉到脱凡这个词,心中微动,这似乎是对某种境界的称呼?
但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直接开口打断对方,认真地问道:“你们尸鬼,都像你一样,有这般灵智吗?”
能够交流,且有明显情绪和目的。
这可比大多数低阶命鬼要聪明得多。
那尸鬼被问得一愣,似乎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随即发出怪笑声,充满了嘲讽:
“原来...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真是可笑!可怜!”
“不过没关系...”
它弓起身子,做出扑击的姿态,灰败的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我很快就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你的血肉,一定很...”
它的狠话尚未说完。
方青禹已然失去了耐心。
看来正常询问是得不到答案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对着那正欲扑来的尸鬼,轻轻向下一压。
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点尘埃。
那刚刚爆发出凶戾气息的尸鬼,瞬间被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砸中。
“嘭!”
它整个人猛地被拍倒在地,四肢躯干紧紧地贴合地面,连一根手指头都无法动弹。
那张扭曲狰狞的脸上。
瞬间被无边的惊恐和难以置信所充斥。
它无法理解,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脱凡境修士吗?
怎么会...怎么会拥有如此无法抗拒,如同天威般的力量?!
方青禹缓步走到它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被彻底镇压的尸鬼。
“看来,还是需要换一种方式交流。”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随即,方青禹微微抬手,一股无形的力量卷起这只动弹不得的尸鬼,身形一闪,便化作流光冲天而起,朝着远方掠去,瞬间消失在天际。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长安城。
城内最高的一处酒楼主阁楼之上。
临窗的位置,正坐着两人。
一人身着紫色道袍,白发苍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同古井,仿佛能洞穿世间万象,正是名动天下的司天监监正袁天罡。
另一人则年纪稍轻,约莫中年,身着青色官袍,气质儒雅中带着一丝不羁,目光明亮,正是太史局李淳风。
两人面前放着清茶一杯,却都未曾饮用,而是凭栏远眺,望着下方这座当世最宏伟繁华的都市。
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坊市井然,一派盛世气象。
李淳风看着眼前景象,眼中流露出一丝缅怀与赞叹,轻声道:“不论看多少次,这长安盛景,总是令人心折,不会觉得腻烦。”
旁边的袁天罡闻言,轻轻咳嗽了一声,苍老的声音平淡无波:“上百年方能得见一次轮回投影,你若还能看腻,那只能说明道心不稳,太过喜新厌旧。”
李淳风被这话噎得一个踉跄,差点碰翻茶杯,没好气地瞪了老友一眼:“袁兄,你我好不容易得闲,能在此处对饮片刻,观这人间烟火,何必如此扫兴?”
袁天罡缓缓转过头,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眸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繁华的表象,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他的脸上并无喜色,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忧虑。
“闲?”
他轻轻摇头,声音低沉下去。
“老夫倒是宁愿...你我永远不必出来。”
“不管是有真正的人杰能早日能彻底继承吾等衣钵,还是让这投影永世沉寂,也免得我等一次次目睹...人族薪火可能再次面临的劫难。”
“无论哪一种,都比如今这般,悬而未决,似真似幻,要来得痛快。”
“你说对么?”
李淳风脸上的些许调侃之意渐渐消失。
他顺着袁天罡的目光望向繁华的长安城。
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再无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