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街只不过穿越两条胡同,倒是方便得很。
东街酒馆林立,客栈也十分之多,这是行旅客必来的所在,因而车水马,显得热阔非凡。
古今同将舒文照带到一家“枫林小馆”,他一眼瞧出已发现那两名怪人。
舒文照带来的两名金披风一名魏兆,一名福田,是金披风中拔尖的人物。
此时福田跟上一步道:“里面人太多,让兄弟将他们唤出,你看可好?”
舒文照道:“好的,福兄当心一点为好。”
福田道:“兄弟理会得。”
他跨进酒馆,直奔那两人的食桌,伸手拉开一条长凳,就在他们的对面坐了下来。
两名怪人先是一呆,然后互相瞧了一眼,接着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福田没有笑,只是轻轻哼了一声道:“当真好笑么?朋友。”
怪人的笑声忽然一停,其中身材较高的怪人双眼一翻道:“自然好笑了,我以为中原武林尽是无胆的鼠辈,想不到还有一个不怕死的!”
福田道:“这话怎么说?”
身材较高的怪人道:“咱们兄弟自入中原以来,足迹所至之处,没有人敢不退避三舍,阁下居然敢坐到咱们的对面,这份胆量不能不令人佩服。”
福田道:“这算不了什么,只是两位少见多怪罢了。”
较高的怪人面色一沉道:“你敢说大爷少见多怪?难道你当真不想活了!”
福田微微笑道:“不要生气,朋友,你不是说在下的胆子很大么?还有比在下胆量大千万倍的你敢去见识见识?”
较矮的怪人呼的一声站起来道:“很好,咱们跟你走。”
福田道:“两位请。”
身形一转,迳向门外走去。
舒文照见福田引出两名怪人,立即对古今同道:“出城去方便一点,请古分坛主带路。”
古今同道:“舒兄随我来。”
出北门再向西,在一片丛林之前他们停了下来,片刻之后福田也将两名怪人带到。
两名怪人目光如电,分别向舒文照等警了一眼道:“有胆量的站出来。”
较高的怪人道:“听说你胆量很大,咱们兄弟想见识见识。”
舒文照道:“朋友要怎样见识?”
较高的怪人道:“你敢不敢来接我一掌?”
舒文照道:“有何不敢。”
较高的怪人道:“好,接招。”
舒文照接着道:“且慢,在下还有话说。”
较高的怪人道:“如果是遗言你就快点说出来吧,待大爷掌力一发你就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舒文照淡淡一笑道:“这个朋友不必担心,待会一定让你表演绝学,不过咱们在动手之前,在下想请教朋友的门派及万儿。”
较高的怪人道:“对不起,这无可奉告。”
舒文照道:“朋友,人的名,树的影,除了见不得人的败类,怎会不敢说出名号!”
较高的怪人桀桀一阵大笑道:“对大爷口出恶,你的胆量果然不小,只是你可知道它的后果么?”
金披风福田道:“首席,此人桀傲不驯,只有一个法子教他说实话……”
舒文照道:“福兄说的不错,看来也只好如此了。”
福田道:“让兄弟打个头阵可好?”
舒文照道:“好,福兄当心一点。”
福田道:“多谢首席,兄弟自会当心的。”
待舒文照退后几步,福田衡着较高的怪人道:“咱们似乎不必多费唇舌了,朋友请。”
较高的怪人果然不再浪费唇舌,右掌忽然一翻,一股刚猛无比的掌力,像疾雷般撞向福田的前胸。
福田啊了一声道:“好一记混元掌力,朋友敢情是衡山派的!”
他虽是说着话,手上可不敢怠慢,右臂倏吐,也推出一股雄浑的掌力。
两股力道相接,傅出一声轰然巨响,在沙飞石走之中,他们各自退了一步。
只是福田神态从容,双脚印在地面的痕迹较浅,显然,这一招硬拚,在内力上,他已是占了上风。
较高的怪人面色大变,他决未想到福田的功力会如此之高,较内力他竟输了一筹。
一股自命不凡,狂妄自大之人,都有一种“输不起”的毛病,因为他从不想到他自己会输。
一旦输了不是失去理智的暴怒,就是手足失措起来!
此人是属于前者,一招受挫,怒火横生,反臂拔出肩头长剑,一言不发就疯狂的攻了过来。
福田大叫一声道:“好剑法,大爷陪你玩玩!”
掌中三截棍一挺,也展开一轮急攻。
较高的怪人也真不含糊,天山鱼龙十八变剑法使得精纯无比,错非是名噪江湖的金披风,一般人很难在他的剑下讨得好去。
福田的三截棍敲打点劈,随机应变,而且能洞测先机,掌握主动,十招不到,较高怪人已落到只有招架的份儿了。
较矮的怪人大吼一声,摘下两柄短枪,飞步扑了上来。
舒文照身旁的另一名金披风魏兆弹身一跃,拦住矮怪人的去路道:“怎么,想以多为胜?咱们中原道上不兴这个,要玩魏某陪你。”
矮怪人哼了一声,双枪左右一分,挽起两个枪花,身形滴溜溜一转,两柄铁枪以蛟出海之势急攻了过来。
魏兆使的是宝剑,论长度,宝剑较短枪约莫短了半尺。
一寸长,一寸强,相差了半尺的长度,矮怪人岂不占足便宜?
再说他使的是双枪,魏兆用的是单剑,这一点他又占了上风。
讲功力,矮怪人却也不凡,他使的是杨家枪法,而且功力深厚,已有二十年以上的造诣。
因此,双方甫行接战,魏兆就处于被动,如果长此以往,他必然是一个败字。
魏兆自然知道这些,不过他能够挤身金披风,必定有他的真才实学!
果然,他的身法一变,如虚如幻,似有若无,像飘荡着一缕轻烟,快得令人难以捉摸,无论矮怪人的短枪如何利害,由于找不到攻击目标,自然对他无可奈何!
矮怪人无法攻击他,他的长剑则不断出击,而且招招中的,见血方收,在一声声厉吼之中,矮怪人已体无完肤,完全变成一个恐怖的血人了。
此时齐飞燕已领着其余的高手到达,她只瞧了一眼,便对舒文照道:“留活口,我还有话要问他们。”
舒文照立即扬声道:“留活口,带他们过来。”
福田原已取得主动,早就胜券在握了,他所以未下杀手,是在等待舒文照的指示。
现在三截棍急吐如风,一连点上对方三处穴道,然后将他一把抓起,掷在齐飞燕的脚前。
齐飞燕向俘虏踢了一脚,以冷峻得令人发抖的口吻道:“说,你叫什么?”
高怪人双眼一翻,嘴角露出一股阴沉沉的冷笑,他没有吐出片语只字,两眼又阖了起来。
齐飞燕扭头对福田道:“侍候一下这位朋友,叫他最好听话一点。”
福田道:“是。”
他原先点上高怪人的三处穴道并未解开,此时三截棍再吐,又连续点了五下。
这五棍有如立竿见影,无论怪人如何桀傲,仍然痛得哼出声来。
凌迟碎斩,剥皮抽筋,应该是最残的刑,但,如果叫这位怪人在福田的五棍之间选择,他可能会选择前者。
难道福田适才连续点出五棍比凌迟碎斩,剥皮抽筋还要难过?
自然,除了身受者无法比较它的高下,但自古迄今谁能找一个会经身受此等刑罚之人?
不管怎么说,福田这五棍比死都难受是真的,纵然是铁打的金刚,也承受不住此等折磨。
高怪人是血肉之躯,这种活罪他当然忍不下去。
只是他没有听话,也没有回答齐飞燕问题,因为他已自行了断,嚼舌自尽了。
福田呆了一呆道:“禀院主,属下无能……”
齐飞燕道:“这不能怪你,舒兄,你瞧瞧另外一个能不能问出一点什么?”
舒文照摇摇头道:“此人受伤过重,只怕很难问出什么。”
话虽如此,他还是走了过去。魏兆不安的道:“不必问了,兄弟出手重了一点,他已经死了。”
齐飞燕冷冷道:“咱们要的是活口,以便查出敌人的来龙去脉,这一点希望各位不要忘记!”
舒文照及十名金披风全部诺诺连声道:“属下记下了。”
齐飞燕道:“古分坛主——”
古今同道:“属下在。”
齐飞燕道:“风尘剑客许影现在何处?我想去瞧瞧他。”
古今同道:“许影落脚赵家大院,可是院主不宜前去。”
齐飞燕道:“为什么?那家大院难道不是客栈?”
古今同道:“赵家大院是一个风月场所,所以属下认为……”
齐飞燕哼了一声道:“许影身负重伤,居然还这等胡来。”
古今同道:“许影久走江湖,老谋深算,属下认为他如此作法必有用意。”
齐飞燕道:“不管他是什么用意,你将他带到镖局见我。”
古今同道:“属下遵命。”
待古今同离去,齐飞燕命令十名金披风及二十四婢返回镖局,适才龙争虎斗的现场,如今剩下舒文照和她自己了。
她抬头向天空瞥了一眼,只见浮云蔽空,和风徐拂,虽然是一个阴天,这个阴天却十分可爱。然后将目光由远处拉回,再抛到舒文照的身上,微一笑,无限温柔的道:“舒兄,我想买一点日常用品,陪我街上走可好?”
舒文照道:“属下……”
齐飞燕将手阻止他再说下去,同时咳了一声道:“舒兄,陪我买东西是私事,不要用院主属下的称呼,否则咱们就生外了。”
她说话之间,脚下已在不断的移动,舒文照无可奈何,只得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他们由集贤门进城,经北大街,一路走走停停,待到安庆的心脏地带“吕八街”几乎费去半个时辰。
此处店林立,真个热闹非凡,往来的行人之多,就像潮水一般。
终日面如严霜的齐飞燕,此时也活泼起来了,这大千世界,灯红酒绿,原是一个十分迷人的所在。
忽然齐飞燕玉手一伸,挽着舒文照的臂膀,一股如兰似麝的香味,也袭向他的鼻端。
“舒兄,这儿人太多了,咱们不靠紧一点很容易被别人挤散。”
“院主说的是。”
“咳,舒兄,我说过,在私事中不要这么称呼。”
“可是。我该怎样称呼?”
“这还不简单,我称你为兄,你自然要呼我为妹了。”
“这个……”
“瞧你婆婆妈妈的,是不是我不配做你的妹子?”
“啊,院……燕妹言重了,我只觉得太过唐突而已。”
“没有的话,哦,那边是一家酒馆,我请你去喝两盅。”
× × ×
富贵春,是安庆首屈一指的大酒馆,到这儿来的客人,多半都是富豪之家。
富豪之家的子弟,多半犯有一种相同的毛病,所谓饱暖生淫欲,他们犯的就是淫欲二字。
齐飞燕挽着舒文燕走进富贵春,在楼上选了一张临街的桌子坐了下来。她叫店小二弄来酒菜,便跟舒文照低斟浅酌的闲聊着。
“舒兄,你说天地之间,最怪的是什么?”
“最怪的?我想最怪的莫过于朝来寒雨晚来风吧,天机玄奥,谁能预测?”
“嗯,是道理,不过这个问题太大,也太远,咱们自己还管不完,那有时问去管天机。”
“这我就不知道了。”
“你知道,只是你没有用脑筋去想它罢了,譬如,一个男人为什么喜爱某一个女人?那一见钟情又是什么道理?”
“这……我从未仔细想过这些。”
“你为什么不仔细想想?”
“我认为所谓喜爱,所谓钟情,是在不知不觉中很自然发生的,不必强求,也勿须使用心机,一切听其自然发展,还去想它作甚?”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
“我也不同意。”
“我也不同意”不是舒文照说的,自然也不是齐飞燕了,他们原是两人对饮,难道忽然来了一个第三者不成?
不错,的确来了一个第三者。
此人年约三旬,面白无须,身着一件十分醒目的大红长衫,笑嘻嘻的向他们走来。
“兄弟红袍公子谢小山,适才冒昧介面,希望两位不要见怪。”
红袍公子谢小山,是安庆著名的三公子之一。
只要走过江湖,如果不知道安庆三公子,他必然是一个白痴,因为他们家世喧赫,武功极高,是几个名震当代的杰出人物。
齐飞燕自然知道安庆三公子,可是她那满面生春的粉颊,忽然一沉,虽未出言斥责,却连正眼都未向红袍公子谢小山一顾。
舒文照从未走过江湖,当然不知道安庆三公子,无论谢小山的名头如何响亮,对他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再说此人身着红衫,油头粉脸,舒文照只瞧了一眼,就由内心生出厌恶之感。
齐飞燕对他不屑一顾,舒文照打从内心厌恶,谢小山碰了壁,红袍公子的名号遭到严重的挫折与轻视。
这是前所未有的耻辱,红袍公子谢小山怎能忍得下这口窝囊气!
自然,他如此行动轻薄,应该是咎由自取。不过,任何一个狂妄自大之人,决不会承认犯下错误的是他自己。
谢小山正是一个狂妄自大的人,他当然不会承认他自己的错误。
于是在一声狂笑之中,他向舒文照击出一掌。
“小辈太狂了,本公子要叫你吃一点苦头。”
其实他这一掌决不只吃一点苦头,如若让他击中右肩,必然会肩骨尽碎,一条右臂也就变为残废了。
舒文照想不到这位素昧平生的红袍公子会无缘无故的猝下毒手,他内心的厌恶也因之更增加了几分。
他没有避让,嘴角上挑起一丝鄙夷之色。
原因很简单,红袍公子谢小山这足可裂石开碑的一掌,虽是功力不弱,可惜他找错了对象,认定是非丢人现眼不可。
果然,他左臂倏地一倡,五指已扣上红袍公子谢小山的腕脉,顺势轻轻一抖,谢小山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向门外摔了出去。
噗的一声巨响,红袍公子竟摔了一个四脚朝天,一阵轰堂大笑之声,便立即在酒馆内外掀了起来。
幸灾乐祸,固然是一般人的坏习惯,但由人人称快的这一点瞧看,不难知道安庆三公子行为的一般。
只是谢小山这个台塌的太大了,他岂肯善罢休,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有些心地善良之人不由替舒文照担上了一份心事。当谢小山狠狈逃去之后,立时议论四起,整个酒馆都闹轰轰的。
其中有些是利用议论暗中向舒文照提出劝告,他们所以如此,是因为安庆三公子财雄势大而不敢招惹麻烦。
劝告的内容很简单,叫他们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舒文照向他们投下感激的一瞥,然后对齐飞燕说道:“走吧,他们说的不无道理。”
齐飞燕道:“几个跳小丑罢了,不要理他。”
其实一群彪形大汉已涌入酒馆,此时想走为时已迟。
富贵春的酒客纷纷走避,片刻之间只剩齐飞燕及舒文照二人了。
来人约莫二十余名,领头的除了红花公子谢小山,还有一个身着锦袍,年约四旬的中年汉子。
一名手捧金刀的少年紧紧跟住他的身后,此人八成就是安庆三公子之首的金刀公子诸葛明。
齐飞燕向他瞧了一眼,回过头举起酒杯道:“舒兄,别理这些,咱们干。”
舒文照道:“好的,干。”
强敌当前,视若无睹,这份狂态,使来人面色一变。
金刀公子诸葛明跨前几步,双拳微微一抱道:“两位好气概,不能不叫在下由衷的佩服。”
舒文照道:“好说,咱们只是不愿意让人欺悔罢了。”
金刀公子诸葛明道:“咱们安庆的朋友从不欺侮外乡人,但是两位要想拿安庆三公子来扬威立万,你可能打错了主薏。”
齐飞燕面如严霜,樱唇蔑的一撇:“拿安庆三公子扬威立万,倒不如逗逗街头的要饭的,所谓马不知脸长,阁下太抬高你自己了!”
金刀公子诸葛明的心头虽是十分震怒,却也知道齐舒二人决非等闻人物,此人颇富心机,在没有摸清对方的来路之前不愿冒然动手。
于是他淡淡一笑道:“这么说两位必然是大有来历之人了,请问两位是万儿怎样称呼?”
齐飞燕道:“有这个必要么?”
金刀公子诸葛明道:“姑娘,在下是以礼相询。”
齐飞燕道:“舒兄,把你的披风让他瞧瞧。”
舒文照点点头,打开包裹,露出金披风道:“阁下是否认识这个。”
金刀公子诸葛明心头一震,他明白无论安庆三公子如何财雄劳大,要是跟飞云帮相较,他们就微不足道了。
而且金披风名震武林,身手之高决不在一派掌门之下,与这般煞星结怨,岂不是自寻死路!
金刀公子不愧安庆三公子之首,当他明了处境之后,立即抱拳长揖道:“在下二弟有眼无珠,冲撞了两位侠驾,大人不见小人过,希望两位大侠高抬贵手,兄弟感激不尽了。”
齐飞燕冷冷道:“你说错了吧,公子,找麻烦的是你们,气势汹汹海要将咱们生吞活剥的也是你们,这高抬贵手四字应该由咱们说出才对。”
金刀公子诸葛明连连打躬作揖,一副奴颜婢膝的丑像,红袍公子谢小山以及他们带来的一般打手,每一个都面如土色,呆似木鸡。
舒文照瞧得有点不忍了,遂以傅音对齐飞燕道:“饶了他们吧,燕妹,不必跟这般小人一般见识。”
齐飞燕微微一笑,也以传音回答道:“那你就叫他们滚吧,不过你要告诉他们,今后如若再有人打扰咱们,就拿安庆三公子是问。”
舒文照点点头,目光一转,瞅着金刀公子诸葛明道:“令弟行为轻薄,应该接受一点处分,看在阁下的面上,这件事就此作罢,不过咱们在安庆还要稍作停留,今后如若再有人打扰咱们,应由安庆三公子负其全责。”
金刀公子诸葛明诺诺连声道:“是,是,多谢大侠。”
舒文照道:“好啦,你可以走了。”
金刀公子诸葛明如获大赦,立率手下狠奔豕突而去。
齐飞燕嫣然一笑道:“处事条理分明,神态不怒而威,舒兄果有大将风范,首席金披风太过委屈你了。”
舒文照微微一笑道:“别给我戴高帽子,咱们也应该走了。”
齐飞燕说道:“好的,咱们回镖局去,我想古今同也该将风尘剑客许影带回来了。”
舒文照道:“你不买东西?”
飞燕道:“改天吧,现在办正事要紧。”
他们回到鄱阳镖局,古今同立即参见齐飞燕道:“禀院主,属下无能——”
齐飞燕一怔道:“怎么,你没有将许影请来?”
古今同道:“赵家大院坚不承认许影住在他们那儿,属下经晓到利害,但说破嘴唇,他们还是推得干干净净。”
齐飞燕道:“你没有搜过?”
古今同道:“赵家大院的房屋十分之多,凭属下一人之力是无法搜查的,不过属下曾经查过娉儿的房间,但都是毫无所获。”
齐飞燕道:“娉儿是谁?”
古今同道:“娉儿是赵家大院的红牌姑娘,听说许影对她十分喜爱,他到赵家大院养伤,就是住在娉儿那里。”
齐飞燕沉思半晌道:“风尘剑客许影,是五官堡主张松亭的拜弟,在江湖上颇负盛名,他居然迷恋一个青楼女子,这娉儿必然不凡。”
古今同道:“是的,这女人眼光极高,等闻之人纵然一掷万金,也休想获得她青眼一顾。”
齐飞燕道:“赵家大院座落何处?”
古今同道:“在小南门,由此往东,经过一条街再向南转就到。”
齐飞燕道:“好,你去歇息吧。”
古今同道:“谢院主,属下告退。”
打发走了古今同,齐飞燕忽然向舒文照回眸一笑道:“舒兄,有没有兴趣?”
舒文照道:“燕妹指的是什么?”
齐飞燕道:“到赵家大院走走。”
舒文照愕然道:“这个……有点不慈吧!”
齐飞燕道:“逢场作戏嘛,有什么不可呢?”
舒文照道:“可是……燕妹你……”
齐飞燕道:“不必担心,我改扮一下就行。”微微一笑,她迳自转入卧房,片刻之后,一位头戴方巾,身着蓝衫的公子哥儿踱了出来。
“舒兄,小弟这厢有礼了。”
长长一揖,从容潇酒,如非素识之人,必然想不到他就是齐飞燕所改扮。
舒文照哈哈一笑道:“好一个文采风流的公子,只是粉脂气重了一点。”
齐飞燕忸怩的一笑道:“这有什么要紧,一般纨子弟,谁不是这副德性。”
舒文照道:“你当真要去?”
齐飞燕道:“有那么一个风尘奇女子,焉能失之交臂,咱们走吧!”
舒文照摸不透齐飞燕倒底想做些什么,想不去又拗不过她,只得硬着头皮跟她走出镖局。
照着古今同所说的路线走,很快的就找到了赵家大院。
这是安庆城里最具盛名的风月场所,此时刚刚是傍晚时分,门前已经车水马龙,热闹非凡了。
舒齐二人虽是徙步而来,穿着一领蓝衫,也瞧不出半点富贵的气息,但门前两名大汉却神色一惊,好像见到当今天下最特出的人物似的。他们哈着腰恭迎舒齐二人,并立即向里面传呼道:“贵客到。”
舒齐二人全是平生第一次来到此等地方,以为他们如此招待,必是待客应有的规矩,也就不以为意,并肩向里面走去。
进门是一个四合院,四周都是二历建筑,此时除了向他们迎来的一名身着长袍的四旬汉子,及一名干净俐落,年约三旬的鸨子之外,四周飞红舞翠,涌出不少瞧热闹的姑娘。
舒文照活了二十七八岁,从未见过此等面,如今被那些美妙动人的目光一瞧,竟两颊发热,神色大为尴尬。
好在迎接他们的男女已经到达,一个哈腰,一个万福,毕恭毕敬的往里面请,总算解除了舒文照的窘态。
他们歇在一个极端华丽的小厅,是专接贵客之处,由丫环奉上了香茗,鸨子才媚的一笑道:“两位大爷可有相识的姑娘?”
齐飞燕道:“没有,不过咱们久慕娉儿姑娘的芳名,希望能够一见。”
鸨子道:“大爷好眼光,娉儿是咱们赵家大院的王牌,包管能令大爷满,这位大爷呢?你老想叫谁?”
舒文照道:“有娉儿姑娘就够了,不必再叫。”
鸨子一怔道:“这怎么成,娉儿一个身子怎能同时侍侯两位客人,这样吧,贱妾斗胆替大爷选择一个,保证不会比娉儿差了好多。”
舒文照道:“好吧。”
鸨子立即嘱咐丫环去叫,片刻之后,珠帘轻荡,香气袭鼻,一双佳丽,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这两位姑娘一个穿紫,一个穿绿,都是身裁均匀,亭亭玉立,如果要说谁比谁更美,实在是春花秋月,各擅胜场,令人无法分出高下。
鸨子指着紫衣姑娘替齐飞燕介绍道:“这就是娉儿,快见过大爷。”
娉儿向舒齐二人检衽一礼道:“两位大爷好,娉儿这厢有礼了,”然后莲步轻移,在齐飞燕的身旁坐了下来。
鸨子另为舒文照介绍绿衣姑娘倩儿,并向舒齐二人告了一个罪,显着脚退了下去。
鸨子一走,娉儿倩儿也同时站了起来道:“大爷请。”
舒文照一怔道:“到那儿去?”
倩儿一笑道:“回咱们的房间,在这里可不成呀!”
在这里可不成这句话有点那个,舒文照会经沧海自然懂得,不由得面色微红,迟疑的瞧着齐飞燕。
不知道齐飞燕是不懂,还是不在乎,她竟毫不犹疑道:“好,请姑娘带路。”
在此等情形之下,舒文照只得跟着倩儿来到一个花团锦簇温香扑鼻的绣房中。
倩儿请舒文照落坐,两名小婢立即备上一桌颇为丰富的酒席。倩儿高举起酒杯,娇笑一声道:“贱妾十分之失礼,还未请大爷的姓名,这一杯就算是受罚吧。”
举杯就口,仰着脖子一饮而尽。
舒文照道:“在下姓舒草字文照。”
他从未涉足过秦楼楚馆,自然不知道什么规矩禁忌,不过人家姑娘饮了一杯,在礼貌上不能不陪,于是他也干了一杯。
倩儿伸出识玉手,替舒文照将空杯斟满,道:“公子,贱妾为你唱几只曲子可好?”
舒文照道:“多谢姑娘。”
倩儿娇媚的一笑道:“你太客气了,公子。”
语声一顿,回头对侍候的丫环道:“小红,去叫琴师来。”
舒文照道:“不必了,姑娘,在下替你击箸为拍就可以了,何必劳动琴师。”
倩儿啊了一声道:“原来公子深通乐理,贱妾这不成了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了么?”
舒文照微一笑道:“在下只不过略知皮毛,那里敢当深通二字。”
倩儿道:“公子太过谦虚了,贱妾虽然会唱几只曲子,对乐理却毫无所知,如若能听听公子的高论,也好使贱妾开开茅塞,好么?公子?”
舒文照估不到这代风尘中的姑娘,竟然谈吐不俗,遂笑笑道:“在下只是略通皮毛,说错了,姑娘可不要笑我。”
语音略顿,接道:“乐,是五声八音之总称,易经说先王以作乐崇德,周官有大司乐,通称乐正,礼记谓乐正崇四术,立四教,顺诗书礼乐教士,所谓乐理,即研究器乐或声乐之理论,宋陈旸选乐书,凡二百卷,自九十六卷至二百卷专论律吕本义,乐器,乐章,及五礼之间乐者,为乐图论也,引据浩博,辨论精审,应属乐理之大成,姑娘以为然否?”
倩儿愕然说道:“公子身负武林绝学,估不到腹旬也如此之丰,贱妾得遇公子,真个是三生有幸。”
舒文照一怔道:“姑娘怎知在下是武林中人?”
倩儿道:“公子日问擒服安庆三公子,早已名闻遐迩,尽人皆知了。”
舒文照发觉这位倩儿姑娘颇不简单,难免有点心存戒备,但表面上仍不动声色的一笑道:“勿怪咱们获得贵院的特殊待遇,敢情贵院已经摸了咱们,其实在下并没有什么绝学,只能说安庆三公子太过窝囊罢了。”
倩儿道:“贱妾只顾说闲话,几乎忘记要为公子唱几只曲子的事了,公子,你要不要听?”
舒文照道:“在下正在洗耳恭听,自然要啊。”
倩儿嫣然一笑,漫引歌喉,唱了一首易安居士的醉花阴。
“薄雾浓云愁永尽,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歌喉婉转,余音绕梁,尤以那柳眉轻颦,西子捧心的神态,活生生的表现出一个多愁善感的美人。
舒文照不禁由衷的赞许道:“此曲只天上有,人间那得几回闻,在下的耳福当真不浅,不过姑娘正当花样年华,那来的如许伤感?”
倩儿幽幽一叹道:“人生不如者十常八九,你说是么,公子。”
不错,人生不如意的事的确太多,但舒文照却明白此话决非由衷之言。
不过秦楼楚馆只是逢场作戏的所在,在这儿一切认真不得。
他不认真,倩儿倒认真起来了。
“公子,贱妾有几句不当之言,不知道该不该说。”
“不要紧,姑娘有话但说无妨。”
“公子可知道贱妾与娉儿妹子在赵家大院接待客人的规矩?”
“这个……请姑娘指教。”
“指教不敢当,不过贱妾必须说个明白。”
“姑娘请说。”
“咱们姐妹虽是堕落风尘,但洁身自好,卖唱不卖身,希望公子能够鉴谅。”
“这是姑娘的自由,我不会勉强。”
“多谢公子,不过风月场所,并非咱们久居之地,如果碰到愿意替咱们姐妹赎身的仁人君子,又合于咱们姐妹的条件的客人,贱妾自当灭烛留先,以身相许……”
“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姑娘既有此存心,我想迟早必能如愿的。”
“马逢伯乐而嘶,伯乐岂会常有。”
“这……,姑娘说的是。”
“公子,贱妾有几句直言,希望公子不要见怪。”
“说吧,姑娘,在下不会怪你的。”
“请问公子,你们来赵家大院目的何在?”
“这还用说,赏名花,尝美酒,无非追求人生的乐趣罢了。”
“说的有理,不过章台走马,柳巷寻花,夫妇二人有志一同的倒未多见。”
“唔,姑娘之言在下不懂。”
“你懂的,公子,难道这位假书生不是公子的妻子?”
“她……自然不是。”
“她是一个女人总不会错吧?”
“这个……”
“听我说,公子,咱们姐妹生不逢辰,以至落得倚门卖笑,贱妾不敢要求公子的同情和怜悯,但飘零落花,公子何忍再予践踏。”
倩儿娇小玲珑,原本生就一副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形态,此时满脸幽怨,神色凄绝,纵然心如铁石,也会为她一掬同情之泪的。
舒文照是一副菩萨心肠,怎经得起这股柔丝的缠系,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尬的一笑道:“姑娘误会了,咱们虽是有所图谋,但决无轻视姑娘姐妹之意。”
倩儿道:“当真么?公子,咱们如妹除了这一其迎新送旧的身子别无所有,你们图谋的又是什么?”
舒文照暗忖,这下糟了,说了等于触犯帮规,不说又无法使倩儿释疑,当真有点进退不得,这该如何是好?
倩儿幽幽道:“看来公子是有难言之隐,贱妾不强人所难,公子不说也罢。”
舒文照道:“对不起,姑娘,在下实在不使说,不过在下可以担保,咱们对姑娘姐妹决无不利之心。”
倩儿娇笑一声道:“我相你,来,咱们再干一杯。”
这位姑娘似乎阴霾尽散,娇靥上已换上一而迷人的笑容,变化之快,使得舒文照为之一动。
一个秉性忠厚,不长于机变的少年,在风月场中是不太适宜的,何况他还惦念着齐飞燕,因而起了撤退的念头。
“在下已不胜酒力了,我想……”
“不嘛,公子,除非你认为贱妾开罪了你,除非你瞧不起贱妾,否则你不能走啊!”
一具柔若无骨的娇躯,钻进了他的怀里,檀口送吻,吞吐丁香,喂给他一口香醇醇的美酒。“好喝么?公子。”
她以一双粉臂勾着舒文照的脖子,脸儿相偎,吐气如兰,这股柔情,舒文照几曾享受?
自然,倩儿是美丽的,但那只是路草花,如若与韦娃的绝代风华相比,不啻云泥之别。
不过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这是男人的劣根性,舒文照虽非纨裤子弟,但他总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
于是醇酒美人的诱感下,他有点忘乎所以了。
倩儿身在风尘,阅人自然极多,像舒文照这英姿勃发,文武兼资的少年,可以说尚属初见。
她并非一般青楼女子可比,平日自视极高,扰攘红尘之中,几乎没有一个男人值得她正眼一愿的。
现在她遇到了舒文照,如同发现稀世奇珍一般,怎肯轻轻放过。
“公子,那假书生当真不是你的妻子吗?”
“不是。”
“那……你有妻子么?”
“有。”
“你的妻子一定是一个贤内助了,她是怎样侍候你的?”
“拙荆也有工作,家中琐碎之事,另有仆人去做。”
“那怎么成,有些事不是仆人能做的啊。”
“你说的是。”
“公子,我侍候你好么?”
“当然好,不过……”
“公子,你答允了,丈夫一言,如白染皂,你可不能反悔。”
“这……”
“怎么啦?公子,难道你还有什么顾虑?”
“是的,姑娘,在下寄人篱下,一切身不由己。”
“那不要紧,但纵然还有上司,他总不能禁你纳妾。”
“话是不错,但在下必须先禀明,否则擅专之罪,在下承担不起。”
“公子神明英武,堪称当代奇材,为什么不图雄飞,而寄人篱下呢?”
“此事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我会告诉你的。”
“以后?唉,贱妾姐妹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公子如不伸出援助之手,只怕没有以后了!”
“为什么?”
“不瞒公子说,贱妾姐妹正遭人迫害,今日强颜承欢,明日可能身首异处。”
“有这等事,究竟是什么人迫害你们姐妹?”
“不知道他们是何等之人,因为他们黑衣蒙面,难辨男女。”
“他们为什么找上你们姐妹?”
“这个贱妾就不知道了。”
“在下有几句不当之言,希望姑娘不要见怪。”
“不要紧,公子请说。”
“物必自腐,而后虫生,那般人找上姑娘姐妹,定有他们的道理,姑娘连实话都不肯说,叫在下如何能为姑娘效力?”
“这个……”
“姑娘既有难言之处,那就不必说了,在下要去找同伴,就此告辞。”
他丢下一片金叶子,正待起身离开,珠帘一幌,齐飞燕与娉儿走了进来。
舒文照一怔道:“燕……兄弟,你怎么来了?”
娉儿轻盈的一笑道:“燕妹妹找舒哥哥,她自然该来。”
敢情齐飞燕已被别人揭穿了谜底,知道她是女儿之身了。
难然如此,舒文照仍不便答腔,只是一脸尬之色,傻呆呆的瞧着齐飞燕。
齐飞燕倒是神色自若,微笑着点点头道:“舒兄不必愿虑,她们已经投效本帮了。”
舒文照啊了一声道:“原来如此。”
齐飞燕道:“娉儿,倩儿还不参见主人?”
娉儿拉着倩儿的衣袖道:“姐姐!小妹擅自作主,你不会怪我吧?”
倩儿只是微微一怔,迅即霁颜一笑治:“你作的对,妹子,姐姐怎会怪你?”
娉儿道:“多谢姐姐,来,咱们参见主人。”
她俩走到舒文照身前,双双裣衽一礼,道:“小婢参见公子。”
舒文照啊了一声道:“两位姑娘不必多礼,只是你们弄错对象了……”
齐飞燕道:“没有错,这两个伶伶俐俐的丫头原就是为你收的。”
舒文照道:“这怎么成,你那飞凤院中不都是女孩子么?我一个大男人怎能带着他们。”
齐飞燕道:“飞凤院二十四婢人数已满,滴翠留香二楼的新进之人,必须先经明德院训练及考核,只有首席金披风及院堂主收用侍婢不受限制,所以我才替你收留她们。”
舒文照道:“可是……”
齐飞燕道:“不要婆姊妈妈,坐下来咱们还有要事商量。”
舒文照无可奈何,只好坐了下来。
齐飞燕道:“娉儿!再将你们姐妹的遭遇说一遍。”
妙儿道:“小婢遵命,”一顿接道:“小婢姐妹姓黑,先父黑无常原是浙江西天目山的寨主,七年前姐妹结伴外出,半月之后返山,山寨却已发生剧变……”
她还未说明发生了什么剧变,就已语声咽哽,泣不成声了。
倩儿幽幽一叹,接道:“山寨被毁,小婢一家十口只剩下老仆黑明尚有一口气在,经小婢姐妹追问,他只说了一个谭字便已气绝。”
舒文照道:“你们可记得有姓谭的仇家?”
倩儿道:“没有,据小婢所知,只有一个在东北开设牧场的师叔谭永高。”
舒文照道:“会不会就是谭永高下的毒手?如果是他,动机又是什么?”
倩儿道:“动机也许就是先师遣留的一柄青虹剑吧,谭师叔曾经想获得此剑,但为先父所拒绝了。”
舒文照问道:“你们会否找过姓谭的呢?”
倩儿道:“找过,咱们跋涉千里,却没有找到谭师叔。”
舒文照道:“那……你们为什么落到这般田地?”
侍儿道:“咱们需要生活,但除了略具姿色别无所长,不过主要的原因是咱们发现了一个可疑之人。”
舒文照道:“姓谭的?”
倩儿道:“神态举止有点像他,但年岁不符,容貌亦异。”
舒文照道:“也许经过易容改扮,你们有没有进行调查?”
倩儿一叹道:“如非为了调查此人,咱们可至于身入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