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枪公子桑长林是安庆三公子的老三,但武功却是三公子中的第一人。
桑公子住在城郊,出城北约莫一里,就是他的府第“桑园”。
地以园名,他这幢府第必然具是园林之胜了。不错,桑园不只是屋宇连云,大厦千间,而且花木扶疏,亭台处处,是安庆颇具盛名的私人府第。
此时时方正午,桑府陶然厅上正有几个其乐陶然之人在厅上聚饮。
坐在首席的是一名须发斑白,面容削瘦的老者,坐在下方主位的,是一个约莫三十上下,长像不俗的锦衣青年。
左侧是金刀公子诸葛明,右侧是红袍公子谢小山,那位锦袍青年必然是银枪公子桑长林了。
他的确是桑长林,三公子酒筵联欢,可以说司空见惯,是一桩极为平常之事。
只不过威镇安庆,名满大江南北的安庆三公子似乎并不欢乐,连那位白发老者在内,每人都是一副严肃的而孔。
这也难怪,安庆三公子栽了,昨天在大庭广众中,红袍公子会经丢人现眼。
拍的一声脆响,谢小山几乎将酒杯砸碎,双目光闪闪好像要择人而噬一般。
金刀公子诸葛明一叹:“不要难过,二弟,这个仇咱们一定要报,否则江湖之上就不会再有安庆三公子的字号了。”
红袍公子谢小山道:“那还等什么?昨天晚上咱们就该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金刀公子诸葛明道:“这个愚兄何尝没想到,但……”
红袍公子谢小山哼了一声道:“你怕飞云帮?你怕那个姓舒的?”
金刀公子诸葛明道:“冷静一点,二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
坐在上首的白发老者道:“飞云帮势力庞大,金披风武功惊人,咱们虽然不一定怕他们,稳重一点总是对的。”
红袍公子谢小山道:“既然如此,咱们就永无复仇之日了。”
白发老者道:“话也不是这样说,方法是人想出来的。”
银枪公子桑长林道:“师父可是已有成算?”
白发老者道:“有,不过……”
银枪公子桑长林道:“师父还有愿虑么?”
白发老者道:“不是顾虑,为师的是要顾及整个形势。”
银枪公子桑长林道:“徒儿不懂,请师父明白指示。”
白发老者道:“飞云帮威震天下,在当代一宫二帮三堡之中,有领袖群伦,举足轻重之势,这样一个强大的帮派,咱们实在不宜与他们公然为敌,再说那姓舒的是飞云帮的首席金披风,纵然为师的出手,也不见得就能讨得好去,而且那姑娘是飞云帮的飞凤院主,功力更是深不可测,他们还带了十名金披风,及二十四名俏罗刹,如若挑明了叫阵,咱们决非其敌!”
金刀公子诸葛明道:“依前辈之意呢?”
白发老者道:“要对付飞云帮,咱们必须借重外力。”
金刀公子诸葛明道:“借重外力?谁敢开罪飞云帮来帮助咱们?”
白发老者道:“这么说,你是看轻了天下之士了,不错,飞云帮的确可怕,但天下之大,难道就找不出敢与飞云帮为敌之人?”
银枪公子桑长林道:“是谁有这份胆识?依徒儿犬测,此人必非安庆之人?”
白发老者道:“不错,他们的确不在安庆。”
银枪公子桑长林道:“他必是名震当代的武林高人了,师父说说看,徒儿也许识得。”
白发老者道:“你可知道风尘剑客许影?”
银枪公子桑长林道:“是他?此人徒儿知道,不过风尘剑客虽是知名之士,仍不足与飞云帮为敌。”
白发老者道:“我说的不是他,而是千里追踪,要将他置于死地的那批人。”
银枪公子桑长林道:“师父是说击伤风尘剑客的黑衣蒙面人?”
白发老者道:“不错,正是他们。”
银枪公子桑长林道:“这批人行踪飘忽,师父是怎样识得的?”
白发老者嘿嘿一笑道:“在当代江湖之中,还没有为师不能结交之人,这一点小事算得了什么呢?”
银枪桑长林道:“那敢情好,请师父为弟子等引见引见。”
白发老者道:“当然可以,不过你们必须先将两件事办妥。”
银枪公子桑长林道:“是那两件?”
白发老者道:“他们要生擒风尘剑客许影,许影却在安庆城里失踪,你们是此地的闻人,如果找不出风尘剑客,他怎肯交你们这样不顾道义的朋友?”
银枪公子桑长林道:“师父放心,此事包在弟子身上,那第二件呢?”
白发老者道:“很好,不过第二件与第一件有连带关保,办好了第二件,第一件也等于成功了一半。”
语音一顿,接道:“你们自然知道赵家大院了,那儿有两个红牌姑娘——”
红袍公子谢小山道:“前辈指的是娉儿倩儿?”
白发老者答道:“不错,娉儿是风摩剑客许影的老相好,他就是娉儿那里失踪的。”
金刀公子诸葛明道:“前辈要咱们去抓娉儿倩儿?”
白发老者道:“是的,抓活口带回来拷问是上策,如若无法带回,杀了她们也可以迫使风塞剑客许影出面。”
金刀公子诸葛明道:“这好办,两个风尘女人嘛,只要派两名庄丁就可以手到擒来。”
白发老者哼了一声道:“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容易,许影未能活到现在。”
银枪公子桑长林道:“师父,是风尘剑客许影帮助她们?”
白发老者道:“许影身负重伤,自身难保,那有能力帮助别人。”
银枪公子桑长林道:“难道她们深藏不露,竟是一对武林高人?”
白发老者道:“不错,她们武功之高,你们安庆三公子可能远非其敌。”
三公子同时面色一变,良久,金刀公子诸葛明道:“看来咱们当真是徒拥虚名了,安庆城里来了两位高人,咱们竟被她们蒙在鼓里。”
红袍公子谢小山道:“大哥,咱们去瞧瞧,我不信咱们对付不了她们。”
白发老者哼了一声道:“你以为老夫骗你?”
红袍公子谢小山道:“晚辈不敢,晚辈决无此意。”
白发老者道:“希望你当真决无此意,否则,连击伤风尘剑客的黑衣蒙面人都有一人栽在她们手里,你如若想去碰她,就有点不知死活了。”
金刀公子诸葛明道:“如此说来咱们兄弟无法完成前辈交待的任务了,这该如何是好?”
白发老者道:“路是人走出来的,难道你们就不会动动脑筋?”
红袍公子谢小山微微一笑道:“晚辈明白了,走,大哥,咱们去寻寻乐子。”
待他们两人离去,银枪公子桑长林双掌一击道:“来人!”
一名动装大汉应声而入道:“主人有什么吩咐?”
银枪公子桑长林道:“叫田总管。”
劲装大汉道:“是。”
片刻之后,一名年约四旬,面目狞恶的大汉进入陶然厅,他先向白发老者抱拳一礼道:“晚辈田岚参见老爷子。”
白发老者道:“不必多礼。”
总管田岚再对银枪公子桑长林一揖道:“参见主人!”
银枪公子桑长林道:“田总管……”
田岚道:“主人有什么吩咐?”
银枪公子桑长林道:“本城近日发生了几件大事,你可知道?”
田岚道:“禀主人,属下无能,只知道风尘剑客许影曾经来到安庆,而且身负重伤。”
银枪公子桑长林道:“现在呢?许影是离开了,还是藏在那儿疗伤?”
田岚道:“这个……”
银枪公子桑长林哼了一声说:“我限你于三天之内找到许影,纵然翻转安庆的地皮也在所不惜。”
田岚道:“属下遵命。”
遣走田岚之后,银枪公子桑长林吁出一口长气道:“师父,现在你老人家总该放心了吧?”
白发老者摇摇头:“你如果认为那两个粉头是等闲人物,你就错了,为师正在替你两位义兄担心呢。”
银枪公子桑长林道:“师父,你老人家太过小心了,她们既是粉头,就得接待客人,那时觑机下手,必能万无一失。”
白发老者道:“但愿如此。”
银枪公子桑长林认为白发老者是过虑,但一个时辰之后,金刀红袍两公子却气色沮丧的空手而回。
“前辈,咱们兄弟无能……”
“怎么,你们吃了亏?”
“不,她们已经离开了赵家大院了。”
“甚么?她们离开了?你没有问她们去了那里?”
“晚辈问过,赵家大院却没有一人知晓。”
白发老者此时面色得难看已极,似乎他突然遭到一种严厉的挫败,好像一世英名都要付诸流水一般。
一声无可奈何的长叹,他颓然坐了下来,道:“让她们来吧,难道老夫当真怕了她们?”
银枪公子桑长林一怔道:“师父,你老人家在说些什么?”
白发老者啊了一声道:“没有什么,为师只是觉得这两个女人有点可怕……”
他语音甫落,厅外忽然冷笑一声道:“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姓谭的,你到底怕些什么?”
白发老者呼的一声站起来,同时厉声叱喝道:“你是谁?出来让老夫瞧瞧。”
厅外人哼了一声道:“你不会出来么?难道你当真害怕?”
银枪公子桑长林道:“朋友好胆量,居然敢到桑园撒野!”
他说话之间,已偕白发老者及两位义兄奔出厅外,及举目一瞥,只见厅外凉亭之上,一男三女并肩而立,男的英姿勃发,有如玉树临风,女的风华绝代,宛如仙子临凡。
这一男三女是如此的美秀动人,按说白发老者与安庆三公子在一目之下就该生出好感!谁知他们不只是未生好感,白发老者与金刀红袍两公子还面色一变。
因为那男的是舒文照,金刀红袍二人经在他的手上栽过觔斗。
仇人见面,份外眼红,金刀红袍两公子面色剧变,应该在情理之中。
其次那三个女的他们全都认,一个是飞云帮飞凤院主齐飞燕,另外两名就是他们想掳来的姑娘。
赵家大院的娉儿和倩儿名满安庆,安庆三公子自然全都相识,适才他们空手而回,现在别人却送上门来。
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敢闯龙潭虎穴之人,必然具有降龙伏虎的能耐。
令人不解的是白发老者,他的脸色为什么也会十分难看!
难道他真的做了亏心事?
难道当真已经报应临头?
不错,他的确已经报应临头,索债的就是赵家大院的一对姐妹花,现在做舒文照随身丫头的娉儿倩儿!
一声冷哼,两对充满杀机的目光,凌厉的迫向白发老者,首先开口的是倩儿,她的言语也像由寒冰地狱中冒出来似的。
“谭永高,认识咱们姐妹么?”
“你……老夫不认识。”
“你是谭永高总不会错吧?”
“这……不,安庆城里谁不知道老夫是言员外?”
“我说的不是安庆,你还记得关东么?我想你不会忘记的,你在那儿起家,你是谭家牧场的主人……”
“你在胡说些什么?老夫不懂!”
“你应该懂的,姓谭的,先父待你不薄,为了一柄青虹剑,你竟敢暗中下毒手,再血洗西天目山……”
“小贱人污蔑老夫,真个胆大已极,快给我拿下,拿下……”
此时银枪公子桑长林的家丁已将陶然厅园了起来,只要桑长林一声令下,必会引起一场惨烈的混战!
自然,舒文照等不会将这般家丁放在心上,只是如果要摆脱他们,也得费上一番手脚。
那么占便宜的是谭永高了。
如那白发老者当真是谭永高,如果他想趁混乱中脱身远飏,要抓他却也不易。
而且白发老者是桑园的主人师父,师父叫拿人,做弟子的焉能不管。
于是,银枪公子桑长林举手一挥,一股人潮跟着向舒文照等涌来。
忽然,凉亭上响起一声龙吟般的长啸,接着娇声叱喝道:“站住!”
长啸与叱喝,是齐飞燕以内力所发,声波贯耳,如击金石,那家丁只觉头脑一阵昏眩,心脏几乎要从口腔之中跳出。
这一叱之威竟是如此的惊人,家丁人数虽多,却心惊胆裂再也不敢前进半分。
齐飞燕柳眉一挑,冷冷道:“咱们是找谭永高了断私人的恩怨,希望各位不要卷入这场是非,否则……”
一线精芒迅速一闪,在枝叶纷飞之中,几株大榕树像刺刀剃头似的,枝叶洒得满园皆是!
桑园的人惊呆了,他们面如死灰,身躯像筛糠似的,一直抖个不停。
这是驭剑之术,是剑道至高无上的境界,当今之世,能够达到此等境界的剑术名家几如风毛麟角,估不到却出现在一个女郎身上。
驭剑之术无远不届,无坚不摧,白发老者如果想脱身,也只好打消此一念头了。
如果他当真就像是谭永高,现在是肉在俎上,只好听凭别人的宰割。
只是他的神色此时倒平静下来,是豁出去呢?还是真金不怕火炼?
结果这些都不是,原来他来了后援。
几条人影来势如箭,但轻灵得像几片落叶,一闪之间,便停身在陶然厅前。
白发老者急跨几步,向来人抱拳一揖道:“见过五方使者。”
来人是五个,称为五方使者。
五方使者究竟是何方神圣,以齐飞燕久走江湖的见闻,竟想不出他们是什么门派。
他们是两男三女,身着红黄蓝白黑五色衣衫。
论年龄,全都不大,最大的是一位红衣女郎,也不过是三十出头而已。
此时红衣女郎俏目流转,向四周打量一眼道:“这是怎么回事?”
白发老者指着舒文照一行道:“这般人自恃武功,到咱们这儿找麻烦。”
红衣女郎道:“他们是谁?”
白发老者道:“飞云帮飞凤院主齐飞燕,首席金披风舒文照,及赵家大院的两名粉头娉儿及倩儿。”
红衣女郎双目暴睁,向齐飞燕等通一打量,然后哈哈一阵大笑,道:“好得很,这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语音一顿,目光向四周的家丁一瞥道:“叫这般人走远一点,不要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白发老者应了一声是,回头叫银枪公子桑长林遣走家丁,现在火爆的场面似乎冷了下来,但暗潮汹涌,杀机较适才更甚几分。
这项杀机自然乃是五方使者带来的,打从他们现身桑园后,就有一股凌人的火焰,与无比的杀机了。
舒文照不在乎这些,齐飞燕却忍不下来,无论在飞云帮,甚至在整个江湖,除了对她的兄长忍让三分,还找不出一个敢对她当面无礼之人。
于是柳眉一挑,以极端轻蔑的口吻道:“穿红衣的,你打听咱们作什么?想卖身,可惜你不够做丫头的材料……”
“住口!”
这一声叱喝,势如焦雷轰顶,气劲之强,是舒文照行走江湖以来所仅见。
不过出声叱喝的并非红衣女郎,而是一个身着黑衣的粗壮大汉。
齐飞燕可没被他吓着,樱唇轻撇,冷冷道:“你穷吼什么?想死就站出来。”
黑衣大汉哈哈一阵狂笑道:“齐飞燕,别认为你是飞凤院主,在本使者看来,飞云帮不过是一些土鸡瓦狗罢了,今日有幸相遇,本使者要叫你增长一点见识。”
他果然站了出来,而且在向齐飞燕叫阵。
齐飞燕原已动了杀机,她自然不会叫黑衣大汉失望!但舒文照却伸手一道:“杀鸡还得用牛刀,燕妹,让我来。”
齐飞燕道:“好是好,你可得跟他留下一点什么,否则我不依。”
舒文照道:“好,依你。”
他跨下凉亭,迎着黑衣大汉道:“尊驾总该有个称呼吧,请教……”
黑衣大汉道:“‘北方使者姜虎臣’接招。”
此人身材高大,长像威猛,使用一柄铁锏又是重兵器,此时一锏挥出,虎虎生风,不必铁锏击实,单凭铁锏带起的暗劲,已使人承受不起。
舒文照不敢硬碰,脚下一错,一剑飘出,避招还击,拿捏得恰到好处。他使的也是太极慧剑,剑势轻飘,似乎毫无着力之处,但轻灵巧快,借力使力,正是以柔克刚的打法。
十招以后,北方使者姜虎臣已落入被动,他的铁锏可以砸到一座高山,却碰不到舒文照的一丝衣角。
处境不利,就会导致心慌意乱,心意一乱,招式自然更不灵活了。
终于剑光一闪,响起了一声惨嗥,一条断臂,一柄铁锏同时跌了下来。
舒文照退后两步,冷冷道:“在下不为已甚,尊驾可以请了。”
此时对方身着白衣的大汉奔上前来,他帮助姜虎臣止住断臂之处的血水,将他扶了回去。
舒文照一剑伤敌,桑园之人同时面色一变。
红衣女郎叱喝一声道:“舒文照,你敢剑伤北方使者!”
舒文照淡淡道:“上阵搏杀,死伤难免,在下已经手下留情了,姑娘何必如此紧张?”
红衣女郎道:“不错,上阵博杀固然死伤难免,但你不同……”
舒文照道:“哦,在下又有什么不同的?”
红衣女郎问道:“你是不是韦娃的丈夫?”
舒文照道:“正是。”
红衣女郎道:“你的武功是不是韦娃所授?”
舒文照道:“也不错。”
红衣女郎道:“韦娃背叛本帮,已然罪在不赦,你再剑伤北方使者,你们夫妇今后只怕死无葬身之地了!”
舒文照闻言一呆,他对韦娃的出身原本毫无所知,经红衣女郎如此一说,他才知道那位娇妻竟出身于这个神秘门派。
他在迟疑之际齐飞燕却哼了一声道:“舒氏夫妇只不过弃暗投明罢了,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红衣女郎道:“别逞强,齐飞燕,咱们清理门户,希望你不要插手。”
齐飞燕道:“你错了,穿红衣的,舒氏夫妇是飞云帮的重要部属,本院主怎能不管?”
红衣女郎道:“齐院主,为两个人而兵连祸结,祸延全帮,这笔账的得失,你可曾仔细的打算一下?”
齐飞燕道:“不劳费心,本院主早就打算过了。”
红衣女郎道:“这么说你是要不惜一切代价,以保护本帮的叛徒了。”
齐飞燕道:“舒文照是本帮的首席金披风,韦娃是本院的副院主,本帮的重要部属,岂容你肆意诬蔑,你再敢出言不慎,休怪本院主出手无情!”
红衣女郎面色一沉,似乎想要翻脸动手,但她的目光有意无意之间向那些削掉枝叶的大榕树一瞥,她那阴沉的脸色,忽然开朗起来。
“好吧,看在院主的面上,今天咱们可以放姓舒的一马,不过本帮行道江湖,无往不利,飞云帮如若存心与本帮作对,将是一件令人惋惜的不智之举,咱们不多说了,是祸是福在一念之间,希望齐院主多加考虑。”
语音一落,身形忽闪,霎眼之间,这般神秘莫测的五方使者已走得踪影全无。
娉儿忽然尖叫一声道:“不好,姓谭的也逃了。”
齐飞燕扭头一瞥,不只是姓谭的,连安庆三公子也走得一个不剩。
她原想追的,而且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庙,桑园是银枪公子桑长林的家,要迫他们出来何尝没有办法?
但,舒文照面色沉重,使她有点放心不下,于是她决定先回镖局再作后计。
回到镖局,舒文照称说头痛,向齐飞燕告了一个罪迳自回到他的住处。
娉儿倩儿赶忙着倒茶,献手巾把,请舒文照略洗风尘,并润润噪子。
舒文照饮了一口茶道:“我想歇息一下,你们去吧。”
倩儿道:“公子,你到底那儿不舒服?如果当真病了,最好我找个大夫瞧瞧。”
舒文照说道:“我没有病,只是——唉……”
倩儿道:“小婢知道公子的心情,你是不愿意飞云帮受到连累。”
舒文照道:“不错,一人做事一人当,何况,大丈夫怎能托庇于人!”
娉儿道:“公子,你是飞云帮的一份子,齐院主并未拿你外人,小婢斗胆,认为不宜用那托庇二字。”
“哈哈……小丫头的确可人,舒兄,我替你收了这么两个可爱的人儿你应该怎样谢我?”
听口吻,来人必然是齐飞燕了。
不错,她的确是齐飞燕,只不过她那身打扮,却使舒文照目光一亮。头上秀发如云,鬓角插了一枝精工打造的凤凰步摇,随着她的步伐在不停的颤抖。
云袖短衫,曳地香裙,在微风吹拂下,使人有一种飘飘如仙的感觉。
她的确像一个仙子,仙子只怕没有她如此美,只不过她地位太高,平时只是两类如霜,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冰冷之色,人们敬神鬼而之,自然忽略她的美丽了。
由于此次特殊任务,舒文照有幸能够日日与她相处,但时至今日,他从未向她仔细的瞧过。
现在她明媚若仙,以往的权威与尊严,全被娇媚的女性所取代。
所谓女为悦己者容,她分明故意炫耀她的女性美,怎禁得舒文照不呆呆直视。
这一瞧可糟了,舒文照的心湖,竟起一个圈又一个圈的涟漪。
敢情齐飞燕不只是美得出奇,那风华万端,神韵欲流之中,有一股令人无法形容的娟态。
因此,她无论一举手,一投足,都会扣人心弦,使人兴起无法自己的遐思。
最后她走进房中,投给他一记勾魂荡魄的媚笑,身形一侧,就在一张高背圆椅之上坐了下来。
舒文照直到此时才喘出一口大气,但心头仍然在怦然而动。
齐飞燕向他瞥了一眼道:“坐下嘛,舒兄,你在发什么呆?”
舒文照啊了一声,在对面一张椅上坐了下来。
此时他们相隔咫尺,微息可闻,他倒有点神色拘谨,不敢再作刘桢之平视。
齐飞燕扭头对婢儿道:“娉儿,你去向崔总镖头要几样菜,一壶酒,我要跟舒兄解解闷儿。”
娉儿道:“小婢遵命。”
酒菜好像事先准备好了的,片刻之间,娉儿就带着两名仆妇送来。
菜肴十分丰富,女儿红也有两大壶,娉儿倩儿摆好了酒菜,斟好了两杯美酒,然后退位两侧侍候着。
齐飞燕邀约舒文照入席,伸出玉手,举起酒杯道:“来,舒兄,咱们先干一杯。”
舒文照道:“好,我敬你。”
待三杯美酒下肚,舒文照的神情,也活泼起来了。
不过他依然长长一叹道:“燕妹,我认为你应该认真考虑一下……”
“你要我考虑什么?”
“自然是我与韦娃的去留了,是一件大事,你的确应该考虑。”
“不,我已经考虑过了,不必再作考虑。”
“你听我说,燕妹,此事关系全帮,你也不是帮主……”
“不错,我不是帮主,但我的决定没有人可以改变,纵然是家兄他也要先听我的,再说江湖上原是个弱肉强食的所在,一山难容二虎,飞云帮不容许那神秘的帮派存在。”
“这个……”
“舒兄,你忘了咱们此行的任务了,咱们就怕找他们不到,现在岂不正好?”
“唉……”
“别叹气,舒兄,消减神秘帮派,维护飞云帮在武林中的尊严,这是飞云帮的决策,不要胡乱的将恩怨搅到自己的身上,你是聪明人,何苦这么想不开呢?”
舒文照被齐飞燕一阵分析解说,他的心境当真轻起来了,接着哈哈一笑道:“好,咱们不谈这些了,干。”
女儿红酒性温和,因而舒文照喝得很多,其实只要是酒就能醉人,女儿红当然也不会例外。
约莫一个更次,他醉了,齐飞燕的酒量较好,但也有些醺醺然了。
娉儿见状急忙前来扶持,齐飞燕道:“我来扶他,你们收拾一下吧。”
娉儿倩儿微微一怔,两人相视一笑,迳自收拾残席。
她们久处欢场,对男女之间的事瞧得很多,早已看出这位飞云帮的飞凤院主已对舒文照情有独钟,只是想不到她会如此大胆而已。
其实这全怪女儿红喝得太多了,酒为色之媒,一个人在面对自己心爱的人儿之时,有酒壮壮胆色,他就忘掉了一切顾忌了。
但舒文照使君有妇,这是问题之一。
其次,齐飞燕貌美如花,当得是色艳桃李,风华绝代,如果她要男人,何求不可得?
其三是飞云帮名震江湖,飞凤院主齐飞燕在帮中有极大的权威,在当代武林之中,纵然是一帮之主,也会对她礼让三分,因而只要她芳踪所至,必会到尊敬与礼遇,各派的青年子弟追逐在她石榴裙下的颇大不乏人,然而,她整日却面若严霜,任他是何等男子,她从不正眼一顾,如若一旦惹火了她就会吃不完兜着走了。
像她这样的一个女人,竟会对舒文照一见钟情,岂不是一件异数?
没有人能对此事作合理的解释,要么只能说这是一个缘字。
她扶着舒文照进入房中,两人依偎着走近床榻,他们是当真醉了,竟一起滚倒在床榻之上。
× × ×
金鸡三唱,烛泪成堆,不懂得情趣的阳光,竟由碧纱窗中的悄悄的溜了进来。
绮丽的美梦,无尽的春光,都被它破坏无遗,留下的只是甜蜜的回忆而已。
× × ×
他们的酒醒了,睡得也像黑夜一般消失得点涵不存。
齐飞燕噘着嘴,瞅着傻呆的舒文照大发娇嗔道:“你是怎么啦?后悔了?”
舒文照惶然道:“不,燕妹,我该死,昨夜我以为……以为……”
齐飞燕哼了一声道:“以为是韦娃,哼,你就只识得韦娃,可是,你瞧……”
其实舒文照早已瞧到,桃花点点,落英缤纷,这证明齐飞燕是一个冰清玉洁的好姑娘,只是这样更增加了他的歉咎与不安。
“燕妹,你叫我如何是好?”
“这就是看你了,你是男人……”
“是的,我是男人,我应该负责,只是……”
“不要只是只是的,我问你,你是否喜欢我?”
“敬如明神,爱甚心肝。”
“好,这就够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齐飞燕慎谋能断,堪称女中豪杰,巾帼奇英,决不是一个只顾目前,不计后果的粗俗之人。
也许情关难破,也许她生有两种不同的性格,不管怎样,舒文照对她具有一份信心,而且大错已成,也只有以后再说。
于是,他们着回衣衫,打开房门,倩儿娉儿这对俏丫头,早已在门外侍候着。
“恭喜主人,恭喜院主。”
齐飞燕面色微红的嗯了一声道:“昨夜咱们喝醉了,她们两丫头……该打!”
倩儿道:“这不公平吧?”
齐飞燕道:“少废话,咱们饿了。”
倩儿道:“是,小婢立即去张罗早餐,娉丫头快服侍主人夫妇洗脸。”
语音一落,一溜烟似的就奔了出去。
他们刚刚用过早餐,白妲就来禀报:“院主,禀古鲁分坛主总镖头求见。”
齐飞燕道:“叫他们进来。”
白妲道:“是。”
当白妲禀报古鲁二人求见之时,齐飞燕那娇生双颊的面色迅速一变,立即恢复那冷若冰霜的神情。
古鲁二人联袂而来,双双躬身一礼道:“参见院主。”
古鲁二人再与舒文照打过招呼,才在一侧坐了下来。
齐飞燕向他们冷冷道:“有事?”
古今同道:“太湖,王官堡,及崂山上清宫等三大门派,在五日之内,则同时遭到了强烈的袭击……”
齐飞燕微微一怔道:“必然又是那神秘帮派的杰作,太湖三派的损失如何?”
古今同道:“的确是那般人的杰作,至于三派的损失,听说上清宫王官堡伤亡很重,只有在太湖他们没有占到使宜。”
齐飞燕道:“他们要到东西了么?”
古今同道:“道个属下就不知道了,因为来人没有说。”
齐飞燕面色一沉道:“古今同,你这个分坛主做了多久?”
古今同心头一栗,额上的冷汗立即像黄豆一般的滚了下来。
“院主,属下螫居安庆分坛一年零两天,虽是乏善可陈,所幸尚然缺失。”
“唔,可惜你现在就有缺失,本院主对你十分惋惜。”
古今同再也坐不下去,籍他知道这位权倾风云帮的飞凤院主十分难惹,一且惹火了她,他这几个分坛主准会丢官罢爵。
于是他双手一抱道:“属下无能,请院主指示。”
齐飞燕道:“咱们要知道百败秘笈是否那神秘门派所取得,太湖三派的损失只是次要,你知道吗?”
古今同道:“是,属下立即办理。”
齐飞燕道:“鄱阳镖局暂停接镖,全力协助分坛主追查百败秘笈及神秘帮派的下落,必要时我可以派人支援你们。”
古今同鲁平应了一声,道:“属下告退。”
他们一走,齐飞燕那满脸严霜就被春风吹走一样,点滴不存了。
“文照,你说,像这样蹒跚无能的人,居然也能当上分坛主!”
“不,我认为古分坛主的能力不错,只是你要求太严罢了。”
“什么?你倒帮他来编排我,哼!你们男人都是一样的货色。”
“好,好,我不说,总该可以吧。”
“不行,你已经说了。”
“这……”
“我要罚你。”
“好,你说,怎么罚?”
“告诉我,百败秘笈的内容你是否全记得?”
“记得,而且部份全部习会,部份已习会八成。”
“啊,此话当真?”
“燕妹,你想我还会骗你么?”
“你当然不会,不过,听说因为你跟韦娃瞧不懂其中内容,在群雄追逐下,才献出秘笈以求脱身,这一招,江湖上人人相信,只有我半信半疑。”
“哦,怎样半信半疑?”
“交出秘笈,以求脱身是真的,瞧不懂内容是假的。”
“燕妹果然聪明。”
“不过我还有点不明白?”
“那一点?”
“百败秘笈是武林瑰宝,习得其中一招半式,可终身受用不尽,如若习会其中全部武功,放眼天下,将不作第二人想,你与韦娃当时必然已经习得其中部份武功,你们所遇到的除了一个明明道长,并无特殊的人物,如何轻易的就将秘笈交出?”
“这个……”
舒文照目光四转现出一股迟疑之色。
齐飞燕微微一笑道:“好,咱们不谈这些,你看我的武功,能够接下几招百败剑法?”
舒文照道:“你错了,应该问百败剑法能否接下你一招。”
齐飞燕一怔道:“此话怎讲?”
舒文照说道:“驭剑之术,是剑道的极高境界,你有如此惊人的成就,百败剑法又算得了什么呢?”
齐飞燕道:“你弄错了,我在桑园使的那一招并非驭剑之术。”
舒文照道:“哦,那是什么剑法如此凌厉?”
齐飞燕道:“血雨三式,也就是百败剑法。”
舒文照愕然道:“你说什么?”
齐燕飞道:“你可知道流星门?”
舒文照道:“不知道。”
齐飞燕道:“流星门源出南海,因为收徒十分严谨,因而门下人才往往陷于凋零,三百年前,流星门出了一位奇材,他认为本门武功过于霸道,失于偏激,一旦收徒不慎,会在武林中造成一场浩劫,于是他坐关三十年,苦苦研钻,终于将该门派武功除霸兴王,去芜存菁,而写成一部百败秘笈。”
舒文照道:“啊,那是百败大师。”
齐飞燕道:“不错,正是那位神僧,但流星门认为他离经钣道,将他逐出门墙,于是他就隐居于西南而不知所踪,那部百败秘笈,也就成为了一件悬案了。”
舒文照道:“他既然隐居,江湖上又如何知道那部百败秘笈的?”
齐飞燕道:“那是因为流星门下的一代门主,认为百败神僧并无过失,且不应把百败秘笈流传江湖,因而派人到中原四出寻找,三百年来,流星门不仅夙愿未偿,该派倒落得烟火断绝,后继无人了。”
舒文照道:“这些你怎知道的?”
齐飞燕道:“因为我与家兄是流星门的记名弟子。”
舒文照道:“勿怪燕妹的武功如此之高,原来你是流星门下。”
齐飞燕一叹道:“先师是流星门的最后一位门主,也是流星门惟一的一位门下,可惜我与家兄遇到先师之时,他老人家已经是油尽灯枯,只教了咱们一招血雨三式,就解说流星门及百败神僧的渊源,然后……”
舒文照道:“原来如此。”
齐飞燕道:“我兄妹踏遍三山五岳,一幌数年,百败秘笈仍如石沉大海,迄今仍未完成先师的心愿,想不到你跟韦娃却于无意中获得,这当真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半分也勉强不得。”
舒文照道:“不要难过,我得到的还不跟你得到的一样么?赶有空之时,我将它全部教给你就是了。”
齐飞燕眉目掀动,笑意盈盈的道:“此话当真?”
舒文照道:“当真。”
齐飞燕道:“多谢门主。”
舒文照道:“什么?你叫我门主?”
齐飞燕道:“不错,先师临终遗言,获得百败秘笈之人,便是本门之主,并肩负有振兴本派的责任,你既已获得百败秘笈,而且习会了流星门的武功,你自然就是流星门的门主了。”
舒文照呆了一呆道:“一门之主必须武功品德都堪为门下表率,我那有这份能耐。”
齐飞燕道:“不要担心,文照,我会帮你的。”
舒文照沉默半响道:“此事以后再说,惟有点疲倦,想歇息一下。”
齐飞燕道:“我也想歇息后再走。”
回到房中,齐飞燕顺手掩上门道:“文照,你是不是有话要单独对我说?”
舒文照道:“不错。”
齐飞燕道:“现在就只有咱们两人了,你说吧。”
舒文照道:“我与韦娃得到的并不是真正的百败秘笈,这也是咱们肯将它送人以求脱身的根本原因。”
接着他将韦娃火焚百败秘笈的经过,源源本本的说了出来。
齐飞燕沉思半响道:“那本百败秘笈必是以火布做成,所以才能不畏烈火,以如此珍贵的火布做成秘笈,怎么可能会是假的?”
齐飞燕道:“神僧不会欺骗后人,但难保他不另有深意。”
舒文照道:“无论如何,我并未获得真正的百败秘笈,就不能作流星门的门主,所以你以后不能这么称呼。”
齐飞燕嫣然一笑道:“好,我不称呼你门主就是,但我要你演几招百败剑法给我瞧瞧。”
舒文照道:“当然可以,走,咱们到后院去。”
他们不愿惊动别人,双双穿窗而出,舒文照拔出长剑,一连使出三招,然后收剑一笑道:“百败剑法精心博大,玄奥无比,我只是初学乍练,你可不要见笑。”
当舒文照剑光骤起之时,齐飞燕便目定口呆,及剑光已敛,她还未回过神来。
舒文照见状一怔道:“燕妹,你是怎么啦?”
齐飞燕樱唇一道:“你骗我。”
舒文照道:“我什么事骗你了?”
齐飞燕道:“适才你说所学的并非真正的百败武功?”
舒文照道:“不错,百败秘笈上是这么说的。”
齐飞燕道:“如果这还不算真正的百败武功,那么天下任何一门绝学,都成为庄家把式了。”
舒文照道:“这话怎讲?”
齐飞燕道:“你每一招都有十八个变式,十八个变式都在刹那问完成,同如一个同时发出十八剑,每一剑又带着雷霆万钧一般的剑气,纵然是血雨三式也无法与之比拟,其他的剑术自然等而下之了,此等剑法,当得是前无古人,我敢言,放眼天下,无人能接下你一招,你还说不是真正的百败武学,岂不是骗人?”
舒文照道:“我决未骗你,百败秘笈上的确是这样说的。”
齐飞燕沉吟半响道:“也许百败神僧当真另有深意,待咱们到达滇西野人山后自然会求得答案的了。”
舒文照道:“咱们要去滇西?”
齐飞燕道:“当然要去,但不是现在,现在咱们要做的是追回百败秘笈咱们决不能让它落在别人的手里。”
舒文照道:“那神秘帮派似乎也在寻找百败秘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