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山在云南的西陲,接近中印边境。
那是一个山岭绵亘,十分荒凉的高原地区。
没有一条正式的道路通往野人山。
而在山区百里之内,也很难找到一丝人迹。
这么一个人迹罕至之处,近日却成了人们的热门话题。
在贵阳,舒文照问出了齐韦二女的行踪。
而且却也听来另一项惊人的消息。
无论茶楼酒肆,人们都在谈论野人山,虽然人言言殊,但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野人山上发现了异宝”。
没有人能肯定的说出野人究竟发现了什么异宝?发现的人是谁?既然发现了异宝,为什么不自己取得而如此传扬开去?
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不管此项傅言是真是假,前往野人山寻宝的却大有人在。
这般人多数都是武林人物,人数之多,疑乎囊括了天下的武林门派。
远的不说,就在舒文照寄宿的客栈之中,也住满了这些横眉竖眼的人物。
晚餐之后,舒文照正要叫尤大娘前来询问,他还没有出口,尤大娘已经自动前来。
“禀主人,情况似乎有点不对!”
“我正在要问你,你可会听到江湖传言?”
“老婆子听到了,他们是说野人山上出现异宝。”
“什么异宝,完全是一派胡言!”
“主人,老婆子有几句不当之言,希望主人不要见怪。”
“我不怪你,你说。”
“咱们是不是也要去野人山?”
“不错。”
“也是为了那项异宝?”
“不,我要取回本门的武功秘笈。”
“哦,主人是哪一门派的?”
“流星门。”
“啊,主人竟是流星门的?”
“你不相信?”
“老婆子不敢,但不知流星门的武功秘笈,怎么会失落在野人山上?”
“是本派祖师留下的遗言,叫咱们到野人山寻找的。”
“贵祖师是……”
“百败神僧。”
“啊,原来百败神僧是流星门的,勿怪野人山寻宝会如此轰动江湖了。”
“此事只有飞燕韦娃及我三人知道,不知如何会人人皆知?”
“这就难说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如若言语不惧,或是行为离谱,都会泄漏机密的。”
“那就麻烦了,咱们得赶紧跟飞燕她们会合,否则咱们人单势孤,只怕应付不了如此强大的压力。”
尤大娘道:“这个主人请放心,老婆子已经将咱们的处境一一禀报帮主了,我想帮主必有安排的。”
舒文照道:“好吧,你们准备一下,咱们明天一大早就得上路,哦,还有,抬软轿的人手要加强一倍,多几个人换着抬,行程会快一些。”
“是,老婆子这就去办。”
尤大娘离开之后,倩儿眉峰轻轻一扬道:“文照,我有点担心。”
舒文照道:“你担心什么?”
倩儿道:“怕咱们成为众矢之的,你想……”
她语意未竟,门外忽然傅来叱喝之声,:“朋友,此路不通。”
听口音,出言叱喝的是舒文照的四名护院之一,贺氏兄弟的老二。
接着一尖嗓门道:“你不要弄错了,阁下,这儿是客栈,在下是客人,而客人在客栈中随便走走,这有什么不可?”
贺二道:“不错,这是客栈,但我家主人包下了这座后院,说不得只好请阁下留步了。”
尖嗓门道:“笑话,后院又不是你家主人建的,我为什么要留步?”
贺二道:“朋友既是存心找麻烦,咱们就不必说废话了,请。”
一阵兵刃撞击之声,立即传入耳鼓,来人已跟贺二打了起来。
前面恶斗方起,后面风声飒然,显然,找麻烦的用上了声东击西,分路进袭的计策。
不过他们仍未逃过贺氏兄弟的拦截,屋后也传来恶斗之声。
房里的四名婢女霍的一分,分别守着前门及后门,那副穆肃的神色,好像如临大敌一般。
倩儿一吁道:“不幸被我言中,咱们今后只怕要步步荆枣了。”
守着前门的素云道:“少夫人尽管放心,等闲之人休想在贺氏四雕的手中讨得好去。”
舒文照道:“贺氏四雕?我怎么从未听到过他们的名号?”
素云道:“贺氏兄弟是漠北的绝顶高手,论成就,可以列入中原顶尖高手之林,只不过在帮主收服他们之前从未涉足中原,所以不为人知而已。”
舒文照道:“原来如此。”
素云说的不错,屋外恶斗未久,嚎惨之声不断传出,约莫顿饭时间,一切又恢复了原来的静寂了。
此时门外响起尤大娘的声音道:“素云,主人夫妇已经就寝了么。”
素云道:“没有。”
尤大娘道:“那就禀告主人,说老婆子有事求见。”
舒文照道:“素云,让她进来吧。”
素云打开房门,尤大娘进门一礼道:“禀主人,帮主已派北路总管率领大批高手兼程赶来,三五日内必可赶到。”
舒文照道:“多谢大娘,你们去歇息吧。”
尤大娘道:“是。”
待尤大娘与四婢退出之后,倩儿微微一笑:“实在令人难以理解,他们为什么如此对待咱们呢?”
舒文照道:“你是说尤大娘他们?”
倩儿道:“自然是他们了,照今的情形推演,如果没有他们,咱们只怕寸步难行。”
舒文照哼了一声道:“我不是跟你说了么?这叫做黄鼠狠给鸡拜年。”
倩儿道:“不,我看得出,他们并无虚假。”
舒文照道:“倩儿,你真是死心眼,咱们的安全如有问题,他们的希望就会落空,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难道还不明白?”
倩儿道:“这点我当然明白,不过我想来想去,这其中许多地方都无法自圆其说!”
舒文照道:“哦,那些地方?”
倩儿道:“咱们原已落在他们的手中,有很多方法迫使咱们说出他们要知道的,他们为什么不用?就算他们使用怀柔政策吧,也不必用这么多人甘居奴婢,出钱出力,让咱们颐指气使?”
舒文照道:“这个……我也想不明白,他们究竟在捣什么鬼?”
倩儿道:“所以我认为咱们不必先入为主,硬说别人是不怀好意。”
舒文照道:“这点我反对。”
倩儿道:“有理由?”
舒文照道:“有人救济孤寡,有人修桥铺路,但决没有人拿银子给别人花,还要自居奴仆的,这种反常的现象,他们又怎能自圆其说?”
倩儿一怔道:“这的确是有些蹊跷,不过人家对咱们不薄,咱们也不必显露敌意,今后以中庸之道,静观其变,你看如何?”
舒文照道:“好吧,不过韦娃会经告诉过我,江湖上诡诈百出,有些事不是常理可以解说的,所以咱们还是要时时戒备,以防万一。”
倩儿点点头道:“这个我知道。”
翌晨他们由贵阳出发,经安顺,普安,及盘县,直趋云南省境。这一路之上,虽然并未有发生过什么事故,但他们的前前后后,会时常发现一些行踪飘忽的江湖人物,当得是风声鹤唳,警讯频傅,可以说他们时时都在监视之中。
这天到达盘县,日色不过刚刚偏西,依尤大娘之意,最好今天住在县城。
但舒文照不同意尤大娘的主张,因为他急欲追上齐韦二女,不愿意浪费半点时辰。
尤大娘拗不过舒文照,只得在打尖之后继续上路,不过她却对舒文照道:“主人,老婆子问过店家,此地是一个三不管的地带,山高林密,路险人稀,加上那般监视咱们的江湖人物忽然不见,老婆子担心前途只怕有危险。”
舒文照道:“不要紧,咱们小心一些就是。”
尤大娘知道舒文照决定的事从不更改,只得说道:“主人说的是。”
其实尤大娘已经作了应变的准备,她命贺氏四雕两前两后,素云等四婢分左右护着软轿,舒文照行在轿前,她就紧跟在舒文照之后。
按他们现有的人力来说,像这样以软轿为中心,构成一个坚强的防卫体系,任何突变发生,他们应该都能作适当应付。
只不过天下的事,往往不是人们所能预料的,他们这一坚强的体系,竟然投进一个十分可怕的陷阱之中。
× × ×
过盘县二十里就进入蒙山之区,但见山岭重叠,古木森森,形势险恶已极。
当他们经过一个山坳之时,发现前面竖着一方木牌,木牌上写着几行红字,说明前方七十里之处的“分界桥”已被山洪冲坏,行人须经右侧山道,绕孤松岭,经白石坪,可达平彝县城。
瞧到那块示警木牌,他们自然舍大道,登上右侧的山径,但当日色西沉之际,他们已迷失于千山万壑之中了。
原来他们所走的山道愈来愈小,最后连那条羊肠道也告消失,好在他们已瞧到一颗孤松,方向大致还没有走错。
舒文照向那暮色渐深的天色瞧了一眼道:“大娘,咱们只怕赶不到孤松岭了,还是找一个避风之处宿露一晚吧。”
那颗孤松直线瞧去并不算远,但望山跑死马,要赶到孤松,最少还得两三个时辰。
尤大娘点点头道:“主人说的是,贺家兄弟,你们到四处找找。”
贺家兄弟不负所望,被他们找到一颜为干燥的天然洞穴。
这个洞穴十分宽大,足可容纳他们十几个人。
他们就这样在洞中将就着歇了一夜,翌晨仍向孤松岭出发。
直到响午的时分,他们才走到孤松岭下,只一株数人合围的巨松,耸立在形如象鼻的高峰之上,罡风凛烈,松涛盈耳,景象雄伟已极。
这座象鼻峰十分陡峭,上下极为不易,按昨天木牌所示,是绕过孤松岭,再下白石坪,于是,舒文照叫软桥停下来歇息,命令贺氏兄弟两侧寻找下山的道路。
约莫盏茶时分,贺氏兄弟先后回来,他们的报告,竟使舒文照大吃一惊。
“禀主人,这是一条绝路,两侧都是深不见底的绝壑,除了上象鼻峰,根本无路可通?”
舒文照面色一变道:“不好,咱们上了当了。”
他语未落,来路忽然响起一声轰天巨响,只见山石四溅,尘土激飞,震耳欲聋的巨大响声使得山鸣谷应,历久始息。
舒文照恨恨的道:“好歹毒的手段,竟要咱们活活饿死此地!”
贺大道:“主人先不要着急,待属下回头向来路瞧瞧。”
舒文照道:“好吧。”
当贺大回头察看之际,舒文照再叫贺二登上象鼻峰,如果峰前有路,就不必担心了。
结果贺氏兄弟的回报,使得舒文照大失所望。
来路有一条颇为狭窄的山脊,已被人用火药炸,走回头路是毫无希望的了。
至于峰前么?更是悬崖绝璧,猿猱难渡,除了胁生双翼根本不可能离开此地。舒文照叹了一口气道:“都是我不好,使各位也受到池鱼之殃。”
尤大娘道:“不要这么说,主人,是老婆子无能,才使主人夫妇陷身绝境。”
舒文照道:“事已至此,咱们勿须再自怨自艾了,唉,也许咱们要在此地困守一段时间,当务之急是饮食的问题,各位不妨四下里找找,看有什么可以充饥。”
尤大娘立即分派四贺四云寻找食物及饮水,总算天无绝人之路,被他们找到不少野果及黄精。
尤大娘将这些野果作定量分配,三五日内当不致有什么问题。
吃水果本来不必饮水,但如果有水总会方便一些,只是他们被困的一截山岭,可以说是滴水皆无。
贺氏四雕的老二忽然啊了一声道:“禀主人,象鼻峰上有水。”
文照一怔道:“那么高的排天孤峰之上怎会有水?”
贺二道:“属下的确在峰上看到了水,只因当时心急探路,所以没有特别的留神。”
舒文照道:“这是一件怪事,我倒要上去瞧瞧。”
倩儿道:“我同你去。”
舒文照道:“孤峰峭拔,上下不易,你还是在此地休息吧。”
于是,他带着贺二攀上孤峰,目光四掠,寻找贺二所谓的水源。
孤峰不大,草木十分稀少,只有一大一小两棵老松在凛烈的罡风中挺立着。
每一颗孤松之侧,都有一个五尺圆周的天然石洞,就像象鼻的鼻孔似的。
只是一个石洞盛满着碧绿绿的清水,另一个却点水皆无,但黑黝黝的深不见底,似乎还有一股阴风由洞内飘出。
为什么会有此种现象,这只能说造物之奇。人类原是好奇的动物,因而舒文照就想涉险入洞,一探究竟。
洞口朝天,像一口天然水井,藉阳光向洞中瞧看,下降一丈左右有一块突出的尖石。以舒文照的功力来说,上下一丈自然不成问题,只是尖石以下的景物,虽穷尽目力,也无法瞧到半点迹象。
这就难了,如果尖石以下是万丈悬崖呢?
就算不是悬崖吧,深山大泽以及幽暗隐僻之处,谁敢担保没毒气或毒物潜伏?
那么,舒文照的决定,可以说是狂妄的,他没有必要去冒这个险。
谁知他却以坚定的口吻对贺二说道:“你去告知少夫人及尤大娘,我要下去瞧瞧。”
贺二大惊道:“主人,你千万不能冒这个险,如果一定要下去瞧瞧,也该由属下去。”
舒文照道:“你不明白,这一座洞府可能与我的师门有关,所以我必须冒一冒险。”
贺二道:“这……”
舒文照道:“不要担心,你去告诉少夫人及尤大娘,三日之内不准有人下去打扰我,如果过了三天我还不出来,你们才可以派人下去。”
贺二呐呐道:“主人,你这一下去,少夫人及尤大娘会责备属下的。”
舒文照道:“放心吧,她们也无法阻止我,怎能怪你?”
他不再迟疑,顺手检了一把石子,轻身提气迳向洞中的尖石落去。
待双脚立稳,陡然感到一股寒气袭来,他竟忍不住连打两个冷颤。
此时洞口传来贺二的呼叫道:“主人,你没事吧?”
舒文照道:“不必担心,我没事。”
他此时的确没事,只不过阴风阵阵,奇寒侵人,整个身体已被黑暗所吞没,未来的祸福,就难以预测了。
他调息了一下真气,待目光适于黑暗之后,再集中目力向下面瞧看。
隐约间他瞧到另一块突出的尖石,由对面的洞壁伸出,距离虽然无法测知,大约是不会超过一丈,于是他吸进一口气,涌身跃向那块尖石。
他的估计十分正确,双脚丝毫不差的落在那块尖石之上。
此时贺二的声音再度传来,道:“主人,你没事吧?”
舒文照道:“不必担心,你照我的话快去告诉少夫人。”
贺二道:“主人小心一点,属下这就去了。”
舒文照道:“好的,你去吧!”
他叫别人不必担心,他自己却有一点心惊胆头,因为眼前一片漆黑,下一步落脚之处则茫无所知,如果一脚踏空,这条大好生命就会葬送在这儿。
不过这只是心理上的自然反应,他如果当真害怕就不会来冒这个险了。
他定了一下神,先将心情稳定下来,然后掏出一颗小石子,向想像中的目标投去。
当的一声脆响,是石块相击之声,他没有猜错,下降一丈远近,与第一块尖石相同的位置也有突出的石块。
现在四周漆黑,目难视物,只有认定方位,盲目的向下面降落。
这才当真算是冒险,不过他却获得成功。
就这样,他以小石子探路,一段段的向洞底降落,当他投掷第十八颗石子之时,忽然传来噗的一响。
他心中一喜,暗忖:“下面如若不是土地,也会是石地之上积有较多的尘土,否则石块撞击之声,决不会这么低沉。”
这回他又对了,当他踏上实地之际,发觉已经到达洞底。
因为他的脚下不再是一块尖石,而是约莫十丈方圆的一座洞府。
这里有光,虽然十分黯淡,却能瞧出一点模糊的景物。
经过一番查看,发觉这片微弱的光线是来自另一个洞口。
这是经人工凿成的门户,里面有一条通道,两壁嵌着一些发着绿光的宝珠。
沿着通道前进,到达另一个石室,里面有类似石桌石凳的设备,虽然它们是那么简陋,却足以证明曾有人在这儿隐居过。
这间石室的四壁,也镶着发着绿光的宝石,光线虽然不强,石室中的景物却纤毫可见。
石室上方的石壁之上,雕刻着一具与人体大致相等的雕像,他是一个慈眉善目,身披架裟的老僧,一眼瞧去,令人有栩栩如生之感。
瞧到这具老僧的雕像,舒文照忽然兴起一股孺慕的念头,他认为这具雕像必然是百败祖师,有幸瞻仰祖师的遗容,岂能不虔诚的一拜。
于是他踏前几步,在雕像之前拜了下去。
拜了三拜正待起身,一股风声忽然击向他头顶,他不明白是什么向他袭击,却双手点地,弹身后跃,以电光火石的速度,仰身倒窜八尺。
待身形立定之后,再举目向适才跪拜之处一瞧,他的目光立即被紧紧的吸着,面颊之上也是一片诧异之色。
敢情适才袭击他的只是一个长形的包裹。
他怀疑半晌,终于小心戒备的走上前去,将那只包裹拾了起来。
入手沉甸甸的,他猜想可能是一柄宝剑,及解开一瞧,不错的确是一柄宝剑。
剑鞘作古铜色,雕着两条栩栩如生的飞龙,剑把镶满明珠,吐口也作龙形。
单看外表,必是一柄价值连城的名剑,这就应了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的那句话了,别人梦寐以求的,他却于无意中获得。
不过外表并不能代表内涵,美丽的剑鞘之内,不一定准是人人喜爱的名剑。
于是,他手握剑把,缓缓将剑身拔了出来。
“啊……”
这是一声低呼,却带着一股失望的韵味。原来这是一柄通体鸟黑,类似凡铁的长剑,除了剑身之上刻划着一条十分神似的蟠龙之外,其他实在毫无可取之处。
他将长剑入鞘,发觉包裹之内还有一本薄薄的绢册,及取起一瞧,他几乎兴奋得跳了起来。
绢册的封面写着四个篆字“流星秘技”,落款人是“百败”。
“祖师没有骗咱们,”舒文照道:“这才是真正的百败绝学。”
绢册的内容颇为简单,只有百败神罡及血雨三式两种武学。
他首先瞧看百败神罡,这才知道原先所学百败神罡,只不过筑基的功夫而已,不过,如若未曾习得筑基功夫,纵然获得这本绢册,也无法习得流星门冠盖武林的独门绝艺。
再看血雨三式,作用也完全相同,如非事先习得百败剑法,也不可能习会血雨三式。于是他收敛心神,全力习艺,希望能在三日之内,习得这两项旷代奇学。
三日的时间太过短促了,既是旷代绝学,岂能一蹴而就!
不过他习过百败秘笈的筑基功夫,再进修流星门的高深武学,自然可以收到事半功倍之效。
他忘了饮食,忘了睡眠,终于在三日之内习会了血雨三式,百败神罡也能得窥堂奥,只不过功夫尚浅而已。
为恐倩儿着急,他藏好秘笈,背起宝剑,在百败祖师的雕像之前拜了三拜,然后由原路奔向洞外。
此时他今非昔比,内力轻功都已达到武学的上乘,而且轻车路熟,几个纵跃,便已跃出洞外。
他只不过刚刚跃出洞口,一阵喊杀之声便已遥遥转来,及运目向峰下一瞥,一股怒火不由直燃胸襟,双目之中也射出两缕杀机。
敢情江湖黑白两道,正在向倩儿等作无情的屠杀,他们人数之多,几乎超过倩儿他们的三倍。
由于对方人数多,以泰山压卵之势,作波浪式的攻击,因而倩儿等无法保持整体作战的队形,而落得各自为阵。
最后四婢一死二伤,四雕也全都挂了彩。
惟一没有负伤的是倩儿,因为尤大娘仍在奋不顾身的对她全力护持。
别看尤大娘年岁已然老迈,但功力之高,在场的敌我双方,无人可与比拟。
再加上倩儿的“柳絮飘”威力惊人,素手一扬,必然有一个敌人应手毙命。
由于舒文照不在场,倩儿就成了敌方攻击的主要目标,虽然她们伤了不少敌人,仍无法戢止对方前赴后继的威猛攻势。
此时尤大娘已身负数处剑伤,还在浴血苦战,情况之危殆,真个是千钧一发。
舒文照瞧到倩儿处境险恶,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啸,道:“住手。”
同时点足弹身,以天马行空之劳,向峰下急剧的飘落。
他这声长啸是贯注百败神罡发出,声如龙吟,群山飘啸,这等威势,可以说武林罕见。
场中敌我双方,全被此一威势所,近百只惊愕的目光,一起向舒文照瞧去。
“啊,是主人。”
尤大娘第一个瞧出他是舒文照,禁不住发出一声欢呼。
倩儿幽幽道:“果然是他,总算咱们命不该绝。”
倩儿尤大娘首先奔向舒文照,四雕三婢及躲在一边发抖的轿夫也一起奔了过去。
没有人拦阻,甚至没有人吭出一声,原是凶神恶煞一般的敌人,此时全都噤如寒蝉。
倩儿扑到舒文照的怀里,咽哽的道:“文照,咱们几乎见不到你了,这帮人好凶啊!”
舒文照道:“不要紧,我会向他们讨回公道的。”
他推开倩儿,环目量打这些遍体剑伤的部属,然后目光一抡,向对方冷冷一瞥道:“舒某平生不愿杀人,这可是你们逼的。”
他拔出新得的那柄长剑,随手轻轻一挥,一股冷飕飕的晶芒,竟然伸展到一丈以外。
“啊……”
对方有人发出惊呼,同时纷纷向后面倒退,他们虽然没有逃,但已如惊弓之鸟了。
舒文照先声夺人,还未动手,气劳上已胜了三分,只是他并未趁机出击,反而收回长剑,在那儿把玩起来。
倩儿不解的询问道:“文照,你怎么啦?”
“我知道……”
我知道三字来自敌方,答话的是一名身材修长的道长。
舒文照目光一抬,道:“原来是明明道长,久违了,你知道甚么?说说看。”
他果然是明明道长,果然是崂山上清宫的主持。
“舒大侠你这一柄宝剑必然是新得来的。”
“不错。”
“舒大侠必然还不知道它的底细。”
“在下孤陋寡闻,的确不知。”
“除三害的周处料舒大侠必然是知道的了,他上山搏虎,入水斩蛟,所用的宝剑,就是这柄墨龙。”
“哦。”
“墨龙神剑不只是无坚不摧,无物不克,而且持剑之人只要贯注内力,便可晶芒暴涨,伤敌于一丈以外。”
“哦。”
“相传墨龙神剑于两百年前为当代武圣孔宣子所得,孔武圣仗剑江湖,安良除暴,使得扰攘的江湖,渡过一段升平的岁月,自孔武圣身归道山之后,这柄神剑也就不知所终了。”
“多谢赐告。”
“舒大侠勿须客套,贫道还有几句不当之言,希望不要见怪。”
“好,请说。”
“当今江湖板荡,动乱不辍,舒大侠可知道原因何在?”
“不知道。”
“请恕贫道直言,当今江湖动乱,舒大侠应该负其全责。”
“有理由?”
“有。”
“说。”
“动乱的肇因是百败秘笈,舒大侠不会不承认吧?”
“就算是吧,但在下并未利用百败秘笈来掀起江湖动乱,只因贪婪之人太多,才会造成这等局面。”
“人不为利,谁肯早起,人要不贪,就违背人类的天性了。”
“好理由,还有什么?”
“当然还有,譬如舒大侠以假秘笈嫁祸武林各派,使王官堡及上清宫几乎造成灭门惨祸!”
“这个在下应该表示一点歉意,不过愚夫妇当时被迫得放弃百败秘笈之际,并不知道它可是假的。”
“贫道很愿意相信,可惜无法推翻事实。”
“道长既是如此坚持成见,在下倒无话可说了,要怎样道长划下道来就是。”
“别忙,有些事情咱们最好先弄个明白。”
“道长还想知道甚么?”
“不多,譬如你适才那声狮子吼,是从那儿学来的?还有你那身法,那墨龙神剑……”
“就只这些?”
“自然还有百败秘笈的真本,否则咱们劳师动众所为何来?”
“这些我可以告诉各位,不过在下也有几点疑问先要请教道长。”
“哦,说说看。”
“炸开山脊,将咱们困在此地,一定是道长的杰作了。”
“这不能算是杰作,只不过牛刀小试罢了。”
“那你们是怎样过来的?”
“咱们自然另有秘道了,只是贫道低估了你们。”
“你想不到咱们还没有饿得筋疲力尽,而且功力如此之高。”
“这没有甚么,只是多费一点手脚而已。”
“道长似乎有很自信?”
“贫道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你问完了没有?”
“还有一点,在下的两位妻子呢?”
“她们么?如果依时间计算,纵然不死,也应该成为阶下之囚了,其实阁下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又何必费那么多的心思!”
“这也是道长的杰作?”
“不,是你的大舅子飞云帮主。”
“啊,是他……”
飞云帮实力强大,在当代武林之中,该是首屈一指。帮主齐飞龙头戴面罩,深藏不露,是一个神秘而可怕的人物,他对韦娃曾动邪念,却想不到竟赔上了一个妹妹,因而他不只是恨极了舒文照,也连带恨上了他同胞的妹子。
如果齐飞龙倾全力对付齐飞燕及韦娃,她们的处境的确危险已极。
于是,舒文照长长一吁道:“道长,在下有几句忠告,希望道长不要见怪。”
“哦,请说。”
“非份之财,君子不取,道长既已献身三清,怎能如此热衷名利?”
“你是在教训贫道?”
“在下说过,这是忠告,如果道长当真执迷不悟,舒某只得叫你见识一下百败绝学了。”
“你习会了百败绝学?”
“百败武学深如浩海,在下只不过略知皮毛罢了,但初学乍练之人,每每易放难收,希望道长不要逼迫在下出手。”
“好,好,贫道一生嗜武如命,如若不见识一下旷代绝学,岂不是虚渡此生!舒大侠请。”
舒文照知道这般人既是处心积虑的要夺取百败秘笈,决不是几句言语就可以打发的。不过,对百败武学,他的确是初学乍练,究竟有多大威力可以说毫无所知。
他不愿伤人,但又不能不给他们一点教训,只得轻轻一叹道:“道长既是坚持如此,在下倒不得不献丑了。”
语音一落,右臂急挥,一道冷飕飕的乌芒,闪电一般向三丈外一片树林挥去。
乌芒有如矫矢神龙似的,向树林一闪即收。
那片浓密的树林,在乌芒横扫之下,枝叶纹风未动,似乎丝毫未受到影响。
明明道长舒了一声说道:“这是做什么?舒大侠,变戏法么?好像并不怎样高明!”
舒文照将神龙剑插入剑鞘,同时微微一笑道:“道长一代高人,你的掌力必能远达三丈,你何不向树林推出一掌试试看?”
明明道长闻言一呆,及定目再仔细一瞥,他那原本带着轻蔑神情的脸色,立即变作一片死灰。
因为他瞧出每一株大树的树顶全被剑气折断,只因枝叶太过浓密,还没有坠落罢了。
此时正好吹来一阵强风,一种平生罕见的奇景立即呈现在他们的眼前。
百十棵大树的树帽全部跌落,现出高矮相等光秃秃的树干。树帽跌落之声此起彼落,造成一股山鸣谷应的巨大音响。
当响响停止之后,明明道长才回过神来,单掌一立,向舒文照一礼道:“舒大侠神功盖世,贫道自愧不如,已往开罪之处,尚请舒大侠海涵一二。”
舒文照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道长勿须自责。”
明明道长道:“多谢大侠,贫道就此告辞。”
他将出山秘道告知了舒文照,迳率部属匆匆而去。
倩儿哼了一声道:“这个道长不是好人,你不该放过他的。”
舒文照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他既已认败服输,咱们何必赶尽杀绝,再说,飞燕韦娃处境十分危险,咱们必须立即驰援。”
语音一顿,回愿尤大娘道:“嫣云牺牲了,在下十分难过,大娘先将她葬在这里,往后咱们再来移灵。”
尤大娘应了一声,由四三云协助将嫣云葬在一块大石之后,舒文照以指力在石上刻了几个字“嫣云姑娘埋香之处”。
以指刻石,尤大娘也能办得到,但要像他如此随意挥洒,入石三分,就不是她的能力所能办得到的了。
因而由衷的赞叹道:“当真是士别三日应刮目相看,主人这一身功力,只怕除了咱们帮主,放眼天下将无人能及。”
舒文照微微一笑道:“大娘是小看天下之士了,我这一点功夫算得了什么。”
倩儿道:“文照,你是不是在峰顶获得什么奇遇?”
舒文照道:“不错,我获得本门百败祖师遗留的百败秘笈,包括百败神罡及血雨三式。”
尤大娘愕然道:“血雨三式?主人当真是流星门下了!”
舒文照道:“我说过,我正是流星门下。”
大娘道:“无怪主人适才一剑轻挥,就具有那么强大的威力,血雨三式果然冠盖武林。”
倩儿道:“文照,听说祖师遗言是说真正的百败绝学,留在滇西野人山的象鼻峰上,如何会在这里?”
舒文照指着峰顶道:“你看像不像一只象鼻?”
倩儿道:“像,但这里并非滇西。”
舒文照道:“这里是黔西,但当时的字迹一现即隐,难保韦娃没有瞧错。其实她有没有瞧错都不要紧,反正我已经获得本门的绝学。”
倩儿道:“这当真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明明道长将咱们诱入绝地,倒是帮了咱们的大忙。”
舒文用道:“不错,尤大娘,咱们走吧。”
胜境阙在云南平彝县以东,是云贵两省的分界线,到了胜境关就算到云南了。
韦娃向那些高耸入云的山岭瞥了一眼:“姐姐,咱们总算赶到云南了。”
她所说的姐姐,自然是齐飞燕了,这位叱吒风云的一代女杰,似乎较往日清瘦了许多,她对韦娃苦涩的一笑道:“别高兴,野人山在滇西,咱们还要穿过整个云南,西南的路可是难走得很。”
韦娃一叹道:“这倒不要紧,只是……”
齐飞燕柳眉一皱道:“不要担心,妹子,咱们在野人山一定会找到相公的。”
韦娃道:“可是咱们只听说他们出现大别山区,以后就再也打探不到他们的消息了,我担心不是他们出了事,就是咱们赶过了头。”
齐飞燕道:“他们不会有事的,要不往后咱们走慢一点,边走边等他们。”
韦娃道:“这样也好,近日好像有人钉上了咱们,趁此摸摸他们的底,不要弄得引鬼上门。”
“不要摸了,嘿嘿,本堂主正要叫你瞧个明白。”
这突然而来的笑声,发自前面的山口,韦娃齐飞燕同时一呆,立将坐骑勒得停了下来。
“是他……”
韦娃瞧出发话之人竟是飞云帮的风堂堂主凌志刚,还有雷堂堂主霍云山,兵堂堂主江无尽,在他的左右抱刀而立。
三堂堂主的身后,是各堂三级以上的高手,阵容之强,使得韦娃面色一变。
“姐姐,怎么办?”
瞧到飞云帮如此强大的阵容,韦娃知很难应付,除非齐飞燕亲自出马,要过这一关可能十分困难。
齐飞燕道:“别担心,妹子,一切有我。”
微微一提缰绳,使坐骑前行几步,柳眉一挑,冷冷:“凌堂主,你这是甚么意思?”
凌志刚双拳一抱道:“属下奉帮主之命,在此地恭侯院主。”
齐飞燕道:“你是在等候我们?”
凌志刚道:“是的,属下奉命护送院主返回鄱阳。”
齐飞燕道:“我有事待办,现在不能回去。”
雷堂堂主堂云山道:“不回去?嘿嘿,这可由你不得。”
齐飞燕怒叱道:“霍云山?你敢对我如此说话!”
霍云山道:“你私通姓舒的,背叛本帮,帮主下严令,要咱们带你回去,否则格杀勿论,我对你这样就已经够客气的了。”
齐飞燕估不到她的同跑兄长竟然如此绝情,不由牙一咬道:“很好,叫帮主出来,我有话对他说。”
凌志刚道:“帮主不在此地,院主有话不妨到总坛再说。”
齐飞燕道:“如果我不回去,你们一定要动手了?”
凌志刚道:“本帮帮规如山,院主应该比属下还要明白。”
齐飞燕道:“看来咱们不必浪费唇舌了,不过你们自信能够胜得了我?”
兵堂堂主江无尽道:“院主功力之深,除了帮主,天下无人能敌,但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咱们已有万全的准备。”
他语音一落,忽然撮口发出一声长啸,两队伏兵立即由道路两侧涌了出来。
一队是身着黑色盔甲,手执铁杆长枪的武士,另一队是背插长刀,怀抱诸葛连珠弩的大汉。
这两队属于兵堂,前者名为“破虏”,后者名叫“飞蝗”。
破虏队刀枪不入,掌力难伤,铁枪所及,具有横扫千军的威劳。
飞蝗队的诸葛连珠弩,威力决不逊于破虏队,密如飞蝗的箭雨,不是血肉之躯所能抗拒的。
飞云帮所以能够固若金汤,天下武林没有人敢轻越雷池力步,所仗的就是这两队经过特殊训练的武士,想不到齐飞龙竟用来对付他的同胞妹妹,实在大出齐飞燕的意料之外。
她呆立半晌,忽地仰天一阵狂笑道:“看来他是绝了兄妹之情了,妹子,咱们冲。”
韦娃道:“慢点,姐姐,小妹还有话说。”
齐飞燕一叹道:“世间只有落井下石,决无锦上添花,咱们在穷途末路之中,是没有人会怜惜的。”
韦娃道:“话是不错,不错过姐姐与帮主是同胞兄妹,骨肉相连,我不相信帮主忍心置姐姐于死地,地咱们何不求见帮主,也许会有转机。”
凌志刚哈哈一阵狂笑道:“你错了,韦姑娘,古往今来,人们追求的只是名利与权势,因权利冲突而导致的骨肉相残的不乏先例,兄妹之情又算得了甚么!”
齐飞燕怒叱一声道:“咱们兄妹之情就是你们这般小人破坏的,姑奶奶今天先毙了你。”
玉手一扫,晶芒暴涨,一道无坚不摧的剑气,带着凌人的霸气横扫而出。
凌志刚大吃一惊,足尖一点,身形凌空倒窜,亏他见机得早,只以毫厘之差,终于逃过了一次劫乱。
只是他身后的部属可糟了,金银铁三级披风,变作了他的代罪羔羊。
一片惨声中,血水与人头齐飞,金披风三名,银披风四名,铁披风三名,不多不少十名尸体仆倒下去,这一剑之威,真个是无与伦比。
流星门的血雨三式,原本就是无与伦比的,她使的只是第一式,而且是杂而不纯。
但这杂而不纯的一记剑招,却威慑全场,使名满江湖的三级披风丧失了十条生命。虽然如此,并不能算作齐飞燕已经胜利,因为飞云帮是以“破虏”,“飞蝗”两队作为这一战局的主力。
对当前的处境,齐飞燕韦娃全都明白,不待对方回过神来,她们就带着二十三名婢女冲杀了过去。
这是一场十分艰苦的混战,以弱击强,以少敌众,她们所占的胜算并不太多。不过如此一来,破虏飞蝗两队就变作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因为使长枪的破虏队在敌我交缠之中,长兵刃颇为不便,飞蝶队的连珠弩更是难分敌我,不能连自己人一起攒射!
齐飞燕这一招使对了,她们纵横敌阵,所向披靡,使那阵容强大的飞云帮,被她们杀得七零八落。
当敌人溃退之际,她们并未跟踪追杀,无论齐飞龙怎样不好,她们仍然留下一点情份。
望着满山的尸体,齐飞燕幽幽一叹道:“妹子;咱们是不是有点过份?”
喜娃道:“两军搏杀,不是你死便是我活,如是咱们战败,后果只怕还不是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