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海上长城A7战区。
长达三十公里的钢铁巨龙脊背之上。
数日前的肃杀与紧张气氛早已被喧嚣所取代。
破晓军团的战士们并未如临大敌般坚守岗位,反而是三两成群,背靠着冰冷而巨大的城垛坐下。
脸上不见疲惫。
只有极度兴奋后的潮红和意犹未尽。
他们唾沫横飞,比画着手势,声音因激动而显得有些高亢。
讨论的焦点,无一例外。
都集中在几天前那场堪称神话般的战役。
以及那位横空出世。
以一人之力改写战局的绝世狠人身上。
“我滴个亲娘嘞!胖哥我当时就站在这!看得真真儿的!那一位...就那样悬在天上,眼一闭,一睁!好家伙!天直接就黑了!”
一个身材敦实的战士猛地站起身。
模仿着当时的动作,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屁话!谁没看见似的!”
旁边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嗤笑一声,但眼中同样闪过狂热的光芒。
“关键是那黑夜,邪门得很!咱们看东西丁点不影响,跟戴了夜视仪似的!可下面那些命鬼崽子,嘿,当场就成了没头苍蝇!”
“何止是没头苍蝇!”
又一个年轻战士挤过来,激动地插话,“那根本就是待宰的羔羊,那些命鬼成片成片地倒下,连反抗都做不到,比咱们之前在北极打的任何一仗都...都他娘的离谱!”
“然后呢?然后呢?白天那次更猛!”
敦实战士抢过话头,声音又拔高了几分,“那只眼睛一睁开!嚯——!比大日头还亮!晃得人眼晕!可对咱们还是没影响!但那些命鬼,尤其是那些畏光的,直接就冒烟了!化了!我的老天爷,一眼啊!就一眼!起码十几万命鬼就没了!”
“这到底是哪位大神下凡了啊?感觉比咱们方将军和姜薇大人还要...还要...”
年轻战士搜肠刮肚地想找个合适的词。
“神威如狱!”刀疤老兵沉声道,脸上露出敬畏之色,“这绝对是不属于人间的力量。神明...恐怕也比不过吧?”
类似的讨论。
在长城之上每一处角落都在上演。
那逆转乾坤的一眼昼夜。
已然成为所有参战者心中永不磨灭的神迹。
而缔造这神迹的神秘玄衣女子。
其身份也引发了无数猜测与遐想。
……
时间倒回至大战爆发的前夕。
整个A7战区与不义之城这两台战争机器。
在江琪的精妙调度和小玖的坐镇下。
早已高效运转至极致。
海上长城浮出水面的部分极其宽阔,其顶端平台经过特殊加固和设计,俨然是一座巨大的海上战争堡垒。
足以轻松容纳数十万大军及其装备展开作战。
江琪的作战计划是主力部队,包括破晓军团战士,联邦协防军团,依据兵种特性,被梯次配置在长城墙头的主要防御节点和火力平台上。
构成了正面抗击的中坚力量。
所有擅长水下作战,拥有相关神术的神教徒。
则被编组成数支水下特遣队,潜入深海。
巡逻在长城基底周围,严防命鬼从海底发动突袭。
二十艘海蛟级潜艇则悄然部署在战区外围的关键海域。
一切准备就绪。
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笼罩在每一位战士心头。
百万命鬼大军!
这个数字所带来的压力,是空前的。
上一次遭遇如此规模的敌人。
还是在北极冰原。
而那场战争的惨烈与最终洛神的牺牲。
是所有老兵心中不愿触及的痛楚。
对于A7战区的所有人而言。
这一战,不仅关乎防线安危,更是一场证明海上长城战略价值的关键之战。
不过...
众人心里还是有点没底。
虽然那位被姜薇带回的玄衣女子前日在指挥部惊鸿一现,展现了深不可测的实力,让众人稍稍安心。
但她的身份成谜。
依旧让人心中没底。
大战前夕,小玖最终还是联系了洪启天。
得到的回复却只有一句言简意赅的话:“一切以她为主。”
没有身份告知,没有实力说明,更没有作战指示。
这种完全将宝压在一个未知存在身上的感觉。
让楚狂澜,韦半梦等核心成员感到一点迷茫。
此刻,他们正并肩站在长城最前沿的指挥高台上,极目远眺。
海天相接处。
依旧是一片令人心焦的平静。
蔚蓝的海水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金光,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楚狂澜忍不住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粗壮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低声嘟囔道:“老爷子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那一位,真的靠谱吗?”
他的担忧并非源于对实力的怀疑。
那天在会议室。
那女子轻描淡写化解他们数人合击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其实力绝对是五阶中的顶尖层次。
他担忧的是身份。
一位实力如此恐怖,却又无人知其根底的存在。
洪老爷子语焉不详的态度,似乎都在隐隐指向一个可能...
她,或许并非人族。
很大概率,是一位神明。
一位...站在他们这边的神明?
这想法本身就如同天方夜谭。
可若非神明,又如何解释那匪夷所思的力量?
韦半梦清冷的目光也从海平面收回,淡淡道:“小姜带她回来,总有其道理。洪老既然让我们以她为主,想必有其深意。。”
小玖站在众人之前。
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耳麦中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警报声。
“警报!雷达发现大规模反应!方位东偏北17度!距离150海里!速度极快!”
“光学观测确认!海平面出现黑线!是命鬼大军!数量...数量无法估算!”
来了!
所有人脸色骤然一肃。
刚才的杂念瞬间被抛到脑后,战斗本能顷刻间压倒了所有情绪。
“全军!一级战斗准备!”
小玖冷静的声音瞬间传遍整个长城防区。
呜——呜——呜——
低沉而巨大的警报声如同龙吟,响彻海天之间。
长城之上,刹那间风云突变!
原本或坐或靠的战士们如同被按下开关,瞬间弹起,以最快速度冲向自己的战位!
武者们气血奔涌。
神教徒们低声祈祷,引动周身神力。
一股铁血肃杀之气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冲散了之前的忐忑与不安。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远方那条正在不断变粗蔓延的黑线。
那是百万命鬼组成的洪流。
然而,就在这大战一触即发,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到极致的时刻...
一道身影。
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长城前方数公里外的海面高空之上。
一袭玄衣,墨发飘舞。
正是那位神秘女子。
她就那样静静地悬停着,背对着巍峨的长城和数十万严阵以待的人族将士。
面向那铺天盖地、汹涌而来的命鬼大军。
仿佛一座即将独自面对海啸的孤峰。
“!?”
小玖瞳孔一缩,立刻对着耳麦低声急问:“江校官!那位大人是你安排的?出击计划里有这一环?”
耳麦那头,江琪的声音充满了错愕与茫然:“...没有!指挥官!我并未将这位大人列入任何出击序列!她的行动不在计划内!”
不仅是指挥层,长城上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将士们都愣住了。
“那是谁?”
“她怎么一个人出去了?”
“要干什么?难道想一个人对抗百万大军?疯了吗?!”
惊疑、不解、甚至是一丝荒诞的情绪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而下一刻,发生的一幕,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永远烙印在了他们的记忆深处。
只见那玄衣女子,缓缓抬起了双手,仿佛要拥抱整片天地。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简单到极致的动作...
她,缓缓闭上了左眼。
就在她左眼闭合的刹那。
以她为中心,黑夜瞬间扩散开来。
天空中的太阳仿佛瞬间被掐灭了光芒。
无尽深邃的黑暗如同泼墨般浸染了整片天穹和海面,朝着命鬼大军来的方向疯狂蔓延。
眨眼之间,前方整片广阔的海域。
连同那刚刚露出狰狞轮廓的百万命鬼先头部队。
彻底被这绝对的黑暗所吞噬。
长城之上,惊呼声尚未完全爆发,战士们却愕然发现,这极致的黑暗似乎对他们...无效?
他们的视野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依旧能够清晰地看到身旁的战友,看到脚下冰冷的金属甲板。
看到远处那泾渭分明的光暗交界线。
就仿佛,他们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庇护着,豁免了这黑暗的侵蚀。
然后,他们看到了令他们终身难忘的屠杀。
在那片绝对的黑暗领域中。
那些原本狰狞狂暴,煞气冲天的命鬼。
仿佛瞬间被剥夺了所有的感知和能力。
它们变成了真正的瞎子聋子,在原地疯狂地打转,嘶吼,胡乱攻击,甚至彼此践踏撕咬。
更可怕的是,那黑暗本身仿佛拥有生命。
化作了无数无形的利刃,触手,重锤...
命鬼们成排成排地倒下,身体诡异地扭曲断裂...
仿佛被某种不可见的存在瞬间抽走了所有的生机.
没有激烈的对抗,没有绚烂的能量爆炸。
只有一面倒的收割。
百万大军,在这突如其来的黑暗领域中,以惊人的速度被瓦解。
这还没完!
大约十几息后,那玄衣女子,又缓缓睁开了刚刚闭合的左眼。
同时,闭上了她的右眼。
嗡——!
世界再次剧变。
极致的黑暗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炽烈的“光”!
仿佛太阳亲自降临。
无尽的白光充斥了每一寸空间,取代了之前正常的日光,将一切都渲染成了单调却充满毁灭气息的纯白世界!
这白光对长城上的将士们依旧温和。
但对于刚刚从绝对黑暗中脱离,尚未反应过来的大量命鬼而言,这极致的白昼之光,却成了大杀器。
尤其是那些天生畏光,属性阴寒的命鬼种类。
它们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身体就在这纯粹的白光照射下如同冰雪般迅速消融,化作缕缕黑烟消散无踪!
一眼黑夜,一眼白昼。
目光所及,万物生灭!
短短数十个呼吸间,那浩浩荡荡,带来无尽压迫感的百万命鬼先锋军团,已然溃不成军,死伤惨重。
残存的命鬼惊恐万状,再也顾不上什么进攻,疯狂地向着来路逃窜。
长城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张大嘴巴,瞪圆双眼,呆呆地看着前方那片光暗交替后逐渐恢复正常的海面。
以及海面上漂浮的,密密麻麻几乎望不到边的命鬼残骸...
一场预期中本该惨烈无比,伤亡巨大的百万级别防御战...
就这样,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
戛然而止。
……
数日后。
战士们的兴奋议论仍在继续。
那神迹般的画面依旧在他们脑海中反复重放。
而与此同时。
大唐,长安。
方青禹一袭青衫,头戴幞头,行走在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上。
他这身行头,是之前从那伙山贼的老巢里借来的,虽然料子普通,但足以让他完美融入这人流如织的盛世古都。
高大的城墙,宽阔的街道,林立的坊市,飘扬的酒旗,以及耳边传来的各种带着古韵的叫卖声,交谈声,都让他感到无比新奇。
这就是千年前的世界顶尖都市的风采。
在他身旁,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全身都笼罩在宽大黑色斗篷里的身影。
连面容都隐藏在深深的兜帽阴影之下,显得格格不入,引得路人偶尔侧目。
这正是那只被方青禹镇压并奴役的尸鬼。
苔舌苔。
方青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两旁售卖胡饼,西域珠宝,笔墨纸砚的摊贩,感受着这扑面而来的烟火气息和历史厚重感。
他正在思索该如何自然地打探袁天罡和李淳风的消息。
是去司天监门口蹲守。
还是去太史局附近转转。
忽然,一个温和的声音,自旁边一座装饰雅致的酒楼主阁楼临窗的位置传了下来,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
“楼下那位小友,既然有缘已至长安,何不上楼来,共饮一杯清茶?”
方青禹脚步一顿。
循声抬头望去。
只见那雕花木窗旁,正坐着两人。
一人身着紫色官袍,白发苍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井,正平静地看着他。
另一人年纪稍轻,身着青色官袍,气质儒雅中带着一丝疏狂,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正投来好奇的目光。
虽未曾谋面。
但方青禹几乎瞬间就肯定了这两人的身份。
袁天罡!李淳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