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先后走到院中,莫寒梅左手持箫,右手仗剑,深深吸入一口长气道:“舒兄请赐招。”
舒文照摘下长剑道:“少湖主是客人,你就不必客气了。”
莫寒梅道了一声“有僭”,长剑一颤,缓缓平胸刺出。
剑箫双绝果然盛名不虚,这平胸一剑,就暗含无穷变化。
而且他左手的洞萧反藏肘后,究竟会使出何等招式,也令人不得不暗生戒心。
舒文照怀抱长剑,迎风挺立,对于莫寒梅这含蕴无穷变化的剑招,视同未睹一般。
当年在开东群雄争夺百败秘笈之时,舒文照只不过初学乍练,可以说还上不了台盘,莫寒梅不信在如此短促的时间,他的武功竟会超过自己。
然而,他这一剑刺出,竟找不出对方的半点破绽,舒文照像一座雄山,像一座金城,不是他所能撼动的。
而且舒文照虽是抱着长剑,卓然静立,但他剑指乾位,脚踏离火,这分明是一个进击的招式,莫寒梅的思想极为敏捷,却想不出如何才能破解。
现在莫寒梅傻了,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舒文照,就是当年的穷书生。
自然,攻防都有不利,这一剑再也刺不出去了。
无法攻敌,先求自保,这是极为自然的反应。
但,不待他收回长剑,忽然晶芒耀眼,剑气弥空,两声脆响传来,他被震得连退数步。
他在惊魂乍定之后,发觉他的手中有着异样的感觉,及流目一瞥,敢情长剑只留下一截剑柄,宝箫也只剩下半只。
他栽了,一招接触,剑箫全毁,他不只是栽了,而是败得十分之惨。
剑箫双绝莫寒梅,功力深厚,艺业不凡,在年青一代之中,几乎很难找到一个对手,因而养成一种骄狂自大,目无余子的性格。
骄狂自大之人,最难承受失败,现在莫寒梅剑萧全毁,他那剑箫双绝的名号,将除名江湖。
他无法承受这严重的挫败,生趣也因之而告消失。在一声凄厉的悲嚎之后,他忽然以断箫向自己的天灵盖砸去。
舒文照大吃一惊,脚下一挪,快如闪电,以无可比拟的速度,一把扣着莫寒梅的腕脉。
“你这样算什么?土可杀不可辱,放手!”
“不,在下并无侮辱兄台之意,只是想进几句良言罢了,胜败是兵家的常事,在刀光上舐血的朋友,无论功力多高,也难保终身不败,大丈夫应该提得起,放得下,阁下一代人杰,为什么气度如此之小呢?”
舒文照放下莫寒梅的手腕,飘身后退五尺。
他知道莫寒梅是聪明人,聪明人应该一点即透。
果然,莫寒梅在呆了一阵之后,忽然弃掉断箫;由怀中取出一卷大布道:“好,在下欠你一条命,今后必有一报,这是在下取得的百败秘笈,请舒兄过目。”
舒文照接过百败秘笈,随手交给韦娃,然后微微一笑道:“咱们是老朋友了,莫兄何不到里面坐坐。”
莫寒梅道:“兄弟已是阶下之囚了,舒兄何须客套。”
舒文照道:“别这么说,拙荆伤了贵湖天罡杀手,在下十分过意不去,如果莫兄能够谅解,在下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莫寒梅一怔道:“此话当真?”
舒文照道:“舒某决无虚言,莫兄尽管放心。”
语音一顿,回头对齐飞燕说道:“飞燕,叫人摆酒,我要为与莫兄订交庆祝一番。”
齐飞燕嫣然一笑道:“这叫做不打不相识,莫兄请。”
她随即吩咐摆酒,并叫白妲将太湖的振宇堂主司马霜及十七名金刚一起带来。
当司马霜到达后厅之际,他的神色不由一呆。
他想不到少湖主会孤身来此,并且杯酒联欢,作了飞燕别墅的座上客人。
“少湖主,属下无能……”
“不必说了,你带着他们先回去,禀告湖主就说我与舒少侠已订生死之交,今次太湖与飞云帮已是一家人了。”
“是,属下告退。”
待司马霜等离去之后,舒文照等才重新进食。
此时韦娃忽然对莫寒梅道:“莫大哥!你拥有百败秘笈已经不少时日了,总该可以习得三招两式吧,适才与文照过招,你为什么不使它出来?”
莫寒梅苦涩的一笑道:“说起来十分惭愧,愚兄半招也没有习会。”
韦娃道:“为什么?”
莫寒梅道:“因为愚兄不识梵文。”
舒文照道:“什么?识不识梵文与学晋百败武功有什么相干?”
莫寒梅瞅着舒文照满面惑然之色道:“你怎么啦?舒兄弟,难道你不知道百败秘笈是用梵文写的?”
舒文照道:“自然不是,啊,韦娃,快拿来让我瞧瞧。”
由于适才的过程极为紧张,韦娃还未瞧过它的内容,她只觉得那几页秘笈确是原物而已。
她将秘笈交给舒文照,由数量上看,这是秘笈前面的三分之一。
封面上题着“百败秘笈”分毫不差,及翻开内容瞧一瞧,舒文照呆了,它果然洋洋洒洒写着满纸梵文。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既昏便息,关锁门户……”
齐飞燕道:“怎么啦?文照,难道梵文写的是孔夫子治家格言?”
舒文照道:“不错,我跟先父习过梵文,这上面写的正是这些。”
韦娃接过秘笈反复瞧看,发觉这几页火布确是原物。
火布可以防火,但不能抗拒刀剑利器,她记得第三页的一角有伤痕,现在伤痕宛然,足以证明原物不假。
莫寒梅显得十分不安的道:“舒兄弟,请你相信我,我夺得的是就是这个。”
舒文照面色一整道:“大哥勿须不安,这的确就是原来的百败秘笈。”
韦娃道:“可是,文照,它为什么会变成梵文?”
舒文照道:“当日你不是会烧过它么?火布无法烧掉,却变掉了它的字迹。”
韦娃恍然大道:“我明白了,这必然是百败祖师的安排。”
莫寒梅讶然道:“弟妹必是在火焚秘笈之时,原字迹在高热中之中隐去,看来,一饮一啄莫非前定,贪婪者只不过惹来满身烦恼而已。”
舒文照道:“百败秘笈的原文,小弟业已记熟,大哥如果想学,咱们可以互相研究。”
莫寒梅道:“多谢兄弟,不过愚兄不想学习百败武功了。”
舒文照一怔道:“为什么?大哥。”
莫寒梅傲然一笑道:“剑箫双绝名满江湖,除了败在兄弟你手里,放眼天下,还没有人敢瞧不起愚兄,何况天下武卫同源,愚兄只要将本门武功再作潜心研究,自不难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舒文照道:“大哥见解超人,小弟倒不好勉强你了。”
他们正说话之间,蓝莺忽然引来一名太湖的部属道:“禀院主,这位是来自太湖,要见莫少湖主。”
齐飞燕哦了一声:“请坐。”
那人并未理会齐飞燕,只是对莫寒梅一礼道:“禀少湖主,湖主命你立刻返回总舵。”
莫寒梅:“有什么事如此着急?”
那人道:“这个属下就不知道了,不过湖主的命令十分严厉,要少湖主返总舵,不得有半点耽搁。”
舒文照道:“湖中必然有事,大哥的确不宜耽搁,好在来日方长,改天小弟夫妇当到太湖去拜候大哥。”
莫寒梅道:“好,兄弟,咱们一言为定,愚兄就此告辞。”
舒文照道:“大哥请。”
他们夫妇三人一直送出一里之外,才互道珍重依依而别。
在返回别墅的途中,齐飞燕若有所思的一言未发,及至进入后堂,她忽然双眉一扬说道:“不对。”
舒文照道:“有什么不对?”
齐飞燕道:“太湖来人的神态有点不对。”
舒文照道:“哦,你瞧出什么不对来了?”
韦娃道:“他分明瞧到咱们跟莫少湖主欢若平生的在谈笑,他就应想到对咱们不礼貌,也等于对他的少湖主不礼貌。”
舒文照道:“这个我倒没有注意,他什么地方不貌了?”
韦娃撇撇嘴道:“你们男人总是这么粗心大意的,难道你就没有瞧见姐姐叫请坐,他连理都不理?”
舒文照道:“原来是这个,我当然瞧见了,太湖此次伤亡颇重,自然会影响他的心情,我认为这算不了什么。”
齐飞燕道:“但愿我是多虑。”
韦娃道:“这不是多虑,我毁了太湖的三十六天罡杀手,只怕很难获得莫湖主的谅解,我看咱们与莫大哥再见之时,只怕会敌友难分了。”
舒文照哈哈一笑道:“你们女人就是这么小心眼,瞎多心,莫湖主的度量要是如此之小,他如何能够威慑黑道,领袖群伦?”
韦娃撇撇嘴道:“姐姐你听,我只说他粗心大意,他就编排咱们小心眼,瞎多心许多不是,你说咱们能不能饶他?”
齐飞燕微微一笑道:“女人的心眼的确是小了一点,他并没有说错。”
韦娃道:“可是这也不能一概而论,譬如……”
她语言未落,忽然瞧见花见羞匆匆奔来,未完的话只得咽了回去。齐飞燕也瞧到花见羞神色有异,因而询问道:“花楼主,出了什么事?”
花见羞道:“禀院主,帮主有令要调咱们回去。”
齐飞燕愕然,说道:“谁说的?命令呢?”
花见羞道:“是尚分坛主说的,他正在前厅求见。”
齐飞燕哼了一声道:“近日咱们与太湖兵戎相见,他却在一旁隔岸观火,连人影也瞧他不到,我正要问问他这个分坛主在做些什么,好,你传他进来。”
花见羞道:“是。”
待花见羞傅进尚小斌,他却神色自若的抱拳一礼道:“属下参见院主。”
齐飞燕冷冷道:“尚分坛主如此多礼,本座倒有点担当不起,请问今日大驾光临,究竟有什么指教?”
尚小斌双手一垂道:“属下近日奉帮主飞鸽传书,全力侦察那神秘帮派的行动,疏失之处,教请院主多多原谅。”
齐飞燕面色稍霁,说道:“可会查出什么来了?”
尚小斌道:“属下正要禀报院主,该神秘帮派已有不少来到金陵,看情形,此时已是风雨欲来之劳,不久可能会有惊人的变故。”
齐飞燕道:“你看他们是不是要去对付太湖的?”
尚小斌道:“这个属下就不知道了,不过本帮未尝不是他们下手的对象。”
齐飞燕道:“说的也是,你还有什么事?”
尚小斌由怀中取出一张便笺道:“是今早接到的飞鸽传书,请院主过目。”
齐飞燕接过便笺一瞧道:“这是为什么?难道,他不明白神秘帮派已经进军金陵?”
尚小斌道:“属下以飞鸽传书,向帮主报告金陵目前的形势,帮主仍要将十名金披风,及花楼主带来的凤院高手调回,依属下推断,总坛或许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齐飞燕略作沉思道:“好吧,花楼主,你去通知他们,除了二十四婢,其余之人便即刻返回总坛。”
语音一顿,回顾白妲道:“用我的口气修书一封,询问帮主总坛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白妲道:“小婢遵命。”
尚小斌瞅着白妲的背影阴森森冷笑一声,然后面色一整说道:“院主如无别事,属下就此告辞了。”
齐飞燕道:“你走吧,但对神秘帮派的行动,随时向我报告。”
尚小斌道:“是。”
身形一转,迳自快步离去。
待尚小斌去远,韦娃缓缓道:“姐姐!此事只怕颇有蹊跷。”
齐飞燕道:“什么事?”
韦娃道:“本帮高手如云,无论发生何等大之事,决不会差了在金陵的这点人手。”
齐飞燕道:“有道理!”
韦娃道:“如若总坛当真需要支援,对咱们三人何以只字未提?”
齐飞燕答道:“不错,我也在感到奇怪。”
韦娃道:“适才尚分坛主瞅着白妲的背影冷笑,我看此人可能大有问题!”
齐飞燕呆了一呆忽然大怒道:“姓尚的如果暗中捣鬼,我要叫他生死两难。”
韦娃幽幽一叹道:“如若他得到帮主的支持,咱们就对他无可奈何了。”
齐飞燕对她与飞云帮主齐飞龙兄妹之问的感情,原是深信不疑的,这点坚定不移的信心,此时却已动摇起来。
纵然如此,她依然相信齐飞龙纵有不满,也不过一时之忿而已,兄妹情深,当不至弄得难以收拾。
舒文照安慰她道:“韦娃只不过猜测罢了,咱们先不要庸人自扰,当务之急是怎样防范那神秘帮派。”
齐飞燕道:“你相信那神秘帮派是冲着咱们来的?”
舒文照道:“这不是信与不信,事实上他们正是冲着咱们来的。”
齐飞燕道:“你何以如此肯定?”
舒文照道:“这很简单,咱们杀了太湖的天罡杀手,并且要莫少湖主以秘笈换人,江湖传言如风,此事自然瞒不过那神秘帮派。”
齐飞燕道:“我明白,百败秘笈既为咱们所得,神秘帮派自然要找咱们了。”
韦娃道:“纵然咱们并未回收百败秘笈,那神秘帮派是不会放过咱们的。”
齐飞燕道:“这是为了什么?”
韦娃道:“姐姐忘记我是那帮派的叛徒了。”
齐飞燕道:“你不说我当真忘了,妹妹既出身那神秘帮派,必然对他们有所了解。”
韦娃道:“说来很惭愧,我在那神秘帮派之内长大,但对他们却所知有限。”
齐飞燕道:“你知道多少说多少,也好使咱们了解一点敌情。”
韦娃道:“我是西路总管常姥姥的属下,住在迪化城外克达山的一个深谷之中,咱们这一路除了总管,还有三娃,七翠,十九带,全是二十上下年岁的少女。”
齐飞燕道:“你们既称西路,必然还有东路,南路及北路了。”
韦娃道:“也许是的,但没有人敢问,常姥姥除了帮主二字外,其他什么也不说。”
齐飞燕道:“你就知道这些?”
韦娃道:“是的。”
齐飞燕道:“你是几岁加入那神秘帮派的?”
韦娃道:“大约三岁吧,咱们三娃七翠十九带全是孤儿,由常姥姥进深谷,抚育,教养。”
齐飞燕道:“她一人怎能兼顾如此多的孩子?”
韦娃道:“自然还有别的女人,只不过那些女人后来一一失踪,是生是死就不得而知了。”
齐飞燕道:“你们的武功是常姥姥教的?”
韦娃道:“还有几名蒙面男女,待教会咱们武功后,他们也全部离去。”
齐飞燕道:“你们对外界果真全无接触?”
韦娃道:“不,如是全无接触,咱们就不可能遇在一起了。”
齐飞燕道:“由平常接触之人,总可以瞧出一点蛛丝马迹呀。”
韦娃道:“所谓接触,只是奉命杀人,或作些伤天害理的坏事罢了,这些对了解他们并无帮助的。”
齐飞燕错愕半响说道:“如此严密的组织,其中必有能者,咱们难然不惧,却一点也大意不得的。”
于是,立即吩咐白妲派人入城打探,并加强别墅的戒备,以防意外的突击。
一幌数日,除了侦知神秘帮派已大量涌入金陵,莫愁湖畔的宁静,依然一如昔日。
这天晌午时分,齐飞燕收到一封飞鸽传书,及拆开书信一瞧,不禁面色一变。
韦娃道:“姐姐,是总坛来的?”
齐飞燕道:“帮主亲笔?”
韦娃道:“说些什么?”
齐飞燕一手将书信递给韦娃道:“你来瞧。”
韦娃展开信笺,舒文照也走过来就她手中瞧看,他们一瞧之下两人同时一呆。
韦娃哼了一声道:“帮主要将文照逐出飞云帮,并限期要咱们返回鄱阳,哼,他真是在白日做梦。”
齐飞燕道:“我看其中别有原因,多半又是尚小斌在从中使坏。”
韦娃道:“尚小斌使坏是必然的,如果帮主能够坦荡无私,不要心存邪念,又怎么会听姓尚的呢?”
齐飞燕一怔道:“妹妹,听你话中有话,快说,这是什么原因?”
韦娃气愤愤的道:“在你们离开鄱阳之后,令兄曾经多次向我纠缠……”
接着她将经过全盘托出,最后双目如电,盯着齐飞燕道:“我与文照加入飞云帮原是迫不得已之事,帮主既是逐出文照,咱们夫妇也好恢复自由之身,只是姐姐照顾之情无由得报,看来只好俟诸异日了。”
齐飞燕道:“你说什么?妹子,别忘了我也是文照的妻子,夫妇同命,风雨同舟,无论祸福也该有我一份,你怎么将我当做外人了!”
韦娃道:“小妹怎敢将姐姐当做外人,只是你们是亲兄妹,骨肉相连……”
齐飞燕不容她再说下去,哼了一声道:“兄妹虽亲,但兄妹总不能守着过一辈子,女人嘛,只有丈夫才是终身的依靠,终身的寄托。妹子,我将一切都交给他了,要生要死,他都不能将我甩到一边。”
韦娃长长一吁道:“好吧,姐姐你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齐飞燕道:“让我写信给家兄作最后一次的努力,他如果还念兄妹之情,就得听我的,否则咱们一起脱离飞云帮,海阔天空,天下如此之大,何处不可以安身立命,开创基业?”
韦娃道:“好吧。”
齐飞燕立即写了一封长函,坦然说明她已嫁给舒文照,今后夫唱妇随,生死不渝,再说韦娃心如金石,是不可能动摇的,天下女人多如过江之鲫,何必非韦娃不可,最后还请齐飞龙顾念兄妹之情,以及她为飞云帮所建立的功绩,否则她只好脱离飞云帮,随着舒文照浪迹江湖了。
这篇文情并茂的长函以飞鸽传书之后,竟如石沉大海,而他们的处境却是日趋危急。
江湖传言,百败秘笈已为舒文照夫妇三人所收回,他们已成为众矢之的。
太湖为报失败之辱,已邀集天下黑道魔头,准备洗雪前耻,讨还公道。
神秘帮派的大批人手,已向金陵集结,飞燕别墅的左近时常有神秘人物出现,看情形,一场大规模的进攻似乎难以避免了。
这些不利的消息,像密云不雨的气候,它笼罩着整个金陵,使人们的神色蒙上一层阴影,心头也充满着忧愁和惊惧。
自然,它的箭头是指向飞燕别墅的,舒文照夫妇才是他们的猎物。
但低沉的气压,决不会只有飞燕别墅的人才会感到难受,城门失火,多半会殃及池鱼。
因而,金陵的人们个个在惶悚着,不安着。
这天傍晚时分,舒文照夫妇在大厅之上闲聊。
“飞燕,风云日紧,咱们似乎不应该就这么等着。”
“咱们走到那里别人也不会放过的,倒不如以逸待劳,等侍他们前来进攻。”
“可是飞燕别墅是一个四战之地,无险可守。”
“我知道,一旦点燃战火,飞燕别墅将难以保全,不过,我是想在未来的一战之中,咱们当可以力歼强敌,扬威立万,那时再建飞燕别墅,就无人再敢正眼一顾了。”
“但咱们人数过少……”
“这不要紧,二十六婢(原来二十四婢,加上倩儿娉儿,)已习会三招百败剑法,按说咱们应该立于不败之地,哦,妹子,你看二十六婢是否已可一战?”
敢情二十六婢的剑法是韦娃负责传授的,齐飞燕才有此一问。
韦娃道:“她们都很聪明,也肯用功,不只三招剑法均已熟练,姐姐所教授的‘天龙十阵法’也已能灵活运转,威力惊人。”
舒文照道:“很好,咱们不妨牛刀小试,找几个倒霉的试试她们的功力。”
齐飞燕点点头道:“白妲。”
白妲应声道:“小婢在。”
齐飞燕道:“传话下去,从现在开始,凡是接近本别墅十丈以内之人,杀!”
白妲道:“遵命。”
齐飞燕道:“文照,你与韦妹子出去走走,看能不能找几个活口问问。”
舒文照拉着韦娃道:“好的,韦娃,咱们走。”
倩儿娉儿道:“公子,咱们也去。”
舒文照道:“好。”
别墅四遇种植的是杨柳与桃林,绿柳红桃,相映成趣,在那浓荫之下散步,迎风披襟,其乐陶然。
只不过此时那绿柳红桃之间,却危机隐伏,暗含着无比的杀机,纵然是胆大包天之人,只怕也不敢轻身一试。
× × ×
舒文照一领儒衫,潇洒脱俗,韦娃红衣,袅娜多姿,这一双仙露明珠般的璧人,如果置身市尘之上,不知要慕煞多少路人。
他们带着一对明眸皓齿,俏丽动人的丫头,越桃林,出柳荫,迳向胜棋楼缓步走去。
此时韦娃忽然悄声道:“文照,你看到没有?咱们别墅的四周全都有人!”
舒文照道:“瞧到了,倩儿娉儿,那边有四个,你们去试试。”
倩儿娉儿道:“小婢遵命。”
韦娃道:“最好能留活口,咱们需要知道一点敌情。”
倩儿道:“是。”
那四人是在一座土丘之上,居高临下,监视着通往飞燕别墅的几条通路。
他们原是坐着的,当倩儿姊妹踏上土丘之时,他们一起站了起来。
这四人一身劲装,黑帕蒙面,每人抱着一柄长刀,只要一眼瞧去,就能断定他们不是什么信男善女。
倩儿姊妹在他们身前五步处立下脚步,这四人忽然身形一幌将她们园了起来。
其中一名口音苍老的大汉道:“两位姑娘看上了咱们那两人?快说。”
另一人哈哈一笑道:“咱们四人皆是能手,任何一人都不会叫你们失望的。”
倩儿摘下长剑,冷冷道:“死在临头,居然还敢口角春风,娉儿,上。”
话落招出,剑光急闪,迳向口音苍老之人刺去。
这一剑不是气势如虹,出招之快,也如电光石火一般。
口音苍老的大汉原已提神防范,而且手握长刀,随时都可以挥出。
但寒芒一闪,剑锋已迫眉睫,他虽是长刀在手。却来不及出招招架。
所幸他的反应够快,点足弹身,急退三尺,只不过毫厘之差,就几乎送上一颗大好头颅。
他逃过了一剑,他的同伴却没有逃过,一阵剧痛传来,臂膀带着鲜血,为土丘添上一片恐怖的色彩。
此人活该倒楣,竟这么莫名其妙的送上一条手臂。
他的确有点莫名其妙,因为他竟然想不到倩儿的长剑会拐弯,像天外来鸿一般,让他中了一记头彩。
丢掉一条臂膀算不了什么,更糟的是倩儿吐指如风,一连制住他几处穴道。
其实他也不必后悔,因为那口音苍老的大汉并没有当真逃掉。
只见彩袖飞舞,人影若矢,跟着血光崩现,土丘上再度掉下一条臂膀。
倩儿不偏不依,依样葫芦,也将那人制住。
自然,娉儿也没有闲着,另两名蒙面大汉已像木雕泥塑一般的动弹不得。
倩儿姊妹牛刀小试,就已制住四名蒙面大汉,她们收起长剑,相视一笑,然后再瞧看她们的猎物。
“娉儿,摘下他们的面巾,瞧瞧他们是怎样一副德性。”
“是,姊姊。”
娉儿拾起一截枯枝,向一名蒙面大汉的面上挑去。
“啊,姊姊,他……死了!”
此人的确死了,口角流着黄水,腥臭之味触鼻欲呕。
娉儿再瞧其他三人,不幸得很,竟没有一个是活的。
“这般人好刁恶,怎么办?姊姊,咱们如何向公子交差?”
“这是他们自己要死,公子不会怪咱们的。”
她们将实情回复,舒文照的确没有责怪,只不过他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失败就要付出生命,好一个毒恶的组织,韦娃,你看咱们还要不要试?”
“要试,被人监视总是不大好过,来一次清除也是好的。”
别墅四遇的监视者共有二十八个,经过他们一阵扫荡,片刻之间就已一个不存,清除的目的达到了,却未能得到一个活口。
舒文照叹息一声说道:“我一直认为贪生怕死是人性的弱点,想不到世问不怕死的竟是如此之多!”
韦娃撇撇嘴道:“亏得你还是读圣贤书的,难道你就不知道死有轻如鸿毛,重如泰山之别?他们这算什么?简直浪掷生命,那里像万物之灵!”
舒文照微微一笑道:“好厉害的一张小嘴,我说不过你了,走,咱们回去找飞燕研究一个对策才是。”
当齐飞燕听到他们的叙述之后,也为之神色一呆,这位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中丈夫,此时也不由将眉峰皱了起来。
“文照,咱们碰到一群可怕的敌人,看来此地是待不下去了,咱们必须迁地为营。”
一个人无论功力多高,总是血肉之躯。精力是有限的,如果碰到一群悍不畏死的疯子,前仆后继,杀不胜杀,一旦精力消耗过甚,后果不堪设想,迁地为营,的确是明智之攀。
因而舒文照:“对,咱们不能坐在这里等人家攻击,咱们今晚就走,给他一个出其不意。”
齐飞燕韦娃都同意今晚就走,叫白妲转知二十五婢,限天黑前做好撤离准备。
× × ×
天有不测风云,日问还是朗朗乾坤,夜晚却已是月黑风高,乌云堆满了整个天宇!
此等夜色,对舒文照等撤离十分有利,也许天佑善人,老天爷也帮他们一把。
他们的目标是云南野人山,因为百败秘笈上说真正的百败武功是藏在那儿,不管真假,他们必须到野人山瞧瞧。
再说,他们已成为众矢之的,无论黑白两道都不会放过他们,远赴边塞,也可以暂避风头。
他们准备先到上海,由水路搭船至广西再沿海道直趋云南,这项计划是正确的,走水道至少可以掩蔽行藏。
但……
“飞燕,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是鼓声,这般时辰,为何会有人击鼓?”
“我看此事颇有蹊跷,八成是对咱们来的。”
“你为什么如此推断?”
舒文照的确只是推断,他并不确定鼓声当真是冲着他们来的。
谁知娃却长长一叹道:“文照有说错,这充满杀的猎鼓,的确是为咱们而来”
齐飞燕道:“什么猎鼓?”
韦娃道:“西南边区盛行猎鼓,围猎之时,人们多以鼓声传递消息,及振奋人心,听那击豉者的手法,与西南猎鼓手法一致,它如此逼近咱们的别墅,自然是冲着咱们来的了。”
齐飞燕道:“走,咱们出去瞧瞧。”
他们出去瞧看,只不过刚刚走到前庭,一名丫环忽然奔进来道:“禀院主,敌人在用火箭攻击咱们。”
此人语音未落,另一名丫环匆匆奔来道:“禀院主,左厢起火。”
齐飞燕勃然大怒道:“好毒恶的手段,娉儿,传令下去,所有的人手在门前集合,咱们现在冲出去。”
此时飞燕别墅已冒起几处火焰,天空的火箭仍在继被续飞舞,显然,敌人是要将飞燕别墅烧成火海,让舒文照丧生在火海之中。
这是一记极端歹毒的绝招,纵然烧不死他们,至少会迫他们出来。
现在天色是如此之黑,敌人潜伏在黑暗里,他们却在火光照耀下,身形这般鲜明,岂不正是弩箭暗器袭击的最佳目标?
不错,当他们聚集在门前广场上时,弩箭暗器就像飞蝗一般的射了过来。
人在慌乱之时,往往会造成许多错误,他们原该想到的,结果却中了敌人的道儿。
齐飞燕究竟见多识广,当弩箭剧空之际,她已经想到处境的险恶,于是她指着右面较为接近的桃林道:“向右侧冲。”
敌人久经策划,她想到的敌人自然也会想到。
桃林有绊索,伏弩,再加上林外的敌人施冷箭,他们因而遭到更不幸的噩运!
好在他们每一个都具有一身极高的功力,虽然有些伤亡,但绝大多数都冲了出去。
此时天色若墨,风雨凄厉,他们瞧不出来了多少敌人,只觉得敌人像潮水一般的涌来。
惊人的屠杀,疯狂的恶斗,在黯无天日的黑夜中无情的进行,厉烈的惨嘹之声,听来更是扣人心弦。
这一场殊死恶门,舒文照等显然落了下风,因为一开始他们就中了敌人的计算,心理上已经失去了的平衡!
何况敌人如此之多,真个杀不胜杀,如不及早脱离战场,后果将不堪设想。
于是他们尽力的冲,杀开一条血路,向黑暗中落荒而逃。
由于夜色太黑,在混乱中彼此无法相顾,原是一个坚强的整体,此时已弄得四分五裂了。
龙都,是金陵之南约莫七十余里的一个镇集,此处地形起伏,有山有水,是一个不太规则的丘陵地带。
在龙都左近,一处荒烟蔓草的山区,有一个久绝香火的破庙。
这天傍晚时分,一位背着包裹及长剑的青衣姑娘向破庙匆匆奔来,她停身破庙之前,轻轻吁出一口长气。
这位姑娘眉目如画,风华绝俗,只不过她那眉宇之间,却蒙着一些砍不断,理还乱的愁丝。
她向破庙打量一眼,莲步轻移,缓缓走进庙门。
“啊,是公子……”
她走进庙门,忽然发出一声惊呼,因为夕阳余晖正斜斜照射在一名盘膝而坐的蓝衫少年身上,这位少年正是她的主人。
蓝衫少年睁开双目,一丝喜悦在他的面颊上一掠而过,然后轻轻一咳:“倩儿,是你,她们呢?”
原来那蓝衫少年是舒文照,后来的青衣姑娘是他的俏丫倩儿!
倩儿没有回答舒文照的问话,却面带惊容的奔过来道:“公子受了伤,快让我瞧瞧。”
舒文照的确受了伤,右胸之上现出一片血溃。
他却苦涩的一笑道:“我不要紧,你先说她们怎样了?”
倩儿道:“不知道,小婢这一路之上并没有发现她们,后来我查觉走错了方向,待回去找,几乎落入他们的魔掌。”
舒文照道:“你是说那些魔嵬子还在追捕咱们?”
倩儿道:“是的,看情形,两位夫人,必无恙,他们得不到百败秘笈,自然不肯甘休。”
舒文照叹道:“但愿上苍保佑她们吧。”
倩儿道:“吉人自有天相,公子不必替她们担忧,目前最要紧的是治好公子的伤势再说。”
舒文照道:“我右胸中了一箭,伤势并不太重,只是箭上有毒,咱们却没有疗毒的药物。”
倩儿急得花容失色道:“公子,快,我扶你到镇上去找医生。”
舒文照道:“不,这个千万使不得,那般魔徒既然在追捕咱们,上镇去找医生,岂不要引鬼上门。”
倩儿道:“那怎么办呢?公子!”
舒文照道:“不必着急,我已将剧毒逼入右臂,只是不能妄动真力而已,用不着找医生,我会慢慢将它逼出体外的。”
倩儿道:“那要多久,如果那些恶人找到了咱们呢?”
舒文照道:“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语音一顿,接道:“倩儿,你身上有没有带着银子?”
倩儿道:“有,我在赵家大院挣的全带在身上,公子,你要多少?”
舒文照向她的包裹瞥了一眼道:“我身上分文未带,可是咱们往后……”
倩儿道:“不必担心,公子,我带的银票很多,足够咱们两人过一辈子的。”
咱们两人过一辈子,这算甚么话?
其实她是形容银两很多,好叫舒文照安心,一时说溜了嘴,事后才发觉话有语病。
她的俏脸儿一片羞红,映着晚霞的光辉,显得迷人已极。
只可惜舒文照并未听出她的话病,也没有瞧到那迷人的娇羞,他只是瞧门外的落霞,淡淡道:“我想买点疗伤的药,还买点吃的。”
倩儿道:“好,让我去。”
舒文照摇摇头道:“这儿没有纸笔,无法写出处方,再说龙都距金陵不远,你去我有点放心不下!”
倩儿道:“公子去就能放心么?”
舒文照道:“我很少行走江湖,认识我的必然不多,飞燕及二十四婢的名头太响了,你去很可能使人怀疑。”
倩儿道:“公子说的虽然有理,可是你的伤……”
舒文照道:“我只不用真力,伤势还不至于妨碍行动,你放心吧。”
于是倩儿取出一叠银票交给舒文照道:“公子带着这个,你可快去快回。”
舒文照道:“我知道。”
他接过银票,换了一件长衫,立即向龙都镇走去。
他自幼饱读诗书,也会涉猎医理想不到第一次用上的却是自己。
在药店配好了外敷内服的药,然后到一家饮食店买食物,一阵惊心动魄的谈论,恰于此时飘进他的耳鼓。
“黄大哥,这消息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了,如此重大之事,我怎会骗你。”
“听说那齐飞燕功力通玄,二十四婢全都具有一流的身手,她们竟会遭人暗算,实在使人难以相信。”
“你忘记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的古训了,那般蒙面怪人是在半夜里用火攻的,使她们措手不及罢了”
“齐飞燕可会遭到毒手?”
“没有,有人瞧到只有二十四婢留下两具尸体,蒙面人连死带伤却有十七八个之多。”
“那齐飞燕不是打羸了么?”
“如果蒙面人只有三五十个,齐飞燕的确赢了。”
“听黄大哥的口吻,蒙面人一定来得很多了?”
“不错,听说参与这次暗袭的不下两百,其中还有太湖的高手参加。”
“那……他们如此对付齐飞燕,究竟为了甚么?”
“听说为了百败秘笈。”
“蒙面人得手了?”
“大概没有。”
“你怎么知道?”
“蒙面人及太湖组成了庞大的追捕队,分成若干小组,以金陵作中心,向全国南北十三省全面追捕,如果他们得手了,怎会这样。”
“说的也是。”
够了,能够听到这些,舒文照对敌我双方的形势,已有一些了解,遗憾的是不明白齐飞燕韦娃等现在身在何处?
这一点当然不会被不相干的人所知,否则蒙面人何须费如此大的手脚。
他匆匆离开了饮食店,并购买了几套成衣,才赶回破之中。
倩儿远远就迎着道:“公子,真急死我了,为甚么去了这么久?”
舒文照将听来的消息告知倩儿,然后长长一叹:“龙都镇太过接近金陵,此地咱们不能再待下去,倩儿,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倩儿道:“咱们去滇西。”
舒文照道:“去滇西?咱们不管飞燕她们了?”
倩儿道:“我想两位夫人如是找不到公子,她们也会去滇西的,因为咱们原定的目标本来就是去滇西。”
舒文照道:“可是我不放心她们。”
倩儿道:“公子毒伤未愈,不能妄动真力,只能盼望夫人她们来找咱们,咱们却不宜去找她们的,所以小婢认为只有去滇西才能早日与她们会合。”
舒文照点头一叹道:“看来只好如此了。”
倩儿道:“快吃东西吧,公子,吃饱了我好替你敷药。”
于是他们开始进餐,然后倩儿替他敷药。
经过一夜调息,舒文照的伤势颇有进步,当东方曙光微现之时,他们就离开了那个破庙。
此时舒文照扮成游学士子,倩儿改扮为一个书童,经合肥向武汉奔去。
这一路之上他们是同房而眠,同桌而餐,因为倩儿每晚要为舒文照换药,而且他也无法使用真力,倩儿也放心不下。
也许这位姑娘在赵家大院学了一套,对侍候男人有她独到之处。
舒文照有箭伤,内有剧毒,虽然他还支持得住,但此种痛苦仍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
幸有这一位柔若春水,温柔体贴的姑娘时时在照愿着他,否则这等苦难的日子,他不知如何才能打发。
这天到达大别山区,距商城至少还要两个时辰才能赶到,但天色却逐渐黑了下来,在平日这点路程实在算不了甚么,现在就不行了,舒文照外有箭伤,内有剧毒,今晚必然无法赶到。
于是他向四遇打量一眼道:“倩儿,咱们今晚赶不到商城了,就在附近找一个猎户或农家借宿吧。”
倩儿道:“好的,公子在石块上坐着歇息一下,待小婢到高处瞧瞧。”
倩儿奔上一座山头,纵目四望,发现右侧一处山谷之中,隐隐现出一片房屋。
她回到舒文照歇息处道:“附近没有人烟,只有右侧山谷有人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