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曦微,迎客松在雾霭中屹立着,微风过处,松枝轻抖,彷似一个饱经世故的老人,弓身迎接一位远来的佳客,有朋自远方来?
昨夜的星辰还未坠下,何来佳客?
放眼观望,果然见到那羊肠小径上,青袍飘飒。
「好一座绝想崖!」喟叹是从那位青袍人发出的,只见他踏着荆棘乱石,直上绝想崖。
看这位青袍人,剑眉星目,意态悠闲,俊美的颜容掩不住一脸英气,却见他步履轻盈,又有一番儒者风范,踏着荆丛尖石,如履平地。
终于到了这绝想崖巅,迎客松下。
一阵木鱼声,随着微风传来,不禁令人肃然起敬。
木鱼声来至不远之处——一间绝不宏伟的小寺,灰黯的颓墙上,仍隐约可见三字「无思寺」。
青袍人走近寺门,正想推门而入。
木鱼声也就在此刻停了下来。
「天星下降,陋寺生辉!」寺内传来沙哑的声音。
青袍人放下那想推门的手,柔声道:「大师果是离尘离垢之人!」
那沙哑的声音接道:「绝想崖,无思寺,只有天星才肯降临!」
寺门开了,站在里面的是一位身穿白袍,满头白发的老者,听青袍人口称他为大师,可是,他除了身上白袍略似僧衣之外,披首的白发却无法令人相信他是出家之人。
「大师,久违了!」
「天星,昨日即是今日,今日亦即昨日;明天即是今天,今天亦即明天,何来久远?」
青袍人道:「大师禅机透彻,小弟拜服!」说罢双手一揖,低首一拜,突然,青袍人改揖为掌,双掌挺出。
只见那白发老人,巍然不动,但他的僧衣却被掌风所振,猎猎作响,身旁涌起一阵泥尘。
那白发老人待掌风过后,微笑道:「天星掌果然名不虚传,老弟这几年来功力已进入一个新的境界!」
青袍人笑道:「大师的功力已是超凡入圣!」
白发老人道:「老衲不济!假若你以十成功力发出天星掌,老衲早已骑鹤西归!不过,三成的掌力,老衲还可以勉强抵住!」
两人相视大笑。
青袍人走上前去,拥着白发老人,说一道:「无思大师,近年来可有什么玄思妙想?」
无思大师道:「老衲法号为无思,隐于绝想崖,无思寺,何来什么玄思妙想!夫星老弟,你在江湖随波逐流,可有什么事要吿诉我?」
青袍人道:「尘世俗务,会打乱你的无思!」
无思大师道:「我正想听一些尘间事,免至我这草包袋,越来越空虚!」
青袍人左手拥着无思大师的肩膊,正想与他同步出寺门,往外面走走。
可是,那无思大师双腿彷如生了根,青袍人立刻知道他是运功凝立,连忙暗运掌力,推他走出寺门。
天星掌功如霹雳降尘,静若无波枯井,他运了五成功力于掌心,但无思大师仍屹立如一座铁塔,纹风不动。
青袍人再含气运功,足足运了八成功力,无思大师才缓缓地移了半步。
青袍人笑道:「大师的『镌地功』确是实至名归,已臻炉火纯青的境地!」
无恩大师笑道:「『镌地功』有若浮萍!」
青袍人道:「假若大师不是使出二成功力,小弟想动大师半根毫毛,也难于登天!」
两人又再大笑,缓步同出了寺门。
血红的太阳已从东方的连绵山岭间,探首而出,雾霭渐散,崖前是一片云海,有若滔滔江水,不知从那里来,也不知往那里去。无思大师望着那若涌若定的云海,陷于沉思。
青袍人走到崖前,回首道:「大师近日可有诵经?」
无思大师道:「出家人不是诵经打坐,还有何事可为?」
青袍人道:「可曾诵法华经?」
无师大师道:「日诵七遍!」
青袍人道:「既是滚瓜烂熟,可知经内有多少句阿弥陀佛?」
无思大师听了他的问题,初则愕然,无以为对,一部法华经,日夜诵念,几时会想到内有多少句阿弥陀佛?
无思大师合掌说道:「老衲的脑筋呆钝!」
青袍人迎风微笑。
无思大师双眉一宽,道:「老弟日夕奔走江湖,可曾闲来开卷夜读?」
青袍人道:「四书五经,也曾稍作涉猎!」
无思大师道:「一部四书,内有多少句『子曰』?」
青袍人收敛了微笑,愕然望着老僧,继而仰天长笑,道:「小弟拜服拜服!」
这一僧一俗,文韬武略,果是不同凡响。
却原来这青袍人,姓翟名天星,自幼得异人传授武功,为人天资聪明,也曾勤读诗书,因此,他的文才武功,名尔江湖,可是,他生性随和,好奇心重,终日浪荡江湖,行侠仗义,每遇事故,无论艰险,总要挺身而出。
翟天星独创一套「天星掌」,名闻遐迩,放眼天下,接得他三掌的人,实可胜数!因此,江湖中人,遇有无法解决之事,总要找他,江湖中几件轰天动地的事,在他手中,迎刃而解,所以他的声名日重,如日中天!
而这位无思大师,是一位遁世高人,他的法号曰「无思」,其实他思维奇多,爱钻玄机妙理,每遇不可解之事,埋头苦思,因此他年纪只有五十,却是白发满头,他虽为僧人,不喜繁文褥节,是故早已出家,仍未落发。
翟天星与无思大师在一次偶然邂逅,两人气味相投,便成莫逆之交,并且结为兄弟,时常交往。
无思大师问道:「老弟,近日又有何异事?」
翟天星道:「异事?太阳之下无新事,大师何来此问?」
无思大师道:「如无异事,因何会上绝想崖?」
翟天星道:「日来游山玩水,路经此地,特来看看大师,学些玄理!」
无思大师说道:「老弟果然有乃兄之心!」
两人便在绝想崖上,谈文论武,抚琴奕棋,乐也融融,不知人间世外。
忽忽已是七日。
翟天星静极思动,向无思大师拜辞,但无思屡加挽留,并且提出一些佛学武功的刁钻难题,翟天星生性好奇,为了明白无思的问题,又留了三天。
就在翟天星留在绝想崖的第十天,夜半时份,两人均已就寝,忽然,一声尖叫,划破长空。
翟天星耳根灵动,虽是丝丝之声,亦可听闻。
无思大师也被尖声弄醒。
翟天星道:「在此荒芜山岭,半夜何来此声?」
无思大师道:「荒山绝岭,也许是猿猴夜哭!」
其实,他也知道这声音并非猿啼鹤唳,不过,他实在不想这位老弟离去。
翟天星也明白他的一番心意,按捺着好奇,两人又各自归寝,一宿无话。
翌日早晨,两人又在迎客松下奕棋。
棋至中局,无思大师道:「老弟有些心神不属,何以有此一着!」
翟天星道:「大师妙着!」
无思大师道:「老弟生性如此,你便去罢!」
翟天星道:「我……」
无思大师道:「昨夜尖声曳破长空,老弟夜来辗转反侧,那只好奇虫,在你心中动!」
翟天星被他窥破心事讷讷无言以对。
无思大师道:「人在江湖,一切小心为上!」
翟天星拜别了无思大师,落绝想崖,耳畔犹记昨夜那声尖叫,到了山脚,只见一条村落。
这条村落只有十来间半木半石的小屋,此时已近午牌时份,四处十分悄静,只有几个村量在空地上玩耍。
翟天星看着这些衣着破烂的村童,正玩着嫁娶的游戏,天真的脸庞,露出可爱的笑意。
两个身体粗壮的孩子,牵着对方的胳膊,正让一位小女孩坐上去,他们扮作轿夫,把女孩抬起来。
其他的孩子,前呼后拥,有些扮作打锣打鼓的,有些扮作吹哨子的,一时依依呀呀,十分热闹。
看来这地方十分平静,似乎并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昨夜的尖叫声一定不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翟天星看了一会,正想离去,忽然,他感到有黙奇怪,为什么这荒野小村,连一顶小轿也没有,而那些孩子竟然知道用轿子接新娘?
难道村中有个富户人家?
翟天星走上前去,笑着道:「你们用什么抬新娘子?」
孩子们停了下来,看了翟天星一会,见他斯文俊朗,满脸笑意,其中一个答道:「大红花轿!」
「大红花轿?你们这里有吗?」
另一个孩子道:「没有,不过我们见过!」
「在那里?」
一个女孩子接口道:「去年那边建了一间大屋,大屋的主人用一顶大红花轿娶了他们的夫人回来!」
「那顶大红花轿可真美极了!」
「那新娘子比轿子更美!」
「真是热闹极了,连我爹娘也说他们从未见过那么热闹的场合,那大红花轿是八个人抬的……」
「还有那些吹……声音好怪!」
「那位主人还分给我们很多好吃的东西……」
孩子们七咀八舌地描述当时婚礼的情形,看来这富户一定是用极其隆重的仪式迎接新娘子回家。
为什么在这偏僻的地方,竟有这种热闹的婚礼?
别过孩孑,翟天星向着那小女孩指的方向奔去。
转了两个山坳,眼前突然一亮。
山坡之下,一遍平坦的山谷,四面是古柏乔松,林深之处,竟有一间朱墙碧瓦的房子。
设计这房子的人,一定是心思十分周密,假如漫不经意的走过,根本不会发现这房子的存在,怪不得翟天星十天之前上绝想崖,也曾经此地,但并没有看见过这幢房子。
翟天星正站在坡上观看,忽然,那幢朱墙碧瓦的房子后面,升起一缕白烟。
白烟过后,竟是一股浓浓的黑烟。
黑烟越来越多,山谷更传来杂沓的人声。
「救火,救火!」翟天星虽站在山谷之上,这两声救火却是淸晰可闻。
翟天星再不犹豫,施展「天星步」,奔下斜坡,直向那火烟之处而去。
到了谷底,已见火光熊熊,翟天星见那些仆人,正把一桶一桶的火泼往火场。
杯水车薪,对炽烈的火焰全无作用!
翟天星小心四看,只见着火的地方是一间精致的小楼的上层,小楼前一个大池塘,仆人们正用桶把池塘的水运上灌救。
一个仆人拿着一桶水,对同伴道:「夫人可救出来?」
那同伴答道:「老爷已进去,不知救了没有!」
翟天星听到楼内还有人,也顾不得自己是外来陌生人,一纵身便跃至火场之前,大声道:「各位,你们站开,我有救火之法!」
杂乱的火场登时人声悄静,十多个仆人注视着翟天星一时也不明白他的来意。
翟天星道:「救人要紧!」
他也不再多解释,纵身一跃,便跃到那大池塘的中央,只见他的双足下水,竟然溅不起一滴水花。
翟天星又喝道:「站开!」
众仆被这陌生人的一举一动怔着,听到站开两字,不由自主的纷纷站开。
只见翟天星站在水中,双掌一挺,立时,千百条水柱便向着小楼射去。
翟天星使的正是他的独门武功「天星掌」,掌力浑厚,波平如镜的池水,被他双掌发出的力量,涌上半空,直扑上小楼的火舌上。
翟天星双掌劲尽,又再连发三掌。
水柱有如连珠炮发,彷似一场天降豪雨,把小楼的火焰全然泼熄。
众佣仆看到此种情景,一时都口呆目瞪。
半晌,才发出如雷似的欢呼声。
翟天星从容地从水中跃起,站在众人之前,轻拍着裤管的水湿。
一位老仆排众而出,恭敬地拱手道:「多谢大侠出手相助!」
他立刻又回首对众人道:「你们还不去看看老爷和夫人!」
众人才如梦初醒的奔入小楼。
翟天星道:「我们也去看看!」
老仆引路,刚走到小楼前面,便见一个中年人抱着一个女人直走出来。
那女人衣着十分华丽,但并没有被火烧焦,但她的脸部却似乎受了严重的伤害,不过,那女人的脸伏在中年人的肩膊上,翟天星无法看得淸楚。
老仆道:「老爷,夫人怎么了!」
那中年人应声道:「暂无大碍,这位是——」
老仆道:「这位是助我们救火的大英雄……」
中年人道:「多谢英雄相助之恩,待在下打点一切停当之后,再致谢意,张总管,你先招呼这位英雄,我随后便来!」
张总管道:「我想吩咐他们……」
中年人道:「我会吩咐他们,你要好好招待这位英雄,没有他,我们已成为焦炭!」说罢便抱着夫人,迳往内院,其他仆人也随他而去。
张总管引着翟天星,走过一条长廊,入了一间十分雅致的大厅。
敬奉香茶之后,张总管弓身拱手道:「英雄暂坐,小的去看看灾场。」
翟天星问道:「请问张总管,贵府主人是——」
张总管道:「寒舍主人姓杜,公子尊姓?」
翟天星道:「在下姓翟。张总管,那小楼为什么在光天化日之后竟会起火?」
张总管听到此言,面部略呈难色,但不一会便回复笑脸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
「张总管,让我招呼这位翟公子,你去打点他们收拾一切!」语声未毕,那位中年人已从帐帘处缓步出来。
张总管依言退下。
中年人续道:「翟公子,多蒙相救,请受在下一拜!」
翟天星忙上前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中年人仍低首揖拜道:「翟公子,在下姓杜,名赤心,未请敎公子大号?」
翟天星有点奇怪,道:「杜兄,何以知道敝姓?」
杜赤心道:「呀——我刚在帘外听到公子之言。」
翟天星也不以为意,两人分别坐下。
杜赤心道:「翟兄为何会到此荒山之地!」
翟天星道:「偶然路过此地,想不到深山雅谷之内,竟会有杜兄的大府,小弟浪荡江湖,小号不提也罢!」
两人寒暄客气一番,可是,杜赤心始终也没有提到失火之事。
翟天星终于忍不住道:「贵府何以失火?」
杜赤心双眉一蹙,似乎有万重心事,顿一顿才道:「也许是贱内不小心!」
翟天星知是推搪之言,道:「杜兄,在下江湖中人,不懂礼仪,难道其中有难言之隐?」
杜赤心打量了翟天星一会,才道:「翟兄果是高人,我刚才在楼内,看到你在池中泼水救火,早知你是武功盖世,英雄过人,不过……」
翟天星道:「既然有不方便之处,我也不会强人所难,尊夫人可好?」
杜赤心仰天长叹:「贱内幸保平安,不过,她的脸孔已被火炙伤多处!」
翟天星道:「在下也略懂医理……」
杜赤心连忙接口道:「汤火之伤,只及皮外,不敢劳烦公子!」
翟天星听得此言,知道他不愿意外人知悉失火之事,既是如此,再多追问也是无益,倒不如就此吿辞。
翟天星道:「既然一切已无大碍,在下吿辞!」
杜赤心连忙站起来道:「翟兄,请恕在下,近日家事繁累,精额怫……不过,如果你没有重要事情,可否在舍下多盘桓几天,也许……」
翟天星突然想起昨夜尖叫之事。
「杜兄,小弟昨夜在山岭上渡过一宵,你可曾听到一声划破长空一声尖叫?」
杜赤心脸色一变,良久才道:「昨夜……昨夜身心疲累,一早便上床安寝,并没有听过什么尖叫!」
看他神色,翟天星已知他一定听到尖叫,安寝之言,只不过是推搪说话。
翟天星拱手道:「吿辞!」
杜赤心叹了口气道:「翟兄——请恕在下唐突,你是否名满江湖的翟天星?」
翟天星十分奇怪,这荒谷隐居之士,竟然也会知道他是翟天星,但他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杜赤心沉思半晌,道:「我想你一定是翟天星!」随即自言自语道:「我为什么会变得如此懵懂?江湖上除了翟天星,又有谁会使『天星掌』?」
翟天星微笑道:「杜兄,难道你也是江湖中人?」
杜赤心道:「既是翟天星,我为何还要担忧?翟大侠,你一定要留下!」
翟天星十分奇怪,刚才他明明言词闪缩,希望自己吿辞,为何而今又要自己留下。
杜赤心道:「在下之事,一言难尽,张总管,预备酒菜,翟大侠,我们边吃边谈!」
翟天星见他如此,也无不可。
酒过三巡,翟天星异常开胃,因为他在绝想崖十天,吃的是木耳草菇,而今却是精肉肥鸡,那有不大快朵颐之理!杜赤心又频频劝酒,食欲更为大增。
杜赤心举杯道:「翟大侠,听闻你出道以来,曾独力闯陕西,平了田家岩,在黄河渡口,杀了廿四名贪官汚吏;在高丽河畔,降服了那九大参帮,在长江两岸三峡,尽扫虎鲨、潜鲸两大帮派,还有,你在南海……」
翟天星举杯道:「杜兄对在下之事,如数家珍,那只不过为黎民百姓,江湖正义,略尽棉力!」
杜赤心道:「翟兄仁侠仁心,不过,对小弟芝麻绿豆之事……」
翟天星说道:「杜兄,我天生好管闲事,只要有不平之事,火里火去,水里水往!」
杜赤心道:「不过,我的事只与贱内有关!」
翟天星道:「杜兄何妨一说?」
杜赤心把杯酒之酒,一饮而尽,道:「翟兄也曾听到昨夜尖叫之声?」
翟天星想也想不到杜赤心竟一口便提及这事,酒意立即敛尽,凝神听他细说。
杜赤心道:「昨夜尖叫之声,正是贱内被袭!」
「被袭?被何人所袭?」
「说来话长,贱内原姓郭,是郭守的千金!」
「郭守?是『野华陀』郭守?」
「正是!我是郭守的入室弟子,他临终之时,把女儿许配给我,并叮嘱我找个隐蔽之地去隐居,千万不要再淌江湖的浑水!」
「野华陀郭守已去世?」
「是的,是去年的事,贱内为了遵守老丈人的遗言,便没有张扬这事。」
「怪不得我这好管闲事的人也不知道,其实野华陀郭守生平也医好很多黑白两道人士,就算他死了,也没有人敢骚扰他的入室弟子及女儿,何况你们已隐居!」
「师傅生前甘霖遍洒,无论是黑白两道之人,对他都十分敬重,可是,贱内生得如花貌美!」
「我也曾听人说过,郭守的女儿郭天骄天姿国色,对不起,杜兄,我也只是道听途说!」
杜赤心听得天姿国色四字,神色有黙不大对劲,似乎是满脸妒色,幸好他那不愉之神色,一会便回复往常,道:「很多人都曾在郭府走动,因此,不少人都见过贱内,其实那是以讹传讹,贱内面貌娟好,但也不算是什么天姿国色!」
翟天星感到十分奇怪,为什么杜赤心连别人提起他美貌的妻子也有不愉之色。
杜赤心道:「我们隐居在此,倒也过了三个月平静的日子,不过,近半年来却无日安宁!」
「为什么?」
「那些好色之徒!」
「她已下嫁于你,那些人还想……」
杜赤心满脸通红,愤然掷下手中杯酒道:「起初有人送来万両黄金,又有人送来珍珠千斛,还有一些金刚火钻,珊瑚,玛瑙,琉璃,琥珀,玉石……他们都是要我……」
说到此处,杜赤心似已是怒气攻心,不能再说下去。
翟天星慌忙道:「杜兄,那些人实在太岂有此理!」
杜赤心喘气半晌,听到翟天星安慰之言才慢慢地安静下来,良久才回复正常。
杜赤心再把酒杯斟满,一饮而尽道:「我当然一一拒绝!那些人简直是衣冠禽兽!」
翟天星道:「后来又如何?」
杜赤心说道:「我虽学医,但也懂得三两下三脚猫式的功夫,打走了几个来说亲的人!可是,他们见软功难施,竟用硬功!」
「昨夜的尖叫——」
「这尖叫只不过是近个月来无数次骚扰的一次,那色魔竟入了贱内的小楼!」
「那么,尊夫人」
「那人用刀威迫贱内,贱内尖叫一声,我连忙赶上小楼那贼人已越窓而逃!」
「为什么你不陪着夫人?」
「我是学医之人,不能时刻陪在夫人之旁,昨夜我是在书房之内硏读药典!」
「小楼有否特别防贼之法?」
「有,当然有,不过那贼竟然避过了那些机关!」
翟天星道:「让我们去看看——」
杜赤心道:「不用看了,全部都被今天失火毁了!」
「以前有没有其他人到过小楼?」
「有——有一些是用闷香,下毒于井水之内等等下三滥的办法,幸好我对毒药也略知一二,才没被他们有可乘之机!」
「那么说来,昨夜之贼人最厉害,他竟然可以进入满布机关之小楼!」
「是的,他似乎熟知这小楼机关。」
「机关是何人所建?」
「是吴县公孙世家所建的。」
「是公孙巧吗?」
「是的!」
「那么我们去找他,因为只有他才知道机关的关键,那贼人一定是从公孙巧那里得知。」
「正是,不过,而今我们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贱内的脸庞已被火灼伤多处,我一定要护送她往找医治她的人。」杜赤心说到此处,已是泪盈于睫。
「你为什么不能治她?」
「我可以医治她皮外之伤,但不能回复她美貌的容颜,由我来治,治好也是疤痕累累!」杜赤心已是哽咽不已,泣不成声。
这位杜夫人,既是艳名四播,当然十分珍惜自己的容颜,如果要她满疤脸痕,倒是生不如死,而杜赤心爱妻如此,当然要找一个比自己更好的大夫。
「杜兄,事已至此,伤心对尊夫人也毫无补救,请问你要找谁?」
杜赤心止了泪水,道:「当今之世,只有两人才可以回复她的美貌!一个是我的丈人,不过,他已去世!」
「另一个是『生扁鹊』戴符铭!」
「是的!翟兄,为什么你也知道?」
「『野华陀』『生扁鹊』是一时瑜亮,除了他,还有谁可以药到回春?,」
「翟兄果然见多识广!不过……」
翟天星虽是凝神与杜赤心谈话,但他耳目灵敏,骤见窗外似乎有一黑影闪过。
翟天星连忙低声道:「杜兄,你稍安毋躁,我一会便返!」
话犹未毕,已欺身出了大门。
门外并无人迹,只见张总管直从外面进来。
「张总管,可见有人?」
「没有,我刚从小楼过来!」
翟天星不再多言,直奔门外,施展轻功,一口气上了山谷,眺望远方,这一带树林茂密,那见有人的踪影?倘若有人,千林万树,也不能找到!
翟天星只好折回。
杜赤心一见他,便道:「翟兄,发现了什么!」
「没有,可能是我多疑!」
两人返回厅内,饭桌已收拾妥当,小几之上,摆上了香茗水果。
杜赤心道:「难道那贼人还未走?」
翟天星道:「今晨之火何来?」
「我肯定是有人纵火,也许,那个贼人心意未遂,老羞成怒,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看来他已逃去!」
杜赤心又深沉地叹了一口气。
翟天星道:「杜兄,刚才你说过要去找『生扁鹊』戴符铭,什么时候动身?」
杜赤心回答道:「我想立刻动身,不过……」
「还有什么顾虑?」
「戴大夫身在巫峡的挟魂谷,离此地有千里之远,我恐怕路途上险恶!」
「郭前辈生前也曾活人无数,总算是江湖正义之士,而今,他的后人有事,我虽与他无犹,但在下对前辈景仰,当尽棉力!」
杜赤心高兴地道:「如果翟兄陪同,定然履险如夷,请受在下一拜,想郭守在天之灵,也感恩同再造!」
翟天星谦逊连番,其实,他为人好奇,心想此次旅程,一定满途荆棘,况且会会这位名医,也是人生一大快事,才自吿奋勇陪同杜赤心上路。
杜赤心突又眉头一皱,道:「不过,郭守师傅生前与戴符铭不大对劲,不知他会否医治他的女儿!」
这事翟天星也曾听过,只好安慰他道:「杜兄,常言道医者父母心,相信他不会记此仇的!」
杜赤心道:「那也很难说,不过,我会向他苦求,相信皇天不负苦心人!」
于是,杜赤心吩咐下人打点一切,备了马匹干粮,打算在谷内歇宿一宵,翌日动身。
夜幕初临,鸟倦知还,万鸟归林,一遍啁啾之声,谷中黄昏又有另一番景色。
晚饭之后,杜赤心已吩咐张总管安排翟天星入宿客房,这客房宽敞幽雅,正合翟天星心意。
躺在柔软的蓆上,翟天星却阖不上眼睛。
杜赤心片面之言,初听之下,合情合理,但细想之后,却交似乎隐瞒了一些事实。
最大的疑问,杜赤心深爱他的夫人,为什么上小楼救火之际,竟可以在楼内看到翟天星运掌力泼水救火之事,一个正在救人之人,那会关心外面救火之事?
况且杜赤心对他的夫人虽是关怀,想到他受伤之时,简直是伤心泪下,甚至痛不欲生,但这一切在翟天星心目中,似乎是有点造作。
当翟天星与张总管谈话之际,杜赤心竟然会在外听了一会才进来,假如他是感激救火者,又何以鬼鬼祟祟在外窃听?
小楼失火,为什么杜夫人只是伤了脸部,而一身衣衫却丝毫无损?
杜赤心既是爱妻如此,为何竟会夜硏药典,而冷落娇妻于小楼之内?
至于那黑影一闪即逝,以翟天星的武功来说,那人没有理由那么快便逃去,除非他是屋内之人!
翟天星思潮起伏,久久不能入睡,他是个好奇的人,而且十分有耐性,他一定要找到问题的答案。
夜凉如水,松涛如吼,翟天星睡意渐浓。
蒙咙之际,他突然听到一些声响,这声响虽微,但已使翟天星的睡意全消,他仍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
忽然,窗前出现了一个黑影,是一个窈窕的身影。
翟天星微睁双目,只见那黑影在窗前飘动,空空荡荡的,似乎是足不着地,又似是被绳索吊着似的。
翟天星虽然见过不少奇怪的事,但此时此际,心头也不禁泛起一阵寒意!
他正要起来,那黑影却在窗前隐去!
难道天下间竟有鬼魅存在?
「翟大侠!」那是窗椽之上,屋簷处传来的声音,语声淸晰,而且温柔悦耳。
「翟大侠!请你好好的躺在床上,否则……」
「你是谁?」
「我姓郭,闺名天姿。」
「你是郭天姿?郭守的女儿?杜赤心的夫人?」
「正是。」
「你不是受了伤?」
「是的,我的脸部受了严重的灼伤,因此,我不想你见到我,所以我才用这办法来和你谈谈!」
「夫人受伤,夜寒多露,应好好休息,而且我也答应了杜兄,明天陪同你们往找『生扁鹊』戴符铭!」
「多谢大侠相助之恩!不过,我这次来求你,是希望大侠救我一命!」
「救你?杜兄对夫人关怀备至——」
「杜赤心对我关怀?他想把我折磨至死!」
翟天星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把身子略动,想坐起来。
那女子的声音道:「翟大侠,请你仍躺在床上,我真的不愿意你见到我那可怕的容颜,大侠明白事理,也知道我而今的心情!」
「好——我就躺着听你说。」
那声音叹了一口气道:「杜赤心是我爹爹的弟子,我们两人自小青梅竹马,倒也是情投意合,他一向沉默寡言,外人都不知他心里想些什么,我也曾在江湖走动,但我的面貌却惹来无尽烦恼,因此,在家父逝世之前,我下嫁了杜赤心。」
「既是两情相悦,日子一定过很得不错!」
「开始两个月是不错的,可是,我发现了杜赤心一个极大的缺点!」
「他冷落了你?」
「不——他的疑妒之心极大!」
「妒忌之心,人之常情,这不过是表示对你钟情!」
「开始的时候,我也是如此想法,可是,后来却越来越严重,我们婚后,住在爹爹家中,那时爹爹仍未去世,有很多江湖中人到我家中,我是主人,顺理成章我要招待一下他们,和他们搭讪几句,可是,杜赤心却用愤怒而严厉的目光看着我,后来,甚至不让我出来,后来,爹爹谢世之后,他竟然把我禁锢在房中!
「我究竟也是练武好动之人,怎能像囚犯一般被人囚禁?经过多次的对骂,他才让我自由行动,但仍不许我与其他男人见面,甚至我口中提起一个男人的名字,如我一些师兄弟,或江湖中成名人物,他便怒不可遏。
「后来,他对我说,要搬到这里,方便他硏究草药,其实是他秘密请了名医,设计一个牢笼来囚我,那小楼机关满布,比防范一个汪洋大盗还要精密!
「这地方虽然隐秘,但结果也会有人知道,很多师兄弟,或与我父亲有交往的人,都来看我,使杜赤心的妒忌心更重,以为是我招惹他们来的。
「昨夜,他狂性大发,竟然用一把尖刀威胁我,吓得我尖叫连声,那是因为前几天有一位客人来过,这位客人比较特别一点——是岭北缥局的少爷风满楼!」
「是玉面郞君风满楼吗?」
「是的,你也认识他?」
「也曾见过一面之缘,此君面如冠玉,为人却是十分正派,而且近日统岭岭北镖局,声名与武功皆不错!」
『最要命的是他父亲曾向先父提亲!因此,杜赤心更加认为是我招惹他来的!其实风满楼早有妻室儿女,提亲的事只是他母亲之命!」
「你有没有招呼他?」
「我也早知有麻烦,只敷衍了几句,但杜赤心却恶言相向,把他逐走了!那知,昨天晚上,他妒火未平,竟然发起狂性用尖刀威吓我,要我吐露奸情,我真是有口难言,他更一口咬定他是奸夫!」
「他外号称为玉面郞君,朗朗如玉树临风,相信潘安再世,也不过如是!」
「那么,你也不相信我?」
「人心如面!」
「我郭天姿岂是这等人?」声音充满了愤怒。
「好了——以后又如何?」
「到了早上,还要纵火烧我!」声音从愤怒变成了抽泣,在寂静的夜色中,令人心酸。
「火是杜赤心纵的?」
「如果不是我命不该绝,也许我已成火中厉鬼!」
「受伤很严重?」
「两颊和前额已焦了!」声音从抽泣成为呜咽。
翟天星心里也感到十分不安,一个天姿国色的绝世佳人,竟下嫁了一个如此妒忌的人,难道真是天妒红颜?
「后来他对着我忏悔,说要带我往找『生扁鹊』戴符铭,并且发誓永不再怀疑我!」
「你相信他吗?」
「不相信他也要相信,而今我无亲无故,而且武功也不及他,只有望他真的改过!」
翟天星想了一会,道:「杜夫人,为什么你要把这事吿诉我?」
「我——我希望你不要以为杜赤心是个君子!并且沿途照顾我,我害怕他在途中又耍手段!」
「令尊也是仁人之士,我会尽力!」
那女子的声音似乎充满了希望,停止了泣声,道:「大恩不言谢!」
之后,便一切归于寂然。
翟天星慢慢的坐了起来,望着窓纱透入的月华,好像发了一场梦,上半夜思索的问题,似乎有了一些答案,但令他更为疑惑的问题,不断涌上心头。
杜赤心果是郭天姿口中的妒夫?
郭天姿是否如她自己口中的淑女?
这位「玉面郞君」风满楼在这件事中,又有什么微妙关系?
这个山谷十分隐密,如果不是因小楼失火而浓烟上升,翟天星也不会发觉这地方,那么,其他人又何以得知他们隐居在此?
最重要一点,这女子的声音,中气充盈,身手灵敏,武功有一定根基,为何竟扮作弱质女流,博取翟天星的同情?
更令翟天星失笑的是,夜半听到尖呼之声,满以为发现了什么神秘事情,大大满足好奇本性,却原来卷入了一场家庭风波,如果把这件事吿诉无思大师,他一定会笑足七昼七夜,声撼绝想崖!
翌晨,翟天星睡意未消,张总管已来催促,吃罢早饭杜赤心已示意仆人起程。
走到大门,便是两个仆人,抬着一张兜子,兜上坐着一位头戴草笠的女子。
杜赤心指着女子,道:「这是贱内,这位是翟大侠,他答应护送我们往找『生扁鹊』!」
那女子想从兜上下来,翟天星连忙阻止,道:「夫人安坐!」
那女子只微微点头,草笠几乎盖至肩膊,周围垂有两层黑纱,完全看不见她的脸庞,但观她身段窈窕,衣饰华丽,一派大家风范,怪不得那么多人颠倒在她石榴裙下!
出了山谷,已见有一辆马车,夫人从兜上下来,杜赤心小心搀扶,上了车厢。
杜赤心小心翼翼的神情,翟天星几乎忍不住笑了出来,有谁会想到这位体贴入微的夫君,竟是毁妻容颜的人!
杜赤心与翟天星分乘马匹,领着马车前去,马车旁边有四位劲装打扮的护车大汉。
杜赤心道:「『生扁鹊』住在长江巫峡挟魂谷,我们首先南下,到了长江,才换船上巫峡!」
翟天星道:「到了长江,我们先把夫人安顿,可以先找那位公孙巧!」
杜赤心道:「我也有此意,不过,如果路途平静,十天之后便可到长江的大风渡,如果有阻滞,却没有时间去找公孙巧,因为贱内面颊伤口,敷了我的草药,只可耽搁三十天,过了三十天,伤疤便结成硬痂,那时,找到生扁鹊也没用了!」
翟天星道:「既是如此,我们尽快兼程!」
出了茂林,时値深秋,一路红叶黄花,金风送爽,旅途倒也十分舒畅。
过了几个小镇,一路十分平静,翟天星心里暗笑,杜赤心对妻子如珠如宝,满以为很多人覩觎他的娇妻,其实天下美女多,又有谁会再争这个有了名份的女子!
第三天到了一个大镇,名叫石源,这镇已近长江,行人熙来攘往,十分热阔。
他们便在城中的裕泰客店投宿。
杜赤心首先把妻子安顿在客房中,张总管与护车大汉及翟天星在客厅大堂内用膳。
翟天星在这三天来,早已习惯了杜赤心小心看护娇妻的怪模怪样,已是见怪不怪,坐在堂中喝酒。
堂中人客不多,翟天星与张总管和护车汉子闲聊,半晌,杜赤心才下来。
两人又闲谈一会,忽然,见到小二正招呼一位客人进来,这人客是个单身女子,面蒙黑纱,手持单剑,满脸风尘,似乎也是赶路而来。
那蒙面女子坐在一角,众汉子见这女客,都不禁投以奇异的目光,虽然看不见她的容颜,心内却猜想着这位蒙面女子的面貌。
那女子似乎习惯了这些目光,不以为意。
翟天星也不例外,细细打量这女子一番,忽然他觉得这女子的身份有点稔熟。
翟天星轻声道:「杜兄,你见过她没有?」
杜赤心答道:「没有,你们有没有见过?」
张总管和四个护车汉子齐齐摇头。
翟天星自言自语道:「她像是——」
杜赤心急忙道:「像谁?」
「一时之间,我也想不到。」
杜赤心道:「不知是否对贱内……」
翟天星忍不住笑道:「杜兄,她是个女人,怎会对夫人……」
杜赤心道:「不,我还是上去看看她,」说完之后,立即转身上楼去看她的宝贝夫人。
五人相视而笑,虽然大家没有说什么,但心里都明白这位杜赤心妒忌之心竟至如此。
一会,杜赤心满脸笑容下来,道:「她已吃过晚饭,而且快要安寝!」
众人也不再言语,举杯畅饮。
杜赤心喝了两林,逸兴高飞,看来他担心在旅途上有阻滞的事,并没发生,所以才放心开怀下来。
忽然,他转过头来,却发现不见了那蒙面女子,疑心又起,道:「我再上去看看,夫人也许要些什么!你们慢慢用吧!不用等我。」说完转身便跑。