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彪形大汉是以一顶范阳大帽遮住他大半个面孔,没人能瞧出他本来的面目。
小老头向他打量一眼道:“阁下是在跟老夫说话?”
彪形大汉道:“想剥皮的只有你朋友一个,是么?”
小老头哼了一声道:“你说咱们谈谈正事,请间什么是正事?”
彪形大汉道:“朋友,不吃锅里饭,不向锅边站,咱们千里追才发现一点端倪,难道你想独吞不成?”
彪形大汉语声才落,一名身材矮胖,面像一个富家翁的中年汉子道:“独吞?哼,只怕他没有那么粗的喉咙!”
小老头目光流转,向四周瞥了一眼道:“想吃锅里饭的也好,想混水摸鱼的也好,不过此地颇为不便,咱们不妨到镇外慢慢的聊。”
他不再理会别人,丢掉手中的杯,一把扣着舒文照的腕脉,身形一转,迳向楼下走去。
舒文照未作丝毫挣扎,只是手提着布袋,随着小老头走向镇外。镇外一片广场,是镇民集会交易的所在,此时万人空巷,争着来看这场连台好戏。
只不过终于默默无言的舒文照却忽然有了反应,他微微运劲一甩,就挣脱了小老头的掌握。
由适才小六子的遭遇来说,这名貌不惊人的小老头武功的确很高,被他扣住腕脉,决不亚于上了一副手铐。
现在舒文照竟轻易挣脱了他的掌握,他那能不大吃一惊!
“啊,小子果然有两下子,咱们再试试。”
身形一幌,出掌如风,左手直取舒文照的肩井大穴,右手仍然扣向他的脉门。
被一个后生晚辈由掌中逃脱,小老头认为丢人现眼,此时出手他是志在必得。
说真格的,小老头这次出手,不只是手法玄奥,速度之快也如同电光石火。
舒文照除了与韦娃过过招,从来没有打斗的经验,小老头这一招双式,使他立即陷了险境。
他一面闪身避让,一面大声叱喝道:“老人家,你这是做什么?快住手。”
小老头终于住手了,因为他一连使出三招,竟未沾到舒文照的衣角。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凭小老头一身功力,怎会连续三招杀手收拾不下一个后生小子!
由喜春楼跟来的矮胖汉子双眼一翻,幸灾乐祸的嘿嘿一笑道:“我说你的喉咙不够粗,这回你该相信了吧?”
小老头已经无法下台,怎当得别人的风言风语,矮胖汉子语音才落,他忽然身形一转,一掌劈了过去。
这一掌是含怒而发,威力之强不亚于疾雷撼山。
矮胖汉子啊了一声道:“怎么,奈何不了别人,想拿在下来出气?好,咱们试试到底谁行谁不行吧?”
他避过这一记强悍的掌力、纵身扑向小老头,两人嘴里在不干不净的骂着,同时四掌翻飞,恶狠狠的斗了起来。
这两人都有一身不俗的功力,而且是铢两悉称,难分轩轾,如非百招以上,只怕难分胜负。
舒文照原先肯跟小老头走,因为镇外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现在他自然不愿再待下去了,遂提着他的布袋,转身向回家的路上走去。
他只不过刚刚跨出两步,忽然人影一缓,已有三个人横拦住去路,中间那人正是戴范阳帽的彪形大汉。
舒文照脚下一望,冷冷道:“你要做什么?朋友。”
彪形大汉道:“别生气,咱们谈件生意你看可好?”
舒文照道:“你找错人了,朋友,做生意你找别人去吧。”
彪形大汉道:“舒少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你目前的处境,除了与在下合作,只怕你别无选择了。”
舒文照心知彪形大汉并未说谎,场中虎视眈眈,要对他不利的大有人在,无论他功力多高,在众寡悬殊的形势下,他的确需要合作之人。
于是,他向彪形大汉点点头道:“好,你说,咱们怎样合作?”
彪形大汉道:“很简单,在下保证你的安全,你只要借一件东西给在下瞧瞧就成。”
舒文照道:“这个么,在下家徒四壁,只怕会令阁下失望。”
彪形大汉道:“这你放心,在下决不强人所难,咱们要借的自然是你现有的东西。”
“慢来,慢来,意外之财,见者有份,贫道赶得巧,不得不凑凑这份热闹。”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彪形大汉并未扭头瞧看,他的脸上已经变了颜色。
“二弟三弟快带舒少侠走,这儿有愚兄应付。”
他心知来人不易招惹,因而当机立断,要他的两位拜弟带着舒文照离开。他的算盘够精,那位要“见者有份”的道长也不愚笨,一阵劲风掠过,彪形大汉的两位拜弟竟然谁也没有走脱。
彪形大汉面色再变,呛的一声龙吟,拔出了一柄晶芒耀眼的七星宝刀。
他的形像原本威猛,此时宝刀入手,更增加了几分凌人的霸气,不过他知道来人并非是等开之辈,虽是兵刃在手,仍不愿轻率的结下一个强敌。
来人是一位身材修长,面目冷峻的道长,他适才以急如飙风的身法将彪形大汉的两个拜弟堵了回去,同时伸手一搭,已扣着舒文照的腕脉。
此人一身功力,实在高得惊人,舒文照对他原已存有戒心,却偏偏躲他不过。
而且这位道长的心机,同样高人一等,他决不因为舒文照是名不见经传的后生晚辈,仍一连点了他两处穴道。
舒文照是这般多人争夺的主角,主角既已落入道长的手中,小老头跟矮胖汉子自然不必再作无谓的争斗了。
只是这项变化,却使在场群雄大感为难,他们虽是虎视眈眈,但每一个都现出几分怯意。
最后,小老头终于咳了一声道:“明明道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咱们费尽心力,你却来检现成的便宜!”
这位道长的法号叫做明明,是崂山上清宫的住持。
其实小老头也不是等闲人物,墨水一怪那拉济伦,在江湖道上,也是一个响当当的脚色。
矮胖汉子更不简单,提起白山霸主南北,谁都会忌惮几分。
讲名头,彪形大汉似乎稍逊一筹,不过天岳堡主晋磊,也是名满江湖的一方霸主。
对墨水一怪那拉济伦的指责,明明道长只由鼻孔中哼了一声道:“好一个费尽心力,请问你墨水一怪做了些什么?”
墨水一怪那拉济伦道:“那小子的命是在下救的,否则他早已被富德隆毒死去了。”
明明道长道:“这个你放心,我既能叫富德隆下毒,就能让他不死,阁下这么横插一脚,几乎坏了我的大事!”
墨水一怪那拉济伦一呆道:“什么,富德隆是受你的指使?”
明明道长道:“你终于想通了,那我就一并告诉你吧,贫道的记名弟子南山虎冠铁,会为此事失去了一只手掌,你说贫道是捡便宜么?”
白山霸主南北道:“不管你是不是捡便宜,但意外之财,见者有份,你想独吞可不行!”
明明道长哈哈一笑道:“这么说南兄是想比划比划了,你划下道来就是。”
天岳堡主晋磊道:“道长休要欺人太甚,咱们如若联手,你不见得就能讨得好去!”
白山霸主南北道:“不错,单打独斗,咱们都差你一筹,如若以五对一,长的一世英名,只怕就要付诸流水了!”
明明道长心头一凛,但仍神色不变的道:“好主意,不过有两点贫道必须说个明白。”
白山霸主南北道:“道长请说。”
明明道长道:“第一,贫道如果全力一击,相信可以将你们任何一个立毙剑下,这一点南兄是否相信?”
白山霸主面色一变道:“这个……”
明明道长冷哼一声道:“再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们自信有保全百败秘笈之能?”
墨水一怪道:“这就难说了,人上有人,天外有天,道长功力虽高,不见得就能天下无敌!”
白山霸主道:“这话不错,而且道长还忽略了善财难舍的道理,目下武林风云际会,全是为了百败秘笈,道长想持强独占,恐怕又是一个如意算盘。”
明明道长面色一沉道:“这么说咱们就勿须浪费唇舌了,你们一起上吧。”
当这帮人剑拔弩张,准备拼命一搏之际,舒文照却在一旁动弹不得,他恨自己不会运功冲穴,否则此时逃走岂不是一个大好时机。
他刚刚想到运功冲穴,谁知身躯意外的一震,原本僵硬的手足,忽然能够活动起来。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他无暇去细想穴道何以会解开的原因,身形一个急转,竟悄悄的挤出人群。
人们的注意全被场中紧张的气氛的吸引,主角离开了竟无人发觉。
他挤出人群之后,才发现有一个荆钗布裙的姑娘在向他招手,这一喜非同小可,他立即纵身急跃,向那位姑娘奔去。
他自然已经瞧出那位姑娘是韦娃,否则他就不会如此的惊喜了。
追上了韦娃之后,他带着歉意的道:“韦娃,我刚刚买完东西就遇到了麻烦,所以——”
韦娃牵着他在一块山石之上坐下道:“咱们的行迹已经暴露,这又怎么能怪你呢。”
舒文照道:“适才我的穴道是你给解开的?”
韦娃说道:“除了我会有谁那么好的心肠?”
舒文照道:“可是我并未瞧到你。”
韦娃道:“我是远远以指风替你解开的,你自然瞧不到我了。”
舒文照道:“韦娃,你的武功真高,我如果会点穴冲穴就好了!”
韦娃道:“这并不难,往后我会教你的。”
舒文照见她指着包裹,还有两柄长剑,所走的方向也不是回家之路,不由诧异的道:“韦娃,咱们这就离开家么?”
韦娃幽幽道:“家,咱们已无法再待下去,此后只得天涯亡命了。”
舒文照道:“咱们到哪里去?”
韦娃说道:“先去清原县城,再往藩阳。”
舒文照一怔道:“咱们既是天涯亡命,为什么还敢去人多的地方?”
韦娃道:“这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你这么想别人也会,所以最危险的地方就变作是最安全的了。”
舒文照由衷的称赞道:“韦娃,你真聪明。”
韦娃道:“其实还有一项更重要的理由,咱们边走边聊吧。”
原来韦娃久待舒文照不归,就知道必然发生了问题,她立即拾夺了一个包裹,换上了一套荆钗布裙的村姑娘装扮,然后升起一堆火,将那本轰传江湖,人人想要争夺的百败秘笈投入大火中。
她所以如此做的原因,是因为她与舒文照已熟读秘笈中的每一个字。此后他们天涯亡命,过的将是惊涛骇浪般的生活,说不定何时何地会将秘笈失去,倒不如烧掉来得干净。
谁知那熊熊烈火,竟无法将秘笈烧毁,而且秘笈的封底还现出几行从未见到过的字迹。
字迹的大意是说这本秘笈所载的武功,只不过是百败绝学的奠基功夫而已,真正的百败绝学是藏在滇西野人山象鼻峰的绝顶之上。
这些字迹一现即隐,如非韦娃眼快,几乎记它不全。
她为恐尚有遗漏,经反覆在火中焚烧,结果字迹不再出现,她只得由火中将秘笈取出。
最后她经过一番思考,就决定了一个移祸江东的计策,因为秘笈既非真正的百败绝学,何妨交给他人,只待人们的目标转移,就可以往野人山寻求绝艺,岂不是一举两得?
舒文照听完她的叙远,道:“既是如此,咱们适才何不将秘笈交出?”
韦娃道:“不,它难非真正的百败绝学,其威力仍非一般武学可比,咱们要交出也应该找一个适当的人选。”
舒文照道:“适才那般人都是一方霸主,武功也极为不凡。”
韦娃道:“不错,他们都是一方霸主,但,如果你跟他比划,连那明明道长也可能不是你一招之敌!”
舒文照缓缓说道:“你在说笑话吧?”
韦娃道:“这是真的,文照,你不要看轻自己,咱们习的百败武功,虽然只是百败绝学的奠基功夫,但威力之强,决不在当代各派的独门绝艺之下。”
舒文照听得将信将疑,他知韦娃不会骗他,他都不敢相信那般名震武林的一方霸主,竟不是他一招之敌。
韦娃不再解释,她明白除非用事实证明,是很难祛除他的疑虑的。
当晚他们赶到清原县城,在一家客栈住了下来,舒文照有点不安的道:“韦娃!住店是要银子的,可是咱们……”
韦娃笑说道:“不要紧,咱们住了再说。”
住店没有银子,而且住了再说,韦娃莫非要存心要赖?
一般蒙吃蒙喝之人,事先决不会说他没有银子,否则他的蒙骗必然不会如愿。
韦娃存心要赖,她的嗓门却大得惊人,除非是天聋地哑,整个食堂的客人几乎每一个都听得明明白白。
做小偷的人决不会在头上贴一张“我是小偷”的字条,韦娃这么大声嚷嚷,她究竟是何居心?
不管她是何居心,她却是即说即做,娇躯一拧,便在一张空桌上前坐了下来。
“坐下嘛,文照,走了一整天的山路,也应该歇息一下了。”
她招呼舒文照就座,他就在她的身旁坐了下来。虽然他不明白韦娃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却十分肯定她如此做法必有深意。
接着韦娃柳眉一扬,向呆立一旁的店小二道:“伙记!有什么好吃的给咱们弄一点来。”
开店嘛,好吃的自然有,可是店小二明知这双少年身无分文,他怎肯送酒菜给他们!
韦娃正待发怒,一声哈哈忽然自一侧传来。
“伙记!出门之人谁都会有个不便,那位姑娘叫你送好吃的来,你还在发什么呆?”
这话说来轻松,却有点慷他人之慨,因而食堂中无数目光一起向那人瞧去。此人身材修长,而容俊秀,穿着一身蓝色长衫,手中把玩着一管洞箫,神态之间,显出一份超俗的飘逸。
他不管别人如何瞧他,仍向店小二道:“伙记!我说的话你没有听到?”
店小二可不敢开罪这位公子,只得哈着腰苦笑一声道:“公子!小的只是一个伙记,如果送出酒菜收不回钱,小的这个饭碗可能就会砸掉,所以……”
蓝衫少年由怀中掏出一锭约莫十两重的纹银,拍的一声丢到店小二的脚下,道:“够了么?伙记。”
店小二大喜过望,急忙拾起纹银道:“够了,够了,公子要些什么请吩咐。”
蓝衫少年道:“不是我要,你问那位姑娘吧。”
店小二道:“是,公子。”
他扭过头来,堆起一脸的假笑道:“听到了么?姑娘,难得有一位好心的公子替你付了账,想吃什么尽管说吧。”
韦娃撤撇嘴道:“想吃什么你都有?好吧,你跟我来一盘龙肝炒灵芝,凤肝拌雪莲,再来一壶千年人参酒,行么?”
店小二面色一沉道:“姑娘!原来你是找碴来的,本店可不招待你这种客人,你请吧。”
店小二居然敢撵客人,这倒是少见得很。
结果他语音未落,脸上便响起一声踉响,他向后一个踉跄,几乎摔倒下去。
原来他挨了一大耳光子,脸上印出五道清晰指印,口角也流出鲜红的血水。
这一掌自然是韦娃打的,打一个毫无武功的店小二,那还不是易如反掌?
不过,纵然店小二是一个会家子,这一掌他依然躲避不过,因为食堂有不少武林中人,包括那位蓝衫少年在内,就没有一个瞧到她是怎样出手,甚至何时出手的,如若这一掌是拍向他们,没有人敢保证他必能躲过。
因此,蓝衫少年喝退挨了耳光的店小二,冲着韦娃双拳一抱道:“姑娘原来是游戏风尘,在下几乎走了眼了,姑娘如不嫌弃,就让在下做一次东道可好?”
韦娃淡淡一笑道:“不必,好意心领了。”
蓝衫少年哈哈一笑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咱们都是江湖儿女,姑娘何须如此见外,伙记,快替姑娘上酒菜,拿你们店里最好的就是。”
他吩咐过店小二,跟着走到韦娃的桌前,拉开一侧的长凳,迳自坐了下去。
“在下莫寒梅,有幸得遇姑娘……”
这是他的自我介绍,寒梅傲霜,这个名字倒也不俗。
韦娃啊了一声道:“原来是剑箫双绝莫少湖主,失敬,失敬。”
莫寒梅哈哈一笑道:“不敢当,请问姑娘……”
韦娃道:“我的丈夫姓舒,我么,自然也姓舒了。”
莫寒梅当然早已发现舒文照了,但他自始至终,就从未向舒文照打过招呼,此时他微微一怔,双目如电,向舒文照投过来轻蔑的一瞥。
“在下实在想不到,这位必然就是舒兄了?”
舒文照淡淡道:“不错,阁下有什么指教?”
莫寒梅道:“指教不敢当,如果舒兄不弃,在下想跟舒兄交个朋友。”
舒文照道:“剑箫双绝名满江湖,在下实在高攀不上。”
莫寒梅傲然一笑道:“好说,在下这点虚名算不了什么,比起舒兄……当真有点自愧不如。”
舒文照道:“此话怎讲?”
莫寒梅道:“古人常说鱼与熊掌不可得兼,舒兄却佳人异宝,兼收并蓄,在下自然不如舒兄的了。”
舒文照面色一沉道:“阁下看似一表斯文,为什么如此言语可憎!”
舒文照语音甫落,忽然有人大吼一声道:“小子!你敢对咱们少湖主如此无礼,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舒文照向发声之处一瞧,原来是一名虬髯绕腮,年约五旬的彪形大汉。
此人同桌尚有六人,每一个都是满面横肉,全不是什么信男喜女,自然,他们必然都是莫寒梅的部属。
舒文照正要反唇相稽之时,莫寒梅却哈哈一笑道:“大人不记小人过,舒兄不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韦娃微微笑道:“少湖主好风度,果然不愧是少年才俊,领袖一方的人物。”
莫寒梅道:“姑娘好说,在下的确是想跟舒兄交个朋友。”
韦娃道:“少湖主这番好意,愚夫妇十分感激,不过……”
莫寒梅说道:“不过什么?姑娘请说吧。”
韦娃道:“愚夫妇麻烦很多,跟咱们交朋友,少湖主会后悔的。”
莫寒梅道:“在下不怕麻烦,也从不知道什么叫还后悔,只要姑娘赏脸,咱们这个朋友就交定的了。”
韦娃道:“我是有夫之妇,少湖主如若当真要交咱们这个朋友,最好不要再以姑娘相称。”
莫寒梅道:“是,舒夫人。”
韦娃长长一吁道:“愚夫妇抛弃祖业,背井离乡,为的就是逃避麻烦,估不到唉……唉……”
莫寒梅道:“舒夫人不必担忧,今后贤夫妇的任何困难兄弟颐意一肩担待。”
一肩担待,这话似乎狂了一点。
不过乃父太湖湖主神风剑莫标,是当代武林的黑道盟主,当今任一门派,全得对太湖湖主礼让三分。
就以莫寒梅来说吧,剑箫双绝,艺冠侪辈,他说担待舒文照夫妇的困难,的确不算过份。
只是江湖之中龙蛇混杂,太湖虽是威慑武林,偏偏就有些不信邪的。
那是一个身着银色长衫,年约四旬大汉,他忽然仰天一阵大笑道:“大话人人会说,就只怕风大闪了舌头可不好过。”
莫寒梅面色一变道:“你说谁?再说一遍试试。”
银衫大汉哼了一声道:“我说谁?他心里一定明白,不要说再说一遍,说它个十遍八遍未尝不可。”
莫寒梅怒叱道:“朋友!你可知道在下是谁?”
银衫大汉道:“怎么,想以字号唬人?我看搠是免了吧,太湖湖水太浅,出产的都是些不成气候的东西。”
银衫大汉当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如此冲撞莫少湖主,他如果不是疯子,必然是活得不耐烦的了。
果然,不待莫寒梅吩咐,两条人影已怒吼着向银衫大汉扑去,钢刀寒芒闪闪,分搠银衫大汉的左右两胁。
银衫大汉身形微错,双掌左右一分,竟以电光石火的速度扣着了来人的腕脉,接着双臂猛的一振,那两名雄斜纠的大汉就像稻草人一般被摔了出去。
莫寒梅一怔道:“好功夫,请朋友亮亮字号。”
银衫大汉道:“张锡泉。”
莫寒梅啊了一声道:“三官堡的少堡主?勿怪朋友的身手如此高明,请问,太湖与三官堡似乎毫无过节,张少堡主为什么要对咱们过不去?”
张锡泉熙嘿一笑声:“如若莫少湖主要对舒家的夫妇一肩担待,对你过不去的可能不只张某一人!”
莫寒梅冷哼一声道:“咱们江湖之中,讲的是一个义字,为朋友可以两胁插刀,莫某帮助友人有什么不对?”
张锡泉哈哈一笑道:“好一个为朋友两胁插刀,可惜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阁下一手怎能掩尽天下人的耳目。”
莫寒梅目射杀机,冷冷道:“那么说咱们只得在手底下见真章了,此处不便施展,咱们到城外去。”
张锡泉道:“悉听尊便,请。”
在城外一块空地之上,围上了一圈瞧热闹的人潮,圈中对峙的自然是莫张这两个人了。
莫寒梅除了自己还有七名属下,张锡泉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在气势上已然落了下风。
不过张锡泉不在乎对方人多,他解下一条银色软鞭,随手向空中一抖,空中立刻爆出一连串的劈啪之声。
接着浓眉一挑,这位三官堡的少堡主发出了一阵冷傲的狂笑。
“来吧,姓莫的,你们八个一起上,免得大爷多费手脚。”
此人够狂,面对黑道盟主的独子,名噪江湖的剑篇双绝,居然还有如此一般狂态。
这是豪气,也是江湖男儿的本色,因此,一阵叫好之声由瞧热闹的人潮中传了出来。
莫寒梅不在乎张锡泉的狂态,他再狂也不过是孤家寡人一个,可是人潮中那轰然一声的好字,寒梅就不得不加以留下了。
这就应了众怒难犯那句老话,不管他武功多高,他不能砸了黑道盟主的招牌。所谓盗亦有道,太湖统御天下绿林,也是一个讲理的地方。
因此,莫寒梅神色安详的双拳一抱道:“少堡主!在动手之前,你能不能听我作一下解释?”
张锡泉道:“武林之中,讲的是强存弱死,真在假亡,这有什么好解释的?”
莫寒梅一叹道:“一言不和,立即白刃相向,江湖上不知因此而添了多少冤魂,不过三官堡是白道上的一方霸主,少堡主居然也又凭武力,而不问是非,勿怪江湖之上杀伐不断,而永无安宁之日了!”
世界上颠扑不破的只有一个理字,莫寒梅不只是说的是理,而且,还表现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胸襟。
无论张锡泉如何豪放,仍为之张口结舌,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所幸瞧热闹的有人答上了话,总算为张锡泉解除了窘境。
“少湖主好说词,只不过老朽有点不解。”
说话的是黑水一怪,他的身旁还有白山霸主,以及明明道长等,敢情这般人冤魂不散,全都跟踪过来。
莫寒梅向黑水一怪瞥了一眼道:“那拉大侠有什么不解?”
黑水一怪道:“老朽不解的是舒文照夫妇,不知他们几时找到靠山,居然交上了少湖主这么一位高人!”
莫寒梅微微一笑道:“交朋友多少要靠一个缘字,你说是么?”
黑水一怪道:“话是一句好话,只不过其中还有一点问题。”
莫寒梅道:“什么问题?”
黑水一怪道:“太湖名满天下,少湖主剑箫双绝更是傲视群伦,那舒文照么,只是一个土包子罢了,少湖主何以会自眨身价,交如此一个寒酸的朋友?”
莫寒梅面色一沉道:“阁下管的太多了,难道莫某交朋友也需要先征求阁下的同意?”
张锡泉道:“那倒不必,不过尊驾如是居心巨测,咱们就不能见死不救了。”
韦娃撇撇嘴道:“见死不救?少堡主是说莫少湖主要加害咱们夫妇?”
张锡泉道:“这个么,舒夫人是聪明人,你何不用点心思仔细的想想?”
韦娃道:“我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是么?不过少堡主弄错了,咱们夫妇正要将百败秘笈送给莫少湖主,实在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张锡泉愕然道:“你说什么?你要将百败秘笈送给姓莫的?”
韦娃道:“不错,愚夫妇是这么决定的。”
张锡泉道:“为什么?舒夫人,你可知道百败秘笈是武林瑰宝,岂能随便送给别人!”
韦娃道:“百败秘笈的确是武林瑰宝,只要获得它一招半式,就可终身用不尽,可惜咱们夫妇智慧有限,福薄命浅,留下它只会增加麻烦,所以……”
张锡泉呆了一呆,忽然幌身一跃,一把向韦娃的肩头扣去。
此人的身手的确十分之高,这出手一招便是双掌连施,十指带着劲风,不断袭击韦娃的全身要穴。
韦娃似乎想不到张锡泉会突然出手,而武功又是如此了得,因而手忙脚乱,立陷险境。
莫寒梅自然不愿让韦娃落入别人的手中,宝箫一挥,向张锡泉点了出去。
按说舒文照也应该出手抢救的,但他没有,因为他不愿落个以多胜少之名。
其实他是信得过韦娃,他相信张锡泉必然占不了便宜,现在莫寒梅既已出手,他更没有出手的必要了。
他的估计的确不错,一幌十余招,张锡泉与莫寒梅不过维持一个平分秋色的局面。
这两人都是当今武林年青一辈中的出色人物,这一交上手,决不是一时半刻能够分出胜负的。
韦娃趁机退到舒文照的身旁,然后由怀中取出百败秘笈,俏脸一扬,向莫寒梅呼叫道:“少湖主,咱们要去找一个友人,这个接着。”
纤掌一扬,百败秘笈临空飘起,速度不快,缓缓向莫寒梅飞去。
武林中人人瞩目的至高绝艺,韦娃竟毫不珍惜的随手一掷,她如果不是傻姑娘,必然是一个疯子。
她傻别人可不傻,当秘笈临空飘荡之际,场中已有五六条人影同时跃了起来,他们自然是争夺秘笈了,谁不想习得无敌武功,然后叱吒江湖!
只不过他们虽是同时跃起,起步仍有快慢之分,而且武功的造诣也有差异,跃升的速度当然会有分别了。
最快的是明明道长,他不愧是道教中的一位高人。
其次是莫寒梅,紧跟着飞身扑来的为张锡泉,还有黑水一怪,白山霸主,及天岳堡主等也在飞身抢夺。
明明道长捷足先登,右手急吐,一把向临空飘翔的秘笈抓去。
只要被他抓着秘笈,以他那身高明的轻功,必能脱身远飘,在场之人,只怕无人能将他栏住。
莫寒梅也想伸手抓那秘笈,可惜他飞升的速度慢了一点,与明明道长相较,距离约莫差了半尺远。
眼看秘笈无法抓到手,他岂能就此甘休!于是,口中一声轻叱,一箫猛向明明道长的敲尾重穴去点。
这一箫他已使出全力,只要被他点中,明明道长必无幸理。
明明道长自然不能被他点中,当劲风摄衣之际,他突然临空一个翻滚,总算避过了那致命的一击。
只不过这么一个翻滚,他就无法再保持上升之势,而且还要向地面迅速泻落。
好在翻身避让之时,仍向秘笈抓了一把,嘶的一声响,他终于抓到了几页秘笈。
百败武功是武林绝响,只要获得它一招半式,便可叱吒风云。现在明明道长虽然只得到几页,他满足了,也算不虚此行。
再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几页百败秘笈,就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于是,他变足刚刚落地,立即纵身而起,以极端快速的身法向荒野飞纵而去。
他走了,莫寒梅,张锡泉也不敢再留,因为莫寒梅那一箫迟滞了明明道长的行动,使他们能够平分秋色,共同瓜分了百败秘笈。
三位百败秘笈的得主,分作三个方向逃走,场中群雄也分三处急追。
适才杀机重重的场面,现在已是烟云四散,原地就只剩下瞧热闹的及两名主角了。
舒文照对韦娃一笑道:“真有你的,韦娃,但咱们怎么办?”
韦娃道:“去滇西呀,顺便带你闯闯江湖。”
舒文照道:“现在就走?”
韦娃道:“现在不行,天晚了咱们会找不到宿处的。”
舒文照道:“韦娃!此去滇西千里迢迢,咱们怎么个走法?”
韦娃道:“这有什么关系,我还不是由天山到关东来了么?咱们买两匹马代步,再远一点也难不倒咱们。”
舒文照道:“买马?咱们那里来的银子?”
韦娃叹哧一笑道:“你以为咱们当真没有银子!告诉你吧,适才我是故意冤他们的,今后你尽管吃,管用,不必担心没有银子。”
舒文照道:“你真会耍人,不过,你带着那么多的银子是那儿来的?”
韦娃道:“这你就不必管了,咱们走吧。”
不管就不管,舒文照实在无法了解他这位娇小玲珑,美丽若仙的妻子,跟着她反正吃不了亏,又何必定要追根究底呢?
因此,舒文照不再说甚么,两人一迳回到适才那家客栈。
不过这一下可难倒店小二了,因为他知道了这对少年夫妇是武林中人,此等人物做生意的谁敢轻易招易惹?
可是做生意的将本求利,总不能让人白吃白喝的,这对夫妇身无分文,说甚么他也不能招待他们。
韦娃冰雪聪明,店小二的神色自然瞒她不过,于是她掏出一张银票掷给店小二,问道:“别那么一脸的苦相,这个够了么?”
店小二向飞到手中的银票一瞧,脸上的苦相立即一扫而光,同时哈着腰诺诺连声道:“够了,够了,小的先替两位存到柜上,要甚么客官尽管吩咐。”
韦娃道:“咱们要一问上房,再弄几样可口的菜送到房间里来。”
店小二说道:“好,那客官请随小的来。”
他将舒文照夫妇带到一问整洁的上房,先送上茶水,再去关照厨房。
适才舒文照夫妇无心吃饭,现在他们才痛痛快快的饱餐了一顿。
饭后他们向店小二问明了出售牲口的去处,选了两匹可走长途的健马,交给店小二上料之后,才回到房间歇息。
翌晨,他们由清源出发,直奔藩阳,然后横越热河的南部,由喜峰口出关。
舒文照自小就居住关东,从来没有行走过江湖,对中原文物自然陌生得很。
此时初临中原,感到心胸皆畅,一路上东张西望,几乎目不暇接。
韦娃抿嘴笑一笑说道:“好玩么?文照。”
舒文照道:“以前曾经听爹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一路之上果然使我增加了不少的见识。”
韦娃道:“中原地大物博,文物之盛,自然不是关东可以比拟的,往后我带你去逛逛苏杭,让你开开眼界。”
舒文照道:“苏杭是什么地方?”
韦娃道:“苏杭就是苏州和杭州,俗语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由这两句话你就可知道那地方如何的可爱了。”
舒文照道:“这么说咱们必须逛逛苏杭,才能算不虚此生。”
韦娃道:“可不是。”
这小两口难是迢迢千里,长途跋涉,但一路游山玩水,倒也不以为苦。
这天他们赶到蓟县,已是炊烟处处的傍晚时分,于是,他们就在城里找了一家客栈歇了下来。
蓟县位于口外通往京师的官道,除了冰雪连天的隆冬季节,过往的旅客都十分之多。自然,舒文照与韦娃落店之时,店里已有许多先他们而到的客人了。
舒文照虽是仪表不俗,但长像却颇为忠厚,任何人对他瞧看一眼都会生出一份好感的。
至于韦娃么?那就更不必说了,她是荆钗裙却掩不住她那国色天香,尤以那付娇憨之态,只要瞧她一限,就会忍不住怦然心动。难道她会是一个放浪形骸的天生尤物吗?
不,韦娃虽是笑脸常开,但决无半点轻佻之态,尽管人们对她万般倾慕,却不会存有轻薄的念头。
因此,当他俩踏进店门之时,立即招来无数的目光,那只是爱慕,只是赞美。
只有一对目光例外,他是一个留着山羊胡须的灰衣老人。
此人约莫六十上下,尖嘴猴腮,双目内凹,生就一副不太讨人欢喜的长像。
他的性格也异于常人,别人都在为韦娃的天生丽质而赞美,他却面含奸笑,目露邪光,好像与舒文照夫妇有什么无法解开的过节似的。
舒文照夫妇没有注意到食堂之内会有这么一对不太友善的目光,他们向店伙订了房间,就在食堂中进食。
饭后韦娃正待付钱,店伙却指着灰衣老者道:“不必了,两位的账那位客官已经代付。”
舒文照夫妇向灰衣老者瞥了一眼,回过头来彼此互相一瞧,不必询问,由双方的神色推断,他们对灰衣老者全不相识。
于是,舒文照双拳一抱道:“多谢老人家,可是咱们素昧平生……”
灰衣老者哈哈一笑道:“这有什么要紧,如果你们过意不去何妨投桃报李。”
舒文照道:“好,下一次由愚夫妇作东,请问老人家尊姓大名?”
灰衣老者道:“老夫赖名山,现任飞云帮的护法。”
舒文照道了一声“久仰”,提起手边的包裹,与韦娃回到客房。
“嗨,韦娃。你当真不认识那位姓赖的?”
“自然是不认识的了,难道我还会骗你?”
“这就奇怪了,他为什么要给咱们会账?”
“江湖人的行为,往往就是这么不可思议,也许他的银子太多了,也许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你别瞎猜,人家总是一番好意。”
“但愿我是瞎猜,咱们小心一点总是好的。”
“话是说得不错,不过百败秘笈咱们已经送给别人了,他纵然想打咱们的主意,还不是白费心机。”
“这很难说,你知道飞云帮是怎样一个门派?”
“我从未走过江湖,你这不是多此一问。”
“好,我告诉你,飞云帮的总坛在鄱阳湖,分坛遍布天下,声誉之隆,虽还不能与少林武当相比,但实力的强大,在当代武林已具有举足轻重之势,能够当上该帮的护法,就有一般掌门的身份,这位赖名山是何等人物你应该知道了吧。”
“这个我当然知道,他是飞云帮的护法。”
“咳,你这人真是木头脑袋,他当然是飞云帮的护法了。”
“那……我说的有什么不对?”
“当然不对,我是说赖名山不只是身份崇高,而且还是一个名震黑白两道的绝代魔头。”
“啊,他为什么要找上咱们?”
“所以我说咱们要当心一点。”
韦娃语音甫落,门外忽然响起脚步之声。
房外是走廓,听到脚步之声并没有什么稀罕,只是足音及门而止,那就有点不太寻常了。
舒文照与韦娃互相瞧了一眼,一阵剥啄之声已经传了进来。
“客官,有朋友拜访。”
“哦。”
舒文照起身打开房门,一眼瞧出,神色不由为之一呆。
叫门的是店小二,他身后赫然觉是那位尖嘴猴腮的灰衣老人。
提到曹操,曹操就到,这位飞云帮的护法赖名山居然找上门来了。
不管怎样,来者是客,在礼貌上总该向别人打个招呼,于是他双拳一抱道:“原来是赖前辈,请进来坐坐。”
赖名山哈哈一笑道:“好,好,老夫正要打扰。”
举步一跨,迳自走了进来。舒文照道:“前辈请坐,房中无物招待,尚请海涵。”
赖名山在一张长凳之上坐了下去,目光一掠舒文照夫妇道:“老夫只是想跟贤孟梁聊聊,少侠不必客套。”
语一顿,接着一笑道:“贤夫妇是游览江湖?”
舒文照道:“是的,愚夫妇仰慕中原文物,想增加一点见识。”
赖名山道:“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年青人的确应该到外面闯闯。”
语音一顿,接道:“老夫听到一种传言,对少侠夫妇十分不利……”
舒文照道:“哦,是什么传言,前辈可否赐告?”
赖名山道:“当然可以,其实老夫不说两位也应该明白。”
韦娃道:“前辈所听到的传言,必然与百败秘笈有关了,不错,愚夫妇的确拥有过该项秘笈,可惜咱们无力护持,已经被别人抢去了。”
赖名山道:“这个老夫自然知道,不过……”
韦娃道:“前辈似乎不信。”
赖名山道:“十目所视,老夫焉能不信。”
韦娃道:“既是如此,还有什么对愚夫妇不利的?”
赖名山阴阴一笑道:“如此说来,舒夫人是小看天下之士了。”
韦娃一怔道:“此话怎讲?”
赖名山道:“百败秘笈被称武林瑰宝,只要习得其中一招半式,便可称雄武林,终身受用不尽了,两位拥有此等绝代奇书,怎肯轻易为人套去?何况那般抢夺秘笈之人,没有一个是当代武林的绝顶高手,如非两位别有用心,秘笈必然不会被夺,老夫耿直之谓言,希望两位不要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