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几个字...
洪齐天瞬间明白了自家老爹为什么会气成这样。
甚至到了失态的地步。
火种计划...
在这最终决战即将来临的关口,提出这样一个计划,其意味不言自明。
部份人,已经开始为“失败”做打算,并且是打算牺牲绝大多数人,来换取极少数人的延续。
这无异于在战前,就亲手在全体军民誓死一战的信念上。
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然而,罕见的是...
一向以脾气火爆,作风强硬著称。
甚至在某些方面比老爷子更显激进的洪齐天。
在看清文件标题。
脸上却没有立刻涌现出如同洪启天那般勃然的怒火。
洪齐天的目光在那份文件上停留了足足十几秒。
直到洪启天因情绪过于激动,喘息着,重重地重新坐回沙发上。
洪齐天这才动了。
他没有再看暴怒的父亲。
只是默不作声地走上前,弯下腰,伸出双手。
稳稳地扶住了谷汉鹏的双臂。
谷汉鹏下意识地想要挣扎,想要继续跪着,表达他的“诚意”或者说“请罪”,但在洪齐天面前。
他的实力似乎有点不够看。
洪齐天沉默着,用一种近乎强硬的姿态,将谷汉鹏从地上搀扶了起来,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另一张沙发。
谷汉鹏有些茫然,又带着一丝期待。
看了看面色平静得可怕的洪齐天,又看了看闭目喘息的洪启天。
最终还是依言,有些踉跄地坐到了沙发上,只是姿势依旧僵硬,半个屁股挨着边,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洪齐天自己也走到父亲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一时间。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洪启天粗重的喘息声。
以及墙壁上挂着的古老钟摆,滴答地走着。
谷汉鹏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搓动着,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预想了无数种可能,洪老的怒骂甚至出手都在他预料之中。
但洪齐天这般诡异的平静。
反而让他心底涌起一股不安。
就在他以为洪齐天会像老爷子一样...
甚至将他彻底打上叛徒的标志时。
洪齐天突然开口了。
他没有看谷汉鹏,而是将目光投向身旁依旧闭着双眼,但气息稍微平复了一些的父亲:
“老爷子...”
听到这个开场。
洪启天扶着额头的手臂微微一动。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睁开,倏地转向洪齐天。
知子莫若父。
洪齐天用这种语气,这种开头跟他说话,其后面要表达的意思,几乎不言自明。
他这个儿子,很可能...
是支持谷汉鹏那边,或者说,是支持“火种计划”这个概念的。
果然,不出老爷子所料。
洪齐天迎着父亲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退缩,依旧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调,轻声说道:
“我觉得这个计划...有实施的必要。”
“你...!”
洪启天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怒气顶在喉咙口。
眼看就要再次爆发。
但洪齐天却突然站起身来。
这个动作打断了老爷子即将冲口而出的怒斥。
只见洪齐天绕过茶几,走到那份被摔在地上的《“人类火种”计划》文件旁边,再次微微弯下腰。
动作不疾不徐地将文件捡了起来。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地拍打着文件封面沾染上的些许尘埃。
然后,他脸色平静地翻开了文件,就站在那里,一页一页,认真地浏览起来。
办公室内的气氛。
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洪齐天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谷汉鹏看着洪齐天这番举动,那颗原本沉到谷底的心,又忍不住活泛起来,生出了一丝希望的微光。
他见洪齐天平静地翻阅他的心血,以为对方是认同了自己的理念,是在认真评估计划的可行性。
不由得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带着急切地解释起来,试图加强说服力:
“齐天...洪将军!你也知道咱们现在的形势,对吧?现在...现在那一位还被封在天之痕里没出来,命鬼那边真正顶尖的,那些古老的存在大多都还没全面出动,光是目前的攻势,我们都快招架不住了,伤亡数字每天都在刷新纪录。”
“我不是要当逃兵,也不是我要逃避现实!”
“而是为了我们人族的未来,这火种计划是必须要存在的一环!这样,哪怕我们前线真的输了,全军覆没了,也算保留了一点希望,一点种子!”
“未来,或许十年,百年,千年之后,他们还有机会,重返这人世间,重建我们的文明!你说对吗!?”
然而,洪齐天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语。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中的文件上。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数字,严谨的分析,撤退计划,甄选“火种”的标准...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
直到他将最后一页合上。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依旧没有看谷汉鹏一眼,而是拿着文件,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思忖了大约十几秒。
然后,他才转过身。
看向沙发上死死盯着他的老爷子,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
“爹...这个计划,我觉得还真有存在的必要。”
说完,没等洪启天积蓄的怒火再次爆发。
洪齐天突然发出了一阵意味不明的轻笑。
这笑声很轻。
在压抑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他终于第一次。
将目光正式投向了忐忑不安的谷汉鹏问道:
“不过...谷老,这个带人类精英走,您老到底是怎么想的!?”
说着,洪齐天手腕一抖。
将那份被他仔细擦拭过的文件,轻飘飘地扔回了谷汉鹏身前的地上。
他本人则重新坐回到洪启天旁边的椅子上。
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平静地看着谷汉鹏。
洪启天听到儿子这番话,原本即将爆发的怒火微微一滞,有些诧异地瞥了洪齐天一眼,似乎品出了一点不同的味道。
他冷哼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抱着手臂,黑着脸看着谷汉鹏。
想听听他还能放出什么屁来。
谷汉鹏被洪齐天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回答道:“怎么想的?当然是为了保留文明最精华的部分,确保火种的优质和延续性啊!”
“这些精英,包括顶尖的科学家,优秀的武者苗子,拥有特殊天赋的神教徒,杰出的管理者,他们代表着我们文明最高的智慧,最强的潜力,最优的基因...”
“你也信那一套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的理论!?”
洪齐天突然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
“......”
这话直接在谷汉鹏的脑海中炸响。
他张着嘴,后面那些准备了许久,关于精英筛选标准的长篇大论。
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呆呆地看着洪齐天。
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抱着手臂,脸色黝黑的洪启天。
龙生龙,虫生虫?
要真信这一套血脉论,出身论,那么眼前这父子二人,就是这套理论最大的悖论。
一个祖上三代贫农,在旧时代连饭都吃不饱的老农民。
带着他那个同样在泥地里打滚长大的儿子。
硬生生凭借着一股子不怕死的狠劲和远超常人的毅力,在灵气复苏的大时代里一路搏杀,最终成为了支撑起整个联邦脊梁的最强武夫,站到了权力的巅峰!
这算什么龙?
泥鳅还差不多!
可就是这样的泥鳅,却成就了联邦最强的两个人。
这完全彻底打破了所谓龙生龙的理论。
谷汉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洪家父子这活生生的例子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喃喃着,最终只能颓然地低下头,再也说不出任何话语。
而一旁的洪齐天见状,没有再继续逼迫他。
而是转过头,重新看向洪启天,语气认真地问道:
“老爹,这份计划...您是真觉得,它连一点存在的必要性都没有吗?”
听到儿子这个问题,洪启天的脸色更黑了一分,如同锅底。
他腮帮子的肌肉鼓动了几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那些话却卡在了喉咙里,没有说出口。
老爷子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将头扭向一边,不再看自己的儿子,也不再看地上的文件,只是沉默着。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洪启天是人族的精神象征,是冲锋在最前的利刃,但他同样也是联邦曾经的高层之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前人类面临的究竟是何等绝望的境地。
那高达一亿三千万并且还在持续增长的命鬼大军,那深不可测的命鬼底蕴,那悬在头顶,不知何时就会再次打开的天之痕...
从完全理性,只为了文明延续的角度去看。
这份《“人类火种”计划》。
其实...
还真他娘的有存在的必要性。
只是,这份必要性让他有些脸红。
或者说是做不到一些事情的羞愧。
所以,他无法开口承认。
但也无法再像刚才那样全盘地否定。
因为现在联邦名义上的最高首领,不是他洪启天,而是他的儿子,洪齐天。
他可以在私下里怒骂,可以表达他个人的愤怒与不认同。
但最终的决定权。
在洪齐天手中。
此刻,在见到洪齐天这一番看似支持,实则包含质疑和引导的操作下来,洪启天也逐渐冷静下来...
不得不开始思考这个计划的“可能性”。
在心里,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份计划,其实还真有必要实施。
而洪齐天见自家老爹没有说话,也没有再逼问他。
他了解自己的父亲。
这沉默,已经代表了太多。
于是洪齐天再次站起身,转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夕阳正在缓缓沉入墨色的海平面,将天空和海洋都染成了凄艳的血红色。
长城之上,灯火依次亮起,如同一条蛰伏的巨龙。
洪齐天背对着房间内的两人。
望着那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抹余晖说道:
“决战即将来临,没多少时间了。”
“这份计划...从明天就开始实行吧。”
听到这句话,谷汉鹏的眼里瞬间爆发出欣喜。
但还没等他这口气完全松下来。
洪齐天便再次开口:
“不过...”
这两个字,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谷汉鹏刚刚火热起来的心上。
洪齐天缓缓转过身,逆着光,面容隐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这份计划,任何人来主导,任何人来指定名额,都是对后方那万万千千准备与我们一同赴死的同胞最大的不公平。”
“你懂吗!?”
谷汉鹏被这话刺得浑身一颤,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
艰难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懂。”
洪齐天见状,这才轻轻颔首,继续说道:
“嗯。既然如此,这份计划的名额,没有任何人可以内定,没有任何家族可以特权。”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就抽签吧。对后方所有登记在册的联邦公民,不论出身,不论贵贱,不论天赋,实行完全随机,公开透明的抽签。”
“是生是死,是留是走,交给老天爷来决定。”
他目光转向谷汉鹏,带着一种审视:“至于计划本身,星舰的改造,隐匿基地的选址与建设,维生系统的保障...这些具体的技术和实施工作,就交给你和深蓝重工来全权负责。”
“你们谷家在这方面底蕴深厚,我要你们动用一切资源,确保这个火种方舟,能够最大可能地存活下去。”
谷汉鹏听到这里,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洪将军!我们谷家一定竭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
洪齐天看着他,最后补充了一句。
“作为回报,也是对你提出并负责此计划的奖励,我给你一个名额。你自己,或者你指定的一位人,可以无需抽签,直接登船。愿意吗?”
听到这话,谷汉鹏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大声应道:“愿意!我愿意!!多谢洪将军!!”
“去吧。立刻开始筹备。时间不多了。”
洪齐天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谷汉鹏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捡起那份文件,对着洪启天和洪齐天各自深深鞠了一躬。
随后快速退出了这间办公室。
厚重的隔音门再次闭合。
房间里,只剩下洪齐天和洪启天父子两人。
洪齐天没有立刻回到办公桌后,依旧站在窗边,望着外面彻底降临的夜幕,以及长城上那连绵不绝的灯火。
洪启天则重新闭上了双眸,靠在沙发上,胸膛微微起伏,久久不语。
房间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洪齐天默默地走到办公桌后,坐了下来,拿起一份待批阅的文件开始工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好一会儿后。
洪启天终于再次睁开了双眸。
他没有看洪齐天,而是望着天花板上冰冷的灯光,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缓缓说道:
“我也要一个名额。”
“...?!”
这话给正在埋头处理事务的洪齐天听得一愣。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呆滞。
一时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张着嘴,看着自家老爹,不知道说什么。
自家老爹...也要名额!?
这事情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离谱一万倍!
要说整个联邦有谁最不在乎生死,有谁最可能选择与阵地共存亡,有谁最鄙视临阵脱逃...
谁都有可能动摇。
但绝对,绝对不可能是自家这个倔了一辈子,硬了一辈子的老头子。
所以此刻听到洪启天亲口说出要一个名额。
洪齐天整个人都懵了。
不过,短暂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之后。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复杂情绪涌上洪齐天的心头。
他看着父亲那苍老,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侧脸。
心中暗想,是了,老爹他终究也是老了,累了...
或许,他也想为洪家,留一条根?
毕竟,洪家到他这一代,算是单传了。
想到这里,洪齐天心中虽然依旧充满了荒谬感。
但却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地说道:
“...好。”
他答应得干脆。
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里快速思考,该如何在不引起巨大非议的情况下,将父亲的名字加入那个内定名单。
然而,就在他刚答应下来的瞬间。
洪启天已经黑着脸,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几步就跨到了办公桌前。
不由分说,抬起手,一个结结实实的脑壳蹦就敲在了洪齐天的头顶上。
“咚!”
“你小子想屁吃呢!?”
洪启天吹胡子瞪眼,怒骂道,“你以为老子是要当逃兵,自己夹着尾巴溜走!?”
洪齐天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敲得有点发懵,捂着额头,愕然地看着怒火再次被点燃的父亲,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那您这是?”
洪启天重重地哼了一声,没有再理会他。
而是自顾自地再次走到窗边轻声说道:
“按照那小子的性格,这次的决战,他肯定是红了眼,要跟那帮命鬼崽子玩命,视死如归了。”
洪启天没有明说那小子是谁。
但洪齐天瞬间就明白了,指的是方青禹。
“但要说未来,万一我们真的败了,这片大地彻底沉沦,还有谁能带着剩下的人杀回来,还有谁最有可能创造奇迹...”
洪启天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我想来想去,只有他的可能最大了。”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真正的目的:
“所以这个计划的名额,必须得给那小子留一个。”
听到这话,洪齐天也明白过来了。
但很快,洪齐天的脸上就露出苦笑,他放下捂着额头的手,无奈地看向父亲的背影,说道:
“您说得都对,老爹。”
“但是您都说了以那小子的性格,轴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您确定到时候,有人能拦住他,把他打晕了塞进方舟里带走!?”
“而且,等他从那原初演武壁里出来,谁也不知道他的实力会暴涨到什么地步...”
“恐怕到时候,联邦之内,没人拦得住他了。他想战死,没人能逼他活。”
听到这话。
洪启天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宽阔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
洪齐天说得很有道理,而且是无法回避的现实。
以方青禹那宁折不弯的性子,以及他那恐怖的实力和成长速度,到了最终关头...
如果他自己不愿意的话。
谁能强迫他离开战场?
谁能把他送上那条求生之路?
洪启天闭上了双眸,无力地叹了口气。
洪齐天也沉默了下去。
希望与绝望。
坚守与传承,个人的意志与文明的延续...
这一切,交织成了一团无法解开的乱麻。
就在这寂静中。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紧接着,一个清冷的女子声音,在门外响起:
“老爷子,是我,姜薇。”
听到这个声音。
办公室内,原本闭目叹息的洪启天,和一脸无奈的洪齐天,父子两人几乎是同时睁开了双眼。
两人下意识看向对方。
要说...到了那种万不得已的最终时刻。
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一个人,有可能说服方青禹,或者有能力强行让方青禹做出“离开”这个选择。
似乎...
只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